95 同在一起 (上)

交接儀式會場,滿是歡樂的氣氛。

大家尖叫、鼓掌、照相、擁抱,新一屆演講社有著嶄新的氣息,彷彿從第一天起,迫不及待衝出多年的嚴肅傳統,邁向期盼中繽紛的未來。

巧怡站在原地,無聲望著場中,感受著此刻的氣氛。

與去年不同,她接任時是嚴肅的。總是嚴肅的巧怡選擇用這樣的氣氛交接,她是故意的。

社團改變在即,從原本的演講專業往全方位語言推廣轉型。今年我們搞定了這件大事,這是歷屆都做不到的,換句話說也是巧怡最輝煌的成就。嚴肅什麼,要快樂呢。

還有,我也在。陪她上臺,伴她下臺,金童陪伴玉女。我這個「透明人」,當了整整一年。

還沒完呢,人家演講社的傳統可不只是交接一下就算了。巧怡稍待片刻,朗聲開了口:

「全體安靜。」

能收能放,她的聲音穿透全場,學妹立刻靜了下來。

「接下來,是我們交接的第二階段。」

學妹紛紛睜大眼睛。原來還沒結束啊?一個個吐吐舌頭,正襟危坐。

「有請卸任文書,前演講組組長黃宜斌學姊,宣讀本社學年度成績。」

斌斌早就等在那邊了,不像平常那麼好整以暇,帶著難得一見的緊張走上前來。

「還沒完啊?」小達一怔。

「呵呵,學長慢慢看,」我笑道:「還有好幾段呢。」

小達看看希特勒,希特勒看看小達,說時遲那時快,就見斌斌走到交接桌前,「本人黃宜斌,在此宣讀本學年成績。」

毫無廢話,斌斌一站定就開始宣讀。這一「宣讀」可不得了,受過貫口活訓練的她,出人意表選擇了完全不同的形式來宣讀成績。只見她儼然一副表演「一頭沉」段子的模樣,逗哏也似地,用帶著韻律、快到幾乎跟不上、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聲音,砰砰砰砰砰,分組分時間、分年級分活動,從例行演講開始,把包含所有固定活動、校內外比賽、比賽成績、特別任務、文書稿件、學校交辦、自行舉辦或與友社合辦的活動,人無論年級,事不分大小,一無遺漏報了出來。

斌斌唸得清脆響亮,甚至還把各項成績編成帶著韻腳的「六六八六西江月」格式,既像定場詩,又像個說書人。這手功夫可不是去年思晴學姊比得上的,我訝異不已,今年果然花招百出。只見斌斌花了不到十分鐘,比去年快了整整五分鐘吧,就報完了所有的成果。

演講社員瞠目結舌,觀禮貴賓目瞪口呆。小笙妹妹張著嘴巴,希特勒喃喃「哇塞」。小黑推推乾弟,悄聲說:「我也要這個。」乾弟面有難色:「呃,小彬啦,我還不行。」

我暗暗好笑,想必去年我就是這種臉吧。只見斌斌講完了,喘了口氣,笑道:

「以上是今年所有成績,請新任文書學妹列入交接記錄。」

「啊啊啊,」鈺如連忙高叫,對演講社來說這也是個「創新」:「學姊學姊,不能啊,妳講太快啦,我寫不完啊!」

「呵呵,好話不說第二遍,」斌斌一笑,輕巧地鞠了個躬:「卸任文書黃宜斌,下臺一鞠躬,學妹加油嘍。」

此話一說,滿場哈哈大笑,爆出連續不斷的拍手叫好聲。

巧怡滿面笑容站在一旁拍手,看樣子這是跟斌斌商量好的,不是斌斌一個人的別出心裁。接下來就是最緊張的時刻了,巧怡等大家稍微安靜,對馨馨說:

「卸任副社長,請公布比較結果。」

「唉,最不開心的就是我這邊啦。」

馨馨嘟著嘴,站到交接臺中央,看了看四周。

去年小箏的成績太亮眼了,今年四大類比分,無論演講活動、課程數量、文書資料都輸給小箏,若非我堅持把六七晚會之類的活動算進去,非演講活動這類也是輸的。

只見馨馨滿臉無奈,開口道:

「謝謝黃宜斌同學精采的……報告。各位同學學妹,以下是今年本社的四大類成績,遵循傳統由我來跟大家宣布。依歷代學姊規定的加權計分辦法,今年我們演講活動比去年負成長百分之二,輸給六字頭學姊;比賽成績跟學姊相差很小,只在單一比賽中退了一名,依計分可與學姊屆同列,排名歷年第四,兩者合併計算也是歷年排名第四。」

以這個成績而言,「演講主業」其實只差小箏一點點,沒有想像中差距那麼大,卻更讓人覺得可惜。馨馨似乎有點沮喪:「這個名次要怪我。之前我參加……反正就是一個比賽,那次只拿亞軍,害得大家輸給學姊,真是對不起大家。」

「不能這樣算。」巧怡開口了:「七次比賽只有三次冠軍,這是社團的總體成績,沒有贏了算大家輸了算妳的道理。直接報成績,不要跳出來扛責任。」

「呃,是。」

馨馨忙道,繼續報告:

「文書資料方面,今年比去年少很多,雖然已經是歷年第五名了,但以成長率來說,還是比上屆學姊少了將近三分之一。這一項我們輸得心服口服,小箏學姊那屆是歷年冠軍,真的很難打敗。」

巧怡無聲嘆了口氣。她曾跟小箏建立、整理那些資料,其實有很多小箏的成績,都留著巧怡的筆跡。

「接下來是課程數量,這部分其實很有討論空間。以成長率來說高達百分之三十六,但加權計分後又掉回百分之二十二,結果還是輸給學姊。我解釋一下加權計分倒扣的理由,今年成立相聲組,百分之三十六的成長率大部分來自這一組,原本是勝過學姊的,但由於相聲組與說唱藝術社合辦寒訓,依規定只能在課程或非演講活動中擇一計分。經過……凱子建議,加上幹部投票表決,決定計入非演講活動,課程這邊只好減掉寒訓的百分之十四加權,排名為歷年第六名。」說著嘆了口氣:

「多一組耶,還前十名,其實是很高的。」

場內眾人都覺得可惜,一個個皺起眉頭,原本開心的氣氛低落不少。畢竟是北一女,學姊妹固然情誼深厚,但分數就是尊嚴,連續三項都輸給學姊,連多了一組都不能在課程數量上扳回一城,想想還真的很不開心。

「可是可是,」終於輪到最後一項了,馨馨總算露出了笑容:「學妹們,別急著沮喪,想打敗我們也沒那麼容易,接下來宣布非演講活動比分。這個嘛,我先提出比較基礎,讓大家有個概念。去年六字頭學姊成長百分之一百二十,為歷屆之冠。各位請注意,那不是總成績的百分之一百二十,而是成長了百分之一百二十,就是多了一點二倍,『倍』喔,『多』出來的喔。」馨馨呵呵一笑,戲劇化地說:

「但是,今年我們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依照傳統加權計分,成長百分之一百七十七,各位學妹,辛苦大家了,光憑這一項,我們就拿到了歷年冠軍喔!耶!學姊不會來罵人啦!」

馨馨不愧是脫口秀小馨,幾句話馬上讓大家歡聲雷動。跟去年不同,當時的氣氛是感動的,小箏帶領大家披荊斬棘,硬碰硬打下雙料冠軍,成績宣布時每位社員都激動得流下眼淚。今年她們連輸三項,卻因「非演講」活動的成就而開心,證明在這一年裡,巧怡領導的演講社已悄悄轉化,無論風氣、目標,都在往新的方向邁進。

小達沉默半晌,嘆了口氣,轉頭問我:

「凱子,去年你領教過這個,對吧?」

「是。」

「這還真厲害。」小達心悅誠服,羨慕地問:「那你呢,看了兩次,有沒有打算效法一下啊?」

「我喔……」

我正要說話,小黑突然冒出來,開口說:

「兩位學長,我可以講句話嗎?」

「啊,當然當然,」小達親切地說:「小學弟,黑若澤對吧?你講。」

「是,謝謝學長。」小黑帶著人畜無害的笑容,對我說:「學長,講到交接安排,我希望您能考慮一下,是不是乾脆把計畫中的交接儀式取消,交給我來籌備呢?」

「咦?」我一笑,小黑來救場了,我根本沒有規劃任何交接儀式:「為什麼呀?我都搞得差不多了耶。」

「這是剛剛想到的,」小黑微笑著,默契超好:「我是覺得啦,演講社的確很有感染力,不過學長您最好別受她們的影響。兩校校風不同,北一女競爭心太強了,每屆這樣比很傷的。」

「這也是一種激勵呀。」我接口,竟然幫小黑捧哏了。

「激勵嗎?我覺得這是佔便宜。」小黑搖頭,表情跟真的一樣:「像您吧,您把說唱藝術社版本的『新世代相聲創作記』交給我負責,公演辦在下學期,真要學她們計分就會是我的分數。問題是劇本是您寫的,戲也是您排的,我就算勝了您,社員也不會服氣啊。」說著又是一笑,對小達說:

「創社學長,您建立的社風是學弟優先,那每屆都贏過學長就是學弟的義務,既然是義務那就只罰不賞啦,那要怎麼激勵學弟呢?倒不如像您這樣,學長訂個超難目標,學弟在交接前對學長報告成果,像剛剛兩位學長示範的那樣。我覺得這是更好的傳統,不是學弟壓過學長,而是學長挑戰學弟,請教學長們的意見?」

「嘿,」小達一怔,連連點頭:「你說得好。凱子你覺得呢?」

「如果學長覺得這樣比較好,」我忙道:「那小黑你不妨試試,我是不反對的。」

「呵呵,出題是學長您的工作喔。」小黑笑道。

「呃,好啦好啦,你少嘻皮笑臉。」我嘖地一聲:「大學長在這邊,吹牛記得先打草稿。我回去想想,交接那天你就不要賴皮。」

「學弟保證拚死完成。」

小黑一笑,退了開來。

小達望著學弟,輕嘆一聲,俯耳說:

「你從哪裡找來這個體貼孩子的?」

「人家自己登記入社的。」

「難怪小丁說你是福將,」小達不禁唏噓:「你跟小光兩尊大牌,當年還要我跟希特勒三顧茅廬才請得動。小副社長如何?」

「聰明絕頂反應快,非常體貼同伴。」

「比你聰明?」

「聰明得多。」

「比小光反應快?」

「小光還沒開口,乾弟就把事情辦完啦。」

「唉,你幸福,我還真替你高興。」

小達輕輕地說,語氣帶著數不清的感觸。幾句話之間演講社那頭靜了下來,巧怡回到場中央。

精采的時刻到了,巧怡滿臉想要鬧人的模樣,朗聲道:

「好啦,成績宣布結束。接下來是交接典禮最後的高潮。」

學妹們紛紛坐正,一張張可愛的小臉望著巧怡,看樣子保密做得很成功,誰也不知道所謂「最後高潮」是什麼。只見巧怡賣關子似地停了半停,高二幹部們掩口而笑。

「以下,」巧怡笑著開了口:「讓我們歡迎本社新任正副社長上臺即席演講。大家掌聲鼓勵,歡迎庭安、佳欣!」

全場瞬間譁然,庭安佳欣睜大了眼。巧怡笑著招手:

「兩位別傻在那邊啦。這是演講社的傳統,來來來,秀一手給大家看看。」

庭安臉一紅,起身走上交接臺。

「唉,又我……」佳欣一掌拍在額頭上,學妹們紛紛捧腹大笑。只見她心知在劫難逃,磨磨蹭蹭跟了上去。

「社長題目是『我的演講社』,」巧怡宣布了流傳多年的講題:「副社長題目是『演講社的我』。這是歷代學姊留下來的傳統,未來交接時妳們也要這樣突襲學妹,要她們上臺即席演講,請全體社員共同負擔保密責任。」說著正經了些:

「兩位,我們是演講社,無論社團增加多少項目,演講這一門都是我們的核心基礎。作為正副社長,妳們是社員的表率。學姊期待妳們精采的表現。庭安妳先。」

「是。」

庭安帶著認真的微笑,走到交接桌前方。

巧怡退至一旁,望著這位剛剛從自己手中接棒,第一次公開講話的學妹。「我的演講社」,去年巧怡也曾被同樣的題目突襲,經過整整一年,站在學妹身後的她,應該是感慨萬千的吧。

那我呢?

去年五月卅一日,我玩弄遊戲規則,創造同額競選氣走阿強,當上了說唱藝術社第二屆社長。十二票,無關緊要的票數,這就是我的「民意基礎」。沒有感謝小達、沒有政見發表,我的交接沒有「儀式」,只有小箏、賴小姐與齊教官的失望與指責。

公演時厭倦、帶學弟專制、寒訓講單口相聲,卸任在即,還跟自己的搭檔與副社長形同陌路。

我躲進演講社,「一個團體」,不前不後不內不外不領導,拿獎章、談戀愛,舒舒服服當起了「榮譽社員」,直到今天。

這就是我的一年任期。「我的說唱藝術社」,「說唱藝術社的我」。

還來不及慚愧,庭安已經開了口。

「學長姊,各位同學,大家好。有幸在此對大家演講。我的演講題目是『我的演講社』。」

她的神情自信謙遜,微笑裡帶著對過去的總結,含著對未來的期盼。

「她的」演講社是從第一次遇到斌斌學姊開始的。入社表、跑流程、找教室、選課程;發音正音、美姿美儀;之後是害羞的公開練習、緊張的參加比賽,從朝會到節慶的反覆考驗,這才確認組別,正式成為演講組一員。

日夜晨昏的演講課程,生怕落後的跨組交流;學習文書行政,舉辦小型活動,庭安口中的演講社是一個規模龐大、組織嚴謹的系統。她從一個小學妹開始認識環境,逐項深入,慢慢認同,看著同儕日漸進步,主動承擔學姊付託,期望有一天登上舞臺,代表演講社,替這個北一女最老的團體爭取榮耀。

願望實現得毫無預警,學姊宣布擂臺賽由她負責,本以為是學姊承擔的社團存亡,瞬間通通落在自己的肩膀上。終於到了那個晚上,與大家一起站在學姊身邊,站上不是榮耀就是恥辱的最終舞臺,她證明了自己,也證明了身邊每一個甜蜜的夥伴。

「謝謝大家。」庭安把故事停在那一夜,迷人的敘事聽得許多學妹眼眶含淚:「我的演講到此為止……我們的演講社,卻正在高飛。」在內斂的期盼中深深鞠躬,走下交接臺。

轟然掌聲響起,庭安完成了令人感動、從細微到遠大的精采演講。婉約謙遜,堅定努力,不愧是新一代的演講社社長。

巧怡滿意極了,對一旁的佳欣點點頭。

「該我啦。」

佳欣不再躲避,大步站了出來。左右環顧,深深鞠躬,緊張地開了口:

「友社學長,友社學姊,學姊,友社同學,還有可愛的夥伴們,大家好。」說著深深一鞠躬:「我是新任副社長饒佳欣,我的演講題目是『演講社的我』。」

夥伴們熱情鼓掌,替她加油。

「呃,謝謝大家。」

突然的掌聲,彷彿有點打斷佳欣的一鼓作氣。吸了口氣再接再厲,她開口說:

「演講社的我,是一個總是在搬紙箱的我。打從加入這個溫暖可愛的大家庭,我就開始不停地搬紙箱。之前以為演講社是學習演講的地方,進來之後才發現,這是個紙箱超級多的地方。」

好有趣的話,大家一聽就笑了。只聽佳欣開始細數,校史室的紙箱、視聽室的紙箱、中正樓地下室紙箱不能放在那裡,每次用完就得往圖書館扛。演講比賽文件好多,演講稿才三張紙,公文資料卻多得連小一點的紙箱都裝不下。出去比賽選手制服整齊,她卻得抱著不知道為什麼帶去,又不知道為什麼帶回來的紙箱,今天請公假、明天跑賽場。

樓上樓下,庭安在三樓、學姊在一樓,中正樓跑光復樓、送完簽呈又得跑回中正樓。紙箱是個喜歡旅行的調皮孩子,需要的時候叫不來,不要的時候又趕不走。紙箱不夠要跑科學大樓偷,用完不知道往哪裡擺,碧禎學姊說可以偷偷扔去危樓。

責任越來越重,紙箱旅行得越來越遠。一開始是學姊給的紙箱,漸漸自己的工作開始缺紙箱。買紙箱馨馨學姊罵浪費,撿紙箱小雪學姊嫌骯髒,文件越多就是成績越好呀,燕玲學姊敲人家一個頭,「去找個紙箱裝不會嗎?文學創作組,難到要我們寫在牆壁上?」

「搬而優則管」,馨馨學姊說,既然都妳搬,那就順便負責嘍。想想三四十年才這點箱子真的不過分,倒是五大組啊,人越少紙箱越多,這是什麼道理呢,簡直是宇宙最大的謎團。喂,為什麼還有說唱藝術社的,學長要我們演一齣戲,怎麼不但有紙箱,還要去買膠帶、滑輪跟油漆?

滑輪紙箱很破爛,油漆根本沒紙箱。生死之戰大家上,就我一人顧紙箱。站在門口等主任,組長罵我亂扔空紙箱;好不容易都疊完,學姊又怪我道具沒地方擺,「幹嘛急著拆紙箱?」

擂臺賽結束,段考可以不用搬了吧。啊,什麼,不搬就算了,要我上臺講八卦?

主角?我嗎?學長又寫了一齣「新世代紙箱搬運記」了嗎?喂喂喂,紙箱呢?沒有?不行啊,沒紙箱戲服劇本衛生紙沒地方放。哎哎哎上臺了嗎?算了,下臺之後大家一定要幫忙,都不是我準備的啦,我不知道哪個是戲劇社的紙箱。

「終於下臺啦,」佳欣吐了口氣,輕鬆笑著說:「學姊拍手稱讚,學長誇我演得好,我的心裡好高興,卻還是擔心我的紙箱。夥伴都是好人呢,大家都幫我收完啦,看著一個紙箱都沒有的後臺,我就想,沒關係,明天要交接,之前那一大堆活動記錄更重要,那可是我精心準備的,最大最重的紙箱。」

全場鴉雀無聲,每個人都望著紅著臉蛋的佳欣。

「最重的紙箱真的超級重,幸好小黑乾弟願意幫我搬。辛辛苦苦搬過來,我的紙箱竟然沒有人要用,斌斌學姊超厲害,一整年的成績耶,人家通通都背起來啦。」佳欣語氣一變:

「想不到,真正交接的時候,學姊還是給我了一個舊舊的紙箱。」

瞬間的轉折,大家都張大了口。佳欣一邊笑,一邊掉出了眼淚:

「我拿到了天下最神奇的紙箱。它好小好小,拿起來卻好重好重。我是饒佳欣,我有了演講社最寶貝的紙箱。從今以後我會好好保護它,放進最厲害的成果,搬到最安全的地方。我會一直搬一直搬,然後跟庭安一起,在明年的今天,讓幾個乖乖的小學妹,繼續幫大家的演講社搬紙箱。謝謝大家!」

超級可愛又超級感人的演講,聽得直教人動容。巧怡猝不及防掉下眼淚,咬著下唇,心疼著那總是被唸,總是哇哇大叫的小學妹。

瘋狂的掌聲響個不停,這是我聽過最棒的演講。佳欣真的長大啦,我欣慰地看著巧怡一邊偷偷拭淚,一邊又難以置信的表情。

至此交接典禮正式結束。我尚未從佳欣演講的氣氛裡走出來,巧怡已經回到臺上,對眾人說:

「各位姊妹,」她換了稱謂,語氣也不同了:「感謝兩位學妹替我們帶來這麼棒的演講。學姊今天正式卸任了,感謝大家這一年來的努力與支持。兩個月後學姊就要高三了,但我的心總是留給妳們的。如果未來遇到什麼困難、委屈、無可奈何的事,或者想找一個人陪妳說話,只要願意找我,學姊都會在光復樓等著妳們。」

「謝謝學姊!」「學姊加油!」學妹們紛紛說:「我們會去看妳的!」

「演講社,每個人都是心肝寶貝。」巧怡動真情了,從未出口的溫柔字句,終於被她說了出來:「我們都是女生,女生之間有好多好多的小情緒。學姊比較不會說好聽話,過去這段時間裡,或許我曾經說過什麼讓大家不開心的,但學姊想告訴妳們,學姊愛妳們,那些話都是為了妳們好,也都不是故意要那麼說的,好不好呢?」

「學姊我們愛妳!」

學妹們又開始掉眼淚了,巧怡這番話,是她能夠公然出口的,最大的誠意。

「話說回來,」她靜了靜,換了個語氣:「既然每個都是心肝寶貝,那就不能掉了一個。」驀地走到一邊,牽起默默站在外頭,跟大家都不熟悉的家鳳:

「各位學妹,在離開之前,我要特別跟大家講一講關於岑家鳳學姊的事。」

毫無預警,家鳳呆了呆,被巧怡帶到交接臺中央。

巧怡對家鳳一笑,問學妹說:

「學妹,都認識家鳳學姊嗎?」

「認識!」

學妹們齊聲回答。我一怔,原來大家都認識家鳳啊。巧怡說:

「家鳳學姊跟妳們一樣,從高一上就加入了演講社。當年我還沒有什麼表現,其實這個社長,六字頭學姊是比較想要交給家鳳學姊的。」

「沒有啦。」家鳳臉一紅。

「家鳳學姊身經百戰,從小就是演講比賽,尤其是即席演講的長年冠軍。」巧怡像是講著什麼八卦,笑咪咪地說:「不蓋大家,即使學妹剛剛講得那麼好,如果在賽場遇到家鳳學姊,那也只能回家自己哭呦。」說著又嚴肅了起來:

「這麼優秀的社員,比我還早加入演講社,為什麼沒有當上社長呢?因為家鳳學姊幫我們出去戰鬥了。學姊高一那段時間,是訓導處對我們發展方向最有意見的時候,六字頭學姊一方面要扛住來自學校的壓力,另一方面又想要積極轉型,這也是我們跟說唱藝術社合作的開始。」

巧怡詮釋得密不通風,我心裡偷笑,她才是即席演講大高手咧。

「因此,家鳳學姊跟我商量,要我開放之前學姊們都不肯開放的司儀選拔,以便跟訓導處賣好,換取一線生機。而優秀的她則代表演講社出征,幫演講社還人情,去甄選學校的司儀。」巧怡說:

「結果大家都知道了,家鳳一出手,司儀就是她的了。訓導處非常高興能有家鳳這麼棒的司儀,對我們也就稍微放鬆了一點。之後通過六七晚會的成功,訓導處開始相信演講社的路線或許可行,這才有了『新世代相聲創作記』,不但一次解決多年以來的問題,更跟戲劇社結成了姊妹社。」

宥潔一笑,遠遠對巧怡點了點頭。

「很多時候,即使非常努力,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還是有一條線跨不過去。」巧怡忽道,我一怔,這是我們昨天的話。只聽她說:

「演講社跟訓導處之間那條鴻溝,就是通過家鳳出任司儀,才得以逐漸跨越的。回到最初,家鳳學姊放棄了那麼多像庭安、佳欣剛剛講到的機會,犧牲了那麼多能跟大家並肩作戰、水乳交融的快樂時光,全都是為了保護演講社,這是她對演講社做出的無私奉獻。在離開的前夕,我希望大家都能知道這件事,給我們最厲害的司儀社員一個愛的鼓勵,大聲說出對學姊的感謝,好不好呀?」

學妹們立刻瘋狂鼓掌,在跳出來的馨馨帶頭下,給了家鳳一個超級大聲的愛的鼓勵,尖叫的尖叫,喊「愛學姊」的大聲喊,巧怡毫不阻止,只見小雪一個箭步擋住溫莎小鎮想要來制止我們的員工,千請求萬拜託地,讓學妹們喊了個夠。

家鳳感動極了,既傷感又開心,一邊掉眼淚,一邊「謝謝學妹」「學妹加油」「妳們要更好喔」地說個不停。局外人當了整整一年,每次大活動都只能在舞臺邊緣跟姊妹相遇,此刻的她,在巧怡溫暖的引領中,終於回到了「她的演講社」。

但是,既然回來了,那就逃不掉「演講社的她」啦。馨馨帶頭起鬨,要家鳳「來一段我們都比不上的即席演講,示範給學妹瞧瞧」。學妹們一聽大聲鼓掌,就見家鳳睫毛上還掛著淚呢,透明的雙頰瞬間紅透,連忙揮手逃避,害羞地說:

「學妹學妹,妳們不要聽巧怡亂講,我才沒有那麼厲害啦,學妹剛剛講得好感人……作為社員,學姊我好幾年沒有去比賽了,哪能……能……咦?」

靠,完蛋了。家鳳、比賽,社員,她一「咦」,我登時暗叫不妙。

「大家大家,學妹們等一等,學姊有話要說。」家鳳對我一笑,真的打算拉我下水啦,只聽她用那清脆響亮的司儀聲音,對全場學妹道::「今天的交接儀式,我們是不是忘了一個更重要的社員了呢?巧怡說每個都是心肝寶貝,誰都不能掉,結果我們卻忘記了還有一個幫我們戰天戰地,從去年六七晚會到擂臺賽,一直帶領我們,無私奉獻的社員啊,大家都忘記了他嗎?」

此話一說,全場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向我集中過來。

「各位學妹,妳們以為我們榮譽社員只會說相聲,是不是?」家鳳還沒講完,馨馨小雪她們已經笑開了:「才不是呢,人家是臺北市國語文競賽五連霸冠軍,學姊跟他在賽場上鬥過六次,從小學鬥到國中,鬥一次輸一次,開天闢地只贏過他一場。」

此話一說,所有學妹都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家鳳格格嬌笑,越說越開心:

「國語文競賽冠軍耶,各位,還連續五年喔,這邊拿過一次的舉手讓我瞧瞧?巧怡說得沒錯,身為演講社社員,演講是我們的核心能力,要學姊即席演講學姊一定講。但是,難道我們就這樣放過……不對,是錯過欣賞這位為我們無私奉獻,即將升上高三,再也不會在我們前方帶領我們、鼓勵我們的榮譽社員,最後一次展現他神奇的臨場功力,為我們留下的,最後一場演講的機會嗎?」

「不能!」「不能!」「學長要演講!」

學妹們高呼,學姊們笑成一團,真不知道是不是早就安排好的。

「那就讓我們把場面交還給巧怡,永遠的社長,請您接棒主持,讓那位一直偷偷摸摸躲在旁邊的榮譽社員,為我們帶來一場精采難忘的演出吧,呵呵。」家鳳笑得好開心,滿口司儀臺詞,讓到一邊。

巧怡一笑,對我說:

「榮譽社員啊,前科都被翻出來啦,就別躲了吧?」

「呃……不要吧……」在劫難逃,躲一刻是一刻:「再怎麼說也是家鳳先呀,我榮譽職,她正牌社員好不好?」

「即席演講後講的贏,算你聰明,五連霸原來是這麼打下來的。」巧怡呵呵直笑,嘿地一聲,神氣地說:「就這麼辦。家鳳,妳是我們的驕傲,妳先就妳先,五連霸好厲害是不是,今天一次跟他討回來。學妹們,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當年家鳳凱子互有勝負,兩個人誰強誰弱一直是個謎,就讓我們一起來當評審,看看兩位學長姊的最終決戰,好不好呀?」

「好!」大家都瘋了,巧怡簡直是個報球賽的。

「以下,讓我們掌聲鼓勵,歡迎北一女中司儀,演講社岑家鳳打個頭陣,為我們帶來精采的演說。家鳳,請。」

「呀,真的我先嗎?」

家鳳輕笑一聲,落落大方往交接臺前一站,表情瞬間認真,對巧怡說:

「那就請評審出題,並指示演說長度。」

家鳳出手氣勢非凡。我一怔,眼前浮現當年身穿紅色連身長裙,混血兒洋娃娃一般,讓我體會「驚艷」的,講臺上的那個女生。

「自家姊妹有特權,講題家鳳妳自己決定。」巧怡笑道,卻說:「但既然要跟凱子比賽,內容就不能太簡單,必須跟演講社……以及榮譽社員相關,不能講什麼愛國愛家反攻大陸之類的,省得人家五連霸笑話我們。妳需要多久時間準備?」

家鳳偏頭想了片刻,面露微笑,像是有了主意,搖了搖頭。

說講就講,家鳳竟然不需要準備時間!巧怡滿意極了,右手高高舉起:

「那就計時三分鐘,計時預備。」

馨馨跳了起來,「喂喂喂,等一下,我要對錶啊!」只見巧怡揮手制止她,搖了搖頭,張開手掌。

「三、二、一,開始。」

巧怡毫不猶豫,「開始」二字一說完,拇指立刻彎了下去,隨即是食指、中指、無名指到小指,一拍一秒,五指全數握拳時,左手同時比出拇指。

這是「讀指記秒法」,二五指法,巧怡竟然會!

訝異中家鳳開始了。「各位友社貴賓、各位演講社夥伴大家好。我是一直沒有參與大家的岑家鳳,今天,我要演講的題目是:『假如我是一個清道夫』。」

此話一說我震驚不已。這是當年我慘敗給她時,那個讓我大敗虧輸,遺憾至今的題目!

全場都是一怔,「假如我是一個清道夫」,這跟演講社有什麼關係?就見家鳳不疾不徐,彷彿完全不在乎「三分鐘地獄」般地,慢慢講了起來。

所謂「三分鐘地獄」是即席演講的最高難度賽程。由於不能事先準備講稿,演講長度會顯著放大題目難度。簡單的題目容易講不完,困難的題目可能一分鐘就沒臺詞了。三分鐘說長太短,說短又太長,是即席演講比賽最頭疼的「天塹」。

「早上起來,整個城市都乾淨了。」家鳳慢條斯理開了頭,毫不著急:「晴朗的天,陰雨的天,踏在溫暖的街上,走過滿地水塘的路邊,都可以是舒服的。為什麼呢?因為陽光很乾淨,雨水也很乾淨,只有灰塵才討厭,垃圾最惱人。」

家鳳啊,才一開口,整個空間就充滿了甜美的女孩子聲音。

「當我們還躲在被子裡賴床,卻有一群人,已經幫我們掃除了昨夜的塵埃,帶走了地上的垃圾。他們,就是辛苦的清道夫。」

三十四秒。沒有華麗的詞藻,卻字字溫暖,帶著芬芳。如果當年我有這種功力,那就不會抱憾至今啦。

「來到學校,校園也是乾淨的。綠綠的花圃,可愛的泡泡操場。我們在綠園裡學習,在菁圃中相遇,一起讀書考試,在社團裡奮鬥成長。」

四十九秒,家鳳娓娓道來,有氣有韻,一點兒都不急。

「我們進了學習講話的社團。在這個園地裡,我們要帶著笑容,充滿自信;我們要抬頭挺胸,儀態亮麗;我們說著清晰的話,講著認真的理。」家鳳自信笑著:「我們互相辯論,思索彼此的問題;我們出門採訪,說出世界的秘密。然後,我們更閉上嘴巴,把道理寫成文字,濃縮精鍊我們的話語,重新講出來,給大家聽。」

一分二十二秒,四大組,演講辯論新聞文創,再回到演講形成一個圈圈,不但都講到了,還能押韻!

「我們學得很嚴肅,大家都覺得好辛苦。我們開始說笑話,看看能不能逗夥伴開心。唉呀,糟糕了,嚴肅的綠衫客,笑話不好笑呢。於是請了好朋友,教我們如何一搭一唱,妳有趣地說,我幽默地唱。」她語氣一變:

「可是,當我們才開始學了一點點,師長忽然說,不行不行,一次一件事,貪心不是好淑女。」

一分四十四秒,相聲組、說唱藝術社、滅絕師太,簡簡單單幾個字全都扣進去了。從柔和到開心,從開心到認真,從認真到困難,才幾個字啊,語氣竟然可以這麼柔若無骨地說轉折就轉折。

「我們好傷心,學姊都在嘆氣。就在這時,有個男生,帶著笑容出現在我們身邊。」家鳳的聲音,每個字句都有畫面:「他輕輕鬆鬆,彷彿沒有任何苦惱。他會講,更重要的是他會笑。提意見也笑,出點子也笑,我們哭的時候他鼓勵著笑,當我們破涕為笑,他就陪著我們一起笑。」

這真的是我嗎?兩分又三秒。

「他的笑,好有安全感。笑著笑著陪我們第一次上臺,笑著笑著把關愛帶到對岸。他對我們說,來,笑一個,別苦惱,大家一起證明給師長看。」

兩分十四秒。是啊,笑一個嘛,那多好。

「於是,他給了我們一個故事。故事裡的我們從苦惱走到開心,再把開心帶給了大家。這個故事證明了我們,融化了師長,在放聲大笑的過程中,我們說了好故事,交了好朋友,學會了用笑容來講道理。讓我們明白,只要同在一起,就可以像他一樣,總是樂天開心,對每一個人笑。」

兩分三十一秒,只剩不到三十秒了。

「但是,我們都忘記了,辛苦的他,總是默默幫我們清掃。清掃著困難,清掃著恐懼,清掃了所有的自我懷疑。我們得以享受晴朗的天,感受浪漫的雨,走在乾乾淨淨的道路上,自由自在講我們想講的話,演我們愛演的戲。」

兩分四十九秒。家鳳臉上是溫暖的笑。演講戲劇,還有一個不爭氣的清道夫,眼淚正滾來滾去。

「『假如我是一個清道夫』,這是他曾經失敗的演講題目。他花了好多時間,讓自己成為了一個最棒的清道夫。」家鳳的結論既響亮又溫柔:「他用他的笑,掃除了我們的苦,教會大家如何燦爛地、乾乾淨淨地、放心大膽地,像他一樣去笑。」

三分多三秒,時間到。

「以上是我的演講,謝謝大家。」家鳳甜美地微笑著,對著已然不能控制眼淚的我,燦爛驚艷地,乾乾淨淨地說:

「感謝我們辛苦的榮譽社員,我們會永遠記得這段時間。你,就是我們心靈的清道夫。呀,怎麼哭啦?」

這話一說,大家再度回頭望起了我。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頭一次沒辦法在演講社的夥伴面前,繼續那個「輕鬆的笑」。

然而,此時此刻已經不用我笑了。瘋狂的掌聲響起,掌聲中的每一個人,早就有了乾乾淨淨的,燦爛的笑。

於是,巧怡走下交接臺,牽起我的手。

「來,大家,」她微笑著說:「請給家鳳學姊一個熱情的掌聲,謝謝她這麼棒、這麼溫暖,這麼精采的演講,同時也大聲對我們最棒的清道夫說一聲,學長我們愛你!」

「學長我們愛你!」學妹熱情喊出了聲,大聲鼓起了掌:「學姊好棒!」「學姊超強!」「學姊是我們的偶像!」

呃,好尷尬啊。學妹跟家鳳都笑著,小雪斌斌她們連連點頭。我連忙擦乾眼淚,看了看學長、瞧了瞧學弟,又偷偷看了看宥潔和小笙妹妹。

宥潔笑得好開心,今天的交接儀式堪稱「第四齣戲」;小笙妹妹瞧著「膽小鬼學長」,看樣子很高興能夠見到我直接表露的情緒。希特勒笑個不停,小達感慨萬千,學弟們乖乖把視線轉開,一邊偷笑,一邊假裝什麼都有沒看見。

當著熱情的學妹,這下子該我了,輪到我講點什麼了。

但我無話可說啊。那個笑著的男生,根本不是我啊。如果我真的擁有那樣的笑,那大概只有她們才看得到。我不知道該怎麼對自己笑,壓根兒沒有想笑的情緒。我對自己,只有苦笑與嘲笑,那卻不是她們想要的笑啊。

「凱子,說點什麼吧。」

巧怡柔聲催促。

該講話了。這是巧怡的交接儀式,我不能繼續不吭聲。她是從哪裡學會「讀指記秒法」的呢?是小箏告訴她的嗎?才一個禮拜而已,這麼快就學會了嗎?

我是尚未結束工作的男伴,是巧怡的榮譽社員。巧怡要我說點什麼,那我就得說點什麼。作為男伴或榮譽社員,我能講的其實很有限,既講不過剛才的家鳳,也沒有合適的立場發表什麼感言。只能看接下來巧怡要出什麼題目,掏出不知道還剩下多少的本事,來一段認真的表演給她做面子。

面對一眾期待中的演講社夥伴,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我,忽然發現,過了今天,我的「一個團體」,真的要結束了。

忽然有點慌張,早該做好心理準備了,怎麼可以事到如今還是不知所措呢?這是巧怡的交接儀式,不是我的交接儀式,我的任務是「說點什麼」,不該讓放任自己的情緒,跑到這種地方來湊熱鬧。

然而,不該歸不該,其實我一直有幾句真心話想對演講社說。這麼久以來都找不到合適的機會,這段時間從來沒有認真想想該怎麼說。此時此刻,既然大家都卸任了,這些話,也就沒有意義了。

那就別說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真心話很危險,小達剛剛還提醒我小心晚節不保。演講就好好演講,上臺就認真表演,不要總是把情緒混在表演中,給自己找麻煩。

但是,過了今天,以後即使想說,也沒機會說了呢。

每次上臺都有一個新的情緒,消化之後才會變成屬於自己的感情。陪演講社走過的舞臺,我突然發現,不就是那個我一直在找,卻早就上過了的舞臺嗎?

換句話說,我即將感受到,必須小心控制的那個情緒,其實早已被我反思完成,已經是屬於我的感情了呢。

算了,還是說出來吧,我鼓勵自己。不要再逃避了,都這麼久了,不能再瞞著她們了。第一次就是最後一次,那幾句真心話,說到底,其實是欠她們的啊。

於是,我深深吸了口氣,混亂的情緒瞬間平復,對巧怡點了點頭。

漫長的內心轉折,對巧怡而言只是一瞬間。巧怡放心了,拉著我面對著大家。

想像不到的舞臺,溫莎小鎮挑高很高,交接臺背對窗戶,刺眼的陽光襯得室內一片陰暗。學妹、同學、學弟與學長,從未發生過的組合,總是站在後方的戰友,此刻全都變成了觀眾。

這就是告別嗎?原來是這種感覺啊。說好的敞開窗戶打開大門,兩兩相連、纏繞虯結直到永遠呢?聖誕節獨自站在臺上,我對自己許下的承諾,難道都不算數了嗎?

不能。承諾就是承諾,即使遲了依然是那個承諾。講吧,幾句真心話,就別再遲疑了。

於是,我開了口。

「大家好。」

「榮譽社員好!」大家異口同聲地喊了出來。

「首先謝謝巧怡與演講社的夥伴們,謝謝大家這段時間以來的包容、支持與鼓勵。」

掌聲再響,我擺手要大家別急,又說:

「在這裡我要特別謝謝家鳳,妳的演講讓我好感動。各位,六年前,我在賽場敗給了家鳳。或許過程中贏過人家幾次,但那些都是一般的演講比賽,事先都背好稿子的,換成即席演講,我就大敗虧輸啦。」

大家都笑了起來。我續道:

「這就是實力。我說相聲可以,談到演講只能在演講社面前甘拜下風。各位,榮譽社員當然沒有辦法跟正牌社員相提並論,這場六年後的決戰,本人在此公開認輸。家鳳,妳贏了,妳比當年更棒了,我輸得心服口服。」

此話一說,家鳳無聲笑了起來,帶著滿足,又透著難以形容的唏噓。其他人卻哈哈大笑,有人鼓掌,甚至還有學妹高聲歡呼。

「喂喂喂,高興什麼呀?」我笑道,搖了搖頭:「真是的,一堆小心眼,跟妳們客氣幾句就算了,榮譽社員輸了也不能這麼開心啊,一到這裡就分彼此了是不是?」轉頭對巧怡笑道:「妳看妳的學妹,趕快帶回去管教管教。」

「我卸任啦,要管什麼自己來。」

「好啊,那我來。」我嘖地一聲:「學妹們,要有點風度呢。看看學長我輸就輸,技不如人起碼有雅量公開承認。不過人都在這裡了,再怎麼樣還是得來一段娛樂大家,畢竟我自己輸不打緊,學長在這裡,說唱藝術社的面子還是得顧。這樣吧,一樣是巧怡出題,我來演講,但我要自己決定長度。那種三分鐘的太難了我不會,五分鐘,一秒不差,我講不過家鳳,抓準時間的信心還是有的。」

「一秒不差?」巧怡一怔,忙問:「這麼有信心?正負三十秒不扣分喔。」

「不用不用,我天賦差,努力還是有的。」我示意她別擔心,對大家說:「各位,即席演講太難了,那個是妳們的本事,學長我只會練笨功夫,今天就秀一手笨功夫給妳們當個示範。學妹們,功夫可以笨,懶卻不能偷,要是學長能夠做到一秒不差,那就請妳們乖乖學習,無論哪一組,未來都要把基本功練好,這是學長給妳們上的最後一課,之後我就幫不上忙啦。」說著雙手一拍:

「以下請評審出題,時間五分鐘整。巧怡,收起妳的『讀指記秒法』,我不需要妳打pass。」

「哇,榮譽社員要出真功夫啦。」巧怡興奮了,如果我能做到,這個面子就大了:「庭安,妳到我後面來。我在背後算時間,妳替學長做個見證。」

「是。」庭安興奮地說,快步跑到巧怡身後。

「來,題目。」

「好呀,那我就不客氣了。」

巧怡點頭,閃亮的眸子滿是昨夜的柔情,嘴角壓抑情緒,望著結伴走過風雨的我,帶著無比的信心。

我靜下心,讓所有「感情」在心裡流過一遍。這一場我要說完所有真心話,不管巧怡提出什麼題目,最後都是那些話,加上五分鐘一秒不差,兩個目標同時完成,讓她心滿意足。

整個空間都靜下來了,凱子學長挑戰,巧怡學姊計分,從沒見過的場面,所有學妹都摒住了呼吸。

「凱子,我的好夥伴,」當著大家,巧怡再度開口,用字毫無掩飾,語氣也變了:「在出題之前,我有幾句話,想對身為榮譽社員的你說。」

「是。」

「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跟你相聚了,今天是演講社的交接儀式,原本也該是你的交接儀式。」巧怡說,話裡帶著不捨,與一絲藏得很深的遺憾:「問題是,你的榮譽社員身分,過去沒有學姊交接給你,今天你也沒有可以交接下去的學妹。因此,你只能留下這場演講,卻留不下你的角色。」

「我明白。」

巧怡的話好重,聽得我隱隱作疼。

「這段時間裡,你既不是幹部、也不是社員,你是一個不是外人的外人,也是一個不是自己人的自己人。」巧怡又說:「你雖然特殊,卻也是一個最沒有權力、最沒有福利,最沒有身分的人。換個角度來看,對演講社而言,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難以解答的題目。」

全場一片安靜,眾人專注地聽。

「過去,演講社從來沒有為你設計過任何題目。」巧怡搖了搖頭:「你是來說相聲的,是來教我們演戲的,所有問題都是你自己提出的,所有答案也都是你自己解答的。你幫我們解答過很多問題,唯一沒有解答的,反而是關於你的問題。因此,作為替演講社留下的最後一場表演,你必須解答完,才能離開。」

「是,」我認真地說:「我會努力,請出題。」

「我很想出題,但我出不了這一題。」巧怡搖頭:「我太習慣什麼事情都問你了,偏偏就在最需要你幫忙的此刻,作為答題的人,你不能幫我出題。」她停了停:

「不過,沒關係,我沒有合適的題目,演講社卻有很棒的考古題。讓我們用這個題目,幫助演講社,幫助你,一起解開這個總是說不清楚的問題。」

我滿心悸動,巧怡這個伴侶,真的,懂我。我知道是什麼題目了。

「『演講社的我』,『我的演講社』,兩題都給你。五分鐘,一秒不多一秒不少。需要多久準備時間?」

我搖了搖頭。這兩個題目,我早就作答過千遍萬遍了。

「好,計時預備。」巧怡點點頭,雙手背在身後:

「三!二!一!開始!」

熟悉的興奮感,站在演講社舞臺上的我,終於,回到了久違的戰場。

比賽開始。一秒、兩秒……手中開始讀秒,我深吸一口氣:

「各位……再也不會在臺上聚首的好朋友們,今天,讓我講一個故事給大家聽。」

六秒。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小男生,他既膽小又怕生。」我看了一眼小笙妹妹:「膽小的他不敢跟同學一起玩,怕生的他不敢接近身邊的朋友。他站在一旁默默觀察,對著鏡子練習笑臉。認真聽,偷偷學,期待有一天能被眾人看見,被大家接納。」

二十四秒。太急了,孩子,慢慢來。

「他參加比賽,奮力奪取好成績,希望榮耀他的學校和班級。有一回他輸了,他很傷心,一邊責怪自己,一邊繼續努力,然後又拿到了更多的好成績。」

四十秒整。家鳳望著我,微笑著。

「但是,無論他怎麼努力,身邊的朋友都沒有看見他。失望的他越來越怕生,越來越膽小。他不想笑了,他覺得笑容和努力都沒有用,這麼一來他更沒朋友了。直到有一天,他靈機一動,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五十二秒,快了些,幾年沒上臺果然生疏了。我當即立正:

「大家好,」我彎身敬禮,這是多年來的公式,先講一分鐘再介紹自己:「我是榮譽社員董子凱,我的題目是『我的演講社』,以及『演講社的我』。」

掌聲響起,我不被打擾,接回剛剛的故事:

「小男生的主意是什麼呢?他想像了一個團體。在這個團體中,他不是領導大家的人,他不用負責任,還可以出主意管閒事;他不要在其中,卻又不被排擠在外頭;他要受人喜愛,可以神氣愛現到處吹牛。如果找得到這個團體,那他就開心啦。因為,他可以膽小、可以怕生,想表現就表現,想逃跑就逃跑,又舒服又有成就感。」

一分二十三秒,稍稍追回了。臺下眾人聚精會神,場中沒有任何聲音。

「但是,上哪兒找這種團體呢?就算有個又包容又相親相愛的團體,人家憑什麼要接納他呢?小男孩有答案。他認為,只要自己本事好,願意幫助他人,日行一善像個童子軍,加上對誰都笑,他就能找到這樣的團體,被包容、被接納,被溺愛,逐漸被人喜歡。」

一分四十一秒,又搶時間了。巧怡心疼地望著我。

「學本事最容易,努力就好。畢竟努力很簡單,孤孤單單才可怕。小男生什麼都學,什麼都去嘗試,但這次他不再隨便展示了。他在耐心準備,他要一鳴驚人,期待有一天夢想中的團體出現,準備好的他將大放異彩,瞬間受到歡迎,從此不用膽小怕生,永遠不再孤單。」

兩分十二秒,穩住陣腳,小雪咬著下唇,斌斌滿是微笑。第一次轉折開始。

「然而,適得其反,小男孩被排擠了。比起原本的他,這樣的小男孩是功利的。他不再無條件付出,他的付出都有價碼。加上價碼又太高,高到連自己都不好意思開口,於是身邊的人越來越少,他反而更加孤獨了。」

兩分三十三秒。轉變的時刻最難掌握。當時的小男孩,只能站在街口羨慕地望著別人。馨馨看著我,彷彿就要上臺摟住我。

「等不到那個團體,小男孩頹然放棄。他賭氣過起一個沒有別人的生活。他陪自己玩,講故事給自己聽,他連抱怨都不抱怨了,誰對他說話,他都只是笑一笑,學著不要在乎,不要對別人抱有期待。」

兩分五十秒。不知為何,講得好艱難。

「想不到,只是笑一笑的他,身邊反而開始熱鬧。換了新的環境,一群新的人彼此往來。小男孩的笑並不開心,卻有一個特點,就是無論自己多不開心,他卻都能保持這樣的笑。畢竟笑了很久啦,真要他不笑,他還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

三分九秒。迷茫的時間,只能越講越快。

「很多人開始找他,每個人都在請教他的辦法,他不能只是笑一笑了,該回答的必須回答,該拿出辦法的時候他也有辦法。隨著越來越多的回答與越來越多的辦法,開始有人叫他童子軍了。他嚇了一跳,心想沒有啊,我還沒有找到那個團體,還沒有打算日行一善,還沒有開始幫助別人哪,難道我真的做了什麼嗎?」

三分二十五秒,第二次轉折。

「小男孩覺得很吃虧,鬧起了脾氣。他覺得自己不小心越做越多了,期待的接納卻不知道在哪裡。說也奇怪,每次他生氣,身邊的人都不生氣;即使他不肯幫忙,身邊的人卻總是幫他的忙。他越來越迷惘了,這群人太奇怪了,他們到底要什麼呀?於是決定暫時放下膽怯,鼓勵自己不要怕生,先跟大家相處一下,搞清楚他們的目的。」

三分四十九秒。決戰的時刻到了。

「面對他們,小男孩勇敢做出抉擇,得到了意外的榮耀,但同樣的抉擇也帶來了新的苦惱。他不小心傷害了好多人,那些人卻一再原諒他,大家不計前嫌,同心協力幫助他走出苦惱。此時他連自己是誰都不認識了,轉身一問,人家卻說,那就是你啊,微笑的清道夫。」

臺下出現聲音,四分十四秒,家鳳遮住訝異的口,提前的掌聲已然響起。

「於是,他終於懂了。從頭到尾他都是大家的一份子,從來沒有人對他不理不睬,每個人都接納了那個努力學了好多本事,總是膽小怕生的小男孩。這就是他的團體,在其外,在其中,逍遙自在,受人疼愛。」我換了口氣:

「小男孩既內疚又後悔,慌慌張張想要彌補,匆匆忙忙日行一善,恨不得把全部的自己都貢獻給大家。可是,」四分三十三秒:

「太遲啦,告別的時候到了。他站在那些總是接納他的夥伴面前,心裡既不捨又傷心。他想跟夥伴們認真說謝謝、大聲說對不起,夥伴們卻只是拍著手,微笑著祝福他。」

四分四十六秒,毫不吝嗇的掌聲響起。親密的夥伴們,全都拍著手。

「於是,他只能再次微笑,承諾大家,無論未來在哪裡,大家永遠擁有願意為每個人努力,總是對大家笑著的他。」

四分五十三秒,原來,這真的是我。

「我是董子凱,說唱藝術社特派支援演講社,在漫長的三百九十八天裡,感謝大家用榮譽社員的身分接納膽小怕生的我,我的支援到此結束。謝謝大家。」

五分整。我深深一鞠躬,彎著身體,在瞬間響起的瘋狂掌聲中,用低著的頭,遮掩著再也控制不了的淚水。

如雷的掌聲,一直不停。

我彎著感謝大家的腰,不肯抬起。

這是我的演講社,她們給我的遠超過我給她們的。演講社的我,在掌聲結束之前,沒有資格結束我的感激。

終於,巧怡體貼了我的堅持。對大家說:

「來,大家先別拍手啦,一起謝謝學長,帶給我們這麼精采的,這麼專業的即席演講!」

「謝謝學長!」「學長我們愛你!」「學長超厲害!」「學長不要哭!」

眾人紛紛高喊。我這才慢慢挺起已然發抖的腰身,擦掉眼淚,對大家說:

「謝謝大家,不好意思失態了。」

「別不好意思,這太精采了。」巧怡笑道,對庭安招手:「學妹,剛剛學長講了幾分鐘啊?」

「呃,五分零秒,剛好說完『謝謝大家』。」庭安滿臉佩服,看看巧怡,又看看我,忍不住說:「不可思議啊,學長,這要怎麼練啊?」

「人家不是說了嗎?」巧怡笑道:「學本事最容易,努力就好。凱子,來,跟大家說一下,你是怎麼練的啊?」

「呃,就努力啊……」我滿臉通紅,此刻的情緒根本沒辦法好好解釋,只得求饒:「各位,學長我……很久沒有演講啦,有點害羞,可不可以讓我去一下洗手間洗把臉,然後再來跟大家切磋呀?」

這話一說眾人當場哈哈大笑。巧怡貼心地幫我解圍:「呵呵,對對對,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清道夫,這也太難看啦。」轉頭對庭安說:「好啦,新社長,社團就交給妳啦。學姊陪榮譽社員去洗把臉,妳們該上菜的上菜,該收拾的就收拾吧。」

「學姊不能先溜走喔。」庭安說,臉上的模樣似乎真的有點擔心。

「才不會,等一下還有呢。」巧怡笑道,對站在庭安身邊的佳欣、鈺如說:「佳欣,妳的紙箱好棒,先收起來別弄髒了;鈺如,斌斌學姊是開玩笑的,人家都幫妳寫好了,趕快去跟她拿吧。」

兩位學妹一怔,開心了起來。

「我一定!保證!」

「謝謝學姊!太好啦!」

「來,凱子,我們走。」

巧怡一笑,拉著我離開現場。

下了樓梯,走出溫莎小鎮。外頭陽光很強,剛剛擦完眼淚的眼眶有點刺痛。巧怡把手伸進裙子口袋,拿出一條淺綠色、摺得四四方方的手帕交給我,微笑著說:

「哪,擦一擦吧。」

「謝謝。」

我伸手接過,小小的手帕帶著溫度,飄著陌生的香氣。想想還是別弄髒人家的手帕了,我把手帕抓在掌心裡,用袖子擦了擦。

「唉,臭男生,沒關係的啦。」

「不好意思。」我忙道,把手帕還給她。

「別還我了,送給你算啦。」巧怡搖頭:「你是我的榮譽社員,怎麼說呢,北一女中演講社,今後大家關係改變啦,送你一條手帕,當你是手帕之交好了。」

「手帕之交是女生跟女生啦。」

「我說啦,北一『女』中嘛,」她噗哧一笑:「公然在那麼多學妹前哭,娘娘腔,羞羞臉,收下手帕不許囉嗦。」

「唉,別虧我了,學長剛才還提醒我小心晚節不保。」我臉一熱,把手帕收進口袋:「那就謝了。問妳一個問題。」

「不用問,是學姊特別跑來教我的。」巧怡連想都不想:「她說你想教我,讓我輸了評分還是有點東西撈回面子,但她知道你一定不會跟我開口,所以就自己跑來教啦,學姊宿舍走到我家才五分鐘,想躲也躲不掉。」

「呃,她怎麼知道我不會開口?」

「我們嘛,互相體貼,又要面子。」巧怡苦笑:「學姊很懂我們,禮拜六你們見面,禮拜天她就來找我。你跟藝嵐跑去溜冰,我在那邊一二三四五,這玩意兒還真不好學。」

「當年我學了整個學期,妳一個禮拜就學會了,真了不起。」

「怎麼說呢,你講的,努力最簡單嘍。」巧怡輕描淡寫地帶過去,又說:「倒是學會這個,拿來幫你計時,我覺得才是最開心的。你知道我在開心什麼嗎?」

「呃……不知道,開心什麼?」

「這個記秒法,不是那麼精確。」巧怡解釋:「當然,或許練習夠久可以很精確,但我只練了不到一個禮拜,沒有把握能控制得那麼準。我開心的是,你自己算的是五分鐘,我算的也是五分鐘,實際是不是五分鐘已經不重要了,就算有點誤差,我們也誤差得很有默契,所以才開心。你懂嗎?」

「真的耶。」我一怔,高興地說:「我沒想過這點,妳說得對,讀指記秒法的確有誤差,兩三分鐘還可以,四分鐘以上正負三四秒非常正常。這只能參考用,實際還是以鈴聲為準。」

「那幹嘛練得這麼辛苦,只是『參考』不是很虧嗎?」

「正好相反,參考的是過程,可以判斷起承轉合用了多少時間,鈴響就來不及啦。」

「說得也是。」巧怡想了想,又問:「剛剛你是為了我,才冒險拚那個一秒不差嗎?」

「是啊。」

「要是沒成功呢?」

「呃,怎麼說……」我臉一紅:「我不覺得會失敗。」

「好,這才是真本事。」巧怡開心了,摟著我的手,笑道:「凱子謝了,這真的很有面子。剛剛我還擔心你會一直在那邊假客氣,那就下不了臺了。」

「我不會那樣對妳的啦。」

「對了,我還有幾句話想問你。」巧怡又說:「你是用那個故事,在跟我溝通昨天校史室裡講的話,對不對?」

「嗯,」我心裡滿滿地:「原來妳知道。」

「所以,童子軍,你要堅持做下去,是嗎?」

「只對愛我、接納我的人。」

「好吧,那我懂了,這也好。」巧怡想了半晌,晃晃我的手臂,微笑著說:「你這人,有話就直說嘛。一邊要秀本領,一邊還要跟我打啞謎溝通,拐彎抹角的累不累啊?」

「累壞了。」我笑道:「秀本領簡單,跟妳溝通……怎麼說,要多用心。」

「很難是吧?」

「用心就不難。」

「這話說得對,彼此用心,溝通其實很容易。」她贊同地說。又問:「那我問你,通過剛剛的演講,你覺得跟我溝通完了嗎?」

「其實只是個前提,本來是想找個機會再跟妳說的。現在就想聽嗎?」

「你想講的話,」她笑咪咪地說:「巧怡也都想聽。」

「又第三人稱了,我這就要講啊。」我一笑,對巧怡敞開心胸,真是一件舒服的事:「這樣說好了,昨晚妳不是說,我有一道『透明保護牆』嗎?牆很厚,妳只能佔有一小角?」

「是。然後?」

「我想告訴妳的是,這堵牆後頭的我,並不是一個能夠實際被『佔有』的,一個實實在在,可以被拿到的……東西。即使我們昨天真的……做愛了,甚至在一起了,妳所擁有的也不是我,而是別的東西。」

「是什麼?」

「是『巧怡的凱子』。」我望著她,認真地說:「這是我最想跟妳說的話。其實所謂的榮譽社員也是一樣的道理,小男孩就只是一個小男孩,接納他不是收養他,而是……不把我當外人的相處過程。所謂的保護牆,保護的是後面的我,而不是接納我的妳們。」

「換句話說,我們得到的,是來自你的……印象?」

「可以這麼說,或者說妳們的感想。」我點點頭:「其實人跟人相處都是這樣,我並不特別。金童玉女,如果我這麼看待妳,妳也這麼看待我,那我們就是了,我們共同變成了金童玉女,而不是玉女擁有了金童,金童奪走了玉女。談戀愛,交朋友,我們得到的都是對方給我們的感受。感受程度如何、是什麼感受,才是我們對彼此的『佔有』。」

「哦,這還蠻有道理的。」巧怡連連點頭,表情很開心。

「所以,妳擁有的是所有的我,根本不是一個小角。從擂臺賽到今天,對妳展現的,向妳回饋的,都是完完整整毫不保留的我。妳是最懂得如何感受我的人,而被妳感受的我,雖然放在保護牆之後,卻都是妳的,那不是佔有,而是擁有,妳擁有的是『巧怡的凱子』,那是獨一無二的,全部的,完整的,只屬於妳的我啊。」

「呵呵,」巧怡開心地笑了:「所以昨晚要是約你上來,那我擁有的,就是不同的凱子了。」

「或許。」我點頭,卻又搖了搖頭:「但,那才是佔有,佔有後的變化是不可知的,這也是我們昨天守住那條線的理由。凱子的巧怡、巧怡的凱子,太珍貴了,妳我都不肯冒險。不是嗎?」

「是。」她認真地點了點頭:「那樣的凱子才是自由自在的,也就是巧怡的凱子了。」

「我希望妳也是自由自在的。」

「在你面前,我是。」她點點頭,停了半晌,輕輕地說:「即使昨天你上來了,還是。」

我們的臉都紅了,各自低下頭,停在那條線旁邊,不再「跨越」。

又過了一會兒,她吁了口氣,輕笑一聲,打破沉默:

「好啦,都老金童過氣玉女了,就別學人家純情少男少女在這邊臉紅啦。問你一句話,今天家鳳的清道夫,你真的很感動,對不對?」

「真的,我沒想到她會拿當年的題目來……講我。」我感嘆著說:「當年講這個題目輸給她,換成她來講,我一樣輸給她。這不是妳們事先安排好的吧?」

「不是不是,我保證。」巧怡忙道:「對大家讚揚家鳳那段的確是事先想好的,所以才邀請她來參加,沒想到馨馨會跳出來起鬨,一開始我還擔心家鳳難下臺,想不到反而變成更精采的節目了。這次的交接儀式太完美了,你們兩個……怎麼說,還真是好對手咧。」

「這個不吃醋吧?」我笑道。

「一點也不吃醋。」巧怡噗哧一笑:「你跟她的交情很特殊,算是神交,場上打出來的交情,我才不要當你的對手。」說著靠在我的手臂上:「你是男伴呢,跟你比勝負有什麼好?剛剛她說的真棒,我好高興有人能夠用這麼漂亮的話來形容你,這我還真的做不到。」

「妳那段關於題目的話,才是真的好感動。」我輕輕地說:「謝謝妳給我那兩個題目,身為榮譽社員,這是最貴重的禮物了。」

「我知道呀,所以才送你的。」巧怡低聲說:「家鳳是意外,要你演講是事先的安排。之前其實傷了很久腦筋,畢竟我們都很嚴肅,不能隨便把你塞進交接儀式,但……大家都需要這個結束,不只我,小雪啊、斌斌她們,甚至碧禎都私下跑來找我討論,要我想辦法在交接典禮上提到你,來點什麼節目,不然……碧禎是怎麼說的……我們這屆就缺了一角,沒有完美的句點了。」

「碧禎這麼說喔?」

「是啊,人家愛面子,不會跟你私下往來,卻還是很關心你的。」巧怡一笑:「膽小鬼,怕生鬼,你說的超級有誠意。所謂的團體是真的嗎?」

「是啊。」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演講社是這個團體的?」

「其實是那天妳們開慶功宴的時候,我坐在一旁看著妳們,覺得離別在即,忽然發現的。」

「這麼晚啊?」

「所以覺得太遲了,」我輕輕地說:「真的,很傷心的。」

「別這樣,演講社是一直在的,我們的回憶不會消失,擁有,不是佔有,對不對?」巧怡放輕聲音,溫柔地說:「還有巧怡,有心事就對我說,我會永遠站在你這邊。」

「妳喔,忙不完了,」我笑道,試圖模糊情緒:「光復樓收發處,剛剛那番話一說,只怕學妹沒事就找妳,高三怎麼辦呀?」

「她們不會的。」巧怡搖頭:「剛剛是一時情緒,北一女的都知道高三就是高三,我跟大家還是很有距離的,今天一過,她們就是她們了。」

「所以……」

「是啊,我的團體,也結束了呢。」

「唉,幸好。」

「幸好什麼?」

「妳的團體,我曾經是一份子。」

「說得也是,很特別的體驗,再說你也不是什麼『一份子』,整個團體到處都有你的影子。」巧怡點點頭:「那我還有一個問題。」

「嗯?」

「剛剛你說你支援了……三百九十八天,這是從哪天算起的?」

「從第一次去妳們學校支援,妳帶我去校史室那天。」

「就是你問我校長銅像的那一天,對不對?」巧怡眼睛睜得好大,臉上的表情既傷感又開心:「為什麼選那一天?」

「因為那是我們第一次單獨見面,討論社團聯展的劇本跟甄選,再早之前都有其他人,不能算。」我望著她,微笑著說:「演講社的事,我都是為巧怡做的,從那天以後才能開始算時間。」

「唉,你喔……」巧怡咬著下唇,眼眶又是一紅,搖了搖頭:「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凱子,你的迷湯,真的好用心,這才讓人捨不得不喝啊。」說著放開我的手,伸出右手小指:

「不行不行,我不能這麼放了你。來,打勾勾,將來一定繼續聯絡,想辦法再組一個新的團體。」

「好呀,一言為定,未來再組個團體。」

我開心地說,伸出手指跟她打了個勾勾,拇指蓋印章,完成了約定。

「那就這樣了,該回去了。」巧怡心滿意足,偷偷抹掉眼淚:「教教學妹,陪學長講講話。謝謝你參加今天的交接,三百九十八天。有始有終,我們做到了。」

「是,我們做到了。」我滿是說不出來的情緒,認真地說:「巧怡,謝謝妳。我好高興能夠認識妳,跟妳一起努力的時光,這是我這三年裡最重要的回憶。」

「什麼呀,還沒完呢,別急著道別。」巧怡一笑,重新摟起我:「樂聲揚,禮拜一給我背好稿子。別忘了。」

「是是是……」

「走啦走啦,婆婆媽媽,學妹還在等呢。」

巧怡笑道,摟著我步上樓梯。

我們回到交接會場。才幾分鐘交接臺已經收好了,幾個紙箱擱在一邊,不知道「最貴重的紙箱」在哪個箱子裡。佳欣笑咪咪地跟小雪、燕玲坐在一起,後頭就是那些紙箱,看樣子不只是講講而已,她真的很在乎那些紙箱。

今年吃的是下午茶,跟去年先吃午餐再交接不同。因為是小箏,我心想,先開同樂會再辦正事,否則氣氛會過於嚴肅。

小達、希特勒跟小黑他們聊開了,旁邊還有宜君和小笙妹妹。小笙妹妹坐在小達旁邊,小達卻跟她隔著一個位置的距離。長得太像小箏了,我暗暗偷笑,小達大概不是很自在吧。

宜君跟希特勒特別能聊,這是六七晚會打下來的交情。笑聲聲震屋瓦,看樣子學長的腹音還沒擱下。

家鳳身邊非常熱鬧,總是局外人的她用實力贏得了學妹們的尊重。只見她身邊圍了十幾個學妹,笑咪咪地不知道在聊些什麼,每個人都帶著崇拜的眼神望著她,而她也溫柔地笑著,像個大姊姊般地認識著才剛剛認識,卻已經不再能夠一起奮鬥的學妹。

馨馨坐得最遠,背對大家,正在跟宥潔講話。斌斌正襟危坐,低聲對鈺如不知交代著什麼。倒是庭安一個人站在離門口最近的位置旁,見我們回來,馬上走到巧怡身邊:

「學姊妳有空嗎?有件事跟妳報告一下。」

「妳是社長,不要說報告呢。」巧怡溫然一笑,不知為何有種熟悉的感覺:「什麼事呀?」

「是關於伍心蕾學姊的事,」庭安說,也不在乎我站在旁邊:「發生的時候學姊還沒交接,所以還是跟學姊報告一下。」

「她給妳苦頭吃了,是不是?」

巧怡皺眉,庭安忙道:

「沒有沒有,伍心蕾學姊對我很溫和,跟……平常不大一樣。昨天我去二勤找她了,她說昨天早上楊淑芬學姊在,當面不方便直說,其實她並不在乎演講社要不要固定主持社團聯展,都要高三了,她不想管這種『沒有未來的事』。」

「原來如此,那不是挺好的,就不用費心啦?」

「我不是這麼想的。」庭安看了我一眼,臉一紅,對巧怡說:「這個……不好意思我直說了。學長退休啦,高三之後學長在訓導處那邊的信用就沒有今天這麼好用了。我覺得趁班聯會還沒有交接,我們可以先把社團聯展主持人拿下來,把未來的主持人變成一男一女,這樣就可以延續我們跟說唱藝術社的關係。大概是這樣。」

「嗯……」巧怡想了想,似乎不是很認同,問我說:「凱子你說呢?」

「這還蠻冒險的。」我也不認同:「滅……主任要升校長了,下學期開始新的訓導主任不知道是誰,對我們合作的態度不見得跟主任一樣。新官上任三把火,我覺得要觀察一下,畢竟明年社團聯展太遠了,中間會發生什麼事情很難說。而且……」

我一怔,忽然覺得自己說多了,硬生生停了下來,只見兩人都望著我。

「怎麼說……」我換了個語氣:「很多事情都是機緣巧合的,我覺得我的案例幸運成分居多,最好不要拿來參考,小黑他們都嘛閒雲野鶴的,妳期望太高,說不定到時候反而綁手綁腳。」

「所以不能拿這個主持人?」庭安問。

「呃,這要看妳的想法,」我忙道,人家是社長了:「其實拿下也沒關係,只是不要先把一男一女說死,還有整年的時間可以慢慢運作,演講社在妳的治理下一定會蒸蒸日上,到時候搞不好根本不需要主持人這個舞臺也不一定。」

「我覺得凱子考慮得很對,妳要多想想。」巧怡點頭。

「是,我懂了,謝謝學長學姊。」

庭安點頭稱謝。我忙道:

「等一下,學妹。」

「是?」

「學長說的是建議,」我望著她的眼睛,試圖從那乾乾淨淨的眼神裡,尋找某種讓我擔心的線索:「妳已經是社長了,這種事是不用問學長姊的。尊重學姊的方式是信賴學姊的選擇,也就是信任身為社長的妳自己,妳的想法才是演講社的未來,我們的意見一點也不重要。」

「是,謝謝學長。」

「呃,那就加油吧,」我有點接不下去,庭安禮貌周到,「是」「謝謝學長」,人家已經不想聽啦,只得說:「小黑他們人都很好,妳盡管使喚他們,他們一定會好好協助妳的。怎麼說……呵呵,我的學弟,也膽小怕生呢。」

「呵呵,學長這樣講好可愛。」

庭安笑著掩起了嘴,謝謝學長謝謝學姊,走到一邊去。

巧怡等她走遠,低聲問:

「凱子,怎麼了?」

「妳別在學妹面前問我意見,妳是她的學姊,我是個外人。」

「咦?」巧怡一怔:「你還在擔心這個啊,不必吧?」

「妳不必,我要有分寸。」我搖頭:「妳不懂那種外人感,妳們接受我是一回事,我自己要小心踏好那條線。當年小箏要我協助妳辦理社團聯展,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是『透明人』,不能說大家越來越熟,都變成榮譽社員了,就忘了自己的身分。」

「你看起來不像這麼想。」

「那是看起來,我們說相聲的只是講話誇張,整年下來我都是妳的透明人。我從頭到尾都這麼想,甚至越老想越多。」

「你是在擔心小黑沒有分寸嗎?」

「不,小黑超有分寸,天生就有那條線,不會跨過去。」我搖頭:「我覺得庭安並不想聽我的意見,說真的也是多嘴了,以後還是少開口,人家問我才講,妳不是說嗎,我沒有中心思想,亂干涉,妳說得很對呀。」

「庭安讓你覺得被排斥了嗎?」

「沒有,」我依然搖頭:「她排斥的不是我,是……擋在她跟妳之間的我。她對自己的決策沒有信心,需要的不是我的意見,而是妳的背書。別看她之前辦事辦得很好,那是因為有妳在,她可以放膽辦,做壞了妳會挺。現在得自己來了,既想大展身手,又怕沒有依靠,我們該做的是聽她講,聽完說很棒很好學姊可想不出這麼好的主意,而不是指指點點,反對她的意見。更不是一問妳轉頭就問我,人家找的是學姊,不是卸任榮譽社員。」

「哇,小男孩當真長大了,」巧怡噗哧一笑:「好好好,你厲害,我懂啦。奇怪了,當時我就沒有這種問題。」

「個性吧,」我笑道:「而且小箏也沒有退得那麼快。」

「還有透明人。」

「對啊,妳身邊人多勢眾,膽子當然大,更何況妳還有文文學姊可以問。」我歎道:「庭安太退縮了,或許有大將之風,但遇到事情會自我懷疑。妳等著看,光復樓收發處,第一個找上門來的就是她。」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巧怡疑惑道:「庭安做事很周到,決斷也很好。你是不是有點過分解讀了?」

「『我們的演講社,卻正在高飛。』」我說:「題目是『我的演講社』,妳仔細揣摩一下歷代學姊的心態,新任社長接任後第一個題目就是這個,『我的』演講社,這是學姊放手給學妹的保證,乖乖學妹啊,演講社就交給妳了,那個箱子從今天起就是妳的了,那種信任感是很確實的。但是,剛剛庭安在演講最後遲疑了一下,改成『我們的』演講社。這一字之差,就是她的心態。」

「那是她客氣吧?」巧怡一怔。

「不,她對她有自信的事,並不會很客氣。」我搖頭:「要是客氣,擂臺賽的重責大任,演講社的生死存亡,怎麼只落在她一個人的肩膀上呢?這次社團聯展誰負責的?」

「庭安。」

「導演呢?」

「一樣庭安,馨馨有幫她一些忙。」

「是不是,還沒發現嗎?」我說:「擂臺賽分數擺在那裡,所以庭安覺得自己扛責任,一句話都沒有提到琬婷。社團聯展雖然成功,大家稱讚的卻是佳欣,她不知道大家對自己的評價是什麼,妳在我身邊,沒有時間去稱讚她,於是她就沒有信心了,演講中完全沒有社團聯展。」

「呃,真的可以這麼解釋嗎?」

「即席演講好嗎?沒有時間反覆琢磨,說的都是直接的想法。」

「這倒是。」

「所以啊,多鼓勵她吧。我覺得要是這樣發展下去,等她一旦覺得自己可以了,會變得很專制的。」

「我們都專制。」

「不,妳們每個都不一樣。」我還是搖頭:「小箏覺得不能辜負妳姊姊,怕大家不夠盡心盡力。妳是懶得溝通,覺得不如自己做,但是如果幹部做得很好,妳也是連管都不想管啊。」

「是她們不愛我管的。」

「是嗎?」我笑道:「都卸任了,還有這種面子問題嗎?妳管過斌斌嗎?燕玲?妳放心得很,問妳意見都隨便,還不承認?」

「唉,你這個榮譽社員,知道的也未免太多了。」

「我那是關心妳。」我笑著說:「社長是社團的靈魂,文文學姊、小達、小箏、妳、我,我們的個性會決定那一年的社團風氣,勸妳還是多鼓勵鼓勵學妹,學妹有安全感,其他社員就有安全感了。」

「唉,好啦好啦,遺言不要交代那麼多。」巧怡嘆了口氣:「當年就說了,你真的比較合適來女校當社長,看看你把說唱藝術社搞成什麼樣子啦。算了,你別囉嗦我,學妹還在等呢,趕快去教人家怎麼算時間。」

「妳一起來吧,二五指法,別失傳了。」

「我只學了一個禮拜耶。」

巧怡唉聲嘆氣地說,依然摟著我,往家鳳那群人走去。

我們回到大家當中,學妹們圍著我們,妳一言她一語逼問當年我跟家鳳比賽時的經驗。去年我就聊過這件事了,今年換了一批學妹,家鳳的「自強年」一樣讓大家「驚艷」。家鳳害羞起來,再度虧我「穿短褲的」,我臉上一熱,「哪有這種出去比賽不穿制服的啊?」我糗糗地說:「根本是美人計嘛,小小年紀就會這一套,長大還得了?」

學妹們哈哈大笑,話題又轉到「讀指記秒法」上。終於有件事情可以吹牛啦,我把當時為什麼想到要這樣練,怎麼從二五珠算盤找靈感,如何先從一秒三字練數字開始,「小跟句對碼錶,大走詩唸講稿,聽不懂的就是上課偷懶」,一動動把這套本事的細節,通通教了她們。

或許是離別在即吧,我講得很細,比跟小箏講的詳細許多,連巧怡都認真地聽,還問了幾個問題。我十分欣慰,不知為何覺得「讀指記秒法」能夠傳承下去是一件很滿足的事,於是再度提醒大家,「基本功是用身體練的」「不是用腦子練的」「舞臺上沒有時間進行轉譯」,「只要投入感情,再怎麼平凡的劇本,都會變得生動感人」。

好啦,生動感人是不是,「小男孩」馬上被抓出來糗了。小達果然薑是老的辣,一早就提醒我小心晚節不保,瞬間高高在上的榮譽社員又回到了膽小怕生的小男孩。喂喂喂,我是學長耶,妳們講話放尊重點;不管不管,膽小怕生是你自己說的;那是打個比方啦,家鳳學姊也不會走在街上演講演戲呀;那你就是清道夫,趕快來幫我們掃一掃啊,小男孩不見啦……嘰嘰喳喳間,原本好不容易跟學妹創造的距離感都不見啦,若非家鳳起身離開,這個話題還不知道要講到什麼時候。

家鳳跟人有約,向大家一一道別,約好未來一起努力臺大見。在眾人的歡送中,高舉雙手向大家道別,走到我身邊,低聲說:

「凱子,陪我下樓,跟你介紹一個人再走。」

「咦?好。」我一怔:「什麼人啊?」

「待會兒說呢。」

她嘻嘻一笑,我看看巧怡,巧怡聳聳肩,於是陪家鳳下了樓。

午後陽光減弱了,空氣中飄起濕氣。家鳳俏生生地站在騎樓下,微笑著說:

「凱子,今天我好高興,謝謝你給我面子。」

「這話說反了,」我微笑著說:「妳那番話,才是最大的面子。」

「這該怎麼說呢……」她掩著嘴,呵呵笑著:「你竟然認輸了,我覺得好慚愧呢。告訴你一個小秘密,其實我早就準備好了呦。」

「咦?巧怡說找妳是想給妳驚喜。」

「是,我的確沒有想到她會找我。」家鳳點點頭:「是這樣的,我們在小箏學姊的交接儀式上……怎麼說呢,再度碰面,回去想起了好多事情。那天你說的自強年我慢慢想起來了,還有打比賽時的情緒,輸給你回去躲在枕頭下哭,每次比賽之前拚命翻簡章確定你們學校有沒有參加……好多事情呢。」

我臉一紅。

「上次交接儀式之後我就在想,你的題目,好像真的有點吃虧。」她續道:「於是就在心裡模擬,如果你講的是自強年,我講的是清道夫,那你會講什麼,而我又要怎麼應戰呢。」

「就算我講自強年,也比不上妳那個故事呀。」

「不一定,即席演講很多時候靠的是現場靈光一閃,再說兩個人不會都抽到自強年,那就沒有辦法比較了。」她笑了起來:「說也奇怪,我沒事就想起這件事,走在路上看到掃地伯伯,我還會躲在後面觀察人家,心裡模擬一篇清道夫來試試,就這麼模擬模擬也模擬了十幾份講稿啦。可是……」她停了停,漂亮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個題目還真難發揮,每次模擬我都覺得講得很糟,如果去比賽一定輸得很慘。想想還真有趣,你準備十幾分鐘就上臺,我卻在心裡準備了一整年。」

「為什麼要做這件事呢?」

「我也不知道呀,」她笑了起來:「一開始大概真的是小心眼吧,覺得勝之不武,想要堂堂正正用一篇很厲害的清道夫打敗你,聽你親口對我認輸。之後玩上癮了,勝敗已經完全不重要了,反而很想找你分享,如果真的想到什麼很棒的,那就約你出來講給你聽。跟你說,看,我們終於找到一篇可以拿冠軍的清道夫了耶。」

「真的,那超有趣的。」我一怔,覺得好可惜:「那為什麼沒有找我?」

「因為我想不出來呀。」家鳳一笑,好像傷腦筋也很好玩,又說:「結果今天你一走進來我就知道該怎麼講了。本來想等交接結束私下講的,最多也只是約巧怡她們幾個,想不到馨馨這麼一推,竟然變成跟你公開對決啦。」

「幸好馨馨起鬨,」我開心地說:「這場對決,真的好開心呢。」

「我也覺得,好像放下了多年的心事,心裡好滿足。」她閉上眼睛,感受著此刻的氣氛,又說:「那是我最好的一篇,可惜發生得太突然了,沒有事先打好草稿,之後不可能再講一遍啦。你記性好,請幫我記得,好不好?」

「好,我努力。」

「呵呵,剛剛見識過了,你的努力超厲害,那就趕快努力吧,省得忘了。咦?」

「怎麼啦?」

「真是的,又遲到了,真糟糕。」

「誰啊?」

「男朋友嘛,約好來接我的,每次都忘記,討厭。」家鳳哼了哼,一股可可愛愛的女朋友味道,無聲滑進甜美的容顏裡:「明明特別交代過了,今天你一定不會先跑掉,說什麼都可以遇到你的,真是的。」

「為什麼要介紹妳的男朋友……王博裕對吧,認識我啊?」

「咦?你果然記憶力好,去年才講過一遍你竟然記得。」家鳳又開心了,笑道:「不是我要介紹,是他要我介紹。他也參加過國語文競賽,對你的名字很有印象,卻又想不起來是在哪聽說的,要我約你認識認識,說不定是自己認識卻忘了。他那個記性,唉,記得我叫家鳳已經很不錯啦。」

「呵呵,瞧妳說的。」我笑了起來,這個男生一定是個超級可愛的男生,連家鳳這麼嫵媚的女生,一講到對方就變成小女生了:「別怪人家,他記性差,我記性好。我確定不認識,妳不相信他就相信我好啦。」

「這也有可能,他朋友很多,喜歡跟人家講來講去,你這麼有名被人家聊到也不奇怪。」家鳳看了看錶:「我再等一下,他不來我就走了。凱子你不用陪我等,先回去吧,學妹還在等呢。」

「沒關係,她們還有得聊哩。」我搖搖頭,捨不得就這麼離開:「好不容易碰到一次,陪妳站站不要緊,說不定就遇到妳男朋友了。」

「好。」家鳳點點頭,停了片刻,忽然說:「既然這樣,趁他還沒來……我有件事情想跟你說。」

「什麼事?」

「這個嘛,有一點為難,希望你不要介意。」家鳳難得謹慎了點,問道:「聽說你跟……成功管樂社的詹信雄社長很好,對不對?」

「呃,我跟他很熟,對。」

「那你知不知道……」

「王博馨,妳男朋友的妹妹,我聽說了。」

「呀,你早就知道這件事啦?」家鳳一驚,忙道:「你什麼時候知道的,怎麼不告訴我?」

「我昨天才知道的,社團聯展門口碰到管樂詹,隨便哈啦幾句聊到的。」我連忙解釋:「我只知道管樂詹跟……妳男朋友的妹妹在交往,剩下什麼都不知道。我連妳今天會來都不知道,又不認識妳男朋友,不會特別跑去找妳嚼舌根啊。發生什麼事了?」

「所以你不知道,你們管樂社那個,帶著香香……就博馨啦,吸毒的事嗎?」

「咦?」我吃了一驚:「不知道。吸什麼毒?」

「我不清楚詳情,裕哥……就我男朋友啦,跟他妹妹感情很好,我們很熟,常常一起出去玩。」家鳳皺起眉頭,看上去傷透了腦筋:「她去年考上中山女中,加入管樂團,不知道怎麼認識了你們管樂社社長,然後就被迷上啦,有事沒事跟他一起出去玩,玩著玩著……」家鳳遲疑了一下:「就不小心被裕哥看到她書包裡的毒品了。」

「呃。」

我心中一驚,想起去年九三九,漢堡王桌上那些裝在密封袋裡的不明菸草。

「裕哥不敢問香香,偷看那些東西,怎麼看都是毒品,旁敲側擊一番才知道香香跟你們管樂社社長在一起了,好像也……那個了,其他的事香香怎麼問都不肯說。裕哥心裡很不高興,本來打算找幾個中正同學去你們學校找人算帳,我勸他不要衝動,要先蒐集情報,如果確定是你們家管樂社社長幹的,那就去報警。」

「呃,那……妳是對的,都什麼年代了,打群架解決不了問題。」

「我沒有認識幾個成功的人,問誰都說不是演講社的嗎,有困難找你就對了。」

「的確是這樣,」我點點頭:「那妳為什麼不來找我?」

「怎麼說……我們的交情不是這樣,之前我不知道要怎麼跟你開口。」家鳳低聲說,嘆了口氣:「凱子,既然開口了,那可不可以請你可以幫我瞭解一下發生了什麼事情呢?這件事太大了,香香又護著對方,兄妹兩個因為這件事情都不講話啦。裕哥他們家很保守,要是知道女兒……那就完蛋了,所以裕哥也不敢告訴爸媽。我在一旁看得很難過,又沒有什麼辦法,只能勸裕哥不要打草驚蛇。畢竟香香不站在裕哥這邊,談起戀愛執迷不悟,真要捅出這件事,她自己也毀了呀。」

「嗯,這還真的有點棘手。」

我思考一番,家鳳男友的家事我是無能為力的,管樂詹自己是個君子,身邊一堆胡群狗黨就難說了,當真捅出什麼簍子也不意外,決定先安慰一下家鳳:

「先說一句,吸毒什麼的我沒有聽說,但妳男朋友的妹妹……妳叫她香香是不是,起碼到目前為止,她跟管樂詹應該還沒有……那個。」

「咦?」家鳳一怔:「你怎麼知道?」

「唉,這個真的有礙校譽,我其實不大想跟妳說。」我嘆了口氣:「簡單一句話,他們管樂社的很愛……呃,討厭,很愛分享『戰績』,管樂詹人很單純,又愛面子,真要……那個了一定會跟大家吹牛,所以目前還沒有,放心。」

「呀,真討厭。」家鳳皺著眉頭:「這很難放心耶。」

「這是他們的文化,沒有反而遜,這點請妳相信我。」我忙道,家鳳皺眉頭的模樣怎麼那麼迷人:「所以妳希望我做什麼?」

「我也不知道能叫你做什麼。」家鳳皺眉想了片刻:「只能打聽打聽吧,為我動用一下你的人脈,看看有沒有機會……怎麼講,勸導一下你的朋友。這樣會不會很為難?」

「唉,妳都這麼說了,我再怎麼為難也會想辦法呀。」我嘆了口氣,管道不是沒有,就是不大好用,又很容易打草驚蛇。然而她是家鳳,小丁學長不是說嗎,「關係是幹嘛用的,就是用在這種關鍵時刻」,於是說:

「好,這件事交給我,我跟他們沒有那麼深的交情,不過……反正一個連一個,加上一些條件交換什麼的總有辦法理個頭緒。妳跟……裕哥講,這件事凱子管上了,請稍安勿躁,容我先打聽打聽。」

「凱子,謝謝你,」家鳳終於開心了:「這件事裕哥很傷心,如果能幫他……」

「妳跟我之間不用說謝。」我搖頭:「我不敢保證結果,能幫的一定幫,如果有什麼消息,我要怎麼聯絡妳?」

「你沒有我的電話嗎?」

「一年就見過兩面,」我笑道:「一次小箏交接,一次六七晚會,哪有機會交換電話啊?」

「呵呵,好奇怪呀,那我是怎麼拿到你的電話和call機的呢?」家鳳噗哧一笑:「這可糟了,你的記性也不怎麼可靠呢。校慶前後見過兩遍,擂臺賽我也有去,上次聯誼你還載我上貓空,我們就是在茶藝館交換電話的呀。」

「呃,我真忘了。」

「臭男生,只會笑,騙女生,騙完就忘掉。」她笑了起來,從書包裡拿出小本子,寫下電話call機撕給我:「真是的,女生的電話耶,要好好保存啊。都說你是萬人迷,結果這麼糊塗,豈不是氣壞了那些仰慕者了嗎?」

「我才沒有萬人迷,哪來什麼仰慕者。」我臉一紅,把家鳳的聯絡方式收進皮夾:「對了,我改變主意了。剛剛的事還是先別跟裕哥講,等我打聽完再說。」

「哦?為什麼?」家鳳一怔:「如果知道是你出手幫忙,他會很安心的。」

「他又不認識我,都嘛妳在吹牛。」我搖了搖頭:「這件事我真的沒什麼把握,別讓人家空歡喜。我會儘快打聽,有一點眉目再請妳轉告他,這樣不是比較好?」

「唉,好。」家鳳點點頭:「說得也是,我只是心疼他每天發愁。」

「那就安慰安慰人家吧。」

我一笑,這個「裕哥」,真的,很幸福了。

「好吧,那就聽你的,先不跟他說。」家鳳停了停,望著我,輕輕地說:「凱子謝謝你。你是個神奇的人,當初跟你打比賽,從來沒有想過今天會站在這裡,跟你說這些話呢。」

「當時妳給人壓力很大的耶。」

「唉,這真不是個好形象,你快快忘了吧。」家鳳嫣然一笑:「你該上去啦,聊太久了。巧怡還在等你呢。」

「嗯,也差不多了。」

「對了,還有件事。」她忙道:「差點忘了,幸好想起來。你別生馨馨的氣了,妹妹談戀愛,哥哥應該祝福人家呢。」

家鳳講話好直,我臉上一熱。

「你還真誠實,果然是個好男生。」家鳳覺得很有趣,溫言勸我:「慢慢讓自己習慣就好了,總有一天要分離的呀,人生還是要繼續走下去的。另外注意表情,大家都看出來了呦。」

「呃,知道啦。」

「那你先上去吧,別等了。」她嫣然一笑:「謝謝幫忙,記得聯絡。」

「我一定會。」

「樂聲揚我也想去,幫我留兩張票。」

「沒問題。」

「別捨不得,」她輕笑著催促:「快上去吧。」

「呃,好好好。再見。」

家鳳一笑,揮起了手,知道我不會直接走,轉過身去,離開了騎樓。

回到溫莎小鎮。演講社已經開始收了,她們包場的時間是三個小時,我沒帶錶不知道時間,看樣子已經快結束了。

還有好多人沒講到話,我時間不多,決定先把該交代的交代一下,於是走到小黑那桌。

大家多半圍在那邊,斌斌、碧禎、馨馨都在,兩位學長正在聽佳欣嘰嘰呱呱講一堆這次終於是演講社自己的社團辦公室了,不必再跟其他社團共用了,之後要怎麼佈置的計畫。見我回來,小達一笑,問道:

「怎麼樣,老對手開心嗎?」

「呵呵,贏了嘛,當然開心嘍。」我說,又道:「學長抱歉,我先跟學弟講件事。」說著對小黑招招手:「你來一下。」

小黑立刻起身,我對大家說:「你們慢聊,我幾句話就好。」說著拉起小黑,走到最遠的一張空桌子:

「學弟你坐,有件事麻煩你。」

「學長不要客氣。」小黑等我坐下,這才跟著坐下:「學長什麼事找我?」

「簡單回答,我們時間不夠。」我說:「你確定代聯會不選了,對嗎?」

「對。」他毫不猶豫:「如果學長同意,那我會在禮拜一開會的時候公開退出。」

「我改變主意了,先別退。」我搖頭:「退選是一回事,越晚退能換到的東西就越多,不要這麼早就放過他們了。」

「所以學長有想要交換的東西嗎?」小黑一笑:「跟誰?偉業?石頭?學長想換什麼,我負責幫學長生出來。」

「我要的只有情報,你要側面打聽,別跟他們瞎說。」我搖頭:「我想瞭解明益的動向,吉他社跟管樂社算是聯盟,對不對?」

「對。」

「那如果你不退選,原本安排誰當主席?」

「明益願意禮讓石頭。」

「那霍家駒跟陳偉業怎麼辦?」

「這個嘛……」小黑順了順,言簡意賅地說:「簡單講大家都想幹掉偉業,明益那個意思是即使我退選,他還是會禮讓副主席給家駒,那就代表管樂成青聯盟了,加上我們跟其他音樂性社團,演辯社就算有變化也不用擔心。學長?」

「嗯?」

「家鳳學姊請你幫的忙很困難,是不是?」

「你怎麼知道?」

「學長跟她高高興興走出去,滿臉心事走回來,又問我這些,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小黑望著我:「學長,恕我直言,今天你情緒比較多,有心事很容易表現出來。乾弟覺得學長最好不要跟她們去續攤,不然……學長你懂的。」

「我不懂,」我心中一驚,今天真的這麼沒有防備嗎:「我不知道她們要續攤,去了會怎樣?」

「都學妹啊,學長今天……太感性了,還是莫測高深一點好。」

「唉,你們說得對,我越活越回去了,還要你們提醒這種事。」我點點頭,心裡很欣慰:「那我聽你的,待會兒就不過去了。家鳳的確找我幫忙,事情不小一時也說不清楚。反正我想知道管樂詹最近在幹什麼、身邊有什麼人、有沒有……」

「新的馬子?」小黑一笑:「有,不只他有,好幾對都在……怎麼說呢,配對吧。」

「你怎麼知道?」

「石頭講的,管樂社最近不知道為什麼跟中山樂隊走很近,沒事就聯誼,跟一堆我們這屆的突然交情超好……」小黑停了停,補充道:「不過都是中山八字頭的,她們學姊不喜歡我們管樂社,不像我們這邊是兩屆都在跟人家……玩。」

「嘿。」我心裡一陣緊張,管樂社的竹竿要不夠長啦:「石中倫學弟是怎麼說的?」

「不只石頭,明益也在裡頭。」小黑果然明白重點:「我們吉他社那群人也常常跟去,甚至建吉的偶爾也會參加,他們說這是『古典搖滾短裙派對』,有點……怎麼講,亂七八糟。」

「你沒搞在裡頭吧?」

「沒有沒有,」小黑忙道,臉一紅:「我都是聽來的……學長你懂的,我沒心思跟中山的玩。」

「呵呵,對呀,你忙嘛。」我呵呵一笑,正經起來:「好,那這樣。我要幾條資訊。」

「學長請講。」

「管樂詹身邊有什麼人、有沒有涉足不良場所,還有……」我遲疑半晌:「這掛人誰跟中山的搞上床了。就這樣,你小心打聽,別露出一副你在打聽的樣子,聽到一條告訴我一條,越快越好。」

「是,我去辦。」小黑一口承擔。想了想又說:「可是學長,你還是給我一個範圍,幾個名字也好,不然……」

「兩個學妹。」我點點頭,小黑還真會問:「王博馨,博士的博,馨馨學姊那個馨。白郁蘭,有字右邊一個耳部,蘭花的蘭。」說著又叮嚀道:「一定要保密。」

「好,我記得了。」小黑低聲說。

「不要打草驚蛇。」

「知道了。」

「那咱們回去吧,」我非常滿意,小達說的沒錯,我真的很幸運:「我還要跟我的學長說再見呢。」

兩人不再多說,回到眾人之間。就這麼會兒功夫全部人都聚集在一起了,幾個學姊幹部坐在大家中間,像是今天散會就永遠不會再度見面一般,親密地跟學妹叮囑、祝福或談心。

我不打擾他們,悄悄走到小達希特勒身邊,低聲說:

「學長不好意思,今天都沒陪你們講話。」

「呵呵,你在『交接』啊,很忙的呢。」希特勒笑道:「學弟你很讚,看看她們每個都這麼喜歡你,比去年晚會的時候厲害多啦,這一年還真做了很多事情呢。」

「這都要謝謝學長們給我的機會。」

「這話不假,」小達接口:「不過機會也要遇上把握得住的人。當時是小箏堅持找你的,說實話……我們都有點眼紅,現在想想那種情緒真的很無聊,換成我們,絕對不可能做到你做到的事。」

「但還是謝謝學長給的機會……」我帶著點歉意,低聲說:「還有包容。」

「這倒是,」希特勒噗哧一笑:「機會留給你是對的,包容嘛,你也訓練了我們不少,這就叫教學相長啊,那我們算打平啦,呵呵。你別在這邊苦瓜臉了,我們都要上考場啦,看到你很高興,記得未來還要聯絡,不要跟過去一樣一跟女生玩就不理老朋友了。」

「呃,知道啦。」

「你算了吧,」小達推了推希特勒:「跟女生玩不理老朋友的不知道是誰,我看就是你們詩朗隊的壞習慣,小丁也是這樣,女朋友一個個換,都高三了還在那邊找學妹。」

「咦?他換女朋友啦?」希特勒一怔,與我對望一眼,我問:「學長確定嗎?」

「少來,我才不跟你們傳流言。」小達忙道:「你們兩個一模一樣,希特勒你在明,學弟你在暗,一個公開打聽一個旁敲側擊,這套當年就用過了我不再上當啦。流言止於智者,想知道什麼自己問小丁,我是不說的。」

「好呀,我自己問他。」

「那我也自己問慧心學姊。」

「看看你們,狗改不了吃屎。」小達噗哧一笑,拍拍我:「那我差不多要走了。學弟你們慢慢玩吧。」

「咦?學長不多留一會兒嗎?」

「總要散會的,最好不要留到最後一分鐘。」小達忽道:「喂,你記得那次晚會之後,我們三個跑去小箏家嗎?」

「記得。所以?」

「她是你前馬子,我不多說。」小達輕嘆一聲:「不怕你笑,那天離開之後我好久才從那裡走出來。散會就要趕快離開,不要留到最後一分鐘。」說著毫不猶豫地起身,拍了拍我,推希特勒一把:「那就這樣,學弟一切辛苦。記得交接後就別管學弟了,衣袖揮一揮,雲彩帶到高三很礙事。」

「是,謝謝學長教誨。」

「少在這邊窮客氣,考完再找個時間見面比較要緊。」小達難得這麼瀟灑,對我跟希特勒說:「找個機會,抓小箏阿珍她們,幼欣啊、思晴那幾個,如果可以也約一下文文學姊,加上我們的小學弟,吃個飯,聊一聊當年的事?」

「交給我。」希特勒拍拍胸脯。

「不要找學妹。」小達瞪他一眼:「你超級沒品的,這一年你都……」

「高三調劑,純調劑,不要在學弟面前亂講。」

「呵呵,小心只會調劑,上了正餐卻沒胃口。」小達呵呵一笑,揮了揮手:「兩位再見。」

「拜。」希特勒輕鬆地說。

「學長加油。」我認真地說。

「那是一定要的,下學期到臺大找學長玩。」

小達哈哈一笑,轉身跟眾人道別。巧怡她們紛紛起身,小達擺手要她們不用送,這就轉身離開,一身卡其制服背影,消失在樓梯的盡頭。

我心中感慨,望著他的背影,不知道該怎麼詮釋此刻的情緒。

當然,情緒是會過的,今天的情緒已經太多了,之後再慢慢體會不遲。只是,我所不知道的是,這一道別,日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小達了。他順利考上清大電機系,在大四認識了未來的妻子,兩人一路風風雨雨分手又復合,直到一起出國讀書終於確定了終身。

當然,這些都是小丁事後講的,人家又會唸詩又會辯論,是真是假很不好說。倒是再度聽到小達的消息是在電視上,他在深圳創辦了一間公司,聽說賺了很多錢,後來跟合夥人鬧不和,帶著一堆股票離去,之後就人間蒸發了,即使後來有了臉書,都沒有人再找得到他。

我陪大家又聊了一陣子,希特勒似乎不想離開,決定加入「續攤」,繼續跟宜君鬥嘴聊八卦。巧怡抽空跟我耳語,表示「凱子你想走就先走,我會陪大家到底,你這樣就可以了」。我知道她是對的,雖然還有很多話想跟小雪她們說,但未來還有很多時間,並不急於現在道別。於是先去跟宥潔說了幾句話,答應了小笙妹妹找機會再「多聊聊自己的事」,跟小雪耳語「高三啦,妳的數學換相聲還算不算數呀」,跟斌斌隔空笑道「我這哥哥當得還可以吧」,對燕玲表示「不要跟妳同學告狀我今天的模樣」,對碧禎說「我聽說妳偷偷跟蹤我下次再找妳算帳」,推了推宜君「講話小聲點詩朗隊要保護喉嚨」,隨即在一眾學妹高聲的「學長再見!」「我們愛你!」的可愛歡笑聲中,揮手道別,拉著馨馨,離開了溫莎小鎮。

馨馨沒想到我會找她,乖乖被我拉著走下樓梯。此時已然接近黃昏,狹窄的西寧南路上,滿滿都是騎著帥氣摩托車的俊男美女。

禮拜六傍晚,繽紛迷醉的聚會正要開始,霓虹燈閃耀著艷麗的光彩,只有我跟馨馨,站在騎樓下,安安靜靜地沒有交談。

彷彿過了好久好久,我才開了口。

「馨馨,別不開心了。哥跟妳道歉。」

「呃,咦?」她一怔,瞬間就笑了:「你道什麼歉?」

「就吃醋嘛,唉。」

「好吧,既然你承認,那我就開心了。」馨馨笑咪咪地說:「哥,人家老早就跟你談過了,上次也都講好了,結果從昨天晚上一直到剛才你都那種臉,大家都看出來啦,你好不好意思呀?」

「唉,好啦。」

「所以想開點沒?」

「這不是想不想得開的問題,」我嘖地一聲:「小彬耶,他喔,這麼頑固,我擔心他沒辦法好好照顧妳。再說……」

「再說什麼?」

「妳也不用當著我的面,跟他那樣牽手啊。」我心一橫,乾脆承認:「妳就不能先講一聲你們在一起了,然後不要牽手給我看嗎?要不然就是帶他來見我,當面講當面牽,這樣不好嗎?好好去個社團聯展,一出來馬上看到你們那樣,我沒有心理準備呀。」

「所以就鬧這麼大彆扭?」馨馨哈哈大笑:「帶他去見你?你是哪位,女方家長嗎?妹妹配學弟,你連證婚人都當不成好不好?我知道你就是在氣這個啦,不是不讓妹妹談戀愛,對不對?」

「我不讓有用嗎?」我笑道:「好呀,那我不讓。」

「可是薇姊姊也不讓,那我怎麼辦?」

「算了算了,妳嘴利,」我忙道:「即席演講輸給妳們,我不跟演講社前副社長鬥嘴。一件事別嫌哥多嘴,妳記得……」

「我暫時沒那個打算。」馨馨搖頭。

「如果……」

「我會小心。」

「呃,」我臉一紅,搖頭說:「我知道妳會小心,我要說的不是這個。別插嘴,本來就不好講了。」

「哦?」馨馨一怔,其實臉早就紅了:「那你要說的是什麼?」

「他沒有事先準備就不要給他,男生要自己來,女生自己拿成何體統。」

「呵呵,你喔……」馨馨臉更紅了,搖頭說:「唉,你還真的是一個好哥哥。這個就別擔心了,好嗎?」

「我……我只是不想讓妳受委屈嘛。」

「我懂,你別說啦,」馨馨忙道:「我也不想變成巧怡啊。」

「這是什麼意思?」

「反正……」馨馨紅著臉,輕嘆一聲:「就一邊……然後自己……我做不到。」

「算了算了,我不聊啦。」話題越來越深入了啦,我決定不要再當哥哥了,連忙顧左右而言他:「妳會留下來續攤嗎?」

「當然,我不能先走。」她點點頭,亮麗的眼睛望著我,那是一個剛剛開始談戀愛的眼神:「哥,你怎麼不留下來,是跟薇姊姊有約嗎?」

「她今天有事,我沒事,回去背一背跟巧怡的主持人稿吧。怎麼了?」

「那為什麼不留下來?」

「這個嘛……」我想了想:「我覺得夠了。」

「怕又多了?」

「或者少了。」

「那也說得是。」馨馨善解人意地點了點頭:「那你別回去嘛,去看場電影什麼的,不要自己一個人。」

「看電影也是一個人呀。」

「真的不要我陪?」

「不了,謝謝妳,今天妳是學妹的。」

「那我最後問個問題。」

「妳問。」

「你剛剛的演講,我聽得好感動,」她輕輕地說:「說真的,原來你有這麼多情緒,之前都沒有看出來。我想知道,你在演講最後說的對不起,是對不起誰啊?」

「主要是小雪跟斌斌吧,還有也是回應家鳳,比起她口中的我,我覺得很慚愧。為什麼問?」

「我要確定是這樣。」她點了點頭,像是輕鬆了點:「我怕你說的是學姊、巧怡跟我。」

「為什麼?」

「我們都被你愛著,一點也沒有對不起啊。」她笑咪咪地說:「我知道的,你謝謝的是我們,對不起的是她們,這都是很對的呢。」

「唉,可惜太遲了。」

「才不會,光這段演講,就算之前遲了,現在也都追回來了。」她微笑著說:「哥,你好棒。認識你一年半,看著你一路變化,就數今天的你最迷人。」

「那妳還跟小彬……」

「喂,是你不要人家的。」

「我才沒有不要妳,少在這邊撒嬌。」我笑道,揮了揮手:「好啦,最後問題問完啦,歉也道了,那哥走嘍?」

「『哥』走嘍,」她甜甜地一笑:「你這麼說好甜蜜,都不祝福人家嗎?」

「祝福?妳想得美,」我忽然想起家鳳的男朋友:「祝妳個大頭,我會好好盯著你們。」

「那更好,盯好呦。」她笑道:「別擔心,我什麼都會跟你講。」

「『什麼』都要跟我講喔。」

「好啦,少亂想,妹妹豆腐不要亂吃。」她又紅起了臉,點點頭:「那拜拜了。」

「拜了,快上去吧。」

「是啊,還要幫學妹搬箱子呢。」

馨馨笑了起來,看我一眼。驀地踮起腳尖,迅雷不及掩耳地親了我一下。

我心跳加快,臉倏地熱了。

「嘻,拜。」

馨馨笑嘻嘻地揮揮手,快速轉身,消失在樓梯盡頭。

道別馨馨,我望著黑暗的樓梯。上頭隱隱傳來笑語聲,我帶著不捨,轉身離開溫莎小鎮。

一時沒地方可去,我暫時不想回去,一個人走進華燈初上的西門町。擦身而過的都是結伴出遊的人們。我摸摸身側,唉,誰說今天不用隨身聽的。此刻身無長物,除了皮夾,只有一條巧怡的手帕。

熟悉的感受,西門町越熱鬧,獨自走在街上就越孤單。跟高一時不同,此刻的我並不覺得孤獨,我沒有在等誰,天父也不會找我分享薇的時間;親友摯愛都在不遠處,只要我開口,不管哪一個,都會直接放棄續攤,跑來陪我看電影,逛街,或者去溜冰。

這不是「孤單」,這是「獨自」,自己決定不要別人陪,娃娃的分析果然精闢。沒帶隨身聽就算啦,聽聽街上的聲音也不賴。人聲、唱片行的流行歌曲、攤販的廣播、不時傳來的警車警笛,好多聲音平常都被隨身聽隔絕了,站在晃動的天橋上,嘗試聽聽看晚風的聲音,這才發現,只要靜下心,連夕陽都能用耳朵聽。

真的,是我隔絕了世界,不是世界隔絕我呢。

異常覺得放鬆,我走在從來沒有那麼開闊的西門町天橋上。圓環附近好熱鬧呢,都幾點了捷運還在施工。黃昏天色很美,春天的天空並不高,掛著滿天雲彩,層層疊疊,相互掩映,在霞光照射中變化萬千。

原來一個人也可以很舒服,我看著黯淡的中華商場招牌,抗議拆除的白布條正在晚風中飛舞。對了,還有件心事沒辦,當下不過馬路,踩著連通階梯,來到「信」棟。

這裡有個不算小的襪子攤,除了賣襪子還賣一些女生的頭髮綁帶、髮箍,指甲油什麼的。幾個身穿景美黃制服的女生站在攤邊挑東西,「不好意思」,我從她們身邊擠過去,看了看攤子上的襪子。

不是我在說,女生的東西還真複雜。我像個鄉八佬般地瞧了半天,只見光白短襪就好多款式,她們平常穿的是什麼樣子啊,一時腦中一片空白,白短襪看上去都差不多,真要挑了,竟然看每雙都覺得有點不對頭。

這還挺傷腦筋的,我轉頭偷偷打量旁邊女生的小腿,嗯,原來是這樣,連忙收回目光開始挑。這雙好像可以,那雙……太短了,很難裝成是學校賣的;嗯,再偷看一眼,喔對對對,這雙啦,明明擺在最上面,剛剛怎麼都沒看到。

我翻了翻,那雙合適的襪子只有兩雙。我拎起來問老闆娘:

「老闆,請問這襪子一雙多少錢?」

「一雙二十,三雙五十。」對方是個頭髮蓬鬆的中年婦女,穿了一身碎花米褐色長裙,瞪著我說:「同學,這是女生的襪子喔。」

這話一說景美的都望向我,我忙道:

「對對對,我幫我妹妹買的啦。」

「喔,哥哥這麼好呦?」

老闆娘皮笑肉不笑地說。我又問:

「那給我……十二雙。」

「十二雙?」老闆娘一怔,終於有了笑容:「同學,你有幾個妹妹啊?我看看喔。」

我搔了搔頭,掏出皮夾,見裡頭有兩千塊。薇幫我放了一張壹仟、一張伍佰,還有五張壹佰元鈔票,我抽出兩百元,等老闆娘翻找。

老闆娘從攤子下面的布袋翻了好久,湊來湊去只有八雙,問我說:

「只有八雙,加你手上的兩雙,算你……一百六十五好了,行嗎?」

「好,沒關係。」人家真計較呢,才少五塊,連忙遞出鈔票。

「要袋子嗎?」

「要要要。」

「等一下喔。」

老闆娘收了鈔票、找好零錢,拿了個皺皺的塑膠袋正要裝,我連忙說:

「我要拿去送人家,給我一個比較新的袋子啦。」

「就說不是妹妹吧。」

老闆娘笑道,旁邊幾個景美的也紛紛偷笑。我臉一紅,拿了新塑膠袋裝的整包襪子,轉身回到天橋,三步併作兩步,沒幾分鐘又趕回了溫莎小鎮。

幸好趕上了,門口一堆綠制服,每個都揹著書包,看樣子正在解散。

我快步上前,小雪看到了我:

「咦?凱子?怎麼又回來了?」

「我先去買東西。馨馨還在嗎?」

「在啊,」小雪一笑,看了看我的塑膠袋,對身邊的琬婷說:「妳去叫馨馨下來。」

「是。」琬婷立刻走上樓梯。

小雪看著紅白相間的塑膠袋,嘻嘻一笑:

「終於買到啦?」

「呃,對。」我臉一紅,她們真的無話不談。

「算是跟妹妹道歉?」

「嘖,剛剛道過歉啦。」

「你真是的,關心要及時呀。」

小雪一笑,點到為止不再多說。幾個學妹看著我們高來高去,就見馨馨走了下來。

「咦?哥你為什麼又回來啦?」

「這給妳,」我把袋子交給她:「高三忙,省省水。」

馨馨接過袋子,瞧了瞧,嘻嘻一笑:

「原來你是去忙這個呀?」

「沒啦,經過想到而已。」

「那謝啦。」馨馨笑得很開心:「所以呢,還是不來?」

「怕少了什麼,不是說了嗎?」我搖頭,問道:「禮拜一妳要去成功陪軍閥他們,對不對?」

「對啊,怎麼了?」

「幾點?」

「放學就去吧。」

「那妳跟大姊說,我約她去,另外我也會帶薇去,我們約……五點好了,成功門口見。」

「咦?為什麼?」

「有一個小禮物要送妳,既然妳要去成功,撿日不如撞日,就那天好了。」

「什麼東西啊?」

「秘密。」

「呀,」馨馨臉一紅,看看周遭看熱鬧中的學妹,皺眉問:「是什麼啦?幹嘛還要薇姊姊跟我姊一起去?」

「好東西,包妳喜歡。」我笑道,揮了揮手:「先這樣,我閃啦。妳們好好去玩,學妹們再見嘍!」

「學長再見!」學妹們紛紛說。

「拜。」

我一笑,轉身而去,帶著心滿意足的情緒,結束了這心情起伏,有始有終的一天。

怕又遇到她們,我不再逗留,回國軍英雄館取了車。傍晚風大了些,「裸奔」騎在路上有點冷。都幾月了還冷,我騎到永康街附近,決定先停一下,吃點東西,順便把另外一件沒辦完的事情辦完。

下午忙得來不及吃東西,中午已經餓扁的肚子早就扁成一張紙那麼薄啦。我去政江號吃了一碗餛飩湯麵,吃完覺得更餓,又連續吃了一碗鮮肉湯圓跟一碗芝麻湯圓。吃完肚子反而飽得受不了,走到隔壁新開的「AM/PM」便利商店買了罐可樂,咕嚕咕嚕喝完,打完嗝,這才舒服了些。

把車扔在政江號騎樓,我走進麗水街,來到上次跟娃娃提過的「紅利」義大利餐廳。

「紅利」地點比較偏僻,不像永康街那麼熱鬧,小小的前院在紅色霓虹燈管照射下泛著奇異的色澤。我推開木門,就聽門上的鈴鐺叮噹作響。健談老闆不在,接待的是一位白襯衫年輕女服務生。我表明來意,訂了明晚兩人的位置,指定要羅馬牛肚、蔬菜湯跟香料燉牛尾,小姐見我一身學生制服,瞇起眼睛表示要先收百分之三十的訂金。

預算價格五千塊,訂金就是一千五。既然收訂金我就要指定位置,我掏出現金,表示要最靠窗邊,一個相對獨立,像是包廂的三人桌。小姐也不拒絕,收了我的一千五,在登記簿上記錄資料,「七點整,只保留位置十分鐘」。

嘖,都收了訂金還不許遲到,妳老闆可沒那麼小氣。我不再多說,離開「紅利」。

一出來又餓了,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心一橫打算跑對面銀翼吃豆干肉絲加蝦仁鍋粑,然而還沒走到路口,我又想起身上已經沒錢啦,帶兩千塊出門,一百六十五買襪子,一千五給了紅利,一百四吃了餛飩麵跟兩碗湯圓,二十五元喝可樂,身上只剩一百七。這可吃不起銀翼。

算了,回去吧,別說吃了,說不定還要加油呢,剩下的錢可得留著。我發動了車,一邊騎,一邊覺得自己好像越來越會亂花錢了。「心一橫」就吃銀翼?好大的口氣,那是小時候逢年過節外公外婆請眷村朋友才去的好嗎?雖說偶爾吃吃還出得起,但今天這兩千塊可不是我的,是薇幫我準備的。

亂來,我暗罵自己,軟飯吃習慣了是不是?錢又不是我賺的,這禮拜還沒學到幾招,連證券戶都還沒有開。再幾個月就要開始養震澤了,話說得好聽自己要扛,別說還沒開始賺錢,真賺到錢也不能「心一橫」就吃銀翼啊。否則別說孩子了,沒幾天自己都要餓死啦。

小小一件事,不知為何破壞了整天的好心情。我回到薇家,插卡上樓,脫鞋換鞋,開門鎖門,放下安全帽,洗手洗臉,坐在沙發上,生著自己的悶氣。

沙發一片雪白,昨天的牆面也是一片雪白。桌上依然是滿滿的菸盒,用過的咖啡壺、咖啡杯都還放在那裡。一恍眼已經八點了,薇今晚會晚回來,我把空壺空杯拿回廚房洗,她所謂的晚回來是多晚呢?九點十點,還是像那天跟小箏……

唉,洗壺就洗壺,幹嘛偏偏去提燒不開的那一壺?我洗好杯子晾起來,回到客廳,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菸盒。

昨天一時口快,對薇說「跟菸盒一樣,妳打算趕人了」。當時薇非常緊張,後來雖然沒事,但我卻非常後悔說出那句話。她對我從來沒有這種情緒,即使再不高興都不曾口出惡言,既然沒有那種想法,我為什麼要那樣講呢?

根本就是撒嬌,我埋怨自己,換個被單又如何,如果昨晚巧怡當真邀我上去,我又會怎麼決定呢?那樣的我值得信任嗎?薇一個人在家越想越不舒服,就算一腳把我踢出去都不過分,洗掉我的味道又怎樣,我的味道很了不起嗎?

菸盒啊,我看著它們,我跟你們一樣,是很佔空間的。那麼多女生對我鼓掌,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不一樣的凱子,這裡一小角,那裡一大片,然後我替她們留下了什麼?只有一場草稿都沒打的即席演講。

謝謝,對不起。我總掛在嘴上說,說完轉身幹出一堆不得不跟人家致歉道謝的事,然後又在那邊謝謝對不起。

礙事,我哼了哼,明明不是那個身分,硬要別人留一個位置。憑什麼吃馨馨的醋,我是能趕走小彬自己上嗎?小渝送我的不是「信物」,只是紀念品;跟每個人都金童玉女,金童只有一個怎麼分啊?

根本就是個礙事的傢伙,一定要講幾句話、一定要人家記得。老對手念著你開不開心呀?都贏了你還放在心上,想了整年練了十幾篇即席演講,傷透腦筋幫你處理一個兒童時代的技不如人。這樣就覺得自己很重要了,是不是?

連小黑都知道幫我在小達面前顧面子,當選至今將近一年,看了兩次演講社改朝換代,為什麼還是不肯好好想個更好的交接方式呢?「一個團體」是我跟自己耍賴的想像,榮譽社員本質上就是一個給局外人的方便法門。憑什麼管庭安閒事啊,有什麼臉給乾弟做人建議啊,巧怡說我利用裙帶關係指點江山,我這個人真的很愛搞事情,要是沒有我,說不定大家還輕鬆點。

我嘆了口氣,一時之間覺得連嘆氣的資格都沒有。跑去陽臺找了個大大的免稅品購物袋,把菸盒整理好裝進去。爬上樓梯,走進星空花園,確定一下灑水機的狀態。

最近雨下得比較多,薇說她會手動關掉自動灑水,我瞧了瞧沒有關,感覺一下空氣還是挺濕的,決定先關上,等她回來再問。

回到臥室,進了浴室,洗衣籃裡依然是早上的模樣。我換下穿了整天的制服,左右遲疑片刻,找了件不是情人裝的家居服換上。拿衣服下樓洗。

薇幫我準備了很多件家居裝,跟情人裝不同,這些衣服算是消耗品,價格便宜,品質還不錯。即使有錢她也很會過日子,固定外宿後她就買了這些衣服給我穿。談戀愛是一回事,我摸摸身上棉質不是棉質,尼龍不是尼龍的衣料,心一橫的銀翼,耍浪漫的紅利,真的,我憑什麼?

薇家的洗衣機是進口牌子,圓圓的商標像個「龍」中文字,不知是什麼品牌。容量倒是挺大的,橫著擺的滾筒,大大的玻璃窗,水在裡頭慢慢淹起來,像是坐在半潛艇裡,看看水面,又看看水底。

唉,半潛艇,那艘船叫什麼名字呢?第一次去澎湖彷彿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記得家鳳男朋友叫什麼名字,卻不記得當時的船名。

還要洗很久,上去洗個澡吧。每次在薇家洗澡都洗得很快,即使老爹都同意我跟薇同居,不知為何使用薇的浴室總有種「在女孩子家洗澡」的奇異感。

我真是個礙事的人,一堆龜毛想法,站在淋浴間外陪薇洗澡聊天覺得理所當然,自己洗反而不想她站在外面陪。不是怕孤獨嗎?洗澡好孤獨喔,四四方方一個小空間全是回音,有個溫柔的終生伴侶陪在一旁聊天,這樣還不滿意?

匆匆忙忙洗完澡,換上浴袍走出來,不知為何心情好了些。果然是個清道夫,想要掃掉困難恐懼自我懷疑,先把自己洗乾淨再說。

不知為何,回家以後滿心都是亂七八糟的想法,覺得好像有件事沒辦,卻總是想不起來。從書櫃取了兩本「南京政府崩潰始末」與「為何失去大陸」,薇上次說可以比較觀點看一看。我去泡了一杯咖啡,盤腿坐在沙發上翻,一翻之下跟上次的薇一樣,才看個序就被「南京政府崩潰始末」裡滿滿的共產黨觀點氣得七竅生煙。

我跟她真是一對,起碼在這種事情上還是挺有默契的。不禁想起之前買的AVG外套,一時好想看看它們,於是放下「共匪統戰宣傳」,回到房間,走到衣櫃前。

薇的衣「櫃」其實是整面牆用五片大木板隔出的四個空間,木板間各自釘著鐵桿,外面做門,上面有隔層可以放行李箱與棉被,下方用隔層做出書櫃般的空間。上下兩排鐵桿可以掛兩層衣服,右邊數起來第二櫃只能掛一層,主要是掛長大衣與連身裙。

薇的衣服並沒有想像中多,衣櫃雖大,卻掛得零零散散地。一個人的她其實很懶,專門規劃了一個衣櫃吊「還可以穿」的、尚未洗滌的衣服。這個習慣因為我的外宿產生了改變,兩個人的衣服比較好洗,她幫我洗衣服反而勤快得多。於是這個衣櫃,就被薇用某種賞賜領地的玩笑「封」了給我,以衣櫃在房裡的相對位置,敕封我為「左櫃王」。

「這下子你有個響亮王爵啦,算是正式編制人員。」當時的她笑道:「左櫃王聽旨,即日回歸封地,把御賜袍服通通『左遷』過去,欽此。」

「欸,『左遷』是貶官的意思耶,」當時的我笑道:「不行不行,我要中間的位置。」

「蠻夷大膽,竟敢妄圖中原要地!」薇哈哈大笑:「算啦,我沒臺詞了。這沒辦法,我只有四個櫃,正好沒有中間的。」

「那右邊一格嘛,被妳的櫃子夾住,很甜蜜的。」

「少開黃色笑話。」她哈哈大笑:「不行不行,那我就『左遷』了,這可不行。」

「都嘛妳的有什麼不行?」

「當然不行,你又沒有情敵,『左遷』還是我的凱;」她嘿嘿一笑:「你後宮多,我一貶官,那皇后就會換人當啦。」

「唉呦,」我臉一紅:「幹嘛開這種玩笑,這次妳回來,從此我就只有妳一個人了。」

「是是是,」她一笑:「知道害羞就好,左邊站著去,看看表現再說。」

於是,我就有了「地位」了。在薇家有個屬於我的衣櫃,不知為何有著莫名的意義。薇總是幫我掛好乾淨衣服,幫我洗髒衣服,又把我的櫃子整理得整整齊齊。

但,身為「左櫃王」的我,卻用了放在小箏家的制服、總是不肯拿小渝手中的風衣與領帶,帶回家的領帶皺了,襯衫上還留下薇不知道用什麼法子悄悄洗掉了的血跡。

呃,不能不能,我敲敲自己的頭,自怨自艾不是辦法。昨夜已經讓薇開心了,那就好好繼續相處,別老想著已經發生、無法重來的事。我關上「左櫃王櫃」,打開她的櫃子逐一尋找,終於在最右邊的櫃子裡找到摺得好好的,放在毛衣抽屜裡的AVG外套。

四件,L號是老爹的、M號是我的,薇的是兒童版L號,還有一件兒童版小號留給震澤。七千八百五十元,薇跟老闆討價還價了半天,我卻知道即使加價一倍她都肯買,這種又是「愛國默契」又是「情人裝」……不,是「家庭裝」的東西,對薇來說才是最有意義的衣服。

薇穿衣服,包含制服在內,只有講究或隨便兩個極端。制服是訂做的,七套三條件件合身,但體育服就鬆鬆垮垮地看上去像是個小學生。薇的個子不高,人又瘦,對這種穿的次數不多,學校統一購買的衣服毫不在意。便服更是如此,白T恤牛仔褲,認識的知道她嫌麻煩,不熟的人多看她穿幾次搞不好還會覺得那是哪間打工餐廳的制服。

AVG外套摺得很整齊,我不敢翻亂。買的時候還不知道有震澤,當時只覺得浪漫,到時候「全家」一起穿上這套衣服,看上去和樂融融祖孫三代,其中根本沒有薇的血脈子嗣。

唉,怎麼回事,全是一堆負面想法。連AVG都不能讓我開心,我把衣櫃闔上,猛然想起剛剛想不起來的事情是什麼,當下快步走到「The Beatles櫃」前,坐在地上,把倒數第二個抽屜打開。

「The Beatles櫃」是一座嵌在牆裡的書櫃。說是書櫃,其實都是展示品。上半部是玻璃櫃,裡面放著薇幫我蒐集的各種披頭紀念品。「出國看到就隨便買買」,話是這樣說,John Lennon簽名的「Imagine」單曲唱片、Ringo Starr簽名的黃色潛水艇模型、1964年「A Hard Day’s Night」倫敦首映未剪戲票……認識一年兩次出國,這是隨便買買就買得到的東西嗎?

櫃子下半部四個大抽屜。第一個是薇的樂器相關物品,從十孔口琴到北一樂隊時的吹嘴,從銅管樂器保養油到吉他、貝斯備用套弦,調音笛、capo、pick、狗弟寫給薇的秘笈、不知從哪裡影印的披頭樂譜,薇自己的鋼琴譜,還有聽說專門擦拭Bösendorfer model 200鋼琴烤漆的特殊材質擦拭布……一堆東西,擺了整個抽屜。

第二個抽屜是薇的信件與用過的筆記本。事涉她的隱私,我從來沒有開過。最下面的是相簿,第一次來薇家時她從抽屜裡拿出好幾大本,當時有幾張是抽掉的,說是穿得「太清涼」,未來才能給我看。如今我們都在一起了,我都擁有她了,卻還是沒看到那幾張照片。

剩下那一個,倒數第二個抽屜,薇表示都是一些蒐集品,之前回加拿大交接時曾順手打開來過,裡頭滿滿都是被不透明塑膠袋裝起來的東西。之後是那八個月,我從來沒有翻動過她的抽屜。直到今天早上她說我的東西都在裡面,我才想到,說不定那些菸盒之前就擺在這裡。

唉,所以說嘛,趕人不假,趕的是菸盒,留的是我。昨天她一個人在家等我,心裡不舒服,卻先去整理那些菸盒,並不是夜裡跟我好好聊完才開始清空抽屜的。

換句話說,昨天她把床單送洗,洗完不知為何卻清空了抽屜,打算留給我,賜我新的封地,讓我當「二樓地主」。

薇說我的東西都在裡頭。打開一瞧,沒錯,都是我的東西。

書包裡的「亂七八糟」,從詩朗隊記錄表到隨身聽,慧心學姊的詩集、貓咪學姊送的木雕、說唱藝術社課程記錄、代聯會的財務報表副本、Amy學姊送我的禮物「新英文法」、跟薇的共筆日記、小箏的照片……加上錄音帶電池,一堆林林總總,通通被疊得整整齊齊擺在裡頭。

不但如此,還有其他東西:兩大本相冊,打開一看是第一次澎湖之旅至今所有跟薇照的照片。萬年老闆娘送的盒子,「澎湖故事妻」陳小姐手繪的「心心相映」已經燙金在上面,裡面擺著兩個尚未刻印,「有血有肉」的黑膽石印章。

同一趟旅程買的雞血石藏書對章也刻好了。印章盒裡有試印棉紙,印著篆體的「子藏」與「美納」。當時說好回來找人刻,她竟然自己搞定了。

其他還有好多東西,都是跟我有關的,我跟薇、我跟其他人。小渝的……紀念品徽章也在裡頭,六七晚會北一女訓導處拷貝的表演錄影帶、公演的錄影帶、狗弟找人錄的聖誕晚會實況錄音帶,直到準備未來送給演講社學妹,特別保留的一百個全新社徽……滿滿的回憶與蒐集,什麼都有。

然後是一個墨綠盒蓋、黑色底盒的盒子。打開一看,是我以為被薇丟掉的領帶。

她竟然留著。

不但留著,她還洗過、燙好,捲成一捲,好好收在盒子裡。

強烈的內疚撞擊心頭。我不知道薇是怎麼想的,這是原諒我的意思嗎?洗淨過去,當成信物?還是一個強烈的警告,藉由抹去跟小箏有關的痕跡,當成某種遺跡,提醒我不要再犯同樣的錯誤?

墨綠盒蓋、黑色底盒。這是北一女制服的顏色。把領帶放在這樣的盒子裡,是想告訴我什麼呢?

我長歎一聲,只能等薇回來,正面詢問她的意思了。昨夜她說我的懲罰已經結束了,但這絕對不是今早才想到的,領帶要洗,盒子要找,裝好這盒不知是信物還是遺跡的盒子時,我並沒有被原諒。

其實,昨夜我並不想被原諒。

不能跟薇做愛,直到暑假小箏畢業離開,這是對我的懲罰。這樣的懲罰已經很輕了,薇說既然懲罰了就不准再提這件事,之後我們回到信光幼稚園,對著十字架的時候,薇是原諒我的。

但是,那跟昨夜是兩回事。幫助薇面對失去媽媽,把夢裡姊姊的事告訴她,與她交流對「媽媽」這個身分的想法,約好找回那「漂亮又體貼的女生」,都不是我可以被提早結束懲罰的理由。

昨夜的情緒很重,我們都很累,我沒有時間反芻這麼多情緒。我只知道,如果昨夜就跟薇做愛了,那幾個小時前還跟巧怡走在重慶南路街上的我,雖然什麼都沒有做,難道就值得被原諒了嗎?

所以我閃避,我需要時間想清楚。

然而,睡在懷裡的薇,當我醒來時,已經整理好了這個抽屜。

不行不行,不能閃避。薇已經原諒我了,昨夜也再次原諒我了。我該做的是問清楚她為什麼要整理這個盒子,跟她一起面對如果還沒有面對完的情緒。除非她真的完全釋然了,否則就該讓懲罰繼續,不能連這麼輕的懲罰,都讓她因為一時疼我而取消。

但是,薇準備的盒子,並不只有這一個。

擺在領帶盒子下,看起來是女生拿來擺戒指、放項鍊的黑絲絨首飾盒。長方形盒,重甸甸地,約十五乘二十五公分見方,內外都是高貴的絨毛。

黑漆金屬外框蓋,一片厚厚的玻璃,可以看見裡面。

原本的戒指插已經被拿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兩根顏色形狀有點不同的,頭窄腳寬,厚約兩把塑膠尺,中央是長方形觀測窗的兩根棒子,各自收納在透明封口袋中。

兩個觀測窗裡,都顯示著兩條直線。

兩根棒子上,也都貼著標示貼紙,是薇的筆跡。

我震驚不已。小箏的驗孕棒,大姊的驗孕棒。小箏那根是我們在深夜的便利商店買的,她自己測完就扔了,我從來沒有見過那兩條線。

我也沒有看過大姊的驗孕棒。受孕是去年冬至隔日,我卻遲至今年清明節才在飄著風雨的八斗子堤防上得知震澤的存在。整整一季七個節氣,我都被蒙在鼓裡。

然後,就在這一天,一個道別了相處一年半的演講社,接受了馨馨的新戀情,向家鳳認輸,跟巧怡確認了彼此情誼,連「襪子債」都還完了的,獨自守在家裡等薇回來的夜晚,我第一次,見到了與我血脈相連的,清清楚楚的證據。

我好想哭,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強烈的證據,那四條線比大姊逐日隆起的小腹真實千倍萬倍,清晰的線條,不同的時間、薇的字跡像刀子一樣,在我的胸口用力刻著。

我喘不過氣,為什麼這它們會在這裡?為什麼會放在這個盒子中,薇是在什麼時候、什麼情緒下寫那兩張標示貼的呢?

驗孕棒下面,還有一張紙條。

「澎湖故事妻」買的便條紙,白白的紙,藍色橫格,角落畫著陳小姐手繪的桶盤島玄武岩石柱。猶記當時她說,「玄武岩,就是地球內心深處滾燙的愛情結晶」。

紙條上,依然是薇的字跡。

薄薄的紙條,七個字,今天的日期。

胸口一陣劇烈的刺痛,這幾個字的重量竟然這麼難以承受,張皇失措的我毫無反應時間,忍了片刻,瞬間放聲大哭。

這是什麼轉折啊?只有一句話啊!一點醞釀都沒有,小學老師說過不能第一句就進入結論啊!要給觀眾一點引導,一點暗示,不能一上臺就直接講完結論謝謝大家,這是絕對不可以做的事情啊!

我傷心得無法控制,原來哭是這種感覺啊,白天只是流眼淚啊,念李白結束後教務處地下室裡的我根本不怎麼傷心嘛,我為什麼會這樣哭啊?我在哭什麼啊,震澤是喜事啊,大姊找到新的人生了啊,大家都原諒我了呀,不是都鞠躬說謝謝對不起了嗎,最怕的事情發生了才該這樣哭吧?薇這麼寫就是原諒我,都被人家原諒了、都說好不懲罰了,那就該破涕為笑了呀,我為什麼還要哭呢?

眼淚滴在紙上,停不下來的眼淚,不能弄髒那張紙啊,昨夜薇也是這麼傷心的嗎?我對她也說了這麼一劍穿心的話嗎?我起碼還問了好多問題來醞釀,都熱身了,她怎麼可以連人都不在現場,就要我自己面對這麼重的一句話呢。

昨天夜裡,我幫她找回了媽媽。

此刻……不,是今天凌晨,她就幫震澤找了一個媽媽。

是三個媽媽啊,不屈不撓的孩子,這是小箏的話,小箏竟然告訴她了!薇要同時接受震澤,面對小箏,原諒過程中的我,才有能力寫出這幾個字啊!明明二十幾個小時沒睡都累壞了,找到媽媽不是很溫馨嗎?躺在我的懷裡好好休息不好嗎?為什麼還要那麼早起床、幫我整書包、收了整個抽屜,還寫下這麼重的一句話呢?

今天早上到底發生什麼事了?薇是幾點起床的?明明晚上還有事,急著完成這件事真的有必要嗎?那個舒阿姨到底是誰啊?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嗎?我……我沒辦法跟自己轉移話題,一滴滴的眼淚,光靠假裝疑惑,還是沒有辦法控制的啊。

眼淚流得好快,今天早就透支了,我拿衛生紙試圖吸掉紙條上的淚水,但那張紙實在太小了,已經全濕了啦,濕掉的紙會皺,薇的字跡一點都不能受傷呀,之前聽人家說可以……是用書夾著還是……找兩片玻璃……當時為什麼不認真聽呢,就說水泥為什麼會凝固很重要啊,不能事到臨頭才去問哪……

不行這樣,大男人好不好,先鎮定一下行不行,紙條都濕了,再濕下去就要破了,我該先把這麼重的紙條……放到最安全的地方。我喘了口大氣,努力鎮定自己,起身把紙條放在桌上,拿了整包衛生紙,不敢再看一眼,只是擦著眼淚,坐在地上,試圖平靜一下。

我哭了不知多久,周遭靜得好可怕。揉成一團的衛生紙在地上累積,就這麼過了好久好久。

就在這個瞬間,咕咕鐘響了。

我一怔,抬起紅腫的眼睛,看了看鐘。

午夜了。

薇家有兩座咕咕鐘。客廳一個,房間一個,房間這座調快了時間。兩座都是德國買的,薇曾說小時候她一直幻想有個浪漫的咕咕鐘。老爹疼女兒,下次出國回來就買了一個。別看那個鐘很小,整點咕咕一次,吵得父女兩人夜不成寐,隔天幾乎把鐘都拆了還解決不了問題,老爹決定把鐘送給眷村文康室,承諾薇將來一定要好好買一個「能調整音量」「能要它咕咕就咕咕,不要它咕咕就閉嘴」「咕咕的時候小鳥會跳出來」「不咕咕的時候小鳥會安靜跳出來」的咕咕鐘。

這可難了,移民出國,環遊世界,父女總是惦記著同一個承諾,卻都找不到理想中的咕咕鐘。直到薇決定回國考高中,老爹才在朋友介紹下,特別在歐洲出差時抽空繞道巴伐利亞,在一個超過百年的古老鐘錶店裡,跟那位聽說鬍子白得跟聖誕老公公一樣的老師父雞同鴨講,連寫帶畫地,訂製了兩座完美的咕咕鐘。

老爹的想法很天真,薇雖然回臺灣了,但溫哥華也有一座,時差不要緊,父女可以約好一個時間讓兩鐘同響,鐘一響就打電話。這樣大家都醒著,一個清早就聽到女兒說早安,一個睡前聽到爸爸說晚安。然而事與願違,薇希望爸爸回臺灣住,說什麼都要把兩個鐘帶走,「想聽咕咕鐘,就回來抱薇薇」。

這兩個咕咕鐘從此就停在薇家了。樓下的鐘比較大聲,房裡的鐘比較小聲。咕咕聲很柔和,只有安安靜靜的夜裡才會注意到。薇習慣了這個聲音,不但不影響睡眠,有時候還靠咕咕鐘提醒,才「好啦,咕咕了,該睡啦」,被咕咕聲催著上床。

我望著鐘,眼前逐漸清晰,這才發現自己已經收了淚。指針上是午夜整點,換句話說現在已經十一點五十分了。

這也太晚了吧。我心道,即使那天跟小箏……哎哎,我搥了搥自己的頭,像是懲罰自己亂想,皺起眉頭,看著正開心跳出來的咕咕小鳥。

是不是該打個call機給她呢?「SAYN」,這是我們之間特別約定的密碼。意思是「是否安全」。轉成數字是「74219362」,一般人絕對不會理解是什麼意思。如果安全,回個代表Y的93,如果出問題,要麼回個62,起碼代表狀況不是那麼緊急。

之所以約定「安全密碼」是基於上次她去北京的經驗。雖然她不會再去了,就算去了也沒辦法打call機,但有個約定總是安心,她聰明絕頂,就算被什麼壞人脅迫,也可以拿什麼「我不回就代表出事啦」這種話來爭取一線生機,真的遇到重大危機,就亂打一通錯誤訊息,向我通風報信。

或許是想多了,但此刻就有用。我拿起電話,瞬間又遲疑了起來。

眷村老同學,四男二女,已經知道要喝酒了,薇會量力而為,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沒認識我之前她還不是常常夜裡跑出去玩,陪詩聖跟一堆人鬼混沒有比較強好不好?喝酒總得有個地方,禮拜六的臺北是個不夜城,隨便哪個鬧區不到兩點都是滿滿的人,午夜過了忠孝東路還塞車呢。明天約好去基隆玩,又不是三四點還沒回來,她不會有事的。

如果是這樣,打個call機又有什麼關係呢?

當然有關係。難得遇到老朋友,作為情人,關心太多就是管得太緊。要打晚點再打,還沒十二點呢,灰姑娘都還在跳舞呢,現在打就是催,這很不體貼。

再說,剛剛經歷了一場突然的情緒風暴,就算此刻她回家了,我連該說什麼都不知道。

哭了一場,唉,今天不知道第幾「場」了,這是跟眼睛過不去的一天。我決定一點整再打,看看紙條還是濕的,心疼地拿衛生紙又小心吸了半天。抓了件薇掛在椅背上,吹冷氣太冷時用的薄外套,走出星空花園,拉張躺椅,坐了下來。

帶點濕氣的夜空,雲移動得很慢。城市的喧囂像是被隔離在遠方,雖然聽得見,卻有種坐在教室裡,聽到外頭在遊行的奇妙感。

我靜了半晌,情緒慢慢穩定下來,剛剛那個瞬間太激烈了,薇是什麼時候遇到小箏的呢?是上禮拜六之後嗎?還是我跟小箏見面之前呢?

應該是之後。擂臺賽前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之後我們討論關於震澤的「外遇」,當時的薇不是這種心情。真正發生變化的是跟小箏見面之後,整個禮拜我們都很有情緒,若非老爹正好回家住,算是個很大的分心,真不知道我們是否撐得過來。

唉。

薇一定跟老爹說了。不然老爹才不會下場干預呢。跟他相處的日子雖短,我卻已經明白了他的個性。老爹是個拿得起放得下,介意就介意,不介意就不介意的硬漢子。跟薇不同,雖然一樣想很多,但想完了就想完了,決定下得很快,決定好就不再想了,除非發生什麼根本性的變化,否則絕不輕易改變已經做好的決定。

我,似乎就是那個「已經做好的決定」。

薇很傷心,跟爸爸訴苦,老爹聽著心疼,薇又跳出來幫我講話,什麼「那是他們欠對方的最後一次溝通」之類的。老爹拿薇沒輒,決定乾脆自己盯我,先警告「我就這個寶貝女兒」,拿出一百三十萬「趁人之危」,收我當徒弟,安排我未來,軟硬兼施,管著這個他也無法選擇的「女婿」。

算了,這都是我瞎猜的。反正事已至此,薇也原諒我了,她什麼時候跟小箏談的一點也不重要。倒是小箏真的很能保密,那天都……竟然還有事情瞞著我,那根驗孕棒從頭到尾都收著,根本沒有扔掉。

我長歎一聲,真的,只會笑,專門騙女生,以為自己是萬人迷,完全沒有體貼每一顆溫柔的心。這樣的我,還有臉在那邊自怨自艾。

就在這個瞬間,房內電話響了。

我跳了起來,連忙奔進房間接電話。男人的聲音:

「薇薇嗎?」

我一怔,原來是老爹,說曹操曹操就到。我忙道:

「老爹,我是凱,您回到溫哥華啦?」

「昨天就到了。薇薇呢?」

「她……」

「跟老朋友見面,我知道。」老爹打斷我:「到現在還沒回來啊?」

「呃,是。」我說,又補充:「她說會晚一點。」

「都十二點多了還不叫晚?你打呼叫器了沒?」

「我打算一點才打。」

「現在打。」

「呃,好,那我……」

「不要掛,」他的聲音就是命令:「我房間有另一支電話,去那邊打。」

我立刻走到老爹房間。開燈進去只見滿滿的白玫瑰已經重新裝進了花瓶。我拿起老爹專用的電話,想了想,打了一串數字,確定發訊音傳回,這才掛下電話。

「老爹,我打好了。」

「你打了什麼?」

「呃,我說『老爹找,是否安全』。剩下等她回覆了。」

「咦?」老爹聲音一怔,倒是樂了:「孩子啊,這話是怎麼打的,說來聽聽。」

「就數字碼,第一組71422372,『PHCQ』,PH是您,CQ是……」

「Seek you,我知道,你知道才稀奇。」老爹嗯了一聲,追問:「第二組?」

「74219362,『SAYN』,SAFE、YES、NO,安全打Y,不安全打N。」

「要是沒回呢?」

「那就是不安全。」

「不安全怎麼辦?」

「呃……」我遲疑半晌:「她說您的抽屜第二格有電話簿,有一位……」

「對,伍路泉,打給他,很好。」老爹終於放心,哈哈大笑:「不錯嘛,薇薇都交代啦,那我就放心啦。你小子簡直安全士官,知道伍路泉是誰嗎?」

「欸,呵呵。」

「沒錯,五路黃泉,走在路上無路權,這名字聽一次我笑一次。」老爹的聲音十分爽朗,彷彿是個年輕軍官在打屁:「名字好笑,人很嚴肅,調查局鐵面殺手,真打給他可別嘻皮笑臉。」

「我不會,」我忙道,根本是老爹在嘻皮笑臉,明明是擔心薇才打來的:「您放心。」

「那好,薇薇回電你就回電給我,省得老人家擔心。」

「知道了。」

「謝了,那你去等吧,我沒事了。」說著掛斷電話。

一陣風似地,老爹總是這麼爽快,倒是安全士官是個什麼東西還真不知道。幾句話講下來心情整個變好了,薇雖然沒有媽媽,卻有個非常好的爸爸。

這麼想著call機震動了,原來我沒開聲音啊,心中一怔,左右看看不知道震動聲從哪裡傳來,認真思考片刻,這才想起也放在剛剛的抽屜裡,只見call機可憐兮兮地把自己震到抽屜深處,螢幕上顯示著『Y』『AP』。」

薇沒事,YAP好好笑,比上次那個CLAP好。我連忙翻找電話簿,打國際電話到溫哥華。

一響就接,老爹問:

「沒事了?」

「沒事沒事,您放心。」

「通上話了嗎?」

「沒有,就一個Y,還有署名。」我說:「不過回得很快,表示不是被脅迫的,老爹您別擔心,這個方式不容易破解,很安全的。」

「安全個頭,沒見識。」老爹笑了起來:「全部明碼通訊,國軍要是這樣通訊早就被對面解放啦。對啦,壞人想來也看不懂,大概也夠用了。喂,問你個問題。」

「是?」

「你幹嘛跟薇薇約這麼多安全密碼呀?」

「就上次去北京嚇壞人了,回來逼她給個方法,剛剛那些全她想的。」

「原來如此。」

老爹嗯了一聲,忽然沒了聲音。

「老爹,您還在嗎?」

「欸,在。」他像是回過神來,又過了片刻,才說:「小子你很乖,男人辦事牢靠很重要。對薇薇盯緊點,別讓她調皮搗蛋的。」

「不會啦,她很自愛的。」

「你算了吧,問她說你自愛,問你說她自愛,壞孩子都一黨的。」他嘖地一聲:「今天那幾個你見過嗎?」

「沒有。」

「名字?」

「呃,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老爹追問:「花錢蟲,一個都不知道?」

「花錢蟲?」

「薇薇沒跟你講,真是的,女朋友是這樣當的嗎?」老爹哼了哼:「這是那三個孩子小時候自己封的綽號,花天佑、錢信鐸,顧文崇,花錢蟲,亂七八糟,尤其是小顧他們家孩子,都性顧了還在那邊蚊蟲,昆蟲守門員嗎?取名字要小心諧音。」說著忍不住噗哧一笑:

「呀,算了,每次講到這種事我就不大正經,誰叫這些傢伙都不好好取名字,像你取的震澤多好聽呀。說起來這三個孩子也是我看著長大的……嗯,我有看,沒看到長大。皮是很皮啦,男生嘛,眷村孩子都那樣,揍了就讀書,不揍就撒野,天佑被揍得比較兇,文崇嘛,蚊蟲嘍,比較不好打。呵呵。」

我不知道該回答什麼,只得乖乖聽著。

「他們人不壞,就是野。那麼久沒見了誰知道有什麼變化。反正你得盯著,薇薇交往複雜,從小我就擔心。你小子……就衝動點,人還是個正直的人,那就可以了。記得老爹的話,女兒是你的,其他男人都得盯著,這話我可只跟你說,別去跟薇薇瞎說。」

「呃,謝謝老爹。」

「謝謝不必,記得別跟薇薇多嘴。」老爹似乎很不放心:「女兒大了,心思多了,知道我跟你私下講話保證不高興。唉,都這把年紀了還被女兒管,你多陪陪她,讓她管你去。」

「我知道了。」

「知道了下次陪著去,別讓她玩這麼晚沒人照顧。」

「是,我盡量。」

「唉,對,盡量,算你誠實,所以我才放心你。」

老爹不明所以地說,掛了電話。

我搔了搔頭,今天的他很不一樣,話是說得很快,卻讓我覺得有點支支吾吾。大概是因為那個Markus吧,換成是我目睹那種場面,恐怕也會像老爹盯得這麼緊。

一樣是男朋友,薇都跟我同居了,老爹不會不知道我們已經發生了關係。就算薇沒跟他講小箏的事好了,起碼震澤也是賴不掉的,老爹倒是放心我,看樣子當一個女兒的爸爸,真的有些左右為難之處。

薇回訊了,老爹也通完話了,我的情緒總算恢復了正常。回房間拿起那張紙條,乾得還蠻快的,油性筆寫的字跡沒有暈開,頂多只是紙上多了幾點淚水痕跡,有點皺皺的。

我嘆了口氣,心裡不知是愧疚還是替震澤高興,想想昨晚的薇,或許明天起一切都會有所不同。

不知為何,越重的情緒,過得也越快。我跟以前真的有點不同了,「不屈不撓的孩子」,薇的字跡與那兩根驗孕棒,忽然讓我對震澤的未來產生了一點莫以名狀的信心。剛剛明明覺得很內疚,跟老爹講幾句話忽然心裡都是震澤。他有三個媽媽,一個對孩子歉疚、一個覺得孩子是上天賜與的禮物,另一個明明自己沒有媽媽,卻滿心都是如何當一個好媽媽。如果一直這樣下去,震澤不但不是沒有媽媽的孩子,他根本是媽媽滿出來的幸福孩子。

那就好,我安慰自己。走了一圈都是我蠢,馨馨早就說過了,只要我跟薇的感情一直好下去,震澤的幸福就有了保證。孩子的未來是我的責任,負責任的方法很簡單,那就是好好愛薇,珍惜她,疼惜她,遵守與薇媽媽的約定,認真守護這心思細膩,總是為大家犧牲自己的好女兒。

走出星空花園,我喘了口大氣。這是一個留守的夜晚,難怪薇說等人回家最困難。長夜漫漫獨守空閨,無可奈何的孤單,自己答應的獨自,這是貨真價實的孤獨。難怪薇會一時衝動洗掉我的味道,這麼做完全是合理的,我那句話才是沒有良心。

躺在躺椅上,夜更深了。我裹起薄外套,身邊飄著逐漸變濃的濕氣。去開個燈吧,我心想,再度起身,下樓走出大門,把玄關的感應燈轉到恆亮模式。

這麼一來,出電梯時,她就會感到一片光明,一秒黑暗都沒有。

打開客廳的壁燈、打開餐廳的吊燈,又打開了廚房抽油煙機的燈。薇家的燈都是分離的,立燈大燈間接照明,以前總覺得到處開關很麻煩,現在才知道這更方便。不用開得燈火通明,間接燈就好,溫暖柔軟,這才是舒服的家。

狗弟是對的,舞臺上總要留一盞等著歸人的燈。我左右調整,整個家變得越來越溫馨。一路上樓一路開上去,樓梯側燈、白牆投射燈、房間壁燈、浴室淋浴間吸頂燈、走廊壁燈,還有星空花園的浪漫「公園燈」。

都開好了,這是給薇「回家的燈」。家裡有等待的我,還有溫暖的燈。

然後,我等到了四點。

咕咕鐘又響了三次,薇依然沒有回來。第二次咕咕我再度傳訊,回覆稍慢,訊息是「YDLAP」。這是薇自己回的,「Yes」安全,「DL」遲到,她會延後,知道變化訊息會讓我放心,所以才這麼打。

會貼心,代表沒喝醉。清醒的她足以應付任何危機,連共產黨都攔不住,幾個連老爹都認識的眷村老朋友為難不了我的薇。

三點整,或者說兩點五十分,實在太晚了。三點是日夜交替的開始,身體的代謝都要結束了,我決定再傳一通。這次我發了「WORRYSAYNKA」,告訴她我已經開始擔心了。薇等了二十分鐘才回訊息,過程中我幾乎要去翻伍路泉先生的電話,最後訊息終於傳來,「Y0400MHAP」。

這通訊息很詭異。「Y」,依舊安全。0400代表四點才回來,算是個確定的時間,雖然晚總比沒有好。「MH」是啥意思啊,我想了半天,知道了,「MY HOME」,她喝多了,懶得打,仗著默契好,不像平常那麼「囉嗦」。

但是,讓我不放心的,是她打錯字了。

整串訊息應該是「93040061422171」,93「Y」、0400、61「M」、42「H」、2171「AP」,但在代表「H」與代表「AP」的42與2171之間,薇多打了一個2,如果照翻,整串訊息會變成「Y0400MH2AP」。

這是很容易發生的手誤,我不時就會打錯一個,鍵盤英文的設計很巧妙,從來都不會被認錯,解一解就知道多了一個2,而不是跟其他數字連在一起,變成別的意思。

然而,薇從不失手。從在國家劇院教我打call機開始,她保持了從未失誤的完美記錄。喝酒了,我心想,難以控制了,這個第一次失誤,就在今天發生了。

上次,懸崖勒馬,那天她多說了,我失控了。日夜交替中她想起了Markus,寧願讓我佔有也不能失去我,當時的她到底是喝醉了,還是主動選擇卸下武裝,至今依然是個謎。

我知道喝醉是什麼樣子。爸爸做生意,喝酒是少不了的,公司幾個老幹部常常跟爸爸一起陪客人喝酒,醉的時候有人昏迷有人嘔吐,有人生氣有人哭,也有人一直說無聊笑話或抱怨。只有爸爸從不喝醉,永遠控制在喝醉的邊緣,要說大舌頭的確有,放開了囉嗦也的確有,但他從不昏迷、從不失態,頂多吐一吐,還會對擔心的媽媽跟我說幾句笑話,或者藉著酒性吐露幾句難得的柔性話語,「老婆妳總是這麼辛苦,跟著我吃了這麼多年苦」「兒子爸爸不能一輩子照顧你,你要小心長大別出意外呀」。

薇也是。

懸崖勒馬當天,她並沒有說「錯」話,她說的是「平常不說的話」。沒有大舌頭、沒有醉醺醺的搖晃,那些話都是有組織有內容的話。差別只是她平常不會說,那天說了。

更重要的是,失控之後,她想起Markus,權衡利弊,做出抉擇。當天我之所以能控制自己,其實是她的清醒提醒了我,說出那些話的她,赤裸著身子被我壓制的她,都不是「我的薇」,因此幡然醒悟,沒有做出讓兩人後悔的事。

難道,今天她更醉了嗎?

我左思右想,說真的是不是太苛求她了?多打一個2怎麼樣?手滑一下實在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按照這個標準我根本沒事都在喝酒,她不能打錯,只有我能打錯,是這個意思嗎?

對啦對啦,原諒我的時候都是清醒的,多打一個2就是喝醉了,要是小彬如此苛求馨馨,看看我怎麼扒掉他一層皮。都三點了,就算沒喝酒也累了,昨晚情緒起伏加上睡眠不夠,怎樣,一個鍵都不能打錯嗎?

但是,我擔心的,不只是這個2,更是老爹的電話。

剛剛的老爹,不放心。

掛電話的時候我先入為主覺得他想到了Markus,但老爹並沒有這麼說,所謂「薇薇交往複雜」「其他男人都得盯著」既可以指Markus,也可以解釋成針對「花錢蟲」。老爹不滿我不知道今晚薇跟什麼人見面,花了點時間介紹那幾個人,語氣帶著假裝不在乎的胡說八道開玩笑,講著講著又自我解釋都是眷村孩子啥的。

其實,對這些人,他也沒有信心。

老爹跟薇獨處多年,有著緊密的聯繫。若非如此,Markus那一夜,他就不會正好趕到了。

今晚他的來電,難道不是這種……心電感應嗎?

掛電話前,我表示會盡量陪薇,保護她的安全。他說我「誠實」,因此放心我。這又是什麼意思呢?

我哪裡誠實?因為我願意保護薇嗎?

不,是「盡量」二字。

他知道我的意思,我只能跟薇表示我的想法,她不接受我也無計可施。面對準岳父要求,從來只有是是是的我無法一口承諾,只能說「盡量」,這就叫做誠實。

所以,老爹的言外之意,無論他是否打算告訴我,是指他管不動薇,他也反對薇跟那些人相處,是這樣嗎?

我該直接問他的。

我站起身來,拿起話機,正要按下「重撥」鍵,驀地一陣尖銳的鈴聲,從樓下傳來。

好恐怖的聲音,我了嚇一大跳,心臟蹦蹦跳個不停。尖銳的聲音連續不絕,警笛也似劃破整個晚上的寂靜。這是啥聲音啊,怎麼從來都沒聽過,立刻衝下樓梯,過程中還差點在樓梯上絆倒。

鈴聲來自大門口,我循聲找去,呼,原來是大樓對講機啊,難怪從來沒有聽過。

我喘了口氣,接起對講機。

「喂?」

「欸,十六樓嗎?我大樓警衛啦。啊你是董先生對不對?」

「哎,對對對,怎麼了?」我又緊張了起來。

「不好意思喔,林小姐在門口啦,幾個人架著她,要我叫你下來接。我沒有鑰匙卡啦,你下來好吧?」

「好好好,我馬上來。」

我忙道,掛上對講機開了門,想到沒帶皮夾又衝回樓上,拿著皮夾出門按電梯,用等電梯的時間穿好鞋子,站在電梯門前焦急地等電梯上樓。

電梯慢悠悠地一層層爬,我著急萬分,劇烈跳動的心臟完全停不下來。沒事沒事,人家把薇送回來了,「架著她」,這回真喝醉了,不過回來就好,沒關係沒關係,這是小事,小事。

進了電梯,光可鑑人的銅門映著我焦急的神情。晚上電梯燈會自動減弱,昏黃的燈光下我好疲倦。好不容易來到一樓,門開前我吸了口氣,鎮定,要幫薇謝謝人家送回來,別把自己的擔心轉嫁到薇的朋友身上,喝酒嘛,重點是下次別喝,不是怪薇喝太多。

門開得好慢,我是在怪薇嗎?還是在怪那些人呢?

步出電梯,警衛站在玻璃大門前。我看了看好幾個人在外頭,當下掏出皮夾交給警衛:「不好意思幫我拿一下,鑰匙卡在裡面,等一下幫我插卡,送我上去。」

「啊……」

警衛不能離開崗位,正想推辭,見我毫無商量餘地,連忙接過,把「巡邏中」的牌子放在櫃臺上。

這反應可以。我一聲「謝謝,麻煩了。」大步走出大廳,往我的薇走去。

比起明亮精緻的大廳,外面馬路看上去模糊又陰暗,薇軟綿綿地被兩個男生架著,身材高大的男生一左一右,由於身高差距過大,兩人都彎著身體。

薇的雙臂搭在二人肩上,由於雙手張開,胸部缺乏保護,被兩人上身夾著,既像是扛著傷兵又像是被這幾個傢伙下藥挾持。她穿著早上吊帶褲裝,裡面的T恤看起來很正常,腳上也好好穿著那雙大頭娃娃鞋。

右方男生剃小平頭,微胖,身穿Polo衫,下身是一件舊舊的牛仔褲,下巴圓圓的,留著短短的落腮鬍。左方男生長髮過肩,中分略顯油膩,髮尾像掃把一樣分岔往外散開,身穿洞洞內衣,下身是花不溜丟的海灘褲,黑色夾腳皮涼鞋,斜揹皮爾卡登方形跨背包。

站在一邊的矮男生是最稱頭的人。說矮其實人家也不矮,只是與兩個彪型大漢一比就矮很多。此人穿著白襯衫、雜灰色西裝褲,皮鞋是比較深的灰色,鞋頭像是包了皮革,擦得很乾淨,反射著路燈的光。

我皺起眉頭,一邊走,一邊觀察。

三人之後的路邊有輛福特天王星,開著副駕座與右後座兩扇車門。副駕座是空的,後座門邊坐著一個頭髮很短的女生,下身是牛仔熱褲,上身是露肚臍的白色小可愛,小可愛裡是粉紅色的胸罩,單腳跨下車,腿很長,相形之下熱褲特別短,腳上穿著金色扣帶涼鞋。

不知為何,我瞬間把所有能看到的全看了個遍,快步走到薇身前。

薇像是昏迷了,完全沒有反應。西裝褲男開了口,臉上是帶點抱歉的客套笑容:「啊,不好意思,董子凱同學對不對?」

連名帶姓,你知道太多了。

「我是,你怎麼稱呼?」

「你好你好,我姓花,花朵的花。」

就你。我點點頭,一句話都不想跟他們多說:「謝謝你們送薇回來,交給我吧。」走到彪型大漢中央,毫不猶豫地伸手插進海灘褲男與薇中間,意圖分開對方。

「呃,小心喔,她沒辦法站。」

幹,這不廢話嗎?她能站的時候你們對她做了什麼?我毫不理會,接手扛住,海灘褲男握住薇的手臂,搭在我的左肩上。

「我們一人一邊好了,不然沒辦法走。」另一頭落腮鬍男開了口,表情帶著誠意,有點憨憨的。

誰讓你們碰薇了?我心中一股氣,忍著不說一句話,彎下腰去,右手一把摟住薇的腿彎,一鼓作氣抱了起來。薇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額頭無力地埋在我的胸口,側臥橫躺,像電視上被外國人抱起的新娘。

落腮鬍男嚇了一跳,微退半步,笑道:「哇,你超厲害的。」伸手攔在外圍,像是怕我不小心放開了手。

薇不知為何非常重,平常明明沒有這麼重啊。一口氣憋著呼不出來,我沒辦法說話,只能嘖地一聲,心想不用你雞婆,我這輩子,絕對不會再放開抱著薇的手了。

事不宜遲,我勉強表示一點毫無真心的招呼,抱著薇努力往大門走。落腮鬍男並不放棄,沿途跟著。我勉力維持,絕不讓他們有任何機會再碰到薇的一根寒毛。

就這麼來到大門邊,落腮鬍男忙道:「小心臺階。」我跨步邁過,腳步蹣跚,抱著薇走過警衛桌,來到電梯口。

警衛已經按開電梯,伸手攔著門,讓我進去。

落腮鬍男本想跟上,我搖搖頭,走進電梯。警衛伸手擋住,按下關門鍵。

緩慢的門緩緩關上,隔著逐漸變小的門縫,海灘褲男、姓花的,都已站在電梯口,不知道是想闖進來,還是目送我帶走薇。

電梯門終於關上,腳底傳來往上的力道。

警衛繞過我站在門口。終於到了十六樓,連門都沒開完就急忙跨出電梯,在我同意下打開薇家大門。

已經無力脫鞋了,我穿著鞋走進家門,撐著最後的力氣,來到沙發邊,彎下腰,輕輕把薇放在沙發上。

薇完全昏迷了。我努力起身,走到門口,警衛吁了口氣,把皮夾、鑰匙卡還我。

我說不出話來了,只能點頭稱謝,這才出去脫了鞋。

警衛開了電梯,自行步入,轉頭問:

「不好意思,那幾個人……」

「不可以上來。」

「知道了,沒問題。」

警衛忙道,關上電梯,電梯逐漸往下離開。

我這才終於放心,關上大門,一道兩道三道,把所有的門鎖通通鎖了起來。


第96章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