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同在一起 (中)

凌晨四點二十五分,薇家客廳。

薇躺在沙發上,小小的身子在呼吸中起伏。她佔了整張沙發,我沒辦法坐在她旁邊,只能坐在地上,觀察著昏迷中的她。

身上帶著酒氣,卻不是那種酩酊大醉的臭味。熟悉的香氣與陌生的酒味,交織成難以言喻的複雜氣息。吊帶褲左肩扣子鬆開了,是我剛剛弄的嗎?還是原本就是開的?

褲腳拉高了些,露出一截小腿,腳上依然穿著那雙大頭娃娃鞋。

啊,忘了,連忙起身幫她脫。孰料才剛脫一隻腳,薇驀地縮起身子,像是受到驚嚇地「啊」了一聲。

「沒事沒事,」我忙道:「是我,我在幫妳脫鞋。」

「不……不要……」

薇意識不清地反抗著,踢著腳,鞋底的髒污沾到雪白的沙發上。我連忙握住她的腳踝,在微弱的抵抗中,快速脫下了另一隻鞋子。

薇縮著身子,睜不開眼睛,抗拒著說:

「不要這樣……不要……」

我瞬間懂了。她不知道是我,她在反抗。連忙把鞋子一扔,大聲說:

「薇,我是凱!不要緊張!妳已經回到家了!」

「不……你……」

薇睜不開眼睛,依然反抗著。

「我是凱!妳的凱!妳已經到家了,我是凱呢!」

我大聲說,她漸漸平息下來。

「呃……你……」

「是凱,」我又說:「妳到家了,沒事了,凱在這裡呢!」

她像是終於理解了狀況,輕輕哼了哼:

「凱……」

「對,是我,我在這裡……」

「我要喝水……」

「好,水,馬上來。」

我慌忙著說,伸手拍了拍她,薇又是一縮,半晌後才鬆開身體。

我這才放心,連忙跑去廚房,左右看了看,從櫃子裡拿出「娃娃瓶」,打開帶著吸管的瓶蓋,灌了整瓶水,蓋上鎖好,跑回薇的身邊。

薇閉著眼睛,喘著氣。我跪在她身邊,打開瓶蓋,扁扁的吸水口彈了出來。

這是薇從加拿大帶回來的水瓶,瓶子帶矽膠吸水口,形狀類似黑管的吹嘴,扁扁地像是一片鯊魚鰭,折在蓋子內,蓋子一開就會彈出來,寬約嘴巴一半大小,是野外健行用的隨身水瓶。

綠色瓶蓋,透明淺綠色瓶身,印著一個簡約的娃娃圖案,被我們暱稱「娃娃瓶」。這個水瓶設計感十足,洗起來卻要人命,邊邊角角之處太多,還不能放洗碗機。薇每次想帶去學校我都勸她換一個,「我願意幫妳洗,但是妳真的忍心讓我洗得這麼辛苦嗎」,半開玩笑半訴苦,她才不情不願換一個,嘴裡還說:「那種很難照顧,只是擺著好看的東西我多得是,洗不乾淨扔了算啦。」也不知道說的是水瓶還是我。

然而,此時就好用了。我把瓶口放在薇唇邊,薇微微張口,意識不清地含進扁扁的吸水口。

不熟悉的口感,薇閃了一下,隨即知道這是水瓶,這才真的含進嘴裡,開始喝水。

我握著瓶子,她喝得好慢。沒喝幾口停了下來,搖搖頭把吸管吐出,喘了半晌,艱難地開了口:

「凱……我……」

「妳到家了,在家裡呢。」

「到家了……」她喃喃重複著:「我……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我心一疼,都醉成這樣了還在抱歉:「回來就好,妳先休息一下,別說話,休息一下。」

「呃……好……」她再度放鬆身體,靠在我的手臂上:「我要先……」

「休息,」我慢慢地說,導引著她:「先休息,睡一下,來,休息。」

「好……我休息……」

她這才終於放鬆,臥在我的手臂上,無聲無息地睡著了。

七點整。

咕咕鐘再響。天亮也了。

沒有拉窗簾的客廳滿是晨光,陽光照進房內,從天花板開始驅散黑暗。晨光消解著昨夜的陰影,點亮空氣,拂過薇無力的軀體,緩緩注入新的一天。

薇一直睡,我也一直跪在她身邊,她的重量都在我的手臂上,連抽都抽不出來,只能維持這個姿勢,下半身早已麻痺得毫無知覺。

過程中我打了個盹,再度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本想打個電話向老爹報平安,卻又不忍心把手抽走。轉念又想雖然沒有打過去,老爹卻也沒有打回來,應該是放心我吧,知道我會判斷狀況主動聯繫,索性就不打來了。

還好他信得過我。

不然真要擔心死了。還能找誰呢,伍路泉先生嗎?他總不能帶著什麼調查局衝進薇家吧。這麼一想不禁又開心了起來,不必聯繫,凱會搞定,原來被信任是這種感覺啊。

薇動了動,哼了一聲。

我保持不動,生怕吵醒了她。只見薇似乎醒了,輕輕翻身,瞇著眼睛,低聲開了口:

「凱……你還在……」

「我一直在這裡,」我一怔,喉嚨好沙啞:「別擔心,再睡一下。」

「現在幾點……」

「剛過七點。」

「啊……」她嚇了一跳,睜開了眼睛:「糟糕……爸爸……」

「我跟他通過電話了,他沒事,妳沒事他就放心了。」我溫言道:「放輕鬆,繼續睡。」

「不要……我要起來,我要跟他……」

薇想要抬起頭,我手臂酸麻,一時動彈不得,本想按住她的,卻發現連自己的脖子都轉不動。

薇掙扎半天,好不容易翻了個身,瞇著眼睛張開一條縫,迷迷濛濛找著我,像是在瞭解狀況。

「薇,我在這呢,妳放輕鬆。」

「呃……嗯。」

她稍微有點力氣了,手臂上的壓力鬆開不少。又過了好久好久,終於說:

「凱……你一直在這裡……是不是?」

「呃,對。」

「我是幾點……回來的?」

「不到四點半。」

「真對不起……」她閉上眼睛,咬著下唇:「害你擔心了……」

「都醉成這樣了,」我努力保持微笑:「就別急著道歉了吧?要不要再睡一下?不用馬上起來啊。」

「不要了……我不要喝酒了……」她的聲音帶著懊惱:「對不起,我真的……」

「別說啦,沒事的。」

「我想起來,」她堅持,掙扎著坐起身子:「我想洗個澡……你洗澡了沒?」

我洗了,她想要我陪伴:

「我沒洗。」

「那太好了……一起洗吧……」她終於展露笑容,雖然依舊疲憊:「你……慢慢站起來,我自己坐……我會自己起來。」

「唉,好吧,妳慢慢來,別勉強呢。」

我苦笑道,也不知道是在跟她說,還是在跟自己說。

就這麼地,一個掙扎從沙發上坐起,一個掙扎從地上爬起。兩人花了好多時間,總算都坐了起來。

我爬回沙發,喘了口氣坐在薇身邊。她看看我,我看看她,彼此相對苦笑。薇側起身子靠在我胸口,我摟住她,讓她把重量依賴在我身上。

薇在懷裡安靜了一會兒。低聲說:

「凱,對不起……」

「沒事啦,別一直說這句。」我一笑:「妳先坐一下,等醒了點再上去,別走到一半摔倒啦。」

「嗯。」

她點點頭,不再言語。

兩人一時沒有說話。又過了好一陣子,她清清喉嚨,聲音恢復不少:

「凱……你跟爸爸打過電話了?」

「是啊。」

「他說什麼?」

「他說午夜之後回家就太晚了,要我打call機給妳。」

「嗯……」薇想了半晌,點點頭:「我記得,你打過兩次。」

我一怔。

「我打了三次,妳也回了三次。」

「咦?」薇一怔,想了半晌,搖搖頭說:「我搞不清楚了,大概是吧。」

「搞不清楚還可以回啊,妳還蠻厲害的。」我笑了起來:「本來老爹很擔心,結果妳回了,他就放心了。」

「嗯……不一定……」薇又沉默了片刻,搖搖頭:「我記不得你打了什麼。你打了什麼?」

「PHCQ,老爹找,加上SAYN那個密語,」我說:「妳回YAP。第二次只打SAYN,妳回YDLAP。這兩次都回得很準確,所以我不擔心。」

「這我記得,是我打的沒錯……」她說,聲音帶著甜蜜:「好久沒跟你打call機了……默契很好呢。那第三次呢?」

「三點左右,我很擔心,加了個WORRY。」我遲疑了一下:「妳回訊很慢,我等了好一陣子,訊息是Y0400MHAP,我假設MH是MY HOME,妳累了打個縮寫,意思是妳是安全的,四點到家,是不是?」

「不是……」薇有點訝異:「我沒回這條……我們講好不能省略的,MH……有另外的意思,不能這樣用。」

「MH是什麼?」

「呃,這個……」薇停了停:「這是琪琪的代號……她的英文名字是Michelle,所以用MH。」

「那……」

「唉,不知道耶,說不定當時真的是想要省略,我記不得了。」薇臉一紅,低下頭,輕聲問:「那我這樣回答,你都不懷疑嗎?」

「妳回得很正常,前兩通我就安心了。至於第三通……」我遲疑片刻,決定還是說出來:「你多打了一個2在H後面,沒有影響字母,我覺得是滑手了,不過只是這樣就懷疑妳有危險理由不大充分,所以算了。」

「不能算了,」她搖頭,小小的腦袋加上長髮,在胸口用力搖晃:「凱,以後不可以這樣……一點點不對,就要當成不是我打的。」

「問題是,光憑打個縮寫,一點手滑,」我問:「在有回訊,不能算失聯的前提下,我可以據此判斷妳出了事,直接打給伍路泉先生嗎?」

「呃……也是。」薇怔了怔,嘆了口氣說:「伍伯伯電話不能亂打,這一打下去……警察就包圍我們眷村啦……你考慮得很對,幸好沒打。」

「咦?」我一呆:「昨晚你們是在眷村見面的呀?」

「嗯。」

「為什麼?」

「比較安全。」薇停了半晌,像是在組織說法:「怎麼講呢,很多長輩都在……知道我回來了,好幾個伯伯阿姨都跑來敘舊,還要我轉告爸爸一些未來要改建眷村的事。搞到後來跟他……他們幾個單獨聊天已經是……嗯,十點以後的事了呢。」說著又停了停,輕嘆一聲:

「凱,對不起,我應該跟你講清楚的,害你白擔心了。」

「擔心妳,怎樣都不能說是白擔心啊。」

「唉,你最好了……」她輕輕地說,聲音雖然虛弱,神智卻幾乎清醒了:「還是應該先告訴你的,如果你知道我在村子裡,就算……放不下心,你也知道怎麼找我。我們在村子禮堂,那裡很安全,要是你來了,說不定也就不會喝那麼多了。」

「所以妳也覺得危險?」

「很久沒見,小三到現在,根本是陌生人啊。」薇輕嘆一聲,講話越來越有條有理了:「防人之心不可無,選擇回村裡聊,一方面可以懷舊,一方面也比較放心。」

「我覺得妳太放心了點。」

「是,這就是喝醉的理由。」薇輕嘆一聲,像是想說什麼,卻又敲了敲頭:「算了,待會兒慢慢講。頭好痛,我想去洗澡了。」

「那走,我扶妳上樓。」

「先打給爸爸。」她搖頭:「我不能不面對他,你幫我打……唉,算了……你來打,就說我還在睡,讓他放心就好了。」

「我不能騙他。」我立刻拒絕:「他已經放心了,不打也沒關係。我可以幫妳講電話,但如果他要找妳,我也只能接給妳。」

「呃,好啦,打打打。」

「那妳等等。」

我起身伸展了一下,見薇也打算站起來,按住她的肩膀,搖頭說:

「講完電話再起來不遲,坐著休息。」

「唉,好。」

薇疲倦地說,靠在沙發椅背上,低著頭不作聲,長髮遮著半張臉。

我取了無線電話機。這是樓下的電話,我一時背不起號碼,薇取走話機幫我按,第一次沒按對,皺著眉頭取消,第二次就按對了。

她把話機給我,「按通話就好」,垂下手放在沙發上,好像撥個號碼就很累了。

電話接通,響了三聲接起來,老爹的聲音略帶疲倦:

「Yes?」

「老爹,是凱。」

「喔。後來怎樣,薇薇沒事吧?」

「沒事,怕你擔心,回報一下而已。」

「她睡著了?幾點回來的?」

「四點出頭,那個花什麼跟其他幾個一起送回來的。」我說:「回來後睡了一下,剛剛醒,有點頭痛,等一下看會不會去洗澡,我會找點東西給她吃,然後再讓她睡一下。」

「知道了。」老爹說。沉默半晌:「她不想跟我講電話,是不是?」

「呃,嗯。」

「每次都這樣,闖禍了,把自己搞得亂七八糟,回來一副對不起我的樣子悶著不講話,罵她又不忍心,這就是撒嬌啊。」老爹歎道:「算了,不講就不講吧。凱,謝謝了。」

「應該的。」

「多幾次你就不覺得了。」老爹嘆了口氣:「兩個都一樣,哪個都讓我糟心。」

「對不起。」

「咦?」他的聲音一滯,忙道:「啊,我不是說你。你很好,跟……算了。剛剛有幾個人?」

「呃……」我看了看薇,她依舊低著頭:「四個,兩個很高,架……扶著薇,那個花什麼跟我打招呼,還有一個女的在車上。」

「什麼車?」老爹聲音像是醒了:「車牌看見了嗎?」

「暗紅色天王星,」我又看薇一眼,她還是沒有動:「4453320,臺灣省。」

「嘿,小子不賴嘛,將來跟著老伍說不定也可以。」老爹聲音有點訝異,卻又帶著一絲開心。安靜半晌說:

「問你個事情。你喝酒嗎?」

「不喝。」

「是不喜歡喝,還是控制不喝?」

「不喜歡喝。」

「所以沒事不會喝?出去吃飯也不喝?」

「非必要滴酒不沾。」

「很好。」老爹讚了一句,又問:「會因為同儕團體起鬨,為了面子喝嗎?」

「很少發生這種狀況,我的環境不大容易碰到這種……狀況吧。」

「那很不錯。承諾我一件事,以後只要薇薇要喝酒,你就跟,她不爽也跟,她翻臉也跟。然後無論如何都不要喝酒,清醒去清醒回。可以答應我嗎?」

「可以,這很容易。」

「答應就要做到,即使朋友笑你……」

「這種朋友不要也罷。」

「好,你是好孩子,女兒給你不冤了。」他高興了起來,用字遣詞有點過頭:「為了薇薇不管面子,衝著這個身家給你我都不在乎。我就這個寶貝女兒,現在多了你這個兒子,還好意思不承認是跟人家搶兒子?薇薇不懂,這麼多年我只擔心她將來無依無靠,有了你我就可以……閉眼啦。哈哈。」

「別這麼說,這是應該的。」

「哎哎哎,對啦,我們都應該,你辛苦了。」他像是覺得自己說多了:「好啦,那你就去照顧她吧。薇薇做錯事會自責一下子,你講她幾句應該還好。記得點到為止,省得改成氣你了。那拜了。」

「是,老爹再見。」

「叫她彆扭完打電話給我。」

「是。」

老爹不再說話,掛了電話。

薇坐在旁邊,一直低頭不語。等我放下話機,這才輕聲說:

「唸我了,是不是?」

「爸爸嘛,擔心也很正常啊。」我忙道:「知道妳害羞,跟我講完就算了,要妳找時間打給他。」

「我不要。」

「好好好,不打不打,反正我話傳到了。」

「他要你做什麼?」

「就別喝酒,以後妳喝酒我當護花使者,這樣。」

「討厭。」

「這不過分吧?」

「我不喜歡他管我怎麼交朋友。」

「這……」我遲疑半晌,決定不要多說,其實我也不贊成薇跟剛剛那幾個往來:「父母總會擔心這種事啦,妳是寶貝女兒呢,反正有我他就放心了,豈不是兩全其美?」

「好啦。」

薇點點頭,終於抬起了頭。雙眼迷濛,面色蒼白,滿臉都是情緒,不知道是內疚還是委屈。

我有點心疼,她看了看我,又低下頭:

「對不起啦。」

「下次不可以再這樣了。」

「是,」她輕輕點頭:「我知道了。」

「那去洗澡了?」

「嗯……陪我。」

「當然。」

我一笑,她伸出一隻手懸在空中。我拉住她稍稍用力,只見她搖搖晃晃地,總算站了起來。

「慢慢走。」

「扶我。」

我伸手扶住薇的腰,她把重量放在我身上,兩人互相扶持,往樓上走去。

小心翼翼走上樓梯,薇在路上東張西望,走得很慢,有種好像不認識自己家的感覺。我們一步步走,好不容易來到十七樓。

我幫薇開門,薇走進房間,扶著桌子,左右看了看。

紙條還沒乾,但已經被我藏起來了,抽屜也在等她的時候收好了。昨晚判斷她一定會喝醉,就算沒醉也喝了很多,基於「懸崖勒馬」經驗,我不希望她一回來馬上看到那些東西,也不希望在那種狀態下跟她觸碰任何情緒。又沒睡又喝酒,什麼事情都比不上好好休息重要。

薇左右四顧,沒有說話。

「妳在找什麼?」

「沒事,」她伸手又敲了敲頭:「覺得有點陌生。」

「這是妳房間啊。」

「我知道,」她說:「剛剛睡一覺,我已經醒了,不是在說醉話。我只是不大舒服,感覺怪怪的。」

「那就是天亮了。」

「呃,大概是。陪我去浴室。」

我點點頭,她已經不用扶了,改成牽著手,兩人走進浴室。

浴室燈是開的,鏡子周圍的化妝燈,淋浴間的嵌入燈。不會很亮,比起已經亮起來的房間反而有點暗。

薇像是心裡有事,走進浴室後一直站在鏡子前。這面「鏡子」其實是整面牆,沿著也是整面牆的大理石檯面向上頂到天花板,讓整間浴室感覺起來大了兩倍。

薇最喜歡這面鏡子,無論洗臉、換衣服,整理儀容都在這裡,這也是她最像個小女生的地方。浴室鋪了地毯,椅子有絨毛座墊。薇曾說「老外家裡的dining room最沒用,佔那麼大的空間都是擺飾,平常吃飯窩在廚房裡,倒是浴室比較講究,鋪滿暖暖的地毯我最喜歡」。跟臺灣多半只有磁磚不同,薇的浴室到處都是地毯、腳墊,連馬桶座墊都有毛墊子。

洗衣籃有兩個,一般都放在檯面下,剛剛洗澡忘記把髒衣服籃踢進去。薇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沉默半晌,看看洗衣籃,忽道:

「凱,你已經洗過澡了。」

「沒關係啦,待了整夜,再洗一次也可以啊。」

薇沒有回答,望著鏡子。視線沒有對向我,而是看著她自己。對我說:

「你不用陪我,幫我放水好了。」

「妳不能泡澡呀。」

「為什麼?」

「酒後不泡澡,怕心臟負荷不了,這是常識啊。」

「是嗎?」

「不然妳以前喝醉了都泡澡嗎?」

「我不在外面洗澡。」

她不明所以地說。說完一怔,鏡子裡出現一個回過神來的表情,笑了起來:

「呀,我在說什麼呀?喝酒當然不能泡澡,我糊塗了,沒事沒事。」

我沒說話,看了她一眼。薇輕嘆一聲,轉過身來,對我說:

「凱,我在想心事,隨口回答,不是喝酒喝笨了。你不用陪我洗澡,我不罰站你也別罰站,我酒退得很快,只是不大舒服而已。」

我點點頭,她沒有騙人,去年也是一下下就好,「懸崖勒馬」後兩人根本沒有睡覺,不但跑去吃麻醬麵,還去新公園裡聊小紅的故事。今天喝得比較多,但她也睡了兩個多小時,待會兒洗個澡,弄點吃的,下午好好睡一覺應該就沒事了。

唉,只是今晚的「紅利」大概去不成啦,本來要去基隆的也只能等下次。就算她逞強,我也不行了,兩天下來情緒激烈不說,連覺也沒好好睡一個,等一下絕對要堅持休息,明天還有好多事,不能再這麼任性了。

「凱,怎麼了?」

「沒事,」我回過神來:「妳說妳酒退得快,我想起去年的確是這樣,心思飄了一下。」

「別飄,我要你幫忙。」

「什麼事,妳說。」

「我要換衣服,」她靜靜地說:「我換就好,你在旁邊陪。不要講話,陪我就好。」

「咦?為什麼?」

「就說不要講話了。」

「好好好,不講不講。」

我忙道,只見薇看了看鏡子,左瞧瞧,右瞧瞧,摸了摸鬆開的吊帶褲肩帶扣子,問我說:

「這是你開的嗎?」

我搖頭。

薇皺眉,把另一顆解開,拉下腰間拉鍊,讓吊帶褲滑落地面。我正要撿起來扔進洗衣籃,薇卻阻止了我,一腳踢到旁邊。

我呆了呆,只見她又瞧了瞧鏡子裡的自己,伸長著腿看看大腿,看看小腿,又換另一隻腳瞧了半天。像在確定什麼,隨即脫掉T恤,再度確認了一下。

我心中狐疑,她是在看什麼呀。此時薇身上只剩內衣褲,還有腳上的圓點點短襪。她側著身,仔細看看手臂、看看雪白的腰身,這才脫下胸罩,把胸罩拎在手上,摸著小小的鐵鉤子,翻來翻去,把胸罩扔進洗衣籃。

她看我一眼,我瞧著她。薇再度望向鏡子,左瞧瞧、右瞧瞧,看看自己腰部,轉身瞧瞧臀部,又摸著乳房。動作不快,卻一直換姿勢。

我搔了搔頭,脫個衣服一直看,雪白的裸體在眼前不斷展示各個部位,看得我有點坐立難安。只見她彎身脫下內褲,也不管我站在一邊,拿起內褲仔細檢查,又從內褲裡撕下一片像是衛生護墊的東西,湊近了些,認真看了半晌。

瞬間恍然大悟,她在確定自己的身體沒有被侵犯。

原來她在擔心這個啊,我連忙「補檢查」。只見她的身子光潔滑膩,柔嫩的肌膚毫無損傷,頂多是胸罩勒得比較緊,肩膀、胸口與背上,留著胸罩的勒痕。

這麼一想,她今天穿的胸罩也跟平常不同。是那種扣子在背面,一邊三列小鐵勾,每列四個鉤子,可調整鬆緊,很難扣的那種。

薇總在我面前換衣服,我也總在她換衣服時欣賞她的身體。那種時候我不會感到興奮,而是有種生活在一起很久了,感情十分美滿的幸福感。她會跟我聊內衣的事,喜歡分享「這件很舒服可是停賣了」「那種很夢幻的鋼圈好硬我不愛穿」,因此我也很熟悉她的內衣褲,有時候早上她忙著做早飯,還會要我「上去配一套,今天我那個來,要輕鬆一點」。

薇很講究內衣褲材質,「只有你會看到,你不介意我就選我自己舒服的穿」。我對這件事當然沒有意見,有時候她因為內衣褲沒配成一套唸我,我還覺得她未免小題大做,「不是說只有我看嗎,顏色不一樣有什麼關係」。

薇拿著護墊仔細檢查。我偷偷看去,只見護墊內側乾乾淨淨,說是一片新的也不為過。薇的分泌物極少,平常裸睡都不用擔心。只見她把護墊翻過來,看了看反面。我一瞥見到反面角落似乎有個小小的奇異筆藍色小點,就見她鬆了口氣,把護墊折成細細一條,扔進垃圾桶。

她好小心,連護墊都做了記號。

只剩雙襪子了。薇沒有直接脫,反而再度檢查自己身體,甚至伸手摸了摸私密處,直到終於沒有可以檢查的地方了,這才放鬆下來,彎下身去,脫掉襪子。

她站得不是很穩,彎腰時本來想扶他,她一樣搖頭拒絕,把襪子與內褲都扔進了洗衣籃。

「放心了吧?」我問。

「欸,不是說別講話嗎?」她臉一紅:「好啦,可以講了。原來你知道我在做什麼。」

「我知道。」我低聲說:「如果真的出事,我也第一時間在這裡陪妳。」

「唉,你真的好貼心。」

她輕嘆一聲,歉疚地抱住我:

「對不起,凱,我覺得好糟糕。」

「就喝醉了,還膽小,又要頑皮又神經過敏。」我笑道,緊緊抱住她,撫摸著幸好沒事的光滑身軀:「沒事就好,下次再有這種酒會,我一定要陪著去。」

「你剛剛答應爸爸的,我懂。」

「他不講我也會這麼做。」

「以後我不再這樣了……」薇眼眶一紅:「凱,今天的事晚一點再跟你說,但是我很不開心,以後我都不要喝酒了。」

「好,那太好了。」我心疼起來,不知道她怎麼了:「抱著,我在這裡,沒事了。」

「嗯。」

她緊緊抱著我,不再說話。

小小的浴室裡,渾身赤裸的薇,抱著身穿家居服的我。

暖暖的燈光照在她的身上,嬌小的身軀如此柔弱。她抱得好緊,帶著滿滿的依賴感,彷彿出了一趟遠門,終於回到溫暖的家,依偎在想念的情人懷抱裡。

過了好一會兒,她輕輕離開我,牽起雙手,低聲說:

「凱,我……有句話想問你,不要擔心我怎麼想,我要知道你真心的想法。」

「我跟妳講話,向來都是真心的想法。」我知道她在想什麼,毫不猶豫地說:「如果出事,我會跟妳一起處理。就算那樣我依然愛妳,以後也會想要妳,心裡不會有障礙,未來還要叫妳生好多寶寶。別問了。」

「呃。」薇訝異地望著我:「你怎麼知道我要問這個?」

「這很正常吧,就是想太多了。不過想太多也很正常,不那樣還不像妳。」

「唉。」

「別一直唉聲嘆氣,趕快去洗澡吧。」

「不要。」她忽然說,帶著一點說不上來的焦急:「凱,我……我想補償你。」

「呃……不用啦,又沒事。」

「有事就後悔莫及了。」她低下了頭:「凱,剛剛我好擔心。我一醒來就在擔心這件事,只是我想先打給爸爸,不然要是……那我連話都不敢跟他講。」

「真的出事,老爹才是最值得信任的人。」我搖頭:「再說也沒出事,就不用想這麼多了。以後小心就好,妳的安全措施已經做得很好了。」

「可是我喝醉了。」

「所以少一道防護,下次加上我就好。」

「唉,我是想多了,可是……」她低下頭,忽然說:「我覺得很懊悔,如果昨晚真的發生了什麼事,我就……錯過了昨天的你。」

「又沒事。」我堅持,不讓她繼續自怨自艾:「什麼是『昨天的我』?」

「昨天我們沒有做。」

「呃,對。所以?」

「昨天很重要,你變成……你懂我了,所以是第一次。」

「喔,原來如此。」

「可是我睡著了。」她低著頭,像是覺得很惋惜:「要是今天還……」

「別鑽牛角尖,又沒事。」

「不行,」她用力搖頭,連身體都晃了一下,大聲說:「你不能這麼想!我說過了,每次覺得沒關係,後來都會發生後悔的事!」

「好嘛好嘛,」我忙道:「那也不要緊啊,從昨天到今天,差別只是時間多走了十幾二十個小時,什麼後悔的事情都沒有發生。等一下我們好好抱一抱,先睡一覺,讓身體休息休息,之後要幹嘛都……」

「不,我昨天就該跟你做的,今天不是昨天。」

「為什麼要這樣想呢?」我溫言說:「這是快樂的事啊,什麼該不該的?再說即使要做……那也先會喝點水,關個窗戶什麼的,那不也是時間嗎?做一做午夜了,那算是今天還是明天呢?乖,放心,今天什麼都攔不住我們,天塌下來我們都會完成這個……前面混了好幾個小時的『第一次』的,好不好?」

「不好。」她執拗地說:「現在。昨晚太驚險了,誰知道等一下會發生什麼。我現在就要補償你!」

「呀……別激動,」薇大聲了,我忙道:「好好好,補償補償,起碼先個洗澡,舒服一點,再……看看,吃點東西什麼的,整天都在家,別著急啊。」

「我不要洗澡,我是乾淨的。」

「別放大解釋,」我忙道:「我又不是那個意思。出門回家洗個澡不過分啊,妳連手都沒洗耶。再說總得吃點東西,餓著肚子做多沒氣氛,再說餓肚子也沒力氣……好啦算我無聊,反正先吃點東西也好嘛。」

「好,那我吃東西。」

她不明所以地說,驀地在我面前跪下。

我一怔,正要拉起她,她推開我的手,雙手拉住我的褲頭。

這件是家居服,一件上衣一件褲子,褲子只有簡簡單單的鬆緊帶。我立刻明白她要做什麼了,連忙抓住她的手:

「我愛妳啊,不要委屈自己。」

「你愛我,所以不是委屈自己。」她緊緊抓著鬆緊帶,不肯鬆手。

「別這樣,不洗沒關係,真餓了我們再找東西吃……我們先回床上,」我忙道:「妳要……我們就做,我也很想要妳的。別……」

「別怎樣?」

「別做……這麼單方面的事。」

「我從來沒有做過,我想做。」

這話很難接,我心裡既訝異又不捨,緊緊握住她的手不放,輕聲說:

「薇,妳乖,我們一起嘛。」

「晚上再一起,現在我要先做。」

「呃……」

「這是我的第一次,我現在要。」她焦慮地堅持著,雖然低著頭,語氣卻異常堅決:「凱,你不要阻止我,我……很緊張,可是我不要等了。我們的第一次太少了,我……」

「好,我知道了。」我打斷她:「我知道妳的心事了,讓我說句話,剩下就聽妳的。」

「好,反正我要。」

「要歸要,我不要妳是緊張的。」我說,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如果這件事對妳來說的意義是這樣,那我們做。可是我要我的薇很輕鬆,是愉快的,然後……呃,怎麼講,還要體貼我,不然……」我實在沒話可說了,決定打破氣氛:

「要是咬到怎麼辦?」

此話一說,她終於忍俊不禁,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抓著腰帶的手鬆開,我連忙跪下來,把她摟進懷裡,輕聲說:

「好啦,妳還笑我。這些話很不容易講好不好?」

「哎呀,這真的……很破壞氣氛耶。」

「妳……分明是妳把事情搞得很緊張的好不好?」

「好啦好啦,你這樣好可愛喔。」她羞了起來,一鼓作氣的情緒過去,發現自己裸著身體,紅著臉低下頭,雙手抱住胸部,輕輕地說:

「凱,你真的好貼心,我好愛你。」

「我也好愛妳,看妳這樣我好心疼。」

「那……」她頭更低了:「等一下我一定要咬。」

「哎哎……別用咬的。」

「我……呃……」她的聲音更低了:「要教我。」

「呃……」

「教我,這是我的第一次。」她忽然說:「凱,聽我說句話,然後我就去洗澡。」

「妳說。」

「以前我很抗拒這件事,」她輕輕地,像是想要解釋什麼:「我知道你……有過經驗,你跟小箏妹妹做過,我覺得很遺憾,因為……」

「不討論這個,我們都談過。」

「好,不討論。」她點點頭,又說:「但是,我很想幫你做……呃,也不是這麼說啦,是我想做,就這樣。」

「因為我喜歡,是嗎?」

「不是。」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她臉一紅:「我喜歡看你喜歡,這樣你聽懂嗎?」

「呃,」我的臉也是一紅:「懂。」

「要教我,」她又說:「我要你高高興興,不要彆扭,我……也不彆扭,我要你高興。」

「妳喔,分明就是妳在彆扭。」我笑了起來,遮掩這些話對身體的影響:「先去洗澡,之後浪漫舒服什麼都好。」

「要教我。」

「知道知道。」

「我會緊張,你要……」

「知道啦,別著涼了。」

「好啦。」

她輕輕地說,害羞地拉著我,兩人一起起身。

她的雙頰比平常更紅,轉頭看看鏡子,看了一眼跟平常一樣的身體,終於吁了口氣,走進淋浴間,打開水龍頭。

薇在淋浴間裡待了很久,我也累了,決定不「罰站」,坐在淋浴間外頭地板上。薇開了一條門縫方便說話,要我告訴她昨天交接典禮發生的事。

小小的水花從門縫濺出來。她需要轉移情緒,此時此刻我也不想多提演講社,於是挑了幾件有趣的,什麼被大家推著跟老對手二度決戰,佳欣紙箱演講超棒,小達終於跟我把話講開,小黑很體貼之類的,情節多情緒少,加上幫馨馨買襪子,大致對薇說了說。

薇沒有表示什麼意見,滿頭泡泡大概也說不了什麼。霧氣蒸在玻璃上,淋浴間裡的身子朦朧又美麗。忽然想起第一次去大姊家的場面,當時好糗,幸好不是在薇家,不然那盆溢出來的水就會流得到處都是,把她的地毯都弄濕了。

望著她的身影,我心裡滿是複雜的情緒。既疼愛,又慚愧,想要保護她,卻又帶著想要擁有她的緊張。經過一個擔心的夜晚,那張紙條又……我不知道該怎麼疼她才好,幸好被老爹信任,讓我覺得自己還有一點價值,不能總讓她擔心,起碼也讓我擔個心,有點能做的事。

見我不出聲,薇開了口:

「怎麼不講話了?」

「沒事,看看妳。」

「那你好好看,」她的笑聲迴盪在淋浴間:「等一下,我要讓你開心。」

「呃,不是那樣的啦。」我忙道:「我是在……看妳嘛,妳精神好了,我……就開心了。」

她回了一句話,聲音很小,水聲浠哩嘩啦地,掩蓋了她的聲音。

就這麼又洗了好久,她終於關水了。從門縫伸出手來。

「毛巾。」

我連忙把早就拿在手上的毛巾遞給她,小的先。她接過擦了擦頭,遞出來換給我,拿走大條的毛巾。

薇的習慣,小毛巾擦頭,大毛巾擦身體。我走到一邊,把小毛巾扔進專門放髒毛巾的洗衣籃,又拿了一條中毛巾。

薇擦乾身體,大毛巾換中毛巾,把一頭長髮裹在毛巾裡塞好固定。此時我已拿好浴袍,她接過腰帶,伸手讓我穿。我幫她穿好浴袍,她拉上前襟,自己綁好腰帶,對我一笑:

「謝謝。」

「今天會說謝謝了,」我笑道:「這麼做多久了,妳也會幫我拿呀。」

「那下次記得說謝謝。」她笑道,又說:「幫你拿很開心的。凱,跟你說個小秘密。」

「好呀,什麼秘密?」

「我喜歡幫你做一些小事。」她的笑容很甜蜜:「像是準備毛巾睡衣這類的事,我很喜歡做,做越多越開心,還會故意多做。那是身為女朋友的情緒,不是媽媽照顧兒子的情緒。」

「怎麼個故意多做?」

「像是毛巾,」她的雙頰紅噴噴地,飄著熟悉的香氣:「洗一次澡用三條毛巾,用一次就扔去洗,你覺得有必要嗎?」

「沒必要,洗那麼多毛巾超麻煩。」我搖頭:「一條就夠,晾起來還可以用好幾天,我跟妳提過,妳還笑我是臭男生。」

「這件事就是多做的。」她低頭笑著,有點害羞:「洗毛巾一點也不麻煩,像我們這種用法一下子就一筐了,扔洗衣機就好,比單獨洗一兩件容易。我用整套毛巾……伺候你,你像是個天天住酒店的貴賓,多麼奢侈啊。我乖乖幫你洗、幫你摺,算好時間只要你想洗澡一定有擺好的毛巾,這是很甜蜜的。」

「何必呢?」我心疼地說:「別花這種腦筋嘛,與其當『毛巾貴賓』,我們一起出去玩,做點好吃的來吃,不是比較好嗎?」

「懂懂懂,老公開口啦。」薇嘻嘻一笑:「放心放心,已經準備得差不多啦。等一下我先吃你,然後你才可以吃我準備的東西,這樣好嗎?」

「喂喂喂……」我臉一紅:「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我是。」

薇嘻嘻一笑,俏麗轉了個身,拉我走出浴室。

一樣是幫薇吹頭髮,薇穿著浴袍,坐在書桌前舒舒服服讓我服務。毛巾貴賓沒當成,反而成了髮廊小弟。幫薇吹頭髮是這次回國養成的習慣,猶記「那三天」臨別前夕,她洗完澡,全身赤裸,在我面前吹乾頭髮,交接管家資料,隨即換上衣服,拖著登機箱遠赴北京。

這次回來後我提起這件事,表示當時很感傷,每次見她吹頭髮我就想起當時的分離。因此約定,只要不是趕著出門,吹頭髮就交給我負責,吹的時候她不能全身赤裸,起碼得穿點什麼。

薇很享受我的不捨,「加上有人幫我吹頭髮」,不但高高興興讓我吹,竟然得寸進尺要求了一堆「貴賓服務」。這個乳那個油,「濕的時候上保養乳」「半乾之後才上髮油」;手要快、油要少,薄薄一層抹均勻;左手吹,右手梳,下梳側吹才蓬鬆。「整天喔,怎麼胡搞都頭髮都不會亂,很厲害吧」,甚至反過來對我炫耀。

想起去年北一女校慶家鳳說的話,說不定考不上大學我也可以去當美髮師了。就這麼吹乾了頭髮,我一邊收線,一邊問:

「舒服一點沒有?頭還痛嗎?」

「不痛了,頭熱熱的好舒服呢。」

「餓了嗎?」

「可以吃凱了。」

「唉,」我臉一紅:「我是說真的啦,喝那麼多酒,不先吃點東西嗎?」

「沒胃口,剛剛頭痛才好,什麼也不想吃。」她頑皮地笑著:「只想吃凱,小點心,說不定吃完就有胃口了。」

「哎呀,別一直說這個話啦,很沒氣氛啦。」

「吃了就有氣氛啦。」她笑咪咪地說。

「別這樣啦……」我看著她的表情,對她無計可施:「妳一直鬧,這件事不是這樣搞的好不好?不想吃東西沒關係,我們喝杯咖啡,抱一抱,回床上……」

「再吃凱。」

「喂喂喂。」

「好啦,不鬧你,你好好玩喔。」薇笑得好開心:「都改了動詞了,剛剛是說咬耶。說認真的,我已經下定決心了,今天一定會吃到你,別一直害羞嘛,這很浪漫的。」

「浪漫就別一直講。」

「那好吧,不講不講,那我就……」

「直接吃凱?」我哼了哼。

「才不是,這次是你說的。」她格格直笑:「聽你的,先喝杯咖啡,說幾句話,然後……才吃凱。」

「我就知道。」

「真是的,有福不會享。」

她笑吟吟地說,拉著我的手離開房間。

回廚房煮了兩杯latté,我們回到房間,坐在書桌前。薇看著杯子裡的奶泡,微笑著說:

「好幾天沒喝到你煮的latté了耶。」

「這幾天都沒去買牛奶,」我一怔:「咦?對了,冰箱牛奶是哪來的?」

「我買的呀。」

「什麼時候買的?」

「昨天一大早,跟舒阿姨一起去頂好超市買的。」薇搖搖頭:「關於舒阿姨的事情我還要跟你說,不過不要現在,那個要講很久,睡醒再講好了。」

「好,一定要講。」我連連點頭:「昨天嚇我一大跳,一早不見人影,回來帶個空姐,超詭異的。」

「其實一點也不詭異,兩句話就說得完。」薇放下杯子:「先講一點好了。簡單說她是爸爸的女朋友,昨天凌晨剛下班,之前本來就約好吃早餐,也想帶你一起去的,想不到昨天聊那麼晚……應該說那麼早,才睡著鬧鐘就響了,只好直接出門啦。」

「老爹的女朋友?」我一怔,覺得不大對頭:「不對啊,妳不是還在家裡混了一下?」

「沒有,我先跟舒阿姨見面,吃完早餐就回來了。」薇說:「既然決定蹺課那就沒事啦,都醒了也不想再回去睡了,省得睡過頭來不及叫你起床,害你沒參加到演講社的交接可不行,所以就沒睡了。」

「等於沒睡嘛,竟然還去喝酒。」我皺眉:「那她怎麼……」

「唉,不是說下午再講嗎?」薇嘆了口氣:「長話短說,她跟人家約,結果對方臨時改約下午,拖個行李箱很不方便行動,打電話問我可不可以先在我這邊待幾個小時。我說好啊,閒著沒事乾脆一起去買菜吧,約在樓下見,就去買了菜,回來你已經醒了。就這樣。」

「那……」我本來想問書包的事,想想覺得那個話題太大了,決定先避一避:「結果就跟她一起混到出門了?」

「沒有,她兩點左右跟朋友聯繫上了,就先走了。」薇一笑:「想問就問嘛,幹嘛支支吾吾的,爸爸交女朋友我會不會介意,對不對?」

「呃,」還來不及問到這裡呢:「對。」

「我介意,但我沒有權力介意,現在也不介意了。」薇回答得很乾脆:「怎麼說呢,爸爸跟舒阿姨認識很久了,之前我不知道她的存在,還勸爸爸不要一輩子打光棍,不然等哪天我嫁人了,他一個人孤孤單單該怎麼辦呢?去年國慶爸爸回來,一方面當然是要過國慶,另一方面就是要介紹舒阿姨給我認識,問問我的意見。」

「然後妳就不高興了?」

「是。」薇點點頭:「爸爸沒有給我心理準備的時間,說吃飯就吃飯,本來以為是父女相處打牙祭的,想不到竟然是幫他們相親,讓我當媒婆。」

「這比喻不對啦,比較像是兒子帶馬子見媽媽。」我笑了起來:「老爹怎麼介紹她的?」

「說是好朋友,但我一看到他們的樣子就知道啦,就算沒有正式在一起,跟在一起也差不多了。當天我很不高興,雖然沒有難聽話,但爸爸跟舒阿姨都知道我心裡不舒服。」

「說不定老爹本來不敢跟妳講,後來想想橫豎妳都會不高興,那就長痛不如短痛了。」

「才怪,我的意見他又不是不知道,」薇嘖地一聲:「我也擔心他,他幸福我會為他開心,但是我需要時間,而不是忽然跳出來一個爸爸的女朋友。」

「那我問妳,」我忍不住想起跟小彬牽手的馨馨:「除了老爹……忘了先打招呼,妳的情緒是因為媽媽,還是不喜歡舒阿姨?」

「因為媽媽。」薇輕嘆一聲:「舒阿姨人很好,又體貼又聰明,跟爸爸認識非常久,爸爸礙著我總是不踏出那一步,其實也是耽誤人家的青春,再說打光棍對爸爸又沒有什麼好處。可是……」薇嘆了口氣:

「當天見到她我嚇了一跳。舒阿姨很有照片中媽媽的感覺,有氣質、又漂亮、不但溫柔還很可愛,會像小女生一樣開心的笑。於是我就小心眼了,覺得爸爸……不要媽媽了。」

「我懂。」

「不高興歸不高興,理智上卻知道這是對的,」薇又說:「吃完飯後我覺得自己很不對,跟爸爸說對不起,鼓勵爸爸不要擔心我,你在等我回國,他跟舒阿姨交往我反而放心。爸爸被我說動了,決定跟舒阿姨在一起,然後他們就在一起了。」

「那妳的感覺呢?」

「怎麼說,不舒服,覺得媽媽一個人很孤單,連爸爸都不想她了。」薇輕輕地說:「但我不能讓爸爸感覺到,後來我們回加拿大了,我偶爾會陪爸爸跟她吃飯,舒阿姨飛來飛去也不是那麼常來,所以更不能一直去當電燈泡。」

「怎麼說……」我想了想:「昨天看到妳跟她一起走進來,我覺得妳沒有像妳說的這麼排斥她耶。」

「你觀察得很對。」薇一笑:「先說,我沒有排斥她,我排斥的是爸爸跟她,這是兩回事。但是,昨天晚上,你幫我解決了這個問題。」

「我?」

「對,我找到媽媽了。」薇開心地說:「凱,很奇怪,就算媽媽真的把我託付給你好了,那也只有你跟她見面,媽媽並沒有來找我。為什麼我會覺得開心呢,你知道嗎?」

「我知道啊,」我點點頭:「妳很小的時候媽媽就走了,妳沒有印象,只能想像她,那個很不真實,有種……」

「有種?」

「這很難形容……」我想了想:「嗯,有種聽眷村老兵講抗戰故事那種感覺。明明是很近的事,他們身上還留著槍傷的疤,感覺起來卻像好幾百年以前的事,雖然存在卻隔得好遠,一點也不真實。是不是這樣?」

「沒錯,好棒的形容!」薇高興地說:「就是這種感覺!媽媽在我心目中是個完美的女生,可是我對她沒有任何印象,我知道她存在過,卻覺得很不真實。」薇放輕了聲音:「爸爸常常提起媽媽,在我心中她又近又遠,覺得自己是個沒有媽媽的孤兒。這是一種很複雜的情緒,連我自己都解釋不清,所以總是逃避面對,想到媽媽的時候都是美好的,把漂亮都給我啦,天上看著我呀,諸如此類的。然後……」

「昨天就面對了。」

「是,你戳破了我的假面具,」薇咬著下唇,望著我說:「不但這樣,你又告訴我媽媽跟你的約定。這兩件事同時發生,有生以來我第一次感覺到媽媽回來了。不是回來找我那種,是她真的存在了,我追上她了、感覺到她了,她有想法、有模樣、有……好像我只是去上學,媽媽在家裡,我有地方可以回去了的感覺。」

「我好高興,」我認真地說:「能對妳有點貢獻。」

「不,那不是『有點』貢獻,」薇閉上眼睛,微笑著搖了搖頭:「媽媽回來了,我的家就完整了。然後媽媽把我託付給你,我就可以真的走出我的家,自己建立一個家了。」

「這我不懂。」

「不會,這很好懂,我解釋給你聽。」薇認真地說:「我們都會長大,聖經上說的,我們都要離開父母,去建立自己的家,對不對?」

「當然啊。」

「可是,要離開,也要先有一個可以離開的地方啊。」薇又說:「我從來沒有『原來的家』,只有我跟爸爸,那是兩個人,不是一個家,所以有缺憾。」

「等等,」我一怔:「這個我們討論過,有家人的地方就是家,妳跟老爹怎麼不能算是一個家呢?」

「因為爸爸沒有接受媽媽的離開,」薇輕輕地說,帶著心疼:「所以家裡總是有一個……已經離開的媽媽,而不是沒有媽媽。氣氛上是『應該有三個人』,可是明明就是兩個人,爸爸的心思……有一半都在媽媽身上,而不是專心跟我組一個『兩個人的家』。我常常覺得,要是媽媽還在,媽媽就會把那一半還給我,爸爸一半給我一半給媽媽、媽媽一半給我一半給爸爸,那我就有他們全部的愛了。」她停了停:

「所以,我需要一個有媽媽的家,這樣我才能安心長大,沒有遺憾地離家。經過昨天,我的家圓滿了,那我就可以長大了,這樣你懂嗎?」

「懂了。」

「所以,我需要的不是把媽媽還給我,而是把家修補好,」薇甜蜜地說:「凱,你幫我做到了。我真的好感動,媽媽選你是對的,這不是貢獻呢,這是參與,你……我不會說……你是這個家的一份子,我的家不再是缺了媽媽的三個人,而是有媽媽有爸爸,加上你,四個人的家。你幫我修好了我的家,我們要一起長大、一起離開,一起建立新的家,好不好?」

「當然好,我好期待跟妳建立一個家。」我一笑:「然後,妳就覺得只剩爸爸了,也就不介意爸爸談戀愛了,是不是?」

「對啦,」薇臉一紅:「沒有媽媽,爸爸再被人搶走我就真的是孤兒啦。但是我都……要當震澤媽媽了,那就是要離開家了,那爸爸就變成孤兒啦。昨天我一感覺到媽媽,心裡就擔心著爸爸,我覺得爸爸好可憐,突然想到早上還要跟舒阿姨吃早餐,一時之間覺得怎麼那麼巧,你剛好在這個時間把媽媽帶回來,好像天父安排的一樣,要我接受舒阿姨,讓爸爸幸福。」

「難怪昨天妳說老爹為了妳都不幸福了。」

「是,我是很內疚的。」薇點點頭:「從去年國慶到今天,我跟他之間有了一些距離。爸爸明白我的心情,卻不知道怎麼跟我溝通。我不是怕被罵才不跟他通話的,是還沒有整理好,加上昨晚喝醉了,醒來又擔心……反正情緒很怪,沒辦法跟他說什麼。」

「沒關係,老爹總是疼妳的,找個時間跟他好好講講就是了。」

「唉,你們都疼我,我對你們好任性。」

「沒這回事,」我笑了起來:「妳這要是還算任性,那天下就沒有不任性的女生了。」

「咦?呵呵。」

「笑什麼?」

「笑你啊,天啊,跟那麼多女孩子鬼混,竟然還沒搞清楚。」薇笑道:「凱啊,天下根本沒有不任性的女生,所有女生都是任性的。愛你的時候甜蜜蜜,因為她想要甜蜜蜜;生氣的時候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為她想要生氣。這才叫做任性,每個女孩子都一樣,你去想想你那些紅粉知己,哪一個不是?來一個?」

「呃……」我想了想:「好像都是。」

「對吧,跟女生講理,你笨死了,承認人家是紅粉知己了吧?」薇哈哈大笑:「這麼笨的大男人,果然不能放你出去跟那些小妹妹玩。她們什麼都不懂,把你教笨啦。來,不囉嗦了,聲東擊西沒用,我要吃凱了。」

「呃,」我臉一紅,她說換話題就換話題,連忙說:「別嘛,我們做……一起做嘛。」

「還害羞呢,大男人不能這樣。」薇笑咪咪地說:「你要說,薇,來伺候我。」

「我不要。」我忙道。

「那你說,薇,來幫我口交。」

「欸欸欸,」我嚇了一跳:「別這樣啦,這很沒氣氛的啦。」

「那你說薇吃凱。」

「呃……」

「說嘛。」她甜蜜地一笑,這就是任性啊:「我想聽你說嘛。」

「哎……」我心跳加快,渾身熱了起來,已經不想拒絕了:「薇……」

「嗯?」

她的眼神滿是期待,我心裡盡是疼惜,點點頭,吸了口氣:

「薇……來讓我舒服。」

「嗯,這更好。」

薇終於開心地笑了,牽起我的手,帶我往床上走去。

九點半。

暖暖的被窩,薇靠在胸前,甜蜜嬌羞著,紅噴噴的臉蛋,在暗紅的被窩裡更顯瑰麗。

薇的「第一次」,給我了。

意料之外的禮物,發生得如此突然。跟她在一起時我們都有過性經驗,與薇的性愛從來沒有心理負擔。我總是尊重她的,只要跟她做愛,我總是小心翼翼體會著,努力讓過程完美,希望每一次的親密都充滿「意義」。

但今天不同。我們沒有做愛,薇縮在我的身子下,照顧我。

她卻很快樂。

一開始很緊張,第一次這麼做,她像個未經人事的處女,體貼的女生變成了緊緊張張的小女生。她小心翼翼觸碰著本該熟悉的我,又輕又慢,帶著遲疑,彷彿怕弄痛了我,才接觸一下就縮回去,抬起頭來羞澀地問:

「這樣對嗎?」

好可愛的聲音,超級漂亮的表情,這是從來沒有見過的薇。小小的她認真又害羞,一邊努力學習,一邊又想要「體會」。她努力感受著我,從我的反應找到節奏,慢慢建立信心,開始抓到竅門,用輕輕張開的雙唇,「照顧」著我。

第一次,對薇來說是很重要的。

我忍著自己的興奮,用心記得這一生只有一次的第一次。這是我的薇啊,曾經那麼想念的她,把從來沒有告訴過我的第一次,分享給我了。

整個過程,是浪漫的,不是「獸性」的。

我好滿足,我不要那樣的我,也不要那樣的薇,我要的是那個知道我捨不得,陪我走了一圈又一圈的體貼女生。

然後,就是那個時刻了。

她嚇了一跳,認真面對;我有點尷尬,卻捨不得。就像暗戀上她那個的夜晚,尷尬著說不出口,又不願就此離開。

體貼的她沒有離開,延續著溫暖的保護,照顧著我的感受,處理著我的尷尬。她沒有去漱口也沒有去喝水,只是躺在身邊,微笑著,「確認成果」般地,感受著我的心跳。

「凱,喜歡嗎?」她低聲問。

「喜歡呢,」我感動地說:「我真的好喜歡呢。」

「那我就喜歡了,」她笑得好滿足:「剛剛就說了,我喜歡你喜歡。」

「那妳去……洗一下吧。」

「不要。」

「別這樣嘛。」

「我想再……感覺一下嘛。」她微笑著:「不一樣的你呢,別害羞,我喜歡呀。」

「呃,謝謝妳。」

「謝什麼呢?」

「這是妳的……第一次呢。」

「不,」她一笑:「又說錯啦。換一句?」

「好,」我摸摸她的頭,輕輕地說:「薇,辛苦妳了,我覺得好幸福。」

「對嘛,」她開心蹭了蹭我:「這樣說多好。」

「那等一下我還要。」

「好啊。」

「這次要一起了喔。」

「嗯,我想要呢。」

「先休息。」

「好,先休息。」

她微笑著說,閉上眼睛,不再言語,在溫暖的擁抱間結束了「第一次」。

這是個難以言喻的經驗,早已熟稔的我們,被賜與了一個意料之外的體驗。明明是疲倦又狼狽的清晨,我們還有「一抽屜」的話尚未開口。薇卻用「第一次」洗掉了所有的塵埃,讓我們找回了浪漫的彼此。得以享受清朗的天,嫣紅的床,自由自在地,得回了一個浪漫的星期天早晨。

溫馨的擁抱間我們都睡著了。我睡到下午兩點左右才醒,一樣睡得不夠,卻不知為何就醒了。醒來時薇還躺在胸口,裹著棉被,靜靜地沒有聲音。身體隨呼吸起伏,像是尚未睡醒。

我動了動,她出了聲。

「醒啦?」

「咦?」我一怔:「妳沒睡啊?」

「我醒了一下子。」她的聲音好輕,帶著笑意:「你睡得好沉,我以為還要睡更久呢。剛剛夢到什麼了?」

「呃……好像沒做夢耶。」

「有,你一直在說『加油』,」薇的聲音帶著笑意:「不知道在給誰加油,聲音好溫柔,像是個教練一樣。我以為……」

「以為什麼?」

「我以為你夢到剛剛的我了。」她羞澀地一笑:「剛剛……吃你,你也這樣鼓勵我啊。」

「呃……」我臉一熱,剛醒來就被她逗,有點手忙腳亂:「我不記得了。」

「沒關係,你的加油,我收到了。」薇甜蜜地說:「剛剛吃到凱了耶,很開心的。」

「哎哎……別一醒就講這個嘛……」

「你很好吃呀,別害羞呢。」薇笑得好開心:「熱熱的,很喜歡我,又乖乖的。告訴你一個小秘密。」

「這……可以不要聽嗎?」

「不行,一定要聽。」

「好啦,妳說。」

「對嘛,為什麼不聽,又沒有別人會聽到。」她一笑,悄聲說:「今天才知道,原來你的味道是這樣的,以前都沒有嚐過呢。」

「哎,好好好,」我面紅耳赤:「小秘密,我知道啦。」

「呵呵,我還沒說完呢,」薇笑嘻嘻地說:「別害羞啦,我要跟你說一點心裡的話,你乖乖聽嘛。」

「別糗我就可以。」

「好,不糗你。」她收起調皮的口吻,輕聲說:「我覺得好奇妙,明明覺得很瞭解你了,兩個晚上下來卻覺得從來沒有認識過真實的你。你的……味道,跟身體其他部分很不一樣,這是跟你做愛的時候感覺不到的。前天夜裡……你好兇,逼得我好無助,可是又好值得信賴。」

「這是不一樣的事情吧,別放在一起講啦。」

「奇妙的地方就在這裡,」她說,帶著點害羞:「把你放在嘴巴裡,感受你的味道;被你問得沒辦法逃避,讓你把手放在胸口。這兩個感覺……不知道為什麼好類似。」

「呃。」

「怎麼說呢,我喜歡這樣的你。」薇溫柔地說:「深入我、抓住我,不跟我講理,讓我感覺到更強烈的你,在你面前一點秘密都沒有,連我不知道的祕密你都知道,我好喜歡這樣的你。」

「唉,別這樣呢,我們要是一體的。」

「是『一體』的沒錯呀,」她笑道:「我是你的,你在我心裡,又在我身體裡,分不開呢。」說著噗哧一笑:「還吃掉你了耶。」

「哎呀……」

「那種感覺很甜蜜的,」薇親暱地說:「含著,慢慢吞進去,把你……真的結合在一起了,那是專門給我的呢,將來生小孩,你也會這樣給我,對不對呀?」她嘻嘻笑道:

「所以呀,才想吃凱,很珍貴的呢,你的營養我吃了,真的是『一體』呀。」

「好好好,一體很好,別說啦。」這番話既甜蜜又害羞,這樣的薇還真不習慣,我連忙轉移話題:「那……妳要起床了嗎?」

「要啊,還要做午餐給你吃耶。」

「講到這個,」我想起一事:「今天先別做了,隨便吃點東西墊墊胃,如果妳身體可以,等一下出去吃頓飯如何?」

「咦?」薇一怔:「為什麼?」

「我昨天回來前訂了紅利,就是上次跟你說過的義大利餐廳。」

「哦?真的呀,好啊好啊。」薇高興了起來:「太好了,我還想跟你找個時間去呢。為什麼選今天?」

「就前晚講了很多,我覺得我們應該換個環境,找個新地方約會一下。」

「嗯,很棒。」薇開心地說:「凱啊,你真體貼,那我們一定要去。這又是個……『第一次』呢。」

「怎麼個第一次?」

「這是你第一次事先準備、訂好餐廳,跟我提出約會呀。」她開心地笑著:「以前都是我這麼做的,你從來沒有做過。然後呢,嘻嘻。」

「然後怎樣?」

「餐廳選得好,不請藝嵐,我先。」薇笑道:「這很甜蜜呀。雖然是她的意思,但反正就是我先,這是第一間你喜歡的餐廳,沒有帶別人去過,第一個帶的就是我,這是很浪漫的『第一次』。」

「那我約到暗戀的女生了沒?」

「約到了,她剛剛吃過凱,又要跟凱一起吃了呢。」

「哎哎,夠了呦,」我忙道:「這個玩笑不要一直開,不然就不浪漫了。」

「這才不是開玩笑,我是真的開心呀。」薇笑了起來,熟悉的開玩笑表情:「放心放心,吃了就浪漫了,下次吃凱還是會覺得很浪漫。那我們起床吧,還有事要辦呢。」

「什麼事?」

「你小心翼翼,我都知道。」她忽然說:「我們出門拿書包,回來聊聊抽屜裡的事。」

「呃。」

「看吧,人家很貼心的。」薇噗哧一笑,坐起身子:

「煞風景的話,吃完凱才說呢,嘻嘻。」

我紅著臉陪她下了床,薇翻開被子散濕氣,走到衣櫃拿了兩套家居服。兩人換上衣服,薇牽起我,剛走出房門又停了步,看看樓梯,看看我說:

「凱啊,昨天晚上你開了好多燈呢。」

「是啊,怎麼了?」

「邊走邊講,順便關燈。」

薇放開手,去浴室關了淋浴間的燈,順手也關了整晚都沒關的抽風機,這才走回房內關掉壁燈。

在落地窗前關了星空花園的燈,走到樓梯間關掉走廊壁燈,薇一邊走一邊關,樓梯側燈、白牆投射燈,客廳壁燈、沙發旁的立式投頂燈。

來到餐廳,她拉了拉餐桌上方的吊燈拉鏈,把我特意調成微光的吊燈關閉;又走到杯具櫃,關掉後方櫥櫃內的氣氛燈。走進廚房,關了抽油煙機的燈與牆面投射燈;出去陽臺,把恆亮的入口感應照明,重新設成自動感應模式。

走出廚房來到大門口,薇發現三道鎖都被鎖起來了,無聲地一笑,開鎖開門,把電梯口的玄關燈重新設成自動模式。

沿途她都沉默著,直到關上大門,鎖好門鎖,這才開了口:

「凱,昨晚你開了好多燈喔。」

「是啊。」

「我要喝咖啡,我們邊煮邊聊。」

她一笑,牽著我走進廚房,幫我拿取濾杯、咖啡壺,我取了豆子放進磨豆機,摺起濾紙。

磨豆機的聲音很響,薇設置好器具,我放上濾紙,關掉磨豆機,把香氣四溢的「KAPY」咖啡粉倒進濾紙裡,薇把裝好熱水的手沖壺交給我。

我開始注水悶蒸,薇開口問:

「你為什麼要開那些燈啊?」

「妳那麼晚回來,又喝了酒,我想讓妳覺得家裡很舒服。」

「難怪。」

「難怪什麼?」

「昨天晚上,家裡的感覺很不一樣。」她說:「我不記得我是怎麼回來的了,只記得我躺著,你在旁邊叫我。我睜不開眼睛,感覺四周好漂亮,像是在五星級飯店裡面,所以很緊張。」

「為什麼緊張?」

「好好跟老同學喝酒,喝醉了被帶到飯店,那還不緊張嗎?」

「嘖,」我哼了哼,想起昨晚那幾個傢伙,心裡一陣惱火:「我在旁邊啊。」

「一開始我不知道。」薇搖頭,聲音帶著不舒服:「當時只覺得有人要脫我的衣服,我很害怕,想要掙扎,後來發現是你,瞬間覺得好安心,然後才知道已經到家了。凱?」

「嗯?」

我望著滴下來的咖啡液,悶蒸結束時,咖啡渣帶著乾枯的模樣。

「昨天發生什麼事了?」

「也沒什麼,他們送妳回來,我下去接妳,把妳抱上來。就這樣。」

「誰送我回來的?」

「三個男生,一個穿海灘褲,一個穿牛仔褲,另一個穿西裝褲的站旁邊。」我哼了哼,好好煮杯咖啡還得想起那掛人的德性,問道:「他就是花天佑吧?跟我打了個招呼。」

「你怎麼知道他的名字?」薇一怔。

「老爹說的,我們等妳回訊,電話上聊了一下。」

我繼續沖煮,濾杯邊緣冒著不受控制的泡泡,我不想再談昨晚的事,看著泡泡一個個破掉,對薇說:

「先別講他們了,說幾句好聽的話給我聽。」

「咦?」薇又是一怔:「什麼『好聽的話』?」

「什麼都可以,好聽話,甜蜜話,快點。」

「呃,」薇一怔,乖乖地說:「凱,我愛你。」

「多說點。」

「嗯……」她想了想,笑了起來:「你幫我開燈,我好高興。昨天回到房間裡,當時我好昏,覺得房間跟平常很不一樣,直到剛剛才發現是開的燈不同。平常我一個人都只開需要的燈,那種感覺好寂寞,你在的時候都開主燈,那就太亮了。」她停了停,輕輕地說:

「昨晚的燈很溫暖,你的心好細,小小的變化,整個家變得好舒服。」

「可是昨晚妳沒有覺得,醒來時天已經亮了。」我搖頭:「別講燈了,換個別的話題……也別講娃娃瓶,妳喝水的時候很警戒,跟脫鞋的時候一樣。」

「呃……」薇語音一滯,忙道:「都是我不好……」

「我要聽好聽的,快來不及啦。」

「好嘛,」薇有點著急,咬了咬下唇,軟語說:「今天晚上回來,我要好好跟凱做愛,甜甜蜜蜜的。」

「嗯。」

「這……」薇似乎一時說不出什麼好聽話了,遲疑半晌,忙道:「接下來這幾天我都會好好伺候你,每天都……跟剛剛一樣,讓你開心,好不好?」

「也不用啦。」

我收了水,嘆了口氣,放下尖嘴壺,摟住了她:

「妳喔,怎麼可以說那種話呢?」

「呃,我說的不好嗎?」

「不好,我不是要妳取悅我,」我嘆了口氣:「我要妳快快樂樂的。剛剛在煮咖啡,煮咖啡的時候心情會煮進去,妳提到昨晚的事,我覺得很不舒服,怕把咖啡煮壞,所以才要妳說好聽的。結果,唉,妳那些話不好聽呢。」

「對不起。」

「這也不好聽,」我苦笑一番,搖搖頭:「算了,沒關係,自作自受,我們一起喝苦咖啡吧。」

「討厭啦。」她抓了我一把:「你連說這種話都很甜,乾脆下次換我煮,你說好聽話算啦。」

「這話哪有很甜?」

我嘖地一聲,移開咖啡渣,洗起濾杯。

兩個人捧著兩杯咖啡去餐桌上喝。薇的餐桌不小,卻也只有六張椅子。我們坐在同一邊,薇縮起身子蜷曲在椅子上,喝了一口。

「今天真的比較苦耶。」

「是不是?都嘛妳,連好聽話都不會說。」我也喝了一口,跟預期中差不多苦:「師父教的,煮咖啡的時候不要想一些有的沒的,心裡只能想漂亮女生,這樣咖啡才會甜。之前我不信,說也好笑,每次煮都想到他的話,然後直接聯想到妳,煮出來都是甜的,想要試試苦的竟然連一次都沒有成功。」

「你的好聽話,真的是聽不膩耶。」薇笑著嘆了口氣,問道:「凱,你在不高興昨天晚上的事,是不是?」

「是啊,不過不是針對妳。」我點點頭:「我不喜歡那三個,把妳灌醉,扛著妳回來,好好一個人早上還活蹦亂跳的,晚上竟然那麼可憐兮兮地被扔回來,那樣的妳好無助,簡直是被他們……反正就很討厭,亂碰我的薇。」

「唉,對不起嘛。」

「妳別一直對不起,就說不是針對妳了。」我還是搖頭:「倒是昨晚那個警衛還蠻機伶的,知道我要抱妳騰不出手,幫我按電梯、幫我插鑰匙卡,上到樓上會幫我開門,還知道要擋住那幾個傢伙,否則他們就跟上來啦。妳下次看到他稱讚一下,不然跟總幹事說一聲也可以,管委會總是尋他們晦氣,妳這棟大樓都是有錢人,眼睛長在頭頂上,警衛很難當。」

「咦?你怎麼知道管委會在找他們麻煩?」薇又是一怔。

「就幫妳看家,進門總會打招呼呀。」我解釋:「有一次雨下得很大,我手上一堆東西,那個比較高的警衛看我渾身都是水,好心跑來幫我拿東西。我怕弄髒妳家,先在樓下把雨衣抖一抖,順便請他抽根菸聊幾句。妳知道的,男人抽菸的時候都是好朋友,聊著聊著扯了一堆,什麼十四樓阿姨亂發脾氣,九樓養狗的很沒公德心,都是他講的。」

「呵呵,還有這件事,你倒是沒有告訴我。」薇一笑,停了半晌說:「凱,昨天的事你好像有點誤會,我可以解釋一下嗎?」

「關於花錢蟲嗎?」

「討厭,爸爸連這個都說了。」薇一怔,哼了哼:「對啦,不過昨天穿牛仔褲的不是其中之一。跟你打招呼的是花天佑,穿海灘褲的是顧文崇,信鐸哥哥喝醉了留在中山室,穿牛仔褲的叫做胡祿謙。小謙哥哥人很好,傻憨憨的,比我大四歲;文崇哥哥比我大一歲,小謙哥哥從小就帶著文崇哥哥玩,他們感情很好,我總是跟著他們跑來跑去,昨天他們看到我都好高興,講了好多我走了以後他們很不開心的事。我不介意他們扶我回來。」

「嘿。」

「別不高興嘛。」

「妳不介意,那我就沒辦法介意了。」我無奈地說:「我不喜歡看到妳那種樣子,連站都不能站,要是被欺負怎麼辦?昨天那套衣服是怎麼回事?」

「那是馨馨的衣服。」

「馨馨的?」

「對啊,連鞋子也是她的。」薇笑了起來:「之前提過讓馨馨定時來陪阿玟,阿玟搬過來的時候帶了幾件馨馨的衣服。我看那件跟我身材差不多,長得很可愛,就跟馨馨借來穿穿看,結果一穿非常合身,馨馨說這一年她長高很多,我穿比較合適,我們就交換了一套衣服。那次你不高興啦,她就暫時不過來了,簡單來說是這樣。」

「原來如此,難怪看得好眼熟。」想起昨天的馨馨,不知為何想起她跟小彬牽手的模樣,連連搖頭,試圖把那種場面揮出腦海:「襪子也是她的?」

「不是……」薇稍稍遲疑:「那是另外的。怎麼了?不喜歡那雙襪子嗎?」

「紅色圓點點,太可愛了,不像妳會穿的襪子。」我搖頭:「我不是問衣服是哪裡來的,我是說,妳為什麼要穿那套衣服去跟他們見面?」

「其實你都懂,用不著我多說。」薇又喝了一口咖啡,有種「先吃點苦」的感覺,想了想措詞:「我小時候常穿吊帶褲,爸爸不喜歡我跟一堆男生玩的時候穿裙子。昨天約好會喝酒,我怕出事,我的裙子都短,短褲也短,休閒服……不大可靠,都不合適穿去喝酒。加上又不想穿得太正式,連身長裙或者套裝都很怪,那就只剩牛仔褲了……可是我不要穿,所以選了馨馨那件。」

「牛仔褲怎麼了?」

「上次坐臺華輪,」薇臉一紅:「你幫我脫褲子,從那天起就開始跟你做愛了。從此之後我只肯跟你穿,只要是牛仔褲都一樣,三條都只跟你穿,所以昨天不能穿。」

「唉,」我心一軟,薇的小心思好多,就別唸她了吧:「好啦好啦,我不生氣了。下次一定要保護自己,問妳最後一個問題,昨晚的事就別再提了。」

「好,你問。」

「既然不介意她們……碰到妳,」我想了想措詞:「妳口中他們都是老朋友見面很開心,那為什麼做了那麼多保護措施,回來之後又疑神疑鬼的?」

「這個嘛,跟小花有關。」薇遲疑了一下:「先說保護措施,我並沒有懷疑他們什麼,這是我的習慣,只要喝酒,除非旁邊是最信任的人,否則我一定穿褲子,也會事先做好保護措施。這是爸爸教的,男人喝酒會現原形,酒後亂性都是藉口,酒精的作用是拉掉平常的偽裝,不是改變他們原來的模樣。」

「原來如此。」

「然後是小花,」薇又說:「當年我跟他的交情特別好,他比我小一歲多,媽媽也是很早就走了,我把他當弟弟照顧,常常去他們家一玩就是一整天。他爸爸很喜歡我,本來說要收我當童養媳,後來爸爸不高興了,說這是什麼年代的觀念,我家薇薇怎麼可以當人家童養媳,要嘛也得是小花入贅過來什麼的。」

「這觀念也不怎麼樣。」我嘖地一聲,心裡更不舒服了。

「對啊,好意思說別人,」薇附和著說,又道:「爸爸那個人你知道,脾氣壞又特別護短,花叔叔那句話本來也是玩笑話,爸爸卻老是放在心上,仗著自己官階大,有一年團拜喝酒喝多了,竟然站在臺上當著麥克風罵了花叔叔一頓。花叔叔度量大不跟爸爸計較,酒醒之後兩個人出去談心,回來爸爸就說要讓我拜花叔叔當乾爸,之後不知道為什麼沒了下文,沒過多久我就出國了。」

「之後就沒聯絡了?」

「聯絡了一陣子。」薇說:「剛出國的時候爸爸跟村子裡的人聯絡得很勤,我們村子是空軍村,空軍跟海外聯繫比較多,有個老將軍幫了爸爸不少忙。一開始我很寂寞,語文差交不到外國朋友,所以常跟小花寫信,後來搬來搬去就沒有繼續聯繫了。」說著嘆了口氣:

「小花也是很可憐的,花叔叔就這麼個兒子,飛行員收入雖然高,但常常有人摔飛機,他擔心要是出了事沒人照顧小花,所以就忍痛退伍了。後來找工作不大順利,把所有希望都放在小花身上,對小花的功課要求很嚴,考試沒有一百分就痛打,小花常常被打得一條一條的,說來也是很辛苦呢。」

我沒有接話,薇又說:

「不過啦,打一打還是有回報的。小花很爭氣,是我們這個村第一個建中的男生。昨天我問他成績怎麼樣,他還很高興地說要跟我比一比,看看聯考出來誰考得比較好。」

我一怔,這個花天佑竟然是建中的。不知為何,覺得昨晚看到的形象,忽然離我近了好多。

「怎麼啦?」薇問。

「沒事。」我回過神來,想了想說:「奇怪了,他幾年次的?」

「六十一,怎麼了?」

「今年高三啊?」

「高二,他十月生的,跟我們同一屆。怎麼了?」

「昨天晚上看到他,我以為他已經二十幾了呢。」我說:「他穿那樣一點也不像高中生。確認一下,昨天他穿西裝褲,皮鞋包頭,對不對?」

「對,」薇一怔:「你看得真仔細。」

「不知道對方是誰,觀察一下總是對的。」我說:「幹嘛穿成那樣?」

「他家比較窮,穿的都是他爸爸的衣服。」薇說:「花叔叔英文不錯,後來都去跑業務了,那些衣服都是花叔叔的。」

「他還跟他爸穿同一雙鞋啊?」

「咦?對,這我倒是沒有問他。」薇一怔,笑了起來:「凱啊,你的戒心還蠻重的嘛。又擔心我,趕著把我接回家,還有空看得這麼細……咦?早上你是不是跟爸爸報了車牌?」

「對。」

「好傢伙,你可以去搞保防啦。」薇噗哧一笑:「好啦好啦,我知道你介意我跟他們去喝酒,不過你也太誇張了。他們不是壞人,別擔心,你的薇只是見見老朋友,心都在你身上。」

「都醉成那樣了,第三通訊息到底是誰打的還不知道呢。」

「當然是我打的嘛,你去看看那則訊息,後面我有署名吧?他們又不知道我是AP,你在想什麼呢?」

我點點頭,心裡充滿懷疑。薇明明說她不會把「MY HOME」打成「MH」的,但既然她這麼說,不管事實怎樣,反正她也記不得了,那就無法得知真相了。於是說:

「妳還沒講完吧?」

「講完啦。」薇一怔:「哪裡沒講完?」

「妳剛剛說做保護措施跟花天佑有關,說了半天花天佑這個人,並沒有說哪裡有關。」

「喔,對對對。」薇忙道,臉一紅:「你還盯得真緊。是這樣的,雖然爸爸打算要我拜花叔叔當乾爸,但……我跟小花見面他都偷偷叫我童養媳,之後寫信也這樣寫,當時覺得這樣叫很好玩,沒有不愉快。」

「哪裡好玩了?」

「凱,別這樣嘛,」薇忙道:「那時候我才小三呢,跟我計較這個沒意思吧?你吃醋了喔?」

「唉,吃這個醋也沒意思。」我搖頭:「然後?」

「你這麼說就是不高興了。」薇似乎拿我有點沒輒,又說:「之後就沒聯繫了,那就沒什麼然後了。這次小花跟我打電話,一開口就說什麼哎呀我的童養媳終於回國啦,我馬上跟他講,這麼多年沒見了,我有男朋友了,不可以開這種玩笑。」

「那他怎麼說?」

「他當場道歉,解釋說他早就忘記當年怎麼稱呼我了,只記得童養媳,順口說出來沒有別的意思。」

「那妳接受嗎?」

「接受,這很合理。」

「一點也不合理。」我搖頭,又問:「當年他怎麼稱呼妳?」

「她叫我薇薇姊姊。」

「那妳有提醒他嗎?現在怎麼叫?」

「薇薇姊姊。」

「討厭。」我哼了哼,又問:「既然接受,那幹嘛又疑神疑鬼做那麼多保護措施?」

「我剛剛說過了,只要喝酒,我就會做保護措施,不是針對他。」薇耐心解釋:「只是,怎麼講,那個詞讓我留上了一點心,喝醉之後控制不住往那裡想,真的跟小花本人無關。」

「所以擔心的不是他?」

「不是。」

「也不是其他人?」

「不是,純粹疑神疑鬼。」

「那……昨晚他們對妳好不好,有沒有失禮的舉動?」

「唉,沒有沒有,就喝酒敘舊,往事都講不完了,這麼多年不見每個近況都問一遍就兩三點啦,大家划個酒拳,然後我就喝醉了……他們對我很有禮貌,一開始有點生疏,是聊開了後才熱鬧起來的。什麼事都沒有,人都安全回來了,你別擔心啦。」

「回來了不代表之前是安全的。」我皺眉:「你們還划酒拳啊?輸的罰什麼?」

「喝酒,只有喝酒,好嗎?」薇無計可施:「螃蟹拳你知道吧,『我喝酒,從來不囉嗦』,昨晚手氣不好一直輸,這才喝醉的。不是脫衣拳,你想到哪裡去了?」

我哼了哼。薇的說法天衣無縫,我沒辦法多說什麼,但這番話也沒有多好聽,換成老爹聽了只怕一掌拍死那幾隻花錢蟲。當下沉默著不再接口。

「凱?」

「嗯?」

「別介意了,」薇放低姿態,柔聲說:「我知道你吃醋了,不過……別吃醋,吃這個醋沒有道理,我只是見幾個老朋友,心裡都是你,別生氣了嘛。」

「是誰說不要講道理的?」

「是我。」她點點頭,笑道:「好,不講不講,那讓你懲罰好了。薇不乖,跟其他男生喝酒,還喝醉,三更半夜不回家,真是太壞了。從今天起……一個禮拜好啦,人家天天都給你,或者……吃凱,讓我的凱開心,讓你知道薇好愛好愛你,這點醋不用吃,好不好?」

「才不要。」這話一聽更不舒服了:「妳別把自己……我對這件事的意見跟妳不相關,我為什麼要懲罰妳?我不是在吃醋,是在生氣!剛剛說了,我不喜歡妳被他們架回來的樣子,喝醉就喝醉吧,他們一副這沒什麼的樣子,對妳毫無尊重,送回來不能先放在車上嗎?一定要扛著妳招搖過市嗎?碰手碰腳,看得我一肚子火,還好妳穿的不是裙子,否則……唉,算了。反正都過去了,妳的身體……不是用來表達歉意的工具,以後不可以再說這種話了。聽到沒?」

薇一怔,臉紅了起來,低下頭,可可憐憐地說:

「知道了,對不起嘛。」

「哎哎哎,別一直對不起了,」我心一軟,放下杯子,伸手抱著她,輕聲說:「我講得太衝了,妳……我只是擔心,還好妳沒事。」

「我下次不敢了啦。」

「妳愛我,我知道,」我心疼地說:「我們親熱是因為彼此相愛,妳的身體是很神聖的,連人家碰妳一下我都生氣,怎麼可以拿來當成道歉的工具呢?別再說那種話了,我聽得很不舒服呢。」

「好嘛,我知道了。」

「不過,嘿嘿……」我努力轉換情緒,是時候改變氣氛了,捧哏的要記得抖包袱:「既然都說了,那……就一個禮拜嘍?」

「就知道,好啦。」

「那我也要吃薇。」

「討厭,不要。」

「沒有這樣的。」

「那樣很奇怪啦。」

「吃我不奇怪,吃妳就奇怪?」我一笑,氣氛轉移得不賴:「不然這樣,今天晚上吃吃看,奇怪就算了,不奇怪就繼續吃下去。」

「你……」薇羞得滿臉通紅,推了推我:「討厭啦,你根本趁人之危,想要就直說嘛。去去去,這樣可以煮甜甜的咖啡了吧?重新幫老婆煮一杯去,煮不好這個禮拜都不給你。」

「好呀。」

我嘻嘻一笑,拉著她起身,回到廚房。

我們「甜甜蜜蜜」地重新煮了一壺咖啡,薇一喝就睜大了眼睛,「胡大哥是怎麼教的,這也差太多了吧」,嘖嘖稱奇中喝著咖啡,兩人聊著聊著,話題又回到了舒阿姨。

舒阿姨名叫舒幼康,是華航專飛北美線的資深空姐。老爹往來臺灣通常飛兩條線,一條從溫哥華直飛,一條從阿拉斯加安哥拉治轉機。老爹坐飛機比較肯花錢,總是坐頭等艙,頭等艙常常坐不滿,卻有專屬空姐,互動機會比較多,因而認識了舒阿姨。

舒阿姨住民權東路,離機場很近,一個人住套房沒有室友。空姐生活很辛苦,一飛就是好幾天,回到家就睡覺,鮮少跟同事以外的人往來。幾年前有一次阿拉斯加大風雪,老爹從臺灣回溫哥華被擋在轉機大廳哪裡都去不了,心一橫決定不等了,決定入境找間旅館睡到明天再說。想不到境是入了,行李卻拿不出來,旅館又都訂滿了,兩手空空坐在機場大廳,一時沒了主意。

此時舒阿姨正好出來了。她的班機明天才飛,拉著行李箱走過大廳。老爹彷彿見到救星,也不管人家身邊都是空姐,上去就把自己的困難告訴了她。不愧是頭等艙空姐,舒阿姨服務到家,不但快速安排後續的機票,也幫老爹確認了行李要怎麼回到溫哥華。尤有甚者,她還幫老爹在機場旁的飯店硬是擠出了一間空房,讓老爹當夜有了去處,不致流落機場。

機場關閉兩天,老爹閒得發慌,頂著風雪跑去安哥拉治市區「看雪景」。果然是當兵出身的,狂風暴雪獨自在街上亂逛,老爹反而越逛越開心,回旅館後還打電話給薇聊了好久的「極地探險」。之後風雪漸息,老爹按照舒阿姨安排搭上飛機,回到溫哥華後對舒阿姨念念不忘,十分惋惜當時沒有跟她要聯繫方式,只好打客服電話到華航,連捧帶讚地,好好表達了對舒阿姨的服務有多麼滿意。

之後好幾次坐飛機都沒有碰到舒阿姨,老爹每次上飛機都期待能夠再次見到她。原本只是想當面說聲謝謝,孰料越沒碰到越想念。隨後薇回臺灣進了重考班,老爹回國探望薇,第一次住進薇親手佈置的房子,覺得女兒已經長大了,帶著滿心感嘆回踏上歸程,卻在回程班機上再度碰到了舒阿姨。

長途旅行,空蕩的頭等艙;夜航班機很安靜,老爹跟舒阿姨聊得非常開心。兩人交換聯絡方式,之後無論老爹來臺灣,或者舒阿姨飛北美,兩人都會利用舒阿姨空班時間見面吃飯,找機會相處,即使舒阿姨只有短短幾個小時的時間。

去年國慶,老爹跟薇說清楚舒阿姨的事,本以為薇會祝福自己的,想不到薇卻有了芥蒂。兩人回到溫哥華,老爹越想越懊惱,看著薇總是假裝若無其事不知如何是好,反而舒阿姨還體貼地對老爹說:「鳳平,那就算了,我們回去想一想,你只有這個女兒呢。」

老爹是個硬脾氣,舒阿姨的退讓反而激起了老爹的鬥志,抓薇正面討論自己「不是忘了媽媽,只是想為自己做點什麼」。薇則滿口「爸爸幸福最重要」「我回去找凱了你怎麼辦」,軟釘子碰得他進也不能退也不是。生氣說了幾句重話,薇房間痛哭一場,心一橫,竟然找了幾個加拿大朋友,安排了連續三個月的東非、德國與阿拉斯加之旅,決定一路玩回臺灣,再也不回溫哥華。

老爹覺得很受傷,希望薇不要這麼做,「都要分開了,妳都不陪陪爸爸,還要剝奪我們相處的時間嗎」,薇本來心軟了,想不到老爹又開始跟她講理,說了一堆「之前不是說我可以談戀愛嗎」「幫媽媽掃墓的都是我好不好」,氣得薇終於摔門走人,真的一去不回啦。

老爹很生氣,但生氣也沒用,就這麼個寶貝女兒即使寵壞了也是自己寵的,只好使出金錢攻勢看能不能拍薇馬屁。豈料不拍還好,一拍薇更氣,說什麼都不肯接受老爹的旅遊補助,三個月的旅程,老爹看著「特別基金」裡一分錢都沒動,心裡既無奈又生氣,索性啥也不管,妳可以旅遊散心是不是,老子也可以,拉著舒阿姨請了三個月的長假,也跑到北歐洲玩了一趟浪漫的自助旅行。

說也奇妙,薇在阿拉斯加遇到當年老爹遇到的那種超級大風雪,千辛萬苦趕上飛機還是錯過了驚蟄。回到臺灣開始內疚,一邊想念爸爸,一邊思考是不是該回去陪老爹,反覆衡量是不是不該跟我越來越甜蜜,省得真要回去了又是另一場生離死別。這也是一開始薇沒辦法全心全意與我相處,甚至直到第三次去澎湖,才終於跟我做愛的部分原因。

然後就是震澤了。醫院病床邊得知大姊懷孕,薇既難過又無助,打電話給老爹訴苦,委屈地痛哭了一場。好啦,這下子什麼心結都得解開了。老爹聽完薇的話,好言安慰一番,見薇完全聽不進去,心疼之餘倒是硬下了心,對薇表示:「妳也該長大了,明明是個知書達禮的新時代女性,遇到困難卻總是一副富家大小姐脾氣不會解決問題。爸爸要老了,妳快沒人照顧了,凱有兒子怎麼樣,我養了二十年女兒連替自己選擇都做不到。凱願意扛起孩子的未來很勇敢,妳有本事再找一個像他這種光明磊落的好漢子給我看。反正妳要不要他我管不著,這兒子跟孫子我要定了,是女婿還是乾兒子倒是可以讓妳選,早點選好老子好籌錢。」一番話說得薇訝異不已,反思了幾個小時,回電給老爹說「我跟定凱了,你最好確定舒阿姨沒問題,我照顧不了兩個愛小孩的任性小孩」。

就這麼著,父女因舒阿姨出現的心結,竟然因為震澤打開了。之後兩人常常打電話,打著打著感情又打回來啦。老爹跟薇是一個個性,嘴上講得硬,心裡什麼都擔心,既擔心薇跟我的感情,又擔心震澤的未來,想了一圈還是只有錢能解決,然而金山銀山總有花完的一天,給魚不如給釣竿,聖經說得人如得魚,那就「得人」去「釣魚」吧。把之前的「特別基金」拿出來,苦思一套說辭,假裝沒事人回臺灣「看看國盛他們到底在搞什麼」,鬼話連篇先說服薇,不動聲色再「巧遇」我,「趁人之危」「轉服志願役」,危言聳聽加金錢攻勢,成功收我為徒,既得人,又得魚,還能順便養外孫。

搞定心頭大事,老爹讓薇送機,兩人在機場道別,爸爸抱著女兒,嘻皮笑臉又語重心長地說,「管你們感情好不好,反正妳談妳的戀愛,我教我的徒弟,就不要前面分手後面又彆扭,分分合合脫了褲子放屁。」見薇只是笑咪咪地不頂嘴,這才放心離開臺灣。

回到溫哥華,老爹面對空蕩的大宅,覺得整個人生的「任務」彷彿都達成了。女兒有歸宿,女婿變徒弟,連外孫都是老子出錢養的,這下子總可以退伍了吧?於是跟薇把話講清楚,要薇「以後看到舒阿姨不可以再沒有禮貌了,下次人家回臺灣自己見個面,你的男朋友跟別人生孩子我都接受了,我交女朋友妳要是再囉嗦,回頭就給妳生個弟弟看妳決定要照顧誰。老子我要跟舒阿姨出去玩了,以後找不到爸爸打華航客服。」氣得薇捧腹大笑,連談都懶得跟他談。

「你看你們這爺兒倆,說實話還真像呢。」薇忍不住哈哈大笑:「心裡想一堆,遇到事情就衝動,衝動完馬上後悔,七十二變大鬧天宮,搞定之後又大言不慚。」

「我哪有?」我臉一紅。

「所以說了,我之所以不得不當媽媽,雖然你要負絕大部分責任,但爸爸也實在讓人不放心。」薇笑著哼了哼:「說我大小姐,他才大少爺呢。講沒幾句亂發脾氣,發完脾氣拿錢砸人,真不知道媽媽以前是怎麼對付他的。下次媽媽再託夢給你,不用管我的事,叫她傳授一點對付爸爸的招數,讓我好好學來用。」

「唉,人家現在有女朋友了,可別跟妳媽媽講呢。」

「這個其實還好,」薇搖頭:「爸爸對媽媽的感情很深,這段時間他絕口不提媽媽,代表他還是想念著她的。然而媽媽畢竟走了,感情在就好,他也不需要守活寡啊。我覺得媽媽在天之靈一定會同意我的想法,爸爸孤單那麼久,媽媽也會心疼啊。」

「我不知道耶。」我搖了搖頭:「守活寡指的是不再結婚,而不是感情的去向。如果妳先走了,我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跟任何人談戀愛。」

「我們講好我先走的。」

「是,但那也得七八十歲好不好?」我笑道:「相信我吧,七八十歲我保證守活寡。到那時候已經不是我想要怎麼樣了,而是根本是沒有人要我啊。」

「你可以去找老老的梁文渝啊,」薇噗哧一笑:「不然就老老的王藝嵐,隨你挑,我在天之靈保證絕不吃醋,還會跟媽媽一起笑你。」

「笑我什麼?」

「都這掛人啊。」

「哼哼,未來那麼長,現在到七八十歲還有五六十年,妳就確定我不會認識其他人嗎?」

「嘿,你敢?」

「認識人也不行了?」

「不是『那樣』認識,」薇瞪我一眼:「講好不動情的,如果不動情哪來那種認識?」

「呵呵,當真了。」我笑道:「對對對,這不用講好。我都有了妳了,這輩子都不會再『那樣』認識任何人了。剛剛講的是七八十歲的事啊,幹嘛當真?」

「說得好聽。」薇嘖地一聲:「反正講開了,那也就不避諱了。還七八十歲呢,兩個月不到你就跟小箏妹妹外遇了。」

「呃。」

「少在那邊假裝內疚,我知道我們有共識,那次是我欠她的,你們還有沒有告白完的心事。」薇認真了起來:「可是以後真的不可以了,我不會再接受任何一次了喔。」

「知道啦,事到如今還是不相信我嗎?」

「這是很難的,我們也談過。」薇嘆了口氣:「你看前天的巧怡,說實話啦,如果我是你其他的朋友,我會覺得當天……她是怎麼說的,開開心心做愛對不對……是很合理的,甚至是你們之間必然發生的道別方式。我講這個不是鼓勵你這麼做,而是想告訴你,愛你越深,我越知道這對你來說很困難。所以你要加油,我也會好好陪伴你,不會像前天晚上那樣……鬧彆扭。好不好?」

「嗯,知道了。」

「這次倒是沒有立刻說對不起?」

「對不起沒用,要對得起。」

「對,這話好!」薇認真點頭,開心地說:「凱,你越來越清楚自己的想法了。就這兩天喔,我覺得你長大了好多,比我成熟好多好多,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愛你了。」

「就愛著我呀。」我笑道:「心裡愛就好,別……妳懂的。」

「別怎樣?」她一怔。

「別咬我,」我哈哈大笑:「很恐怖的,晚上咬給妳看。」

「你討厭。」

薇呵呵笑了起來,舉起杯子,喝了一口「甜甜的咖啡」。

四點半。

我們回到房間。我主動對薇提起了那個抽屜。薇搖了搖頭,牽起我的手,溫暖地笑著,什麼話都沒有說。

就這樣,本來準備了好多好多的話,一笑之間通通說完了。薇親了我一下,低聲說:

「我不當你的媽媽,可是我很會當媽媽。不屈不撓的孩子,我很高興可以當他的媽媽。」

我感動萬分,忍不住眼眶一熱。

「別傷感呢,凱,」薇又說:「後面還有得忙呢。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收這個抽屜嗎?」

「不知道,為什麼?」

「你的包袱好重,我想幫你清一清。」薇說:「每天都揹在身上,卻都不拿出來用。不如放在抽屜裡需要再拿,不需要的時候就讓自己輕鬆點。我就是這樣想的。」

「妳指的『包袱』是什麼?」

「那些東西背後的意義。」薇毫不猶豫:「像是小箏妹妹的照片好了,那兩張照片當時我就看過了,『董子凱學弟惠存』,那是作為學姊的她,雖然當時她已經愛上你了,但畢竟不是那種身分,我還記得你拿照片給我看的樣子,那是一個受寵若驚,又懷疑自己的學弟,並不是後來被她稱為『凱凱』的你。」薇停了停:

「你們有那麼多回憶,但你卻總是帶著那兩張照片。你常常拿出來看嗎?」

「其實沒有。」

「所以是一個心理上的包袱。」薇說:「包袱裡面有什麼,或許只有你自己清楚,但那不是跟你外遇的她,這我很確定。」

「的確,不是的。」

「那是什麼呢?」

「呃,怎麼說……」我想了想:「就是一年前那些時候,那些感受吧。」

「所以才是包袱。」薇點點頭:「都過去了,你在心裡想抓住點什麼。我之所以整理那個抽屜,就是想幫你把這些包袱卸下,不是丟掉,而是收起來,整理整理,一邊整理一邊感覺你,讓自己貼近你一點。」

「我懂了。」我點點頭:「那為什麼是前天早上呢?」

「因為我醒啦,」薇搖搖頭:「你別多想,沒有特別的意義。我整理那個抽屜已經好幾天了,我們的照片啊,之前你寫的那本『閒坐聽禽』啊,看到就整理一下,看看你的模樣,順便也調整自己的心情。正好前天早上有一段空檔,你書包也在,那就一起整理。你書包裡並沒有太多東西,放一放而已,並不複雜。」

「妳看到那些東西,不會不高興嗎?」

「不會。」

「就這樣?不會?」

「對,不會。」薇抱得更緊了:「因為我最重要。你看,你跟巧怡講得情緒那麼重,一回來竟然只想著跟我道歉。跟我講講話,你連梁文渝送你的信物都忘記拿下來了,在你心裡我是最重要的,我還有什麼好不高興的?」

「是,妳的確最重要,」我點點頭:「即使還有很多感情必須面對,但妳永遠是最重要的。」

「你這麼說,我非常高興。」薇開心了起來:「凱,這句話代表了一個很大很大的轉變,你發現了嗎?」

「啊?」我一怔,想了想:「沒有,哪裡改變了?」

「你不切割了,」薇認真地說:「也面對了。就這兩三個禮拜喔,每件事你都面對了,不逃避、不閃躲,做就做,認就認,能處理的處理,不能處理的就面對,最重要的是你不切割了,我好高興你有這樣的轉變。」

「呃,是這樣嗎?」

「是。有件事我想問你。」

「嗯?」

「早上我洗澡的時候,你說昨天跟一個老對手再次對決,對不對?」

「對啊,家鳳。」

「哦?」薇一怔:「你說岑家鳳啊?」

「咦?妳認識啊?」

「她是司儀嘛,沒人不認識。」薇噗哧一笑:「去年聽你說有個老對手,搞了半天原來是她呀,人家的聲音很好聽耶,原來她也是演講社的。你為什麼認輸,因為人家是可愛女生嗎?」

「才不是,」我嘖地一聲:「演講比賽是很嚴肅的,我才不會輕易認輸。妳要問的是什麼,我為什麼認輸嗎?」

「是啊。」

「就輸啊,為什麼問?」

「我很好奇呀。」

「好奇什麼?」我呆了呆:「我不是那種很在乎面子問題的人啊。」

「所以是給岑家鳳面子,讓演講社開心嘍?」

「喔,不是不是,我是真的認輸。」我忙道:「我的意思是,我技不如人,認輸並不可恥,這跟面子問題無關,明明輸了還在那邊講一堆有的沒的才沒面子。」

「那我更好奇了,」薇一怔,追問:「她講了什麼這麼厲害?」

「我講給妳聽好了。」

我想了半晌,把家鳳的「假如我是一個清道夫」大致講了出來。薇聽得津津有味,講完之後我又把家鳳的時間掌握、轉折點控制能力、臺風、語氣拿捏、語調變化、速度快慢等等,這些關於演講比賽的知識,簡單對薇介紹了一番。

「哇,原來臺灣演講比賽這麼講究啊?」薇吃了一驚:「我在加拿大也參加過演講比賽,就上去講而已,你們竟然有這麼多規則,這太難了吧?」

「其實這些都不是『規則』,是實力的一部分,」我搖頭:「當然有些前人的經驗可以學習,但也要自己揣摩,找到合適自己的……怎麼說,風格吧,沒有一定的標準。」

「這很難嗎?」

「的確不容易,所以即席演講特別困難,畢竟除了那些本事,還要……肚子裡要有墨水,立刻在心裡組織完畢,加上不緊張。」我嘆了口氣:「不緊張最重要,臨時想的內容不像寫好的演講稿,心裡只有大綱而已,等於每句話都是當場想的,一緊張就會結結巴巴,甚至腦中一片空白。想要在那種狀態下還發揮平常的實力,那就絕對不能緊張。」

「所以上臺經驗越多就越厲害?」

「原則上當然是這樣,」我點點頭,嘿嘿一笑:「不過也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到的,妳可是在跟臺北市國語文競賽五連霸冠軍講話哦,一般對手沒到家鳳這種程度來一個我收拾一個,就那幾年被我氣跑的對手也一兩百個啦。」

「是是是,失敬了。」薇噗哧一笑:「難得看到你這麼臭屁,看來這國語文競賽真的很不簡單。岑家鳳那篇真的是你,連我都這麼覺得了,演講社她們應該感觸更深。好可惜沒有聽到她親口講,你學人家女生講話好彆扭,她來講一定更精采。」

「唉,對呀,不然我才不肯認輸。」

「這篇演講讓你很欣慰吧?」

「嗯,的確。」

「最感動的部分在哪裡?」

「其實還是那個題目。」我嘆了口氣:「人家當年也是贏了我的,去年談起這件事,她竟然在心上放了一整年。」當下把家鳳在溫莎小鎮樓下的話講了一遍,又說:

「我很感動的,被這樣當回事。不只她,整個演講社都是如此,我說不上來該怎麼詮釋這種感動,但就是很感動。」

「我懂她們的心情,」薇點點頭:「你的笑容真的很舒服。別人不懂,我知道你心裡有好多事,但面對大家總是笑著,這是很辛苦的。岑家鳳沒有辜負你,這篇演講是你應得的。」

「希望是這樣。」

「那你想不想知道馨馨是怎麼想的?」

「咦?」我一怔:「馨馨跟妳講這件事,來不及吧?」

「不是岑家鳳的演講,是演講社對你的想法。」薇搖頭:「你跟……小箏妹妹見面那天,你們不是出席了演講社的慶功宴嗎?」

「呃,對。」

「當天晚上馨馨打電話給我。她說你們去參加慶功宴了,打來跟我道歉。」

「道什麼歉?」

「她說是她建議你幫小箏妹妹慶生的,沒想到……她覺得很內疚,說我要責怪就責怪她,請我原諒你。」

「呃。」

「我不是在講小箏妹妹那件事,你別彆扭。」薇認真地說:「那天我本來就有心理準備,聽她講並不意外,比較好奇的反而是演講社怎麼看待你的行為。結果馨馨說,每個人都看出來了,但是每個人也都接受你這麼做。是這樣嗎?」

「是。」我點點頭,低聲說:「她們都很擔心我,怕我因此失去幸福……就是指妳啦。她們都知道我心心念念就是想跟妳在一起,但也知道小箏……必須跟我有個了結,所以只能默默支持,沒有多說什麼。」

「這就是你,」薇點頭:「凱啊,你真的很特別呢。她們都是小箏妹妹的學妹,我跟她們毫無瓜葛,但她們都支持你的選擇,這是很難得的。聽完岑家鳳那篇演講我終於懂了,你就像她們的兄弟,兄弟做了什麼,姊妹們就算不贊成,卻還是無條件支持的。」

「唉,是啊。」

「我會問你這個,原本單純只是想知道你為什麼認輸,」薇又說:「聽你這麼說,我覺得我有點誤會了。」

「誤會什麼?」

「原本我以為你是為了向演講社道別,給她們一個漂亮的結尾,所以跟岑家鳳認輸。」薇說:「聽完你的話,原來是她們在跟你道別呢。」

「這跟剛剛聊的『切割』有關係嗎?」

「有,畢竟是演講社嘛,我想知道你是怎麼面對跟她們道別的情緒,是切割還是逃避,這種的。」

「那妳有答案了嗎?」

「有,你放下了。或者說你放手了,或許捨不得,但不再留戀了。」

「嗯,」我想了想:「是這樣沒錯。」

「那很好呢,你的包袱太沉重了,這就是為什麼我整理那個抽屜的理由。」薇看著我,沉默片刻,又說:「凱,你有問題想問我,對不對?」

「對。關於那兩根驗孕棒。」

「阿玟那根是我跟她要的,」薇毫不猶豫地說:「小箏妹妹那根是她給我的。」

「妳們見面了?」

「對。」

「為什麼?」

「找她興師問罪啊,呵呵。」

薇一笑,見我滿臉不解,握起我的手,輕輕地說:

「凱,這陣子我好累。」

「對不起。」

「不要說對不起,要說薇辛苦了。」

「不,」我搖頭:「我不哄妳,除非我知道實際妳有多辛苦。妳藏得很好,我只知道妳為什麼累,那是我說對不起的理由,但我不知道妳真實的情緒,所以我不會這麼說。」

「其實你並不知道我為什麼累。」薇搖了搖頭:「說真的也不是你的錯,或者說不是你一個人的錯吧。這陣子我有很多情緒,翻來覆去攪在心裡很不舒服,又不想告訴你,只能放在心裡慢慢化解,不過聽完你轉述岑家鳳的演講,我反而覺得,該是時候跟你好好談談了。」

「家鳳的演講?」我一怔:「為什麼?」

「因為,她講得很對,你的笑容,真的幫我解決了問題。」

薇微笑著說,牽著我,在床邊的地上坐下。

她要講很重要的事了。薇很少盤腿坐在地上,或許是家教好吧,總是規規矩矩坐在椅子上,即便獨處的時候最多也只是蜷曲在沙發上或椅子上,不會滿地亂坐。這個姿勢對她來說是一個「談心姿勢」,盤腿對坐,面對面,認識她一年了,印象中也很少發生。

薇牽著我的手,靜了靜,開口說:

「凱,這兩天,我們之間發生了好多變化。」

「呃,對啊。」

「從震澤出現以來,我們有了距離。」她輕輕地說:「我試著去合理化每一件事,接受一再發生的變化,加上你跟小箏妹妹,真的,我快受不了了。」

「對不起……呃,妳辛苦了。」

「呵呵,你很努力,這樣就夠了呢。」薇笑了起來:「別擔心,我已經沒事了。先跟你說一個我剛剛的發現。」

「什麼發現?」

「岑家鳳的演講,讓我發現你對別人的……怎麼說,感情吧,一定得是立體的,這樣才能維繫下去。」

「這啥意思啊?」

「這很難講,不要催,我才剛剛發現呢。」薇又想了想:「我想不到更好的形容詞,暫時就叫立體好了。我要拿小箏妹妹舉例,正面談,你不要彆扭。」

「呃,好。」

「你跟她,當然是男女情愛,這是你們的感情基礎。」薇講得很慢,像是理著思路:「在這樣的基礎上,你延伸出了一些新的感情。像是你對演講社,或者巧怡,甚至是念著你一整年的岑家鳳,這些都是從小箏妹妹身上延伸出來的,卻跟你們的愛情不直接相關的感情。」

我不語,等她繼續。

「我沒有參加那些生活,不能體會你的感受。」薇又說:「或許因為這樣,你也不常跟我分享。我們剛認識的時候就交換過對朋友的想法,但說也奇怪,我們之間不知道為什麼只能有我們兩個人,沒辦法讓其他人加入,你必須獨立跟別人往來,不能拉著我一起。」

「是嗎?」我疑惑道:「狗弟他們?大姊?馨馨?」

「你跟他們是獨立往來的,難道你不覺得嗎?」薇搖頭:「與我是否回加拿大無關,上次去翠峰湖我就這麼覺得,你是同時跟我和他們相處,不是跟包含我的大家相處。你覺得呢?」

「嗯……好像是。」

「阿玟跟馨馨也是。」薇又說:「回到小箏妹妹,你問問自己,你跟巧怡或演講社的感情,跟小箏妹妹切得開嗎?」

「切得開啊,」我說:「我跟小箏也是單獨往來,跟巧怡她們並不相關。」

「不,正好相反,切不開,非常相關。」薇搖頭:「小箏妹妹很像你那個特等獎章,是一個包含了所有故事的……標誌。當她畢業之後,我問你,演講社對你的意義,是不是就逐漸變小了?」

「呃……」我一怔:「那是因為演講社交接了,以後沒有新的……故事了,才逐漸變小的吧?」

「那我問你,你誠實回答,」薇問:「小箏妹妹本人,無論未來你們是否還有『新的故事』,她在你心中的意義,會因為停止往來了,畢業了,有差嗎?」

「呃,不會。」

「那為什麼演講社會?」

「對耶……」我想了半晌,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我知道。」薇說:「因為那些意義是跟小箏妹妹連結的,不像你跟小箏妹妹的戀愛是單獨的,小箏妹妹在你心目中有兩個角色,一個是前女友,一個是整個演講社故事的開端。她離開了還是前女友,但演講社就不是演講社了。就像一本長篇小說,缺了開頭那些章節,後面的故事就說不通了。」

「所以這代表了什麼?」

「代表你的感情,是立體的,是一套一套的,或許開端是某一個人,但你會用『一個團體』的方式來維繫。」薇解釋:「反過來說,如果沒有發展成一個團體,那就不穩定,你會逐漸……怎麼說呢,喜新厭舊,沒辦法一直維持下去。」

「是這樣嗎?」

「是,讓我繼續講。」薇停了停,又說:「剛剛只是舉例,我想講的是我們兩個。不然這樣好了,問你個想法,直接回答不要想。」

「好,妳問。」

「剛剛提到爸爸說不管當女婿當徒弟,反正要定你了,也要定震澤了,你心裡是什麼感覺?」

「我變成妳家一份子了。」

「原本沒有這麼覺得嗎?」

「欸,不大一樣。」我愣了愣:「原本好像是我跟妳,然後連到老爹。但聽妳那麼說,我覺得就變成了妳我老爹跟震澤……還有妳媽媽。」

「是不是?你有了另一個『團體』。」薇笑了起來:「姑且被稱為『林將軍家』好啦,呵呵。這是爸爸自己一廂情願好不好,你只是聽我轉述,就接受了嗎?」

「咦?是耶。」

「那這個林將軍家,跟你自己的董家,是什麼關係?」

「親家啊,不然呢?」

我理所當然地說,見薇對我笑著,忽然瞭解了她的意思:

「對耶,是兩個『團體』。」

「發現了吧?你毫無障礙接受了『林將軍家』這個團體,」薇認真地說:「鎖進你設定的條件,你不可或缺、不是領導人、被大家喜歡、認真努力表現,還可以耍賴偷懶。只要符合這些條件,林將軍家就是個包容的團體,你跟我就像你跟小箏妹妹,你跟林將軍家就像你跟演講社,從我開始,但我也是兩個身分,一個你的薇,一個林將軍家的……呵呵,大小姐。」薇續道:

「其實你跟任何人都是這樣。單獨跟某人相處,你沒有安全感,小心翼翼一再確認對方算不算是你的朋友。但一旦『長』出了立體的『團體』,你跟對方的感情立刻增溫,還多出了團體本身,變成小箏妹妹與演講社、我跟林將軍家這種狀況。」

「真的嗎?那我跟……」

「直接說沒關係。」

「小渝呢?娃娃呢?」

「你自己就可以回答這個問題了。」薇一笑:「試試看?別不好意思。」

「唉,怎麼能不……不好意思呢?」我臉一紅,點點頭:「是啦,我跟她們都是單線往來的。那種感覺……不知道耶,有點走不下去。」

「我知道。」薇認真地說:「像前天在廢墟之家,其實你很不高興我找梁文渝來,對不對?」

「唉,對。」

「你對我要教她做菜,被她爸爸媽媽邀請吃飯,也不高興,對不對?」

「對啦。」

「所以你要插花,」薇噗哧一笑:「簡直就是監視我嘛,好明顯啊。其實你是在吃醋,覺得我被拉進其他的『團體』裡頭啦。」

「哪有,」我忙道:「什麼團體,妳跟小渝他們家嗎?」

「我跟梁文渝,這個『團體』。」

「呃……好吧,妳對。」我皺起眉頭:「好像真的是這樣,那天我的確覺得被妳們排擠了,妳們自己聊天都不理我,明明是我跟妳的廢墟之家,加上一個她,甚至……連便當都要跟她分享,覺得有點不高興。我的表情這麼明顯嗎?」

「超級明顯。」薇噗哧一笑:「喂,她是我的情敵耶,結果那天你好像一個小朋友,同學自己玩都不跟你玩,一個人在旁邊生悶氣,真的很可愛耶。」

「哼。」

「這就是我把她帶來的理由,」薇忽然說:「也是跟她聊天不理你,連便當都要你跟她分享的理由。我要知道你到底有多在乎她。」

「那妳的結論呢?」

「你在乎她,如果今天沒有我,你們一定會在一起。」薇毫不懷疑地說:「但是,有了我,你跟她就毫無機會了。所以我放心了,你們盡管往來吧,我一點都不擔心了。」

「為什麼?」我大惑不解:「我當然最愛妳,但妳是從哪個角度做出這種判斷的?」

「因為她搶走我,你就生氣了呀。」薇開心地說:「這真的很有趣,兩個都是你愛的女生,卻分了遠近,我覺得如果你們繼續交往下去,她不但不會取代我,反而會變成另一個馨馨。你愛她,也關心她,願意分享最真實的自己,但你只願意跟我在一起,廢墟之家不能有她,你媽媽的愛心便當,即使是你自己的那一個,你也不願意分享給她。」

「呃……」

「有罪惡感了,是不是?」薇一笑,點點頭:「凱,這就是你會亂放電的地方。但我很高興呢,因為我確定了,只要我在,她就搶不走你。」

「這有什麼好確定的?」我哼了哼:「當時妳不在,我依然拒絕了她不是嗎?」

「對啦,好了不起啊,真是受寵若驚呢。」薇噗哧一笑,推我一把:「你喔,佔有慾好強。你愛我我懂,但你不只愛我,你也愛著她們。我高興的是這個遠近,而不是不讓你愛她們。其實前陣子你對馨馨跟阿玟發脾氣也是一樣的情緒,親愛的妹妹,幫你生兒子的姊姊,你當然愛她們,但只要一耽誤跟我相處了,好啦,馬上鬧脾氣啦。凱啊,」薇溫柔地說:

「你這樣很辜負人的,她們兩個姊妹也是一個『團體』,那個團體應該包含你我跟震澤,你卻一直在迴避。」

我一怔。

「這段時間你一直在把我、阿玟與震澤切開處理,你跟震澤的『外遇』其實是你想跟兒子建立一個單獨的團體,甚至把阿玟都排除出去了,這是很荒謬的。」

「我……」

「我一直不懂為什麼你會這麼想,結果有一個『專家』,解答了我的疑惑。」薇嘿嘿一笑:「人家真的很懂你,你知道是誰嗎?」

「呃……」

「對,小箏妹妹呢,你不是在問那兩根驗孕棒嗎?」薇認真地說:「你跟阿玟去產檢那天,應該是禮拜二吧,我就去找她了。人家早就預料到我會找她了,我還沒開口,她就把所有的過程都告訴了我。」

我面紅耳赤,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沒有講很多細節,但是『重點』都講到了。」薇一笑,嘆了口氣,握著我的手緊了緊,輕輕地說:「講完後她問了我一句話。她問我為什麼直到今天,我都不肯放下自己,好好貼著你的心,去享受你對我的愛呢?」

「她對妳這麼說?」

「是,」薇認真地說:「凱,你想想那個場面,她是跟你外遇的前女友,剛剛跟你做了背叛我的事,竟然當著我的面數落我不貼你的心。這還不是她所有的話,她說我完全不在乎你在乎的事,你其實很緊張高三之後該怎麼辦、擔心沒有辦法當一個好爸爸、覺得我不是原來的我了、你的成就我都不放在心上。更狠的是,她還說,你明明想要好好跟我過一個全新的人生,我卻總是畏首畏尾,不敢踏出那一步。她警告我,要是再不對你開放全部的自己,那你就會躲回『另一個溫柔的懷裡』,『在那裡逃避』,然後失去你。」

「她……」

「當時我氣壞了,」薇笑了起來,這些話好重,她竟然還能笑:「她看我都不講話,竟然又說,她當然愛你,那天之後她更愛你了,但就是因為愛你,她才一定要告訴我這些話。然後就拿出了那根驗孕棒。」

「……」

「『不屈不撓的孩子』,她拿著驗孕棒,要我背下她受孕的日期,告訴我她是怎麼看待震澤的,要我站在你的角度好好想想,這孩子如此堅毅,或者說頑固好了,你能怎麼辦?你能養嗎?你能告訴家裡嗎?你對得起我嗎?你對得起……她嗎?你既不能負責又不能逃避,最愛的我是受害者,最疼的馨馨不能說心裡話,高三在即,唯一可以逃避的社團活動就要結束了,這種時候只有我能安慰你,但如果我真的安慰了你,那你絕對不會跟她外遇。」

「呃……那妳怎麼說?」

「我很生氣啊,明明是她勾引你的,怎麼有臉通通賴到我身上。她一聽就笑了,說我好意思說她,當時她是你的女朋友,我就沒有勾引你嗎?勾引你的人多了,重點在為什麼你會被勾引吧?」薇輕嘆一聲:

「你看看,人家演講社社長真不是白當的,她要我想想為什麼藝嵐、梁文渝,甚至她自己,都打不過一個遠在天邊的我?她說別人她不知道,但當時的她總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她的煩惱、她的嫉妒、她的過去、她的自傲,因此才失去了你。沒錯,這次她是為了自己,但我也想要失去你嗎?她可是把孩子打掉了,分手就分手毫無負擔,現在孩子又來了,我要嘛接受孩子,要嘛只能看著你跟孩子一起離我而去,這是必然的選擇,問我要怎麼選?」

「那……」

「被她這麼一說,我反而無話可說了。」薇認真地說:「凱,你沒有看到她的表情,那些話雖然很難聽,但是她的語氣卻非常溫柔,好像我不是當事人一樣,是你的家人,她發現你的困難,偷偷跑來告訴我,要我想辦法幫忙。」

「但……」

「你想說那我算什麼,對不對?」薇點點頭:「對,當時我也這麼說。她把驗孕棒交給我,對我說,我算什麼完全是我自己決定的,其實她算什麼也是我決定的,更進一步說,震澤算什麼,你自己算什麼,通通都是我決定的。我握著決定大家是不是幸福快樂的鑰匙,反而來問她,這不是很好笑嗎?」薇嘆了口氣:

「凱,她真的好愛你,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每個字都透露了對我的羨慕。她提醒我絕對不要輕忽震澤的影響力,她發現你真的愛震澤,而不是不得已承擔起這個責任。當時我嚇了一跳,這件事你告訴過我,但我卻輕忽了,我以為只要我也愛震澤就可以了,結果竟然還要她來提醒。」

「我真的很愛震澤,不知道為什麼,但就是很愛他。」

「不吝惜自己的愛,這是你最棒的能力,只是這次不是女孩子,所以我沒有感同身受,是我不對。」薇歎道:「講到這裡午間靜息就結束啦,她拍拍我,對我說,『凱凱就交給妳了,人家闖了禍很自責,還是得有一個人原諒他啊,不過這件事不能交給學姊,只能靠那個還沒有從北京回來的女生才有辦法呢。』說完轉頭就走了,留我一個人在廢墟之家。」

「妳……妳也帶她去廢墟之家啊?」

「欸,對呀。」薇臉上一紅:「畢竟那是我們的……主場嘛,有優勢,我怕講不贏她呀。」說著又嘆了口氣:

「最後那句話好強烈,當時心裡亂成一團,加上晚上爸爸又要回家,我看著那兩條線,左思右想不知道該怎麼辦。其實當天晚上本來想跟你多聊聊的,可是爸爸要跟你談,就沒時間了。」

「可是後來還有幾天啊。」

「我在慢慢消化,想想小箏妹妹的意見。我發現你之所以跟震澤『外遇』,甚至跟小箏妹妹出軌,其實都是因為我沒有真心接納你們。」薇嘆了口氣:「我一直以為我有,被小箏妹妹一說,我發現我接納的只是你,我跟你兩個人,接受震澤是無奈的,我以為是你不讓我愛他,事實上是我想獨佔你,結果反而讓你跑得更遠。」

「我……我沒有想要跑的意思。」

「呵呵,這話很好笑,家有惡妻是吧?」薇噗哧一笑,搖了搖頭:「我越想越懊惱,覺得這根本不是我的人生,為什麼我要面對這種二選一的狀態,而不是跟你有個乾乾淨淨的開始。你知道的,我想要的只是一個可以愛我、保護我的伴侶,明明你就是那個人,但這件事為什麼就是這麼難呢?結果,前天晚上,我才發現你根本完全懂我,從頭到尾你都知道我的心情、我的委屈,還有我……心裡的祕密,反而是我在那邊逞強,要是我去北京之前就告訴你我有多需要你,躲在你的懷裡大哭一場,說不定這些事情都不會發生,沒有震澤、沒有小箏妹妹,我們是不是早就有了快樂的一年,什麼波折都不會發生了呢?」

「我……」

「乾乾淨淨的開始,乾乾淨淨的感覺,為什麼我要堅持這個呢?」薇認真地說:「任何時刻都可以開始啊,我們已經開始兩個月了,這兩個月多豐富啊,為什麼還不算開始呢?凱,爸爸認你當徒弟那天,我就發現你需要『林將軍的家』了,這是什麼團體?就是我們盼望中的家啊。我有爸爸媽媽,有你有震澤,乾乾淨淨算什麼,我的家人才重要,在澎湖的時候你那麼在乎自己算不算我的家人,現在我終於懂啦。你是家人、是親人、是愛人,是最重要的人。你是這個家不可或缺的一份子,自由自在,最被疼愛,是一個永遠對我們微笑,願意為我們奮鬥的人。岑家鳳說得好,你是一個清道夫,爸爸因為你不擔心我了,我因為你找到媽媽了,你總是笑著的,傻傻地笑,鼓勵地笑,笑得真心誠意,我們因為你……她是怎麼說的,清掃什麼……」

「清掃著困難,清掃著恐懼,清掃了所有的自我懷疑。」

「是,就是這樣,下次帶我認識她,我好想聽她親口稱讚你。」薇開心地說:「所以,親愛的凱,你跟震澤,那個不屈不撓的好孩子,都是我最親愛的家人,不能另外獨立出一個團體,這個家是我們一起的呢。」

「知道了。」我感動地說。

「這個禮拜,真的很奇妙,」薇感嘆地說:「上週末還在傷心你跟小箏妹妹的事,禮拜二見到她,爸爸把我交給你,好多情緒一起發生了,我心亂如麻,不知道該怎麼辦,一直在患得患失,覺得馬上就要失去你了。」她停了停:

「我一直在整理那個抽屜,想用那個抽屜來……貼你的心。我看著我們的照片,看著你寫的紀錄,感受著每一個字裡你對我的想念,本來快要想開了,哪知道社團聯展當天突然又被打回原形。那天晚上我覺得好累,覺得沒有辦法繼續下去了,我不要一個人在家裡擔心你會不會回來,我好怕最終還是被你遺棄,想把一切都扔了,都不要了。」薇臉一紅:

「我承認把床單送洗的確是想趕人了,我想獨處一陣子,想通這一切,然後才回來找你……或者放棄你。但是,」薇看著我,帶著不可置信的表情:

「本來覺得你會很晚回來的,想不到你回來得那麼快,明明跟陳巧怡講得很感動,回來第一句話竟然是跟我道歉。」薇輕輕地說:

「真的,為什麼呢,好像你什麼都知道一樣,偏偏就在最對的時候講了最對的話。光這樣就算了,爸爸清晨剛走,晚上你就幫我找回了媽媽,還讓我找回了那一天的……體貼女生。凱,今天早上我發現到家了,你在我身邊哄我休息,那種感覺真的好安心。我好高興你在這裡,是我不好,都沒有把自己給你。」

「才不是這樣,妳一直都很認真愛著我呢。」

「可是我一直瞞著你,不讓你知道我的心情。」

「其實我感覺得到。」我說:「不只我,老爹也感覺到了。或許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妳在苦惱。從醫院開始妳都努力堅強著,妳一直把焦點放在我的情緒上,薇,這樣是不行的,我們要分享分擔,這不是妳一直說的嗎?」

「對啦,是我說的,」薇臉一紅:「輪到我就做不到啦。凱,你看到那張紙條了,對不對?」

「對。」

「你有開心嗎?」

「那不是『開心』。」我搖頭起身,走到一旁專門放我課本的抽屜,拿出藏在裡頭,已經乾了的,皺皺的紙條,交給薇:

「對不起,我一直哭,都弄得皺皺的。」

薇一看眼眶就泛紅了,咬著下唇,輕輕地說:

「我不敢直接跟你說,所以昨天才假裝沒事,要你回家自己看……為什麼要哭呢?」

「我覺得妳好辛苦。」

「只有這樣嗎?」薇輕聲問:「不是覺得前途很辛苦,身上的壓力很大嗎?」

「只有這樣。」我搖搖頭:「前途不辛苦……算了,很辛苦,壓力也大,不過那也沒關係,辛苦就辛苦,壓力大就壓力大,只要妳幸福,那些都不算什麼。」

「別逼我又哭了,我不想一直哭呢。」薇的眼淚在眼眶中搖晃著,低聲說:「凱,我保證再也不會患得患失了,我真的想通了,這一切的幸福,都是從你而來的。」

「辛苦壓力也是,我再也不會讓妳這麼辛苦了。」

「不,要分擔,不能讓你一個人辛苦。」

「那好啊,一起辛苦吧。」我微笑著說,鼓勵著她:「一起辛苦反而沒有壓力,一起扛壓力就不辛苦。這還蠻好玩的,下次遇到什麼困難我們先商量一下,選好是要懶懶散散什麼都不做只是扛著心理壓力,還是心情輕輕鬆鬆傻不啦嘰在那邊辛苦努力,決定不了就投銅板,這樣就可以天天開心啦。」

「呵呵,好好笑。」

薇笑了出來,眼淚也滴了下來,連忙伸手擦掉,開心地看著我。

於是,我們終於談完了。在一起不到兩個月,竟然有三個多禮拜因為震澤出現、跟小箏外遇之類的事苦惱著她。我心疼地抱著薇,感受那小小的肩膀上,扛著那麼多來自「家人」的,不得不承受的重擔。

決定換個情緒,我們回到廚房,薇打開冰箱,介紹昨天她跟舒阿姨一起準備的一大堆食材。「舒阿姨的廚藝超級厲害,不蓋你喔,簡直就是大飯店主廚水準,一下子就幫我準備好這麼多材料。」薇開心地說:「她是餐飲系畢業的,本來想走這一行,在飯店做了四五年,還考了一堆證照,很厲害的。」

「那為什麼又去當空姐了?」

「是一個機緣。」薇說:「她本來覺得差不多了,想要開一間自己的餐廳來圓夢。當時她有一個男朋友,是個專做東南亞貿易的商人,本來講好男朋友投資幫她開的,結果那個男人不但反悔不出錢,反而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舒阿姨很難過,錢是小事,對方為什麼連感情都不要了呢?傷心之餘決定遠走高飛,問題是怎樣遠走高飛呢,那還不容易,長得那麼高又漂亮,要飛是吧,那就一直飛好啦,所以就在學姊的幫忙下參加空服員考試,變成空姐了。」

「切得這麼乾淨啊?」我一怔:「那遇上老爹之後呢?有沒有打算定下來?」

「沒有,」薇搖頭:「她跟爸爸說,當空姐是很寂寞的,卻也能看到人生百態。遇到爸爸是她的幸福,未來會怎麼發展卻沒有特別的想法。」

「老爹怎麼說?」

「唉,爸爸呀,跟你很像呢,一廂情願口不擇言。」薇輕輕嘆了口氣:「那麼多年沒談戀愛了,我看他的經驗比你還少,一談戀愛就興奮啦,想了一大堆將來要跟舒阿姨去哪裡玩的計畫。另外就是我,有事沒事就在那邊刺探我的想法,薇薇啊,妳也長大啦,這麼能幹,亭亭玉立真的變成一個大女生了耶,那妳對成家的想法是什麼呢,跟凱要有恆心啊,爸爸永遠是妳的家人啊,舒阿姨對爸爸很好呦,我看凱應該是個好青年啦,放心嫁給他,啊不是啦,是妳想嫁給他爸爸也放心啦,將來什麼的妳不用擔心啦,爸爸我都會搞定的,不然這麼多年我都在幹什麼呢,爸爸是革命軍人最會照顧自己不用妳操心,叭啦叭啦一大堆。你說我趕你,他才是趕我呢,一心想把我嫁掉,再把舒阿姨從飛機上……呵呵……擊落,這是他的詞,『抓戰俘』『再教育』『整編改番號』,一堆無聊玩笑,用你的話說就是去建立一另個『團體』。」

「哈哈,」我不禁莞爾,林將軍好個清秋大夢,又問:「妳不吃醋吧?」

「現在想開了,原來醋罈子都翻啦,生氣爸爸移情別戀,笑起來跟青春期男生一樣無聊。」薇嘻嘻一笑:「不過啦,說的也對,我有我的團體了,那他也可以搞一個呀。真要那樣就熱鬧了,如果他跟舒阿姨真的結婚了,甚至像他說的再生一個弟弟,那也不會影響我跟你的家,反而是他有了兩個家。寂寞了那麼多年,一下子家裡出現那麼多人,想想還真為他開心呢。」

「那要是舒阿姨不肯呢?」

「那就是他的事了,我才管不了那麼多,混不好回來投奔我們啊,那我們也給他來個『整編』。」薇嘖地一聲,又笑了起來:「本姑娘同意他談戀愛就不錯啦,下次帶你回眷村,我要跟媽媽告狀,哼。」

「講到這個,我有個別的想法,跟妳溝通一下。」

「咦?好,什麼想法?」

「我不想去妳的眷村了。」

「咦?」薇一怔:「為什麼?」

「經過昨……前天晚上的互動,我覺得妳媽媽根本就不在那裡。」我望著薇的表情,認真地說:「精心保存最後的模樣,妳自己說的,那是紀念館啊,留在那裡的是老爹,不是妳媽媽。」

「咦……」薇露出訝異的表情。

「妳媽媽應該在的地方,不是那個紀念館,」我看著四周的白牆白地毯:「不是海風中的羅莎三號,不是她離開時的冰冷醫院,而是這裡呢。」我輕輕地說:

「薇,妳親手佈置的家,不是家人在哪裡哪裡就是家嗎?媽媽是白玫瑰,一直在妳爸爸的房間裡,牆上的地圖國旗,爸爸的老桌子,軍人一樣的鐵床架,加上老爹的味道,那才是她熟悉的家。夢中的大姊姊,身邊跟這裡一樣都是白天白地,妳媽媽一直在這裡,陪著妳好久了。」我搔了搔頭:

「這還真糗,媽媽都在旁邊,我還跟妳……那個眷村就別回去了吧,妳說要拆了對不對,那就沒辦法啦,老房子總有一天要拆的,連老爹都想過自己的人生了,再怎麼留戀紀念館總有一天也會消失的。薇,妳曾說每次搬家都會留下一部分的自己,其實妳在找的是一個不再飄泊,可以回去的家。問題是那個眷村早就不是妳的家了,媽媽在這裡呢,妳跟她都在的地方,才是妳的家。」

薇怔怔地,又流下了眼淚。

「說也奇怪,妳把房子設計成這樣,我夢中的場景也是這樣,妳媽媽的花又是白玫瑰。」我伸手幫她拂拭眼淚:「或許是一個連環的心理暗示吧,媽媽影響妳,妳影響我,我又見到妳媽媽。妳根本不用通過我追上妳媽媽,她就是這間房子,或者說通過這間心有靈犀的房子,照顧著妳。」

「嗯。」

「所以我絕對不能讓別人來妳家。」我又說:「昨天那幾個人,甚至是狗弟,其實大姊來我也不舒服。上次聖誕節帶馨馨來,後來我還挺後悔的,詩聖也是,以後我絕對不會再這麼做了。」

「沒關係的啦。」薇吐了吐舌頭:「我還帶很多人來過耶。」

「妳是女兒,造反有理。」我笑道:「我帶人來要先問過妳媽媽的意見,不過我就見過她一次,下次就算又見面了還要幫妳問事情,算了算了,妳讓誰來我管不著,我可不帶人來。」

「昨天的警衛沒有進來嗎?」

「沒有,人家規矩得很,開門站門口,等我放好妳、把東西還我,這才老老實實下樓。」我又讚了警衛一句:「記得要去跟總幹事說,加個薪水什麼的,獎勵人家一下。」

「呵呵,男主人發號施令啦。」薇笑了起來:「這件事講兩遍啦,看來你真的放在心上。知道了,下次介紹總幹事給你認識,你自己跟她說好啦。」

「我才不要,總幹事最囉嗦了,這種婆婆媽媽的事妳去講。」

「呵呵,果然開始大男人啦。」

薇一笑,站起身來,拉著我的手,看了看鐘。

「五點半了。」

「對啊,今天過得好快。」

「聊天嘛。」薇點點頭:「那這樣,我們換件衣服出去走走,慢慢走過去,不要騎車了。」

「從這邊走過去頂多半個小時,是不是早了點?」

「閒逛一下嘛,好久沒這樣了。」

「嗯,」我點點頭:「就這麼辦。」

薇去衣櫃拿了兩套衣服,一套是我留在她家的牛仔褲,加上她幫我買的純白休閒襯衫。這件襯衫設計很特別,是套頭式的立領襯衫,胸口僅有兩顆扣子,穿上去彷彿大了一兩歲。

薇穿的是坐臺華輪時她穿的白襯衫,無袖直排五個扣子,加上「只跟凱穿」的牛仔褲。兩套衣服看上去就是另一套情人裝。

她一笑,褪去家居服,笑咪咪地展現著只穿著內褲的迷人軀體,問我說:

「人家漂亮嗎?」

「當然,」我讚嘆地說:「妳的身體好美,看幾遍都不膩。」

「昨天沒有被侵犯,我是乾乾淨淨的。」她忽然說:「所以別生氣了,好不好?」

「要是被侵犯就不只是生氣了。」我哼了哼,不想再想起那件事:「妳別冷著了,快穿衣服吧。」

「等一下呢。」薇搖搖頭,伸出雙手,牽住了我:「別因為昨晚的事不高興。我問你一個問題,問完再換衣服。」

「呃,好。」

「人家到底好不好看嘛?」

「當然好看呀,」我好想搔搔頭,但雙手都被握著:「真的,超級美麗的。」

「那你為什麼從來沒有主動要我?」她忽然問,認真的:「每次都是我開口,一次喔,你連一次都沒有主動表達想要跟我做愛。為什麼呢?」

「呃,這跟妳好不好看沒有關係啦,」我忙道:「我……我只是不敢開口嘛。」

「又不是沒做過,為什麼不敢開口?」

「我……尊重妳呀。」我嘆了口氣,輕輕地說:「其實也不是從來沒有,只是我總覺得不能隨便開口說要妳,除非妳想要,不然就忍著。」

「你什麼時候主動過了?」她一怔。

「有,妳忘了。」我搖頭,薇忘了,這還真是很少發生的事:「上次暑假之前,我們當了兩天的臨時情人。妳第一次給我,當天下午下了好大的雨,我捨不得離開,捨不得前晚剛剛得到的妳,所以又跟妳要了一次,那次是我開口的。」

「嗯,對。」薇輕輕點了點頭:「一開始我不肯。」

「怕分不開。」

「那現在不用分開了,為什麼你卻不開口了?」

「臺華輪之前,我覺得妳對我不放心。」我認真回答:「澎湖回來後,發生了太多事情。」

「你知道嗎,」薇輕輕地說:「在一起之後,我們只做過五次。」

「咦?真的嗎?」

「是。」薇望著我,帶著惋惜的神情:「臺華輪、到馬公的第一天早上、蒔裡沙灘那一夜、羅莎三號上,這四次都在澎湖,然後就是你外遇的前一天。」

「呃……」

「想說對不起,忍住了?」薇輕輕笑了起來:「小箏妹妹的事,真的,過去了,不開口是對的。真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妳有什麼好對不起的?」

「我患得患失,相處五十四天,只跟你相愛了五次。」薇認真地說:「這就是患得患失的後果,我越怕,失去的就越多。凱,答應我,不要再『尊重』了,要尊重就尊重我的感受,我愛你,我喜歡你喜歡我,我喜歡你進到我的身體裡,讓我用身體疼你。答應我,任何時候想要我就來拿,你越想要我,我越覺得被尊重,因為我這麼好,這麼漂亮,是你的寶貝,你總是想要我的,對不對?」

「呃……對。」

「為什麼遲疑?」

「因為……呃,我現在就想要妳。」

「那就來啊。」

「可是……」

「可是什麼?」

「呃,這很煞風景,」我還是想搔搔頭,這個動作為什麼如此順手啊:「紅利說只等十分鐘,我都付了一千五的訂金了,要是我們……」

「呵呵,你在擔心這個啊?」薇笑了起來:「才不會,人家只是嚇你,收了訂金一定會等。就算真的晚了下次再去就好,我不要失去跟你相處的任何機會。」

「好。」我點點頭,用力地說:「那薇,我要妳。」

「不要。」

「咦?」

我一怔,只見薇頑皮地笑著,臉紅紅地:

「我偏不要,想要的話自己來拿。」

「知道了。」

她的模樣好可愛,我滿是心疼,拉著她的手來到床邊。

薇順從地跟著我,我知道她想要的是什麼,握住她嬌小的肩膀,把她推倒在床上。

她緊張地笑了,我毫不客氣地脫掉她身上僅剩的遮蔽,抓著她的雙手按在床上,吻起了她。

薇開心地張開雙唇,任我享受她的親吻。熟悉的薇的味道,也帶著一點淡淡的、卻又濃濃的香氣,像是聞著養樂多,又像是嚐著青甘蔗。是因為昨夜的酒嗎?說不上來的柔媚感,與精緻的臉蛋形成奇異的對比。

過去,吻薇是一種非常特殊的感受。薇的個子小,臉蛋也小,聲音很清脆,有種小女生的感覺;纖細的眉毛水潤的雙眼,光從容貌上來看甚至會覺得她年紀比我還小。

然而,她的氣勢卻很足,英挺換發,落落大方,從認識起都是英氣勃勃的,連她是女生這件事,我都還要從看到她裙下的小腿才頓然醒悟。

吻著她的時候,薇是享受的,輕輕的喘息,柔柔的嘆息,呼吸中透著控制後的急促。軟嫩的舌尖帶著緊張,接觸的時候輕輕試探。這種時候薇會突然變成一個小女生,所有的亮麗都會化成越來越想要的焦急,然後,才能讓我進入她的身體裡。

不知為何,今天的她,比平常更柔弱了,卻也比平常更加焦急。我越吻越深入,她扭動著被我按住的雙手,緊緊握拳。

一吻結束,我們稍稍分開,兩人唇邊細細牽連著。薇害羞了,我一笑,放開她的手,切到她的身子之間。

大白天,窗外是敞亮的春天傍晚。我脫下自己的衣物,望著雖然放開手,卻依然維持原來姿勢,沒有移動的,薇的雙手。

她閉上眼睛,展開自己,期待著我的佔有。

我笑了起來,低聲說:

「薇,說要我進來。」

她滿足了,無聲微笑著,紅著臉說:

「凱,快進來。」

於是,我也滿足了,帶著完全不一樣的感受,回到了她的身子裡。

闊別三個禮拜,霞光中薇跟我進行了一場不再猶豫的性愛。或許是時間不夠吧,我們投入了完全的自己。不像平常那麼小心,不像以往總想慢慢體會每個瞬間的感受,今天的我們既任性又揮霍,絲緞般的她與難以控制的我,在緊緊的擁抱間需索著更多的對方。

日影西斜,窗外是橙色的晚霞,沒有遮蔽的燈光下是被窩裡融融的紅光。結束時咕咕鐘上是六點四十三分,調快的時間果然催人,還在喘息的我們相視一笑,急急忙忙地起身穿衣服。宿醉隔日薇腳都軟了,下床時還絆了一下。我笑道「呀,剛剛辛苦了」,她裸著身子打我一下,「待會兒吃飽飯再收拾你」。

我們換上衣服,這下子非騎車不可了。我拿皮夾她拿Kipling猩猩包,總算沒忘了確定裡頭錢還夠不夠。「車鑰匙在你那邊喔」「那我的車鑰匙呢」「先出門啦回來再找」「本來是放在書包裡的好不好」。

牽著手下樓,我正要開門,薇忽然走到餐廳,拉了拉吊燈鏈條,把吊燈開成昨晚設定的微光。

「為什麼要開這盞燈?」

「很有氣氛,」她笑咪咪地說:「凱發明的,從今以後這盞就是迎接我們的『回家的燈』。」

我一笑,心中滿是暖意。兩人帶著尚未平復的心跳牽手出門,鎖好大門,她休閒鞋我球鞋,進了電梯。

禮拜天傍晚敦化南路異常好走,轉進和平東路不久卻塞起了車。好不容易穿過新生南路,我騎進小巷子,繞來繞去,趕在七點前順利抵達紅利。

「妳先進去,我名字訂的位。」我讓薇先下車,對她說:「這裡罰單開得兇,我去前面政大公企中心那邊停,馬上過來。」

薇點點頭,把安全帽掛在車邊,笑咪咪地拍拍我的安全帽,一副「你蠻熟的嘛」的模樣,轉身走進紅利。

不知為何,這個「拍拍」好甜蜜,我催動油門,騎到公企中心旁邊,那裡有幾個機車停車格,週末總是有位置。

順利停好了車,我想了想,把安全帽留在車上,拔下帶著自強年吊飾的鑰匙,快步走向紅利。

紅利的霓虹招牌在暗去的霞光中亮著酒吧般的奇異感,去年想著薇,四處尋找長島冰茶時就是被這個招牌吸引誤入了這間店。我推門進去,哇,瞬間理解昨天的小姐為什麼那麼堅持了,小小的空間裡每張椅子都坐了客人,大家卻都只是悄聲說著話,一點也不像擠了將近二十個人。

紅利空間不大,還不到二十坪,還得算進門口迎賓櫃檯與後方出餐區。中間是走道,座位分布兩邊,通通是四人座,低調的桌布與原木包金釦子皮革座墊,不算大的桌面上是四人份餐具、餐巾,以及跟上次的花瓶不同的,晶瑩剔透的小小油燈。

熟悉的老闆瞬間認出我,微笑著對正在介紹的那桌交代幾句,快步走到門口迎接。

「冠軍小弟,你的客人已經來啦。」穿著高級背心的他笑咪咪地說,活像個沒有鬍子的聖誕老公公:「來,這邊請。」

「謝謝。」

我也笑咪咪地說,他的笑容好有感染力。來到窗邊的三人座,薇坐在靠窗一側,對面的餐位已然撤掉,留給我的位置在薇的右手邊。

薇欣賞著菜單,見我來了只是一笑。老闆幫我拉椅子,問道:

「冠軍小弟,要先喝點什麼嗎?」

「今天騎車不能喝酒,」我忙道,想起老爹的話,不知道跟薇喝酒算不算違反約定:「給我一杯沒有酒精的飲料就好。」說著問薇:「妳喝什麼?」

「我喝葡萄汁,老闆推薦的。」

「對啊,要不要也來一杯?」老闆說:「今天的葡萄汁很稀有,是托斯卡納釀酒場特製的,喝起來有紅酒的感覺,但是沒有酒精,很特別喔。」

「那好,我也來一杯。」

「沒問題。」他點點頭,好像有點趕時間:「冠軍小弟啊,今天傍晚我才知道是你訂的位。這位小姐是?」

「我的女朋友。」

「怎麼稱呼?」

「我叫林美薇,」薇幫我說,落落大方地:「他是冠軍,那叔叔你叫我亞軍好啦。」

「呵呵,好可愛的女生,你要好好寵人家。」老闆笑呵呵地說:「亞軍不行,還是林小姐吧。冠軍小弟,今天客人一起進來,我介紹不過來啦,你是冠軍,幫我跟女朋友介紹菜單行不行呀?」

「沒問題,交給我。」

「那我先上葡萄汁,待會兒再來幫你們點餐。」

老闆笑容依舊,雖然急著照顧其他客人,卻還是從容不迫地,光這份本事就能上臺演講了。只見他轉身離開,薇問道:

「他為什麼叫你冠軍小弟啊?」

「上次跟妳說過了,我是第一個客人,跟他又能聊,他似乎蠻喜歡我的,第二次跟媽媽來就這樣叫我了。」

「呵呵,真好。」

「哪裡好?」

「這麼棒的店,你帶我見識,這個好。」薇開心地說,翻起菜單:「剛剛進來的時候還沒有這麼多人,老闆稍微講了幾道前菜,一下子人忽然湧進來了,我只好自己看。這間餐廳每樣菜看起來都好好吃,我一時還不知道怎麼點呢。」

「那我來跟妳說。」我笑道:「不用看菜單,第一次來的時候沒有人,老闆好好跟我上過課。這裡好吃的都是私房菜,不定期還有季節料理,菜單只是參考,想吃最好的還是得靠他推薦。」說著伸手闔上薇的菜單,跟薇介紹起我最有印象的餐點。從新鮮墨汁先燙再加松露牛油熬煮,做成醬料的墨汁牛排;高溫瞬間燙酥表皮,魚肉卻只有七分熟,配上三分熟小牛肉的鮭魚牛排;用新鮮現打水果泥帶殼煮,煮熟後去殼,只留甜味與果香,配上南義初榨橄欖油與北義紅酒醋沾醬的水果蝦;直到以七種胡椒分別使用在醃製、煎烤,以及淋醬的胡椒牛排……十幾道菜,光我知道的講完,不知何時已經上了的葡萄汁已經喝了半杯啦。

果香濃郁,帶著特殊的梅果風味,搖起來輕盈厚重兼具的葡萄汁,配上線條優雅、乾淨透明的紅酒杯,薇的模樣映在杯子上,反射著桌上浪漫的透明油燈。

這是新添的裝飾,一個扁平圓形、完全透明的油燈,裡頭裝著透明的液體,白色的燈芯插在瓶子裡,火苗透散著沒有氣味的融融燭光。好漂亮的油燈,比手掌還小,火苗穩定燃燒著,點亮了薇跟我之間的小小空間。

還沒點餐呢,我們已經滿足了,薇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昏黃的光線,搖曳的燭影,酒莊釀的神奇葡萄汁不用酒精,薇的笑容已足夠醉人。

老闆回來了,本來想點兩份的前菜羅馬牛肚在他的堅持下變成了一份牛肚與一份松露燉田螺。松露可不一樣,你吃了就知道;二十三種蔬菜熬煮的「紅湯」,有跟林小姐說只能喝一口,先喝過原味才會加入第二十四種「原料」嗎?講了,太好了,你不愧是我們第一個客人,那你不要喝這個了,今天我們有特別的青花菜湯,除了青花菜以外的原料都是空運進口的,連洋蔥跟馬鈴薯都是義大利跟法國的喔,重點是來自法國羅亞爾河谷的鮮奶油,還有我特別找到的巴基斯坦西馬拉亞岩鹽,熬好湯才加一點點、一點點進去,那個味道……唉呀,你喝了就知道。

薇大開眼界聽著老闆親自下場推薦菜單,前菜與湯講很多,主餐倒是信任我不囉嗦。是,小姐的新鮮芥末牛排要三分熟。你訂的燉牛尾正在準備,醬汁很稠不好分,我先幫你分成兩份好了,什麼,小姐只要一口?喔不不不,林小姐,我幫你們分配一比二,我們的牛尾沒有人只吃一口就夠了,呵呵。

餐後酒真的不要嗎?希臘茴香烏佐酒,配一點新鮮橄欖?法國白蘭地藥草本篤甜酒,配一點點橙皮油?今天的義大利阿瑪羅苦酒酒體很濃喔,喝起來像果醬一樣口感很特別,配上兩顆新鮮櫻桃真的很棒喔?

好好好,不喝不喝,等一下別後悔喔。那餐後我請你們一個特別的。老闆終於「認可」了我們點的餐,笑容滿面踩著優雅氣質的步伐,往廚房走去。

薇靜了半晌,這才開口:

「哇。」

「很讚吧?」

「我餓壞了。」薇噗哧一笑,低聲說:「光吃凱可抵擋不了這個誘惑啊,真是大開眼界。」

「嘖,妳有完沒完?」我臉一紅:「光聽可不行,吃了妳才知道厲害。」

「我相信。」薇像個小女生,甜蜜地笑著:「我的凱好厲害,都知道這麼棒的店。」

「那也是碰巧,誤打誤撞。」

「對呀,更開心的是為了找長島冰茶,所以我也有貢獻。」薇嘟起嘴:「嗯,那你去想個辦法吧,不然我也可以幫你的忙。」

「什麼事情想辦法?」

「找另一間餐廳。」薇笑道:「我吃醋了,你如果帶藝嵐來,老闆推薦不一樣的餐點,那我就沒有第一個吃到啦。不行不行,除非我們吃遍了所有的菜,不然你不能帶她來。」

「那妳推薦餐廳吧。」我聳聳肩:「老闆都有私房菜的,還一直換,沒有吃遍的那一天。」

「真好。」她笑嘻嘻地說:「只有我們來,永遠不要吃完。那我推薦吉野家,你趕快帶人家去。」

「別鬧啦。」

「你還真著急了,」薇笑了起來:「老實說吧,你再也沒辦法帶她來啦。老闆都認識我了,下次換個新女生,還不尷尬嗎?」

「說不定老闆覺得我很厲害。」

「再吹牛沒關係。」薇笑道:「不管,反正這間是我的了。我不會自己來,只跟你來……嗯,下次帶爸爸來,那就可以放膽吃了,呵呵。」她停了停:「至於推薦餐廳嘛,我會認真想想,想好再跟你講。」

「不用了啦,娃娃沒有一定要跟我去什麼高級餐廳。」

「不不不,你答應人家了。」薇連連搖頭:「藝嵐很夠意思,知道你沒帶我來過,竟然會主動退讓,這朋友很有義氣,你要遵守對她的承諾。」

「我承諾的是來紅利。」

「那我會幫你想個兩全其美的辦法。」薇信心滿滿地說。

不知為何,今天的她,給我一種非常小女人的感受。嘟著嘴,笑咪咪,紅著臉,神氣的時候很神氣,頑皮的時候很頑皮,溫暖說著「不能讓你一個人辛苦」,眨著眼睛笑道「才想吃凱」,變化著情緒,轉換著語氣,即使信心滿滿說著話,都帶著愛現又可愛的神情。

為什麼呢?難道只是因為這兩天我們講開了嗎?還是因為找到媽媽了,總是被壓抑的小女兒跑出來撒嬌了呢?薇是一個千變萬化的女生,從認識開始,每隔一段時間都有點不一樣,卻又不是逐漸改變,反而像是隨著我們相處方式的演變,逐步揭露另一個原本隱藏著的,令人驚喜的特質。

愉快地聊著天,驚艷的佳餚在兩人的笑語、驚訝或讚嘆中逐一端上餐桌。見多識廣的薇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每道菜都睜著大眼,跟小朋友看到大蛋糕一樣的驚喜表情。

她吃得好開心,跟去年第地司裡讓我自慚形穢的,見到爸爸客戶立刻講起「Queen’s English」的她簡直判若兩人。這就是老爹心目中的薇嗎?我不禁想,曾經羨慕詩聖看過的「以前的薇」,就是這樣的嗎?

那之前呢,深夜冒險過境,一起到森林裡打獵,與大了六歲Markus做出「很多瘋狂的事」,雖然只有十四歲,卻與對方一起洗澡、接吻,甚至互摸身體的薇,又是什麼樣子呢?

那再之前呢?眷村裡的小女生,跟什麼花錢蟲一起玩耍的,與花天佑兩小無猜的薇,卻又是什麼模樣呢?

我搖了搖頭,回過神,看著燭光下的薇。不要鑽牛角尖了,眼前的薇就是我的幸福。過去不重要,漂流的海角無法再訪,只有此刻的薇,才是與我互相扶持,未來會一探天涯的,再也不會放手的她。

飯後老闆招待了我們一道冰品,某種軟綿綿又帶著奶酒香的義式冰淇淋,罩在一個不知道怎麼做出來的,嵌著金箔絲線的,薄如蟬翼,透明如水晶的糖殼之中。糖殼很快就融化了,比冰淇淋還快,透明的糖殼化成糖漿,帶著閃亮的金絲,甜膩地敷在乳白色的冰淇淋上。

柔美的糖漿,閃亮的金絲,奶酒的香氣,透明又纖細。眼前的甜品甜得恰到好處,回味時變化多端,乳白色的純淨與柔和的冰涼,不知為何,讓我想起了這兩年來每個曾經對我付出真心,此刻卻都跟我道別了的「任性女生」。

餐後老闆又回來了,帶著一個厚重的木盒。玻璃上蓋,裡頭是雪茄,盒子裡還有濕度計。薇一怔,看著裡頭每根都包著木片,木片上帶著漂亮的商標與墨字型號的,比電影裡細小很多的雪茄,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小小的動作,馬上告訴我這是難得一見的珍品。老闆笑容滿面,帶著炫耀的神色,對我們說:

「不喝酒沒關係,我知道我們冠軍小弟抽菸。要不要試一下,羅密歐與朱麗葉的Cedros de Luxe二號,這可是古巴下布埃爾塔地區的頂級雪茄喔?」

薇看看我,我也看看薇。

「雪茄不是香菸。」

「輕輕吸不用抽到肺裡去。」

兩個約好戒菸的人瞬間完成溝通。老闆拿出整套器具,一人一個形狀不同的沉重玻璃雪茄專用菸灰缸,紅木把手的閃亮雪茄剪,加上小巧立在桌面上的銀色噴射打火機。熟練漂亮的動作,快速剪好雪茄,給薇一支,給我一支,薇先我後,均勻旋轉火苗,緩慢準確地替我們點上了火。

「慢慢享用,」他一笑,收起器具:「謝謝你們今天的光臨。」說完轉身離開,完全不打擾我們。

這是我第一次抽雪茄,薇好像有過經驗,熟練地教我如何品嚐。輕輕地吸,讓煙霧瀰漫上顎,停一下,慢慢從鼻子呼出來,過程中感受口腔味道與鼻腔味道的不同。不要連續吸,味道會變苦;不要停太久,火會熄滅。重新點會有殘餘味道破壞口感,灰不要彈掉,放在菸灰缸裡讓它自然掉下來,有一截煙灰會比較不燙,味道會更順滑。

這才是我認識的薇,小女生了整個晚上,「印象中的薇」終於出來「換口味」啦。我們享受帶著奇異花香、木頭、皮革,還有一點點水果甜味的,既像是苦巧克力,又像胡大哥特別烘給我替換KAPY配方的哥倫比亞深焙豆的煙霧,兩個穿著情人裝的高中生,迷戀奢侈地享受了一支意外的「羅密歐與朱麗葉」品牌古巴雪茄。

我們先一步其他客人離開,薇把皮夾交給我付,這一頓可不得了,九折後還要七千多塊,比之前吃得還貴。我微覺心疼,薇卻只是開心笑個不停。老闆禮貌周到送我們出門,薇等笑容可掬的他關上了門,這才呼了口大氣,心滿意足地說:

「哇,這樣才七千多耶,超級值得的。」

「很貴耶。」我想起了對街的銀翼餐廳。

「不,這算物超所值,一點也不貴。」薇大聲稱讚:「凱,高級料理可以細分很多等級,紅利的菜不是靠名貴食材取勝的,是靠老闆的……品味。這間店太值得了,換成在溫哥華,別說我沒有吃過這麼細緻的菜,就算有,那也是兩三倍以上的價格。今天真的太滿足了!」

「妳開心,我就滿意了。」

「唉,不能光是我開心呀。」薇笑了起來,牽起我的手,邊走邊說:「剛剛我考慮了一下,算了,你還是帶藝嵐來吧。」

「咦?為什麼?」

「怎麼說呢,好東西要跟好朋友分享。」薇笑道:「嘻嘻,我說的好東西是紅利,不是你,她那麼……有義氣,值得一頓紅利。」

「算了啦。」

「不不不,別算了,」薇搖頭:「這是我希望的,人家對我好,我就對人家好。我信得過你們,我是真心誠意想要你帶她來吃,不是你想請她我同意,真的真的。」

「好,如果這是妳的意見……右轉右轉,車在這邊,」我拉著薇往金華街走:「不過我還是想知道為什麼。」

「我的想法很簡單,你答應過人家,就要守約。」薇的聲音很正常:「我們很甜蜜,你跟她們也該有正常的交往。藝嵐會懂的,我看她來也顧不得浪漫了,光吃就來不及啦。下次我出錢,要不是她想跟你吃飯,我就自己請她來吃。」

「那妳自己跟她講,我負責出人頭,妳們自己吃也沒關係。」

「假正經。」

薇捏我一把,噗哧一笑,搖了搖頭像是拿我沒輒。

我們吃得很飽,別看人家紅利的菜樣樣精緻,份量倒是沒在客氣的。想想薇說的「物超所值」也沒錯,雖然花了那麼多錢,卻也真的是吃飽喝足。

明天要上課,今晚是外宿最後一天。我們一時還不想回家,牽手走到金山南路上。晚風涼了起來,帶著瀰漫的濕氣。我們邊走邊聊,聊著剛剛的晚餐,聊著演講社交接,聊著高三後的計畫,聊著如何分配大姊與我去薇家的時間。

出院以來發生了好多事,我們發現這段時間除了「彼此」以外我們都沒有聊到別的話題。兩人不約而同談起「別人」,我講起小黑與白珛靈的風波,薇告訴我楊淑芬在班上說的樂儀隊八卦;我分享了恭班練習「道別小叮噹」趣事,薇則告訴我最近狗弟因為我們都沒辦法登臺,找了一堆「老對手」搞了一堆特別演出的事。

為什麼要幫小不點傳話,琪琪高三覺得很鬱悶,范胖那幾個真的沒有好好照顧,小熊學姊已經知道是薇出的餿主意,哈哈一笑要薇唱首歌跟學姊道歉。真的要去捷運北投廠參觀嗎,跟小渝一起做飯很尷尬耶;樂聲揚練習不能再跟巧怡「跨線」嘍,喔對你的國中學妹跟我現在已經是好朋友啦。

什麼,碧檠啊?對啊,那次愚人節我們一起上臺過呀。她還好吧?很好很好換吹法國號了。上次車禍沒去好可惜喔,我那首「なごり雪」還沒唱給妳聽呢。你當天就唱過了啦,被公車撞笨了嗎?

我們聊著天,不知不覺走上愛國東路。兩人走進中正紀念堂,又離開了中正紀念堂。這次體貼的女生不用來回跑了,拿了車的我們回的是同一個家。「林將軍家」今天不掛將軍旗,「回家的燈」在門開時亮著溫暖的光,彷彿是等待孩子回家的媽媽。

我關上門,上了三道鎖。薇把安全帽放在餐桌上,靜靜看著那盞燈。

「妳在想什麼?」

「我在想,」薇摸了摸馬賽克玻璃的吊燈燈罩,輕輕地說:「我們以後出門,記得都要開這盞燈,讓先回來的人能看到它。」

「好,兩個人都到家了,才許關。」

「那也不必,」薇搖了搖頭,輕聲說:「你喔,真的是很粗心耶。」

「為什麼?」

「你都沒有發現,」她笑著嘆了口氣,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模樣:「每次你回來,我都坐在客廳裡。」

「哦?」我一怔,想了想:「對,真的耶。為什麼?」

「我希望你一進門就看到我,」她甜甜地說:「不要只是空房子,回家看到我在等你,會不會比較開心?」

「當然會,但是……幹嘛那麼辛苦?」

薇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別這樣啦,我們約一個暗號好了。」我忙道:「另一盞回家的燈,就那堵白牆燈好了,誰最後出門一定要關掉,誰先回來就打開。這樣不管在房間裡,去洗澡,都可以一眼就知道另一半已經回來了。如何?」

「『另一半』。」她笑得好甜蜜:「好啊,就這麼約定。」

「餐桌的燈,迎接先回來的人;」我點點頭:「白牆投射燈,迎接後回來的人。這樣很好了,千萬別在沙發上枯等,太辛苦了。」

「就這麼辦。」

薇點點頭,似乎有什麼話想說,卻沒有繼續。兩人走進廚房洗手喝水,薇正要說話,一瞥間看到洗衣機。

「啊!凱,你什麼時候洗的衣服?」

「呃……就昨天夜裡等妳的時候。」

「你忘記烘了啦。」

「呃,對,抱歉。」

「笨男生,」薇一副拿我沒辦法的樣子:「等就好好等,家事你不用做啦,你看看,是不是越幫越忙?」

「我又不是大男人,做點家事又如何?妳才母猴子。」

「呵呵,越來越神氣了你。」薇噗哧一笑,推我一把:「什麼母猴子,我剛剛又沒有說猴子幫忙。下次記得要烘乾,放一天會臭,現在又要洗一遍啦。」

「明天再洗吧?」

「不行,你沒制服。」薇搖了搖頭:「昨天才幾件你就在那邊浪費水,我們趕快加點衣服進去洗一鍋,等洗完都幾點了,要烘乾還要燙,早知道剛剛出門前洗,現在就可以烘了。」

「今天就別燙了吧?」我忙道:「明天又沒要幹嘛,皺一點沒關係的。」

「不行呢。」薇笑了起來:「你是我的『管理範圍』,明天要見到阿玟跟馨馨,這臉我丟不起。你的制服很好燙,那麼薄,隨手燙一燙比烘乾還快。這是母猴子的事,公猴子少在這邊裝懂。」

「不都猴子嗎,真是的。」

「好啦好啦,別囉嗦,」她忽道:「剛剛有一句話我還沒講完。」

「喔,那妳說。」

「剛剛講到坐在沙發上等你,」薇轉過身來,看著我:「怎麼說呢,這件事的確有點辛苦。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回來,也沒辦法靜下心來看書,省得看到一半硬生生被打斷。這段時間等過你幾次,通常都在做一些小事,看看電視,寫寫筆記,偶爾翻翻雜誌,或者像前天那樣整理東西。對了,菸盒去哪兒了?」

「收在一個免稅品購物袋,暫時放在書房,準備帶回家。」

「瞭解。」她點點頭:「看著辦好了,說不定不用帶了,先不講這個。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在客廳等你回來嗎?」

「不是說希望一進門就看到我?」

「才不是,是你一進門就看到我,讓你覺得回家了。」她放輕聲音:「你說過,只要我不在家,家裡就只是一間房子,所以我才這麼做。結果你都沒有放在心上。」

「呃,我……」

「別解釋,這段時間以來也沒有多少機會這麼做。」她不讓我開口:「另外,我當然也喜歡你一開門就看到你,那種你終於回來了,走進門跟我打招呼的感覺很安心。可是……」她停了停:

「有的時候也很傷心。像你去找小箏妹妹那天晚上,我坐在沙發上等你,期待你趕快回來,心裡希望你什麼都沒有做。結果等到深夜你都沒有回來,那我就懂了,決定不等了回房間睡覺。然後你就回來了,滿臉都是心事,衣服上還帶著血跡。說不定那天沒在沙發上等你,我還不會那麼傷心。」

「唉……」我滿心愧疚:「我可以說對不起嗎?」

「不行,你已經說過對不起了。」她搖頭:「這件事也結束啦,我單純只是講等你的情緒,並不是又要把這件事提出來講。」

「可是我讓妳傷心了,聽妳那麼說,我好難過。」

「的確,我很傷心。」她依然搖頭:「這是一個情緒問題……說起來想到小箏妹妹也是一個情緒問題,不是說嗎,不要講理,對得起對不起都是講理,於事無補。」

「那我該怎麼辦?」

「嗯,我說怎麼辦就怎麼辦嗎?」

「是,妳盡管說。」我內疚地說:「那件事我真的對不起妳,無論妳是不是已經原諒我了,只要妳開得出條件,再困難的事我都願意去做。」

「真的嗎?」

「真的。」

「不管什麼條件都答應嗎?」

「不管什麼條件都答應。」

「好,」薇認真地說:「那我要另外一張『照片』。」

「咦?」我一怔。

「忘了嗎?」薇看著我:「一年前聊過的,舊照片,舊意義,在乎它們才辛苦。照一張新的照片,把不愉快的照片蓋在下面,不再激起情緒,這樣就不是講理了,是有了新的情緒了。」

「我記得。」我搖頭說:「我的問題是,怎麼『照』這張新的照片?」

「先洗衣服,等一下慢慢講。」薇搖頭:「你先上去把洗衣籃拿下來。」

「呃……」我搔了搔頭,話題轉換得好快:「那身上的呢,只穿一下子要洗嗎?」

「騎車出門,換了好了。」薇點點頭:「你先上去拿。」

我當即上樓,從浴室拿了洗衣籃,看看被薇丟在一邊的整套吊帶褲裝,遲疑半晌,決定還是拿下去。

薇站在廚房門口,見我把吊帶褲裝也拿下來了,不知為何無聲笑著,接過洗衣籃,對我說:

「喂,脫衣服吧?」

「不先換一套喔?」

「多麻煩,上上下下,先扔進去洗不要拖時間。」她笑了起來:「來,別害羞了,今天吃過凱啦,不會再咬你了。」

「嘖,又來了。」我一笑,她開玩笑了,氣氛就沒那麼沉重了,於是說:「明明講好晚上吃薇的,妳先脫吧。」

「你討厭,」她臉一紅:「誰答應你啦?」

「不管,我說吃就吃。」

「明明是你昨天欠我一次的。」

「下午不算啦?」

「好個男人,給你還計較。」薇哼了一聲:「好呀好呀,我脫就是,看等一下誰吃誰吧。」

說著她就伸手開始脫衣服,一邊脫還一邊催:

「喂,不開玩笑,真的要趕快洗衣服啦,洗衣服要好久耶,沒洗好明天你沒辦法上學啦。別呆在那邊,快點脫。」

「那妳不要鬧我喔。」

「呵呵,」薇解開了襯衫的扣子,催促道:「我都脫了呢,不相信我嗎?」

「妳少來,只解扣子,我才不上當。」我搖頭:「妳先脫,我才不要脫一半被妳鬧。」

「我光著身體一樣可以鬧你。」

「那試試呀。」

「大男人,不乾不脆的,脫給你看。」

薇笑道,褪去襯衫,解了胸罩扔進洗衣籃,赤裸著上身,雙手護住胸部。

「該你啦。」

「我可以先吃一點嗎?」我笑道。

「去,先脫上衣。」

「呵呵,不給吃呢。」

我笑了起來,這遊戲好好玩。脫掉襯衫赤裸上身,丟進洗衣籃。

薇護著胸部,笑咪咪地沒有動作,又說:

「你先脫襪子。」

「襪子就襪子。」我毫不猶豫,脫了襪子扔進洗衣籃。

「還有我的。」

她抬了抬腳。我蹲下身去,薇把右腳踩在我的膝蓋上,讓我脫下右腳白短襪,隨即換一隻腳,讓我脫了左腳的白短襪。

她望著我脫她襪子的模樣,臉上表情很奇異,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我把襪子扔進洗衣籃,站起身來,笑道:

「該妳啦,褲子。」

「我不脫啦,嘻嘻,我們光著上身上樓吧?」

「褲子不洗啦?」

「下一鍋,這鍋太多啦。我沒手,你去洗。」

「唉,妳毛病真多。」我嘆了口氣,把洗衣籃的衣服通通放進洗衣機裡,放進一塊洗衣錠,按下按鍵,洗衣機開始進水。

「來,跟我走。」

薇忽然說,轉身往樓梯走。我連忙跟上,只見小小的她走在前面,赤裸的背脊帶著迷人的曲線。

我心中狐疑,回來後她的情緒好難捉摸。兩人來到樓上,薇護著胸部,站在門口說:

「你開燈,全開。」

我依言開了燈。只見床上是下午凌亂的紅色被褥。

薇臉一紅,護著胸部走到The Beatles櫃前,伸出赤裸的腳掌,指了指倒數第二個抽屜:

「打開。」

「做什麼?」

「拿東西呀,」她笑了起來:「不然呢,把你擺進去嗎?我沒手,你快啦,很冷的呢。」

我無計可施,打開了抽屜,映入眼簾的是那個墨綠盒蓋,黑色底盒的盒子。

「那個,」薇點點頭:「你打開過了,對不對?」

「呃,對。」

「我洗好燙好的,說謝謝。」

「哎哎……謝謝。」

「別內疚,現在不是內疚的時候。」薇看著我,小小的身子,雙手遮著胸部,原本該是嬌小柔弱的,此刻卻透著不尋常的神氣:「打開,把領帶拿出來。」

「幹嘛?」我一怔。

「拿出來。」

薇堅持。我吸了口氣,打開盒蓋,面對著平凡無奇,卻又那麼沉重的一條領帶。

「好,我可以講啦。」

薇點點頭,望著我的眼睛,開了口,緩緩地說:

「凱,那天你用這條領帶綁了小箏妹妹,對不對?」

「唉,」我嘆了口氣,小箏還真講了:「對。」

「綁了哪裡?」

「呃……腳。」

「那你的童軍繩呢?」

「沒帶回來。」

「我問的是綁哪裡?」

「呃……手。」

「哪隻手?」

「兩隻手一起。」

「好,沒帶回來沒關係,我有。」薇用視線示意她自己的書桌文具抽屜:「一共三條,都拆好封啦,待會兒你自己看要怎麼用。我問你,綁小箏妹妹,你興奮嗎?」

「薇,幹嘛這樣呢?」

「不是都說開了嗎?」她一笑:「我的寶貝,我不介意的呢。回答我,你興奮嗎?」

「唉,嗯。」

「不能『嗯』,」薇搖頭:「敢做敢當,你興奮嗎?」

「興奮。」

「為什麼興奮?」

「因為綁她。」

「綁她興奮什麼?」

「因為她……動不了,我想幹嘛就幹嘛。」

「原來如此,還是想控制人家嘛,怕姊姊跑掉呢。」薇望著我,眼神裡是不可解的溫柔,放緩了語氣:「凱,我說過這件事過去了,那就是過去了。但是,你跟她的外遇,就像一年前說的是一張舊照片,看到就會有情緒,問題是你每天都得打領帶,我到哪個文具行都會看到童軍繩,沒辦法不看到,因此情緒過不去。」

「所以?」

「所以要一張『新照片』啊,」她認真地說:「覆蓋舊的,或者像你說的立可白。經過這兩天,我真的已經原諒你了。現在只需要一張新的照片,我就能從那件事裡解脫,但我需要你的幫忙。」

「妳盡管說。」

「小箏妹妹,為了刺激我,什麼都告訴了我。」薇嘆了口氣,卻還是面對著:「你要她自己抓衣服,用領帶綁腳,用童軍繩綁手。一共做了三次,中間那次很久很久。對不對?」

「嗯,」我吸了口氣,這是我們必須一起面對的:「對。」

「最後一次她還穿第二種服裝,對不對?」

「唉,對。」

「右邊第二個大衣櫃,下面白色紙盒,那是我的靴子。」薇輕輕地說:「長袖制服在右邊第一個櫃子下面,夏季制服在上面,等一下兩件都要用。手套跟童軍繩擺在一起,拉開抽屜就會看到。」說著停了停,神情帶著一絲遺憾,續道:

「你的第一次,給的是她;第一次幫你口交,也是她;唯一被你綁過的,還是她。甚至,享受過你給的,只有體力是限制,沒有邊界的連續高潮,都是她。對不對?」

「對。」

「沒關係,」薇搖了搖頭:「她是學姊,先得到你,既然退讓了我就沒得怨。可是凱,我從來沒有幫任何人口交,也沒有被人綁過,更沒有體驗過連續的高潮。」她停了停,臉一紅:

「對了,我也沒有被……吃過。」

「呃。」

「你的第一次,那又如何?」薇終於又笑了:「臭男生,第一次了不起嗎?我不一樣,我是你的寶貝,是陪伴你一輩子……直到我離開為止的,你的薇。之前就當是學姊教學好了,小學弟通通學會沒?」

「呃,會了。」

「那太好了。今天,四個第一次,加上第一次在喝醉後照顧我,第一次請我吃燭光晚宴,第一次在……懂我之後跟我做愛,七個第一次。我會永遠記得這麼夢幻的一天。」薇吸了口氣,放下手臂:「來,拿出那條領帶,你已經做完一半以上了,我非常滿意。現在我要最後三個第一次,綁我、吃我,讓我體會到連續的高潮。三個一起來,我的大男人,做得到嗎?」

我怔怔望著她,漂亮的胸部如此嬌嫩,閃亮的眼神卻那麼堅強。

「薇,妳確定要這樣嗎?」

她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這會讓妳快樂嗎?」

她還是沒有回答,依然點頭。

「不會讓妳想起小箏嗎?」

「我就是要想起她。」薇說:「之前借給她的,那些她體會過的感覺,因為我患得患失,被她搶走的每個第一次,今天我都要拿回來。我要你一邊做一邊看著我,讓我感覺到你想控制的、生怕失去的,想要任意擺佈的都是我。請你解開那條她綁在你心中的繩子,拿來綁住我,永遠永遠不讓我離開。這就是我的新照片,一張完全一樣的照片,但照的人是我,這麼一來之後不管看到哪張照片,我心裡都只會有今天的感覺。」

「然後就能覆蓋?」

「也再也不會患得患失。」

「如果又患得患失了怎麼辦?」

「那就再綁一次,給我全新的第一次,直到我不患得患失為止。」

我吸了口氣,點了點頭。

「不可以糟蹋了。」她囑咐。

「我不會。」

「要認真喔,」她微笑著說:「新的照片,別曝光了。」

「交給我吧。」

我疼惜地摸了摸她的臉蛋,彎下身去,打開盒子,取出了領帶。


第97章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