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 同在一起 (下)

四月廿九日,晚上十一點整。

咕咕鐘響了。整點報時是個溫柔的提醒。該睡了,輕巧的聲音聲聲催促。明天是禮拜一,要上學、跟馨馨大姊有約、詩聖有事找我、要找管樂詹問事情,還要跟巧怡練習樂聲揚,這週甚至還有段考。

但是,薇跟我,還不能睡。

薇赤裸著上身,站在面前,帶著緊張和期待。

我拿著領帶,不知如何進行。

她要我給她一張「新的照片」。用曾經對待小箏的方式,通過繩子、領帶與第二種服裝,把小箏綁在我心裡的繩子解開,拿來綁住她,像小箏一樣,綁住我。

這是最後一關了。

我們認識至今一共四百二十四天。就算這次的重聚,也已經五十四天了。這段時間裡,與她的「溝通」比這輩子任何人都多,我們相識、相戀,珍惜得不敢冒險;不捨、離別,想盡方法與對方牽連。我們終於重聚,卻發現有一道門檻無法跨越,直到這三天。

這是個奇妙的三天。我們講開了、分享了,也面對了。「不屈不撓的孩子」,震澤有了媽媽;「林將軍的家」,薇的家被修好了。純粹的朋友與體貼的女生,有著「兩個團體」的我,即將離開一直保護我的家,與薇共同建立一個屬於我們的家。

我們從認識起就互許終身。永遠的朋友、永遠的家人、永遠在一起,約好相伴直到最後一天。此時此刻,只要完成「七個第一次」,我們最後的障礙即將消除,從此以後就能幸福快樂,過著想像中的美好人生了。

可是,拿著領帶的我,卻遲疑了。

這個「關」,是這樣過的嗎?

不。

七個第一次,五個都是親密關係。薇要體會小箏的感受,認為這樣才能拿回她所失去的「第一次」,或者說「第一次們」。

但是,那些感受,是小箏的。

那不是「第一次」,而是「最後一次」。是離別前夕的「甜蜜相處說再見」,是一時一刻的恣意摘取,是沒有明天的最後放縱;是不顧後果、不計代價,不做會抱憾終身,做完就不再留戀的,浪漫的永別。

為什麼薇會覺得,那是她想要的呢?

因為她不懂做愛的意義。巧怡是對的,我把做愛當成溝通工具,薇也是。

我們做愛次數很少。印象中「臨時情人」做過兩次,國慶回來一次,剩下就是這次重遇,只做過五次。

海角天涯的相愛,我們竟然只做過這麼幾次。那她跟詩聖呢,難道就做過很多次嗎?

才沒有。

以往跟薇做愛,過程總是溫柔的。我照顧她,她體貼我,我們享受卻不激烈,彷彿這就是最好的方式。過往薇是無所不能的,我理所當然認為她一定比我更「懂」,因此總是任她帶領,而不是跟她一起探索。

薇的做愛,是「做」一件事,讓我感覺到「愛」。這說明了薇的性經驗其實很少,之所以那麼溫柔,是因為這是她唯一知道的方式,表達,溝通,而不是享受。

這也是她選擇用身體道歉的原因。巧怡說做愛應該開開心心,小箏覺得做愛是甜蜜相處,薇則把做愛當成一種奉獻,是一種溫暖的儀式,她是執行儀式的祭司,卻把自己當成祭品,奉獻給心愛的對方,表達自己的愛情。

不,我不能把小箏的經驗套在她身上。

小箏比薇更硬氣,說要開放自己,她就真的會開放自己。去年那條繩子是小箏自己準備的,準備好讓我綁,準備好綁了之後該如何面對。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那條繩子綁的是我的心,她知道她會成功,甚至不怕告訴我。

我不能這樣對待薇。三天來的反覆情緒,等著被我綁住的薇,其實早就被我綁住了。我要用「薇的方式」讓她打開自己,「做得開開心心」,而不是套用小箏的做法,照一張看起來像是新的,其實只是換一張面孔的大頭照。

於是,我放棄了童軍繩、制服與第二種服裝,把領帶裝回盒子裡,闔上抽屜。

薇一怔,我走到她身邊蹲下,解開扣子,拉下拉鍊,卸下她的牛仔褲。

薇沒有說話,任我脫掉她的褲子,讓自己只剩一條雪白的內褲,赤裸地站在面前。

「來,躺在床上。」

我輕輕地說,薇沒有抗拒,乖乖躺回床上。

「薇,」我也上了床,切進她的雙腿之中,握住她的雙手:「我改變主意了,不要用那些東西。」

「為什麼?」

「那不是我們的方式。」我認真地說:「這是妳的『第一次』。我想幫我們量身訂做一個屬於我們的經驗,一樣是那三個感受,通過只有跟妳才能做到的方式來得到。」

薇一怔。

「交給我,」我續道:「我會讓妳有一個完全不同的體會,保證讓妳滿意,滿意到忘了之前的事,再也不會想起來,好不好?」

「好……」她望著我,訝異地點了點頭:「那……我要做什麼?」

「把自己放開,聽我指揮。」我輕聲說:「不要怕,相信我。」

「好,我不要怕,」她帶著點緊張:「我會聽你指揮……我相信你。」

「重點是把自己放開。」

「呃……怎麼『放開』?」

「就放開,別擔心。」我微笑著說,試圖安撫她的緊張:「感受自己的身體,感受我,不要猜測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用身體記得那些感受,就這樣而已。」

「那……你會教我嗎?」

「會,」我點頭:「我會帶著妳一動一動做,妳不要問問題,只要感受就好。可以嗎?」

「嗯,」她認真地點了點頭,像是有了點信心:「像你幫我找到媽媽那樣。」

「對,妳放心,我會好好疼妳的。」我輕聲說:「來,放鬆身體,把手腳都張開,不要緊張。」

「好。」

她緊張地閉上眼睛,張開四肢,努力放鬆身體,像是鼓勵著自己:

「我……把手腳張開,我不緊張。」

「妳乖。」

我輕輕地說,望著那雪白的美麗身軀,心中滿是感嘆。一年前,也是在這裡,日夜交替中我曾那麼激動地強迫過她。此時此刻,她卻只是聽著我引導,努力開放著自己。

於是,我幫她脫掉了最後的遮蔽。

「呃……」

「放輕鬆呢。」

「好……我放輕鬆。」

「我要親妳的身體了。」

「好……我知道了。」

「放輕鬆喔。」

我一笑,俯身下去,開始親吻她。

從嘴唇到肩膀,從手腕到腰際,沒有遮蔽的胸部,修長滑膩的小腿,我慢慢照顧她的每一吋肌膚。薇忍耐著緊張的情緒,隨著我的動作開始喘息。我親吻著她的耳朵,她想縮手抱我,卻被我輕輕按住;我觸碰她無法防禦的胸口,她縮身躲避,卻在我的撫摸下被制止。

「放輕鬆。」我柔聲說,親吻著越來越緊張的她,來到私密的地方。

薇「呃」地一聲,忍耐著呻吟聲。

這是薇從來沒有感受過的觸感,隨著我的動作,她開始焦急了,原本張開的雙手抓著床沿,分開的雙腿,也彎了起來。

我一點也不著急。今天我已經「做」過兩次了,我有足夠的餘裕讓她舒服。我接觸著她,勾動她的情慾,終於吻起了她。

薇輕聲呻吟,承受來自我的伺候,她既看不見我,也無法預測我會怎麼做。她的身子越來越不聽使喚,小小的顫抖逐漸擴張,呼吸急促,渾身泛紅,雙手緊緊握拳,小腿在嫣紅的被子上磨蹭。

她忍受不住了,顫抖著想要暫停,我抓住她的腰身,阻止她離開。

她夾住我,以為可以抗拒。

我握住她的雙腿,不讓她逃避。

呻吟聲越來越密集,她無助地哼著柔媚的聲音。終於,在突然的用力收縮中,發出控制不住的呻吟,得到了當夜第一個「第一次」。

她喘著氣,縮起了身體。我卻尚未結束,繼續伺候她。

薇訝異了,以為應該結束的瞬間忽然變成下一次的開始,緊張帶來了抗拒,但開放的身體卻無法抗拒。

我慢慢加溫,慢慢感受著再度顫抖的她。她的聲音越來越無法控制,又一次,呻吟與收縮中,她嚐到了再次的興奮。

高潮的瞬間好用力,隨即放鬆的她失去了力氣。她害羞不已,不像被我進入身體,這是單方面無法拒絕的享受,終於放鬆了的她抱住我,窩在懷裡,心跳得好快。

「親愛的,喜歡嗎?」我問。

「你……都不讓人家休息……」薇羞得滿臉通紅,低聲說:「討厭……」

「喜歡這個『第一次』嗎?」

「已經第二次了啦……」她呢喃著:「原來……是這種感覺啊……」

「妳喜不喜歡嘛?」

「好啦……很喜歡呢……」

「還想要一次嗎?」

「呃……還想……」她害羞地點了點頭,卻忽然醒悟,連忙搖頭:「你……你要繼續多少次啊……」

「直到妳滿足啊。」我一笑:「說好不准問問題的,還要一次嗎?」

「呃……」她扭著身體,害羞地說:「我好喜歡……可是……不要了……人家想要下一個了……」

「下一個是什麼呢?」我笑道。

「唉呀……」

「放開自己,別害羞。」我享受著忸怩的她:「回答我,下一個是什麼呢?」

「討厭啦……」她羞得閉上眼睛,聲音好小:「綁……綁人家啦……」

「好,綁妳。」我一笑,低聲說:「那這樣,我要妳自己綁。來,把兩隻手都給我。」

「呃。」

薇一怔,輕輕伸出雙手。

「左掌握住右手,右手輕輕握拳,像平常『抱手手』那樣。」

她一怔。這是平常薇最喜歡的動作,用我的手掌蓋住她的手背,讓她在掌心裡握成小小的拳頭,她稱為「抱手手」,表示「這樣握好有安全感」。

她笑了起來,依照我的話,幫自己「抱手手」。

「記得要握緊。」我囑咐:「接下來要一直握著,不管我做什麼都不能放開,如果我說放在後面,妳就把手放在背後,但還是要這樣握著,做得到嗎?」

「嗯,」她認真承諾:「我做得到。」

「放開我就停喔。」

「哎呀……知道了。」

「好,那妳翻過來,跪坐在床上,手放在後面。」

「呀……」

害羞的姿勢。薇滿臉通紅,咬著下唇起身。我側在一邊,望著嬌小的她乖乖跪坐,帶著點遲疑,反手握住自己。

我伸出雙手,左手按住「抱手手」,右手按住她的肩膀,輕輕用力,推著她向前俯臥,讓她整個上半身都壓在大腿上。

緊張的動作,薇渾身顫抖。我撫摸著她,試圖讓她放鬆。

「來,握緊。」

薇更緊張了,雙手緊緊握住。我抬起她的腰身,微笑著說:

「我要來了喔。」

「呃……我……」

「放輕鬆。」

「好……我放輕鬆……」

「別擔心,很舒服的。」

我溫柔地說,抓住她的手,感受著她的緊張,進入了她。

嫣紅喜氣的紅床單上,滿是薇的呻吟聲。

延續剛剛得到的滿足,我們用從來沒有嘗試過的姿勢結合。薇跪坐在自己的小腿上,身體蜷曲,雙手反握,完全無法移動身體;我緊緊抓著她的手,控制著她的節奏,制止她的掙扎,任意變換著角度,從她看不到的地方疼愛著她。

過去我是不敢這麼對待她的,薇喜歡「開放而自由」的做愛。她可以隨時制止我,可以選擇什麼時候休息,過於強烈時推開,還想要的時候緊緊纏住,掌握著絕對的主控權。

然而,這也代表她可以逃避。面對逐漸開放的情慾,她有能力隨時叫停,不去面對來自身體深處的未知。

但今天不行。這是個不能抵抗的姿勢,被我抓住「抱手手」,壓著肩膀的她,形同被一條繩子反綁著,連稍稍轉身都做不到。她試圖掙脫了好幾次,卻都被我抓回來,「不可以鬆手」,在我的堅持中努力握緊,自己反綁著自己。

比平常強烈得多的我,跪坐的薇不能自控地迎接了第一次高潮,她劇烈抽搐著,上半身弓起,聲音是滿足的喘息。

以往這就是終點了,但今天才剛開始。薇喘著大氣,想要躺下來休息,我放開她讓她側臥,要她把雙手放在胸前,「抱手手」,隨即又抓住她的雙手。

薇正想放鬆,我立刻又勾住了她的雙腿,緊緊扣著「抱手手」,在她的驚呼聲中,再度進入了她。

她的雙手受制,兩腿被我糾纏。毫無心理準備的她想要抵抗,卻完全無法找到施力點,只能無助地哼著原本一直控制著的聲音。這次我認真了,逼她在呼喊聲中逐漸堆疊。薇叫得銷魂蝕骨,聲音透著委屈,原本總是尊重自己的溫柔伴侶,用「抱手手」的繩結,牢牢控制了自己的身體。

我不時換著姿勢,一個姿勢是一段累積,每次換姿勢她都試圖逃離,卻都重新被我扣住四肢。「握緊」,簡單的兩個字,魔咒般地讓征服了她,即使才剛掙脫,卻又重新抱起雙手,任我抓著,在毫無自由的掙扎中,一步步被推進下一個高潮邊緣。

一陣顫抖,她再度收縮,想要休息卻又被我逼上另一陣收縮,反覆的高點逐漸失去分界,她終於得到了期待中的堆疊。她像是放棄了抵抗,無助地面對著一波又一波,沒有邊際的情慾之海。我用全身重量壓制她,不時輕聲提醒「手握緊」「把自己放開」。最後,在幾近瘋狂的哀鳴聲中,她尖叫著衝上了有生以來最強烈的高點。

陌生的滿足,卻也是熟悉的滿足。薇劇烈顫抖,滿足又委屈地縮起了身子。我放開她的手,卻不離開她的身體,把她擁進懷裡,讓她在我的擁抱中休息。

薇喘得都呼不過氣來了,強勁的心跳震動在胸口。她渾身都是汗,滑膩的身軀泛著嬌嫩的粉紅,伴隨喘出來的熱氣,瀰漫著屬於她的芬芳。

我感受著她持續的收縮,仍然結合的我們,讓她無法放鬆。

我輕輕拍著她,喘了口氣,問道:

「親愛的,舒服嗎?」

「太舒服了……」薇的聲音好銷魂,享受著停不下來的餘韻:「我好喘……好舒服……好累呢……」

「太少運動了。」我笑咪咪地說:「這是第幾個了呢?」

「唉呀……」

她一邊喘,一邊害羞地想要躲避,然而緊緊結合的她完全躲不了,只能躲在我的胸口,嬌羞地說:

「人家……根本搞不清楚了……這……哪有辦法算啊……」

「呵呵,我又不是問這個。」我嘻嘻一笑:「我問的是,這是第幾個『第一次』了呢?」

「你……」她羞得咬起下唇:「哎呀,七個都拿到了……幹嘛這樣問啦……」

「確認成果嘛。」我笑了起來:「那稱讚我一下吧?」

「你……」

「都不肯稱讚我喔?」

「哎……」她咪著聲音說:「你……好啦,你很棒啦……」

「妳要說,我的凱很棒,薇很舒服。」

「唉呀……幹嘛這樣說……」

「說嘛。」

「好啦……我的凱很棒……人家很舒服啦……」

「滿足了嗎?」

「嗯,滿足了……」她喘著氣,甜蜜地說:「真的好滿足呢……我的凱,真的知道該怎麼讓……掌握我耶……」

「這就滿足了?不行呢。」我搖了搖頭,笑了起來:「妳搞錯了,這才第二個第一次。剛剛是不是覺得很緊張,不知道還有多少?」

「呃,對啊……好緊張……」薇點點頭,忽然會過意來:「等一下……哪有才第二個,剛剛那樣還不算綁我嗎?」

「妳又開始問問題了。」我笑道:「我又沒綁,是妳自己握住的。綁總要根繩子吧?我要妳自己綁,妳還沒做啊。」

「呀,不是啊……啊……」薇正要抗辯,忍不住叫了一聲:「你不要故意頂人家啦……你明明說……」

「不要講理呢。」

我笑了起來,伸手抽出下午扔在床上一直沒有整理的浴袍,拉出綁帶,對薇笑道:

「來,綁嘍?」

「不能啊……」薇為難地咬著嘴唇:「我真的……我要休息了啦……先休息一下好不好……」

「講好只能我問,妳怎麼一直頂嘴呢?」我笑道:「真是的,先聽完嘛。」說著伸出右手腕,將左手拿著的綁帶塞進薇手裡:

「又沒說要綁妳,妳綁我,綁手腕,打個死結。」

「咦……」她一怔:「為什麼?」

「還在問,不乖。」

我用左手緊緊摟住她的上半身,右手按住她的肩膀,用力往下壓。

「唔……」

薇被我深深頂住,悶聲哼了出來,下身不斷顫抖。我用力按著她,不讓她反抗:

「綁,現在。」

「好好好,我綁……」

我這才放鬆,薇喘了口氣,表情帶著被欺負的委屈,拿起綁帶,在我手腕上綁了一圈,猶豫半晌,打了個死結。

她還在高潮的餘韻中,雙手依然發著抖,光綁這一圈就很吃力了,繩結綁得非常鬆。

我等她綁好,抓住綁帶,笑道:

「來,自己抱手手。」

薇一怔,見我望著她,乖乖把雙手伸出來,彎在胸口,彼此握住。

我毫不遲疑,雙手併用,把她的兩手手腕綁在一起。這次我知道不能急了,一圈又一圈,標齊對正繞了好幾圈,將繩頭從雙手中間束起繞了兩圈,打了一個嚴嚴實實的結。

薇不能動彈,只能緊張地望著我。我拉了拉綁帶,太長啦,用綁著的右手轉了好幾圈縮短長度,只見綁帶在我的手上纏得跟護腕一般,薇的雙手被拉近。

我再度確認綁緊,這才笑道:

「好啦,妳被綁得很漂亮呢,躺下。」

說完我就壓住她,她呻吟著被我壓在身下,兩人依然結合,移動的姿勢讓她不禁呻吟。

她的雙手擠在胸口,滾燙的身軀,毫無保留地對我完全展開。

「來,綁好啦,我們繼續。」我微笑著,對緊張的薇說:「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綁,對不對?」

她咬著下唇,認真點了點頭。

「以後都這樣綁,好不好?」

她痴迷地,又點了點頭。

「從此之後,我們永遠綁在一起。」我吸了口氣,感受著此刻的氣氛:「有沒有繩子都無所謂。我們牽手也是綁,摟著也是綁,勾勾手,抱手手……都是綁著。不是我綁妳,也不是妳綁我,不是誰綁著誰,而是綁在一起。妳答應我,每天都要想起現在的我們,想一輩子,永遠不准忘記。」

「這是我的第一次……」她甜蜜地說,像個初戀的小女生:「我永遠永遠不會忘記。」

「不,這不只是妳的第一次,也是我的第一次。」我微笑著說,感受這一生只有一次的感動:「妳有七個第一次,現在我也有了。第一次醉後照顧妳,第一次幫妳安排燭光晚宴,第一次懂妳之後得到妳,第一次……被妳吃,第一次吃妳,第一次讓妳擁有沒有邊界的高潮,然後第一次跟妳綁在一起。薇,這是我們共同的第一次,七個,一起,我們什麼都沒有失去,我們的第一次是世界上最好的第一次,懂嗎?」

「我懂呢……」

她訝異地說,眼眶瞬間紅了,不可置信又恍然大悟,高興得連聲音都在發抖。

「親愛的薇,」我認真地說:「這是屬於我們的第一次,我們什麼都沒有失去。來,說一遍。」

「這是屬於我們的第一次,」薇輕輕地重複,聲音帶著哽咽:「凱跟薇,什麼都沒有失去。」

「說喜歡。」

「我喜歡!我好喜歡!」薇終於留下眼淚,大聲地說:「凱……我真的好愛好愛你,你真的……好懂我。」

「我還想懂更多。」

「好……」她用力地點點頭,兩行清淚滑過臉頰,高潮剛過的臉蛋紅得閃亮,悸動害羞交織,下身傳來緊張的顫抖:「可是……我不知道怎麼做,你自己去……去懂。」

「我會,」我點點頭:「交給我吧。」

「我好喜歡聽你這麼說。」

「那就交給我,來。」

我拉起右手。薇輕輕嘆息,雙手高舉過頂。

「說愛我。」

「我愛你,只有你,唯一的你,」她深情地說:「我好愛好愛你,永遠永遠都這麼愛你。我的凱,快來……懂我,我還要很多很多的你……」

我點點頭,拉緊了綁帶。

她手舉得更高了,深深吸氣,閉上眼睛。

於是,在難以想像的感動中,我們繼續今晚最後一次的結合。這次我不再「尊重」了,該溝通的都溝通了,該分享的也分享了,我們糾纏著對方,用重新面對的彼此,攜手探索只屬於我們的方式。

毫不保留的第一次,我不再推著她,她認真放開了自己。一圈又一圈,綁帶在手中逐漸縮短,她嬌聲呻吟,渾身緊繃,準備迎接最後的終點。我把手掌插進她的雙掌之間,無助的她像是找到了依靠,兩人緊緊相握,結合的身體劇烈顫抖,在體力達到限制之前,我們一起完成了夢幻般的「第一次」。

我們依偎喘息著,享受屬於我們的甜蜜果實。在彼此的強勁心跳中,她重新認識了自己,我也重新認識了自己,我們都明白,從此以後,所有的限制都已經打開,緊緊互握的我們,完完全全地給出了自己。

結束後我們都不想解開綁縛,薇慢慢調勻喘息,撒嬌也似地在我懷裡休息。

我們沒有交談,此時此刻已經不用說話了。原來還是溝通啊,我訝異地發現,「很直接又很表面」的溝通根本只是個開始,從純粹的朋友轉變成相伴一生的伴侶,我們總算學會了如何「毫不保留又很深入」的交流。

薇倦了,閉著眼睛,呼吸越來越平緩,身子越來越暖,雪白的肌膚比平常更嫩,原本緊握的雙手悄悄鬆開。

我望著懷裡的她,心裡滿是疼惜。她真的累了,連續三天的強烈情緒,連續兩夜沒有好好歇息。薇終於放鬆了,身體鬆了,眉頭也鬆了,鬆開總是強裝的瀟灑,享受著溫暖懷抱的她,終於,在我的擁抱中睡著了。

我保持著姿勢,咕咕鐘又響了。不敢翻身的我不知道那是幾點,只知道窗外夜色好靜,整個城市,像是都已歇息。

薇睡得很沉,呼吸平穩細微。我確定不會驚醒她了,這才慢慢拉開綁帶,鬆開了兩人的手。

那一夜很溫馨,她睡得比平常更甜。我雖然累,一時卻睡不著。不知不覺咕咕鐘又響了,原來安靜的夜裡,光是感受著幸福的薇,就足夠我體會那麼久的時間。

該休息了,我對自己說,別捨不得。遠隔天涯的薇,已經從北京回來了。

是的,回來了。這是我們認識開始的第四百二十四天,相聚後的第五十四天,曾經迷戀、想望、期待又掛念的她,終於,把全都的自己,都帶回來了。

我鬆了口氣,帶著放心的疲憊,摟著甜美的她,安心閉上了眼睛。

隔天是禮拜一,薇睡到九點多還沒醒。我醒來時發現已然遲到,響亮的鬧鐘竟然連一個人都沒有叫醒。這下子乾脆別去學校啦,起床整理整理,下樓煮了杯咖啡,坐在書桌前背誦樂聲揚主持人稿。就這麼一路背到將近十點半,薇才迷迷糊糊醒過來,裹著被子坐在床頭,長髮蓬鬆散亂,模樣傻呼呼地好可愛。

我一笑。

「醒啦?睡得好嗎?」

「嗯……很舒服,」她瞇著眼睛:「你起來多久了?」

「大概半小時。」我笑道:「不過現在已經快十點啦。」

「啊?」她一怔,像是立刻就醒了:「糟糕,遲到啦。」說著立刻想要起床。

我連忙起身走過去,只見她掙扎了一下,隨即放棄,苦笑著說:

「唉呀,我沒力氣呢。你進被子陪我一下嘛。」

我笑了起來,鑽進被子裡。

薇轉了個身,抱住了我,小小的身體像是個情竇初開的小女生,笑咪咪地說:

「昨天晚上對不起啊,我自己睡著了,都沒跟你說說話。」

「妳睡得很香啊,睡得舒服最重要,兩個晚上沒好好睡了。」

「嗯,真的。」她點點頭,表情帶著撒嬌:「昨天晚上……好好喔,你有沒有很辛苦?」

「不辛苦,很喜歡的。」

「是啊,好喜歡,」她甜蜜地說:「你好棒,人家……好舒服,心裡又好高興。我……我不會說,就是好高興。」

「一早聽妳這麼說,我也好高興。」我柔聲問:「喜歡妳的第一次,對不對?」

「嗯!」她認真點頭。

「七個第一次,很浪漫的。」我笑了起來:「不過下次可不能『七個第二次』了,一起搞太累了。抱緊。」

「嘻嘻。」

她嬌羞地笑著,緊緊抱住我。

我們在床上混了將近一個小時,薇一直躲在被子裡,有種捨不得起床的感覺。我們在被窩裡說著情話,直到實在不能不起床了,薇才努力爬起身子,穿上昨晚的睡袍。

「咦?帶子呢?」

她左右找找,我從口袋裡拿出來:

「在這裡呢。」

「幹嘛藏起來啦?」她臉一紅:「昨天……難不成你又想……」

「呵呵,少亂想,」我呵呵一笑:「昨天晚上扔在地上,早上起來順手放在口袋裡而已。想那麼多……難不成妳又想……」

「討厭,笑人家。」

「拿去拿去,下次要綁再跟妳拿。」我笑道,把綁帶交給她,牽起她的手:「我在等妳洗澡呢。昨天說要洗,結果……」

「對,洗個澡好了。」

她開心地拿著繩子下床,站在床邊,一時沒有移動。

「怎麼啦?」我一怔。

「腳好酸,」她糗糗地一笑:「都嘛你害的,還不過來扶我。」

「對對對,都嘛我。」

我笑道,她的話好甜膩。伸手扶住她,讓她靠在身上。

「凱,帶我去洗手間。」

「嗯。」

我點點頭,扶著她往浴室走去。

兩人一起洗了個澡,洗過澡的薇摸起來比昨晚更嫩了,粉嫩的臉蛋精神飽滿,開開心心讓我吹頭髮。她沒有綁上綁帶,只是讓睡袍披在身上,睡袍內隱約是她漂亮的身子,長長的袍子垂到膝蓋以下,一截漂亮的小腿,看上去如此迷人。

吹完頭髮,兩人下了樓,跑到廚房做東西吃。薇沒有換衣服,綁帶也還沒打上,只是用雙手拉著衣襟,遮擋睡袍下的裸體。她笑道:

「糟糕了,我這樣不能下廚呢。你去煮一鍋熱水,用上次煮湯那個平底深鍋喔,等水滾的時候先煮咖啡給我喝。」

「呵呵,是。」

我笑道,今早的她真的好撒嬌。我依言從櫃子裡捧出鍋子,灌水燒水,磨豆摺濾紙,幫袖手旁觀的她煮了一壺咖啡。

「不錯,動作真快,讓本姑娘喝喝看甜不甜。」她笑道:「喂,倒一杯來呀,我沒手呢。」

「是是是。」

我笑著幫她倒了一杯,她用單手拉著衣襟,接過杯子,捧到鼻子邊聞了聞。「嗯,聞起來不錯,我喝喝看。」說著在杯緣輕輕吸了一小口。

「怎樣?」

「超級甜,這太不公平啦。」薇嘟著嘴,笑道:「胡大哥只教你,明明是我先學的,為什麼只有你可以做到?有什麼隱藏技巧,趕快招出來。」

「我可以說,」我笑道:「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要左邊數起來第二個衣櫃,」我說:「妳答應,我就告訴妳『甜咖啡的祕密』。」

「咦?」她一怔:「為什麼?」

「朕要稱帝了,不能再當左櫃王啦。」我笑道:「按照古禮,皇后妳得坐在朕的左手邊,那就只好換了。如何?」

「討厭。」她臉一紅:「昨天綁人家,今天就囂張了?」

「才不是,我們綁在一起,那怎麼能一個人發配邊疆呢?」

「好吧,算你有理,我答應。」她嘻嘻一笑:「那你要跟我一起換,我不要一個人搬。」

「沒問題。」

「那可以說了吧?」她嘖地一聲:「秘密是什麼?」

「其實妳知道,哈哈,上當了。」我笑道:「胡大哥嘛,他就那一招,心裡想著美女咖啡就甜。我滿心都是妳,昨晚……妳又……所以更甜啦。」

她紅著臉,羞澀地笑著。

「當然,如果還要更甜,那就得……」

「算了算了,這夠甜了。」薇噗哧一笑:「討厭,一早豆腐吃個沒完。人家昨天很害羞呢,你這麼壞,以後打算都要這麼欺負我了,是不是?」

「只有那個時候是。」

「哼,我會想出對付你的辦法,你等著瞧。」她哼了哼:「少在這邊神氣了,今天午餐給你煮,水燒開了啦,你去冰櫃拿東西。」

我一笑,走到冰櫃前,打開了門。

薇指揮我拿出一包已經做好的義大利餃子,教我先在滾水裡加一點鹽,要我打開封口袋,拿著漏杓往鍋裡下。我一顆顆下,她一顆顆數,方形的餃子在滾水裡翻滾,瀰漫的蒸汽遮擋視線,讓薇的笑帶著朦朧的霧氣。

薇觀察著餃子,教我如何從邊緣確認熟透,之後撈起瀝乾,要我分裝成兩盤,指導我找到起司粉、橄欖油,從滿櫃子的各種香料裡找到碎香芹,教我如何斟酌,灑在熱騰騰的義大利餃子上。

我把兩個盤子端到餐桌上,薇這才拿出放在睡袍口袋裡的綁帶,整整衣襟,把綁帶綁了起來。

我一笑:

「剛剛不綁,要吃才綁,就是會指揮。」

「我怕弄髒啊。」

「這麼寬的睡袍,綁起來一樣會弄髒啊。」

「我說的是綁帶,」她嘻嘻一笑:「才不要弄髒呢,上面有你的味道,今晚……之後再洗。再說跟你沒辦法洗衣服啦,看,昨晚又忘記烘了。」

「啊,糟糕。」

「不糟糕,我去弄,你先吃。」她一笑,按住我的肩膀:「洗衣服歸我,你先開吃,昨晚太辛苦啦,別餓著,這種小事讓『婦道人家』來做吧,呵呵。」

我呆了呆,她笑著走向廚房,隨著身子移動,飄過一絲柔媚的香氣。

沒過多久她就回來了,見我尚未開動,笑咪咪地說:

「喂,皇上,你坐到本宮的位置啦。」

「剛剛只是開玩笑啦。」我搔了搔頭:「衣櫃換一次就好了,難不成以後妳都要坐在我的左邊嗎?」

「對啊,這很好呢。」她甜蜜地說:「走路就算了,你習慣走左邊。坐椅子就這麼坐,過去啦。」

「還當真了呢。」

我心裡很舒服,換了個位置,她笑咪咪地在我左邊坐下,拿起叉子:

「凱,早安呢。」

「都幾點了,還早安呢。」我笑道,看著她元氣滿滿的粉嫩雙頰,忍不住說:「薇,妳今天好漂亮啊。」

「睡夠了嘛。」她臉一紅:「昨晚好累喔,你也馬上睡著了,對不對?」

「其實沒有。」

「那你在做什麼?」

「沒有做什麼,只是躺在妳旁邊,看看妳,想東想西。」

「想什麼?」

「東想西想,想妳。」我點點頭:「說到這個,昨晚我想到一件事,很想知道。」

「好啊,你問。」

「很煞風景喔。」

「嘻嘻,我不信。你問。」

「別彆扭喔。」

「保證不會,」她嘻嘻一笑,臉更紅了:「昨天晚上才彆扭,你那麼……神氣,還逗人家。你說啦,什麼問題?」

「我想知道,平常妳……」我遲疑了一下:「這樣說好了,之前妳是不是……其實沒那麼喜歡做愛?」

「咦?」薇一聽就笑了,滿臉頑皮,點頭說:「對啊,我沒有那麼喜歡做愛。」

「呃。」

「是你自己要問的,問了又懊惱,好好笑。」她笑了起來,像是講著什麼好玩的事情:「好啦,說正經的,老實說也不是不喜歡,但你知道啊,這件事要天時地利人和才能做,之前我們不是情人,我只能在你……怎麼說呢,名分上的『空窗期』才能跟你親熱。這次回來才兩個月,我們在一起之後三個禮拜才開始外宿,中間還有車禍和一堆其他的……干擾,哪像你這個小男生,滿腦子都是這種事情?」

「所以現在喜歡了?」

「再問就不喜歡了。」

「好啦好啦,不是說要確認成果嗎?」我忙道:「那……我還有個問題。」

「保證不是什麼好問題。」她嘖地一聲:「好啦,問問問。」

「那妳跟……」我吸了口氣:「詩聖的時候呢?」

「唉呀,就知道,才剛跟你開心,你就要吃回頭醋了。」她嘻嘻一笑,帶著點拿我沒辦法的表情:「這該怎麼辦嘛,昨天晚上不都……哎,算了,這樣說好了,我比較喜歡跟你做愛,這樣算是回答了嗎?」

「我問真的,」既然問了就要問到底:「所以妳並不常跟他做,對嗎?」

「對,這話題好煞風景,算你厲害。」薇噗哧一笑:「吃醋鬼,不常不常,一共就做過五次,光昨天一整天你就超過他啦,滿意了沒?」

「呃,我又沒問妳幾次……」

「別吃醋,」她笑咪咪地說:「我跟他在一起好幾個月呢,五次很少呢,我可沒有跟你計較……你懂的,對不對?」

「我又不是……」我搔了搔頭:「好啦,總會有點吃醋的,我只是想知道妳是不是不喜歡做這件事而已。」

「原本是有一點的。」

「怎麼說?」我一怔:「『原本』是什麼時候?」

「又來了,一次問一個問題喔。」她一笑:「上次聊過,一次問兩個問題就是不在乎別人的答案,你決定一下要先問哪一個?」

「那……妳真的『有一點』不喜歡做愛嗎?」

「嗯,原本是。」薇點點頭:「我只跟阿楠和你兩個人做過。你嘛……之前你太小心了,相敬如賓的,每次好像都是我……自己想要,那除非我真的很想要,不然就不會開口呀。再說昨天……討厭我不要講,反正我很喜歡,你那麼主動,我就……不害羞了。」

「妳現在就在害羞。」

「嘻嘻,好吧,昨晚太害羞了呀。」她害羞地一笑,又說:「凱啊,你真的不要吃醋啦,不然我沒辦法講下去了。阿楠跟你不一樣,做愛的時候比較……自己高興,都不顧我,第一次之後有點沮喪,加上當時也沒有那麼多時間可以做這件事,又要聯考又要玩團,人家又忙,一堆朋友玩都來不及,還要配合我的活動跟……每個月的事,隔了好久才有第二次。怎樣,沒什麼好吃醋的吧?」

「為什麼記這麼清楚?」

「當時他是我的男朋友,你別忘了這件事,亂吃醋我會不高興喔。」薇伸手指點了點我的鼻子,輕聲說:「我愛他,這麼私密的事,又是第一次,當然會放在心上。再說也是對他的獎勵,他常常想要,第二次雖然好了一些,但還是自己開心的成分比較多。我覺得有點委屈自己,所以後來好一陣子都沒答應他。這麼一來他就更想要了,我就想,說不定可以拿這件事換他好好讀書,於是跟他訂了一個標準,做到我就給,做不到就不給,這麼一來反而更少做了。」

「唉,妳別拿身體來……」我心疼地說:「昨天也這樣,這是不好的呢。」

「反正也沒有很多次,給的都是我愛的人。」她搖了搖頭,像是並不接受我的意見:「這個問題就這樣,另一個問題是什麼?」

「原本『有一點』不喜歡做愛,所謂『原本』是什麼時候?」

「第一次跟你做愛之前。」她一笑:「結果呢,臨時情人就征服我啦,所以才會主動開口要嘛,這樣有沒有開心?」

「別鬧啦,我是問真的啦。」

「是真的呀,你會照顧我,那不要說征服好了,你說服我了,跟你做愛很甜蜜的,被人家捧著總是開心的呀。只是你太小心了,那我也就只好小心嘍,大家小心做,那就……小小開心啦。」她臉上一紅:「當然啦,昨天以後……就更好了。我喜歡那樣的你,很強勢,很……逼人,但還是很顧我,原來這兩件事可以兼顧,那就……更喜歡嘍。」

「呃,我當然會顧妳嘛。」我想起昨晚的景象,臉一熱:「昨天妳睡那麼快,我還沒敢問呢。」

「問什麼?」

「呃,怎麼講……效果如何?」我帶點緊張:「不是照一張照片嗎,這張照片還可以吧?」

「喔,你說這個。」薇開心地說:「可以可以,超級完美的。『兩個人的七個第一次』太浪漫了,當時我好驚喜喔!我很高興你的角度是這樣,從醒來到現在心裡一直是你昨天的模樣,真的,太甜蜜了。」她閉上眼睛回味著,又笑道:

「真的,你的『照片』滿分過關。要是你不提,我根本就忘了有……舊照片,真的。」

「那太好了。」

「可是你又提起來了,討厭。」薇嘻嘻一笑:「到底懂不懂啊,照片沒有情緒,看的時候才有情緒,明明人家還在回味,你這一提,結果又想起來了。那怎麼辦?」

「妳……」

「嘻嘻。」

「好啦,我知道啦。」我心跳加快,忙道:「傍晚還要見大姊呢,妳別一直胡思亂想的。」

「想跟你做愛叫做胡思亂想嗎?」

「當然不是啦,」我忙道:「妳說的呀,天時地利人和,晚上的事晚上再說呀。」

「不能晚上再說,先講好。」

「好啦……」我臉一熱:「妳以為我不想嗎?」

「別用反問的。」她搖頭,笑著說:「你要說,薇,我也想,今天晚上跟我做愛。」

「呃,」我搔了搔頭,這麼主動的薇,還真的要習慣一下:「好啦……薇,我也想,今天晚上跟我做愛。」

「好呀,答應你,說謝謝親愛的寶貝。」

「是,謝謝親愛的寶貝。」我忙道。

「很有禮貌,你的寶貝很開心。」她笑咪咪地說:「那人家今天還要不一樣的。」

「哎哎哎,我想想辦法。」我搔了搔頭:「哪來那麼多不一樣的啊……」

薇笑了起來,咬著下唇,臉上帶著期待。

我們在甜蜜的挑逗中吃完午餐。我去洗盤子,薇站在我身邊。我把盤子放進洗碗機,她牽起我的手,笑道:

「凱,你昨天晚上說牽手也是綁著,我剛剛發現,那……很糟糕耶。」

「為什麼?」

「這麼一來每次牽你,就都會亂想了呀。」她笑道:「不能不能,我們不能每天滿腦子都是那件事,你來決定一個牽手的方法,看看哪樣算牽哪樣算綁,要清清楚楚,不然……等於你一直逗我,那我怎麼辦呀?」

「呵呵,好,那這樣。」我伸出右手,握住她的右手,互扣拇指,像是比腕力的姿勢:「這樣叫綁。平常那樣牽,就是牽。」

「那這樣呢?」她伸出左手握成拳頭,鑽進我的左掌:「抱手手算哪種?」

「那算綁。」

「呀,糟糕啦,」她嘻嘻一笑:「現在兩隻手都被你綁住啦。」

「哎哎哎,我是……」

「你害羞了,嘻嘻。」薇頑皮地說:「好啦好啦,鬧你一下嘛。以後你這樣牽,我就知道你想要了。我答應你的,要我的時候就直接拿,我喜歡你……喜歡我,下次就別客氣了喔?」

「那妳就都不主動了嗎?」

「我會啊,以前都是我主動的。不然這樣,證明給你看,我要吃凱了。」

「哎哎哎,別鬧別鬧,昨晚已經……」

「那好吧,給你休息。」她笑道,舔了舔嘴唇:「我對你最好了,哪像你昨晚都不讓我休息。你休息去吧,今天晚上再說好啦。手不能放開。」

「呃……」

「說愛我。」

「我好愛妳,」我認真地說:「薇,之前辛苦妳了。我會好好疼妳,好好補償妳的委屈,真的。」

「我知道,」薇認真地點了點頭:「這三個晚上,我真的徹底明白你對我的愛了。凱,我好高興有你在我身邊,昨晚說讓綁你一輩子,我是真心的。」

「我懂。」

「下次要溫柔一點,」她臉一紅:「昨晚那樣不能天天做,還是會吃不消的。」

「呃,好。」

「還有一件事。」她忽道:「我想跟你商量,我可不可以不要再吃避孕藥了?如果你願意,那以後用保險套,除非你覺得不舒服。」

「咦?」我一怔:「可以啊,不過為什麼?」

「這個嘛,很私密的。」她臉一紅:「是這樣的,我的週期是六個禮拜一次,你不知道吧?」

「不知道。原來不是一個月一次啊?」

「不是。」她搖搖頭:「每個人不一樣,有人很準,我就不大準,差不多是六個禮拜,有時候還會比較久。」

「這跟吃避孕藥有什麼關係?」

「你不懂,對不對?」她點點頭:「臺灣的衛教對性知識很保守,簡單來說避孕藥是賀爾蒙,不是吃了就避孕,而是通過定時吃,吃到身體有了一定濃度,月經就會被調整成準準的二十八天一次。過程中排卵被抑制,子宮頸會阻止精液過去,所以可以自由做愛,但不能忘記吃,一定要準時吃。」

「所以不是一吃就有效?」

「不是。」

「要先吃多久才有效?」

「看人,理論上是幾天就可以,不過最好先吃一個月,過一次月經,這樣比較保險。」

「原來如此。」

我恍然大悟,不禁想起社團聯展結束後的巧怡。她說她吃過藥了,若按薇的說法,她不是前一天吃的,她已經準備很久了。

「那還有什麼問題?」薇又問。

「呃,還有,」我回過神來:「如果可以這麼準,那為什麼不繼續吃?會傷身嗎?」

「避孕藥一點也不傷身,效果很好,還可以減少經痛,是個好東西。」薇搖頭:「我剛剛說了,我的週期是六個禮拜,沒聽懂嗎?」

「聽懂啊,六個禮拜,有時候不準。所以怎樣?」

「唉,傻瓜男生。」薇嘆了口氣,糗糗地說:「那就不是四個禮拜嘛,笨蛋。」

「這當然啊,代表什麼?」

「每三個禮拜月經一個禮拜,跟每五個禮拜月經一個禮拜,還聽不懂?」

「我懂啊,吃藥就準,不吃就不準,過程都是一個禮拜,對嗎?」

「唉,好啦,我還是吃好了。」她長歎一聲:「不用保險套啦,當我沒說好了。」

「別啦,到底是什麼意思嘛,我想知道啊。」

「不吃藥,連續可以跟你做愛五個禮拜;吃藥,只能連續三個禮拜。討厭。」

「喔喔喔,」我臉一紅,忙道:「知道了知道了,別吃別吃,我用保險套沒問題。我只是……沒聽懂嘛。」

「哼。」

「別生氣嘛,臺灣衛教差呀,」我手忙腳亂:「我直到今天才知道避孕藥是這樣吃的,也才知道妳……那個什麼……週期啦,一時沒反應過來,不是我……」

「好了喔。」

「那……」

「算了,還是吃吧。」薇搖搖頭:「你這麼糊塗,哪天要是忘了準備不就做不成了嗎?我吃藥也習慣了,就不要震澤還沒來……你懂的。」

「呃。」

「這個話題到此結束,我會繼續吃,不用你傷腦筋,別再囉嗦啦。」

「對不起啦,別生氣嘛。」

「人家那麼想要你,你還在那邊笨。」

「對不起啦,我不是故意的。」

「那你答應月經可以吃凱。」

「哎哎哎……」

「喂,分明是你在享受好嗎?」

「是是是……」

「真是的。」

薇瞪我一眼,噗哧一笑,緊緊握住了「綁」著的手。

我們把洗好的衣服烘乾,上樓換了「第二套情人裝」,走到對面巷子洗衣店拿回送洗的書包。店家動作很快,禮拜六才送的,今天已經好了,原本髒兮兮的草綠書包裝在一個透明的厚塑膠袋裡,乍看之下跟新的一樣。

薇還有好幾件衣服沒拿,正好我在,一塊兒都領了回來。別看她人小小的,十七八套衣服還真重,薇通通交給我,笑咪咪地回到了家。

我們一起整理衣櫃,變更「領地」。薇的衣服不多,三兩下就換好了。薇把洗回來的衣服分門別類,長的掛長的,短的掛短的,加上一個送洗的斜揹大包包,通通歸入了衣櫃。

既然整理衣櫃了,那就順便「導覽」一下。薇現寶似地一櫃櫃介紹她的衣服,每件都能講出一點小故事。想起前晚的菸盒,我不禁覺得,只是短短的十幾年人生,她的故事真的好豐富,聽都聽不完。

薇拿出了她的樂隊長靴,臉一紅,打開盒子讓我瞧。她從來沒有正式穿過這雙鞋,鞋子基本上是全新的,腳踝處的皺摺代表試穿過幾遍,金絲搖晃在雪白的靴面上,閃著遺憾的光芒。

「穿給我看。」我說。

「咦?真的嗎?」薇一怔,露出開心的微笑:「為什麼想看?」

「不是昨晚說的那樣啦。」我連忙解釋:「那是不一樣的妳啊,第二種服裝耶,我想看看妳那種樣子。」

「好,我穿。」她點點頭:「可是先說一聲,我在樂隊的時間很短,還不到穿靴子的時間,所以那不是『我的樣子』,我從來沒有那種……樣子。那是你想看的嗎?」

「這樣講,」我點點頭:「我想看的,是妳『可能的樣子』。」

「怎麼說?」

「妳退出樂隊了嘛,」我輕聲說:「但那是妳的願望,今天我在,我想看看妳心目中穿起這套衣服是什麼樣子。這樣懂嗎?」

「懂。」

她點點頭,毫不遲疑換起了衣服。

薇在我面前換衣服總是落落大方的,今天卻更進一步,把剛剛才換上去的花邊粉色內衣褲都脫了下來,換上了整套純白帶簡單花邊的無鋼圈內衣與棉質內褲。我一怔:

「為什麼換內衣褲啊?」

「因為穿制服啊。」薇說:「學校很保守,雖然沒有規定內衣褲怎麼穿,但穿體育服的時候偶爾會露出一點,主任看到就會唸幾句。」

「滅絕師太又不在。」

「不是她的緣故,」薇搖頭:「學生嘛,穿得太成熟也怪怪的。以前我都穿一堆很花的,爸爸又不方便唸我,回來之後覺得跟同學格格不入,所以只要穿制服,我就穿得很素。」

「同學為什麼會看到妳的內衣?」

「當然會看到啊,大家都在班上換體育服跟軍訓服,只有很彆扭的人才會特別跑到廁所換。」薇說:「我都在班上換,順便……偷看同學,嘻嘻,廁所那麼髒,我才不去那邊換。」

「喔,懂了,」我點點頭,想像那種模樣:「大家都穿得很素,妳覺得自己很誇張,算是入境隨俗?」

「大概是這個意思,你不要亂想,臉上那是什麼表情?」薇噗哧一笑:「真是的,我在你面前赤身裸體,你在那裡亂想我的同學,我要吃醋了呦。我可以穿衣服了嗎?」

「可以可以,請請請。」

薇笑了起來,繼續把衣服換上。長袖綠襯衫,一樣的訂做百褶裙,她拿出一雙高筒運動襪拉到小腿一半高度,這才開始穿靴子。

好難穿的靴子,任誰穿都一樣麻煩。由於只有我在,薇也不怕曝光,翹起一條腿穿了半天,改成另一隻腳又穿了一會兒,這才站起來,拉拉裙子,走到抽屜拿手套。

抽屜裡放著昨晚沒用到的童軍繩,薇看了看三條繩子,臉一紅,快速關上抽屜,戴上手套,轉身笑道:

「穿好啦,好看嗎?」

她張開雙手,俏麗地轉了個身。我訝異不已,看著從來沒看她穿過的長袖制服,一雙美腿在長靴包覆下既艷麗又神氣,白色手套嚴肅中透著優雅,跟平常的她完全不同。

我怔怔望著她。她一笑,推我一把:

「喂,好看嗎?」

「呃,」我連忙回神:「好看,漂亮極了。真是太可惜了。」

「是不是,很可惜呢。」她輕嘆一聲,搖了搖頭:「之前我們聊過這個,我在乎的是國慶大典,倒不是穿衣服好不好看。要說好看樂隊制服更好看,這只是練習的服裝,差別在靴子而已。」

「不,靴子還好,是長袖制服。」我說:「薇,我們從來沒有在妳穿長袖制服的時候相處過,妳知道嗎?」

「嗯,對耶。」她點點頭,歎道:「凱,我們好坎坷喔。幸好你回來了,之後還有很多機會,只怕你又嫌要我啦。」

「嫌妳?」

「冬季換穿褲子,那我就『不像女生』啦,呵呵。」

「妳還記得那回事啊,」我搔了搔頭:「那是剛認識嘛,不是說嘛,英氣勃勃的。事到如今……我怎麼還會感覺不到妳是女生呢?」

「好呀,豆腐又來啦。」她一笑,穿著第二種制服的她既俏麗又英挺:「那等冬天再說吧。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我訂做那三件很合身,會讓身材變得更好看喔。」

「那我現在就要看。」

「別啦,留點驚喜感,制服變不出太多花樣,別看膩了。」她笑著說:「那我換下來嘍?」

「呃……可以再穿一下嗎?」

「你喔,假正經。」薇一笑,有點害羞地說:「你承認,是不是喜歡我這麼穿?」

「呃,對。」

「有點興奮,對不對?」

「哎哎哎,有一點點,」我臉上一熱,補充道:「我可是老實招認了,但真的只有一點點,妳別想歪了。」

「想歪的是誰啊?」她嘿嘿一笑:「那這樣,你記得我有這套衣服。哪天我們要……換個新鮮的,你就跟我說,我願意穿給你……你懂的。」

「不要啦,」我連忙揮手:「昨天不是講了,我沒那個意思的。」

「我知道,你看到的是我,讓你覺得興奮的,也是穿成這樣的我呀。」她認真了起來:「沒錯昨天我是學著小箏妹妹的辦法,我的目的是『新照片』,你不用我這麼穿就做到了。問題是需要新照片的不只我呀,如果我穿這個跟你做愛,那你也就有了一張足以覆蓋的『新照片』了不是嗎?從此以後你看到別人穿第二種服裝想的都是我,起碼不會只是小箏妹妹了,對不對?」

「原來如此。」

「所以才要你這麼做。」薇看著我,認真地說:「昨天晚上你給了我一個意料之外的驚喜,我非常滿足,那是你的真心,比我的……壞主意好太多了。但我還是想要獨佔你,我要的不只是第一,還要是唯一,你愛她們我不吃醋,可是你只能把親密的情緒留給我一個人,你想抱我,想疼我,想親我,想佔據我,想征服我,想跟我做愛,每次牽手都是綁著我,這樣的情緒不可以分享,分享就是動情。你懂嗎?」

「我懂,」我認真地說:「這樣的情緒,只有妳,沒有別人。」

「所以我要覆蓋你的『照片』,讓你忘記小箏妹妹穿第二種服裝的樣子。」她毫不掩飾地說:「只要我是唯一的,我就願意為你做任何事,廚師也好,園丁也好,皇后紙娃娃什麼都好,因為不管什麼角色都是你的薇,你的專用廚師,你的專用園丁,你的……空空蕩蕩只有我的後宮,或者是你偷偷幻想、偷偷學女生玩的紙娃娃,我都會覺得很開心。這樣好嗎?」

「別這樣說,我懂,」我搖頭又點頭:「妳就是妳,不要扮演任何角色,妳不是……不是……」我心裡焦急,一時找不到正確的說法:「妳不是紙娃娃……唉,其實妳就是紙娃娃……穿著不同的衣服有不同的漂亮,但還是原來那顆頭。」

薇哈哈大笑,緊緊抱著我:

「你好可愛喔,急著講,還講得那麼有道理。」她開心地說:「凱,這就是我愛上的你,一直覺得你變了……好,你的確變了,可是我希望……最可愛的你永遠都不要變,那是薇愛上的你,一定要留下來,知道嗎?」

「知道,」我輕聲說:「留下,只給妳。」

「那你承認,剛剛興奮了。」

「好啦,我承認。」

「那你就開口啊,只是換個衣服而已,我會乖乖聽你的話呢。」

「呃……」

「開口嘛,我愛聽。」

「呃,好……」我興奮了,輕聲說:「今天晚上,我要這樣的。」

「不綁起來嗎?」

「穿這個不可以用繩子,」我搖頭:「用握的,從頭到尾不准放開。」

「好,我答應。」薇點點頭:「但為什麼穿這個就不可以用繩子?」

「樂儀隊很嚴肅的,我們偷偷玩紙娃娃已經很壞了,別跟繩子扯上關係。」

「好,這是尊重,我喜歡你的態度。」她點點頭,笑道:「可是很掃興呢,人家挑逗到一半,你扯什麼樂儀隊嘛。那就說好嘍,握著,穿這樣?」

「還要給我吃。」

「呃……」

「我都開口了,妳要拒絕嗎?」

「我又沒有說我要拒絕……」她臉一紅:「可是……只能吃一次,昨晚你偷吃,兩次太多了。」

「呵呵。」

我笑了起來,薇一害羞,剛剛的氣勢都不見啦。這樣的她真的好迷人,就像她說的紙娃娃,換個衣服,換個情緒,馬上展示出完全不同的面貌。原來之前是我不懂啊,那些都是她,是我夢寐以求的,連曹植都要用那麼多形容詞,才能完整表述的洛神。

「凱,我真的好開心有這麼幾天,」她離開了我,用「綁手」的姿勢握住我的雙手:「我的人生從來沒有這麼有安全感,心裡好踏實,覺得被滿滿的幸福圍繞著。謝謝你,這是只有凱做得到的,整個人生,第一次,你連續給了我四天不停的幸福。」

「會變成四十年的……哎哎。」

「咦?怎麼了?」

「妳踩到我了,」我忙道,她穿靴子沒感覺,我的腳趾被她的踏得好痛,她整個重量都踩在腳掌上,連抽都抽不出來:「快抬起來。」

薇嚇了一跳,連忙退了一步,心疼地說:

「呀,對不起,我沒有注意……」

「沒關係沒關係,」我搖頭,雖然腳趾很痛,卻很好笑:「妳……經驗不足,要常穿,晚上我也會穿鞋,別上床就是了。」

「哎呀,討厭……」

她低著頭,戴著白手套的雙手捏著彼此,扭在大腿中央,委屈兮兮地好可愛。我感嘆地說:

「薇,妳真的好漂亮,不用什麼服裝呢,光是看著妳,心裡就放不進別人了。來,把衣服換下來,別一直穿著這雙鞋啦。」

「好呢。」

她開心地說,紅著臉笑了起來,開始脫手套。

好不容易脫下靴子,薇把長袖制服換成短袖制服,運動長襪換回白短襪。我拆開厚塑膠袋,拿出了草綠書包。

這個書包只用了一年,高二隨著新制服換了新書包,平常只有穿軍訓服那天才會用到。高二生活忙碌,上學期開學連兩次軍訓課都忘記穿軍訓服,還被機車洪記了兩個警告,火大起來乾脆把軍訓服放在學校,這麼一來就不用換書包了,於是這個書包就一直扔在家裡,若非上週一場大雨,說不定直到畢業,我都不會把它拿出來用。

算它運氣好,禮拜五重出江湖,禮拜六就被拿去洗。不但原本書包帶上的立可白、原子筆漬都被洗得乾乾淨淨,連車縫的邊緣都燙得直挺挺的,像新的一樣精神抖擻。

草綠書包搭配白襯衫黑長褲並不難看,人家中山女中還不是這樣穿。今年代聯會自定服儀規則,可以自由使用各式書包上學。我決定暫時不換回黑書包,就這麼揹一陣子看看好了。

我打開抽屜,傷腦筋要把哪些「有的沒的」取出來。薇拿了一個袋子給我:

「哪,有用的。」

「這是什麼?」

「筆盒、隨身聽、call機、車鑰匙,」她一笑:「還有敝校三十一把『探險鑰匙』。這些叫做必備用品,其它『包袱』你就自個兒選吧。」

「妳們學校鑰匙我可不敢用,」我笑道,取了出來:「幫我放在抽屜吧。」

「真是的,浪費了好東西。」

「講到這個,我大概再也不會去妳們學校了。」

「咦?為什麼?」

「演講社支援結束了,」我輕嘆一聲:「這週考段考詩朗隊停練,只剩下週要練,禮拜天就要上臺了。之前不敢跟滅絕師太請那麼多入校公假,最後批出來的是下週在成功練,換句話說上週五就是最後一天。頂多樂聲揚聯繫還有點機會,不然就真的得等到下次校慶才能去玩啦。」

「呵呵,去『玩』。」薇一笑:「那也沒關係嘛,你來學校都有任務,根本沒跟我見過幾次面,我們每天都在一起,學校拘束得很,不去就算了。」

「我是這麼想的,可惜不能再去廢墟之家了。」

「那有什麼關係?」薇搖頭笑道:「廢墟之家是你去支援時的臨時基地,沒去支援就用不上啦。」

「那妳會拆掉嗎?」

「當然不會,你不來,我還是可以用啊。」薇笑道:「秘密基地很好用的,我放了一點東西在那邊,沒事可以躲一躲。」

「躲什麼?」

「躲起來鼓勵自己。」薇搖頭:「之前患得患失,擔心就跑去靜一靜,看看屬於我們的地方,看看地上的菸蒂,看看我們摸過的灰塵手印,給自己打氣。」

「唉,真是……」

「別說。」她搖頭,改變話題:「對了,新皮夾用起來怎樣?」

「還可以。」

「不喜歡喔?」

「皮革的,有點硬。」我解釋:「男生嘛,不會沒事揹著個包包,學校書包還是有同學會偷東西,所以我總是把皮夾帶在身上。這皮夾有點大,褲子口袋不好放。」

「原來如此,那我們換一個?」

「別浪費,用幾天就好了。」

「不不不,要好用,那個本來就是為我買的,我用很方便。」薇走到書桌前,打開一個抽屜,拿了個皮夾給我:「你看一下,這個合用嗎?」

我接過一看,那是一個尼龍材質,四角方正整齊,薄得跟聯絡簿差不多的布質皮夾。周邊車線,內部對開,左右可放四張卡片,內部也有橫插袋,鈔票沒有分格。

又小又俐落,拿在手上非常輕,重點是十分帥氣。我一怔:

「這皮夾哪裡來的?」

「我在溫哥華用的,」薇說:「主要是上超市用,會員卡、提款卡、兩張信用卡,駕照,加上一點現金,小小的很好帶,圖個方便。」

「那為什麼不繼續用?」

「東西多啊,放不下。」薇笑了起來:「你一定不知道我們女生皮夾裡有多少東西。你看。」說著從椅背Kipling包掏出她的皮夾,一項項秀出來清點:「看,信用卡、提款卡、學校借書證這麼大一張、央圖借書證、學生證、駕照、圖書館感應卡、影印卡、身分證、學校發的行事曆、三民的會員卡、金石堂的會員卡、東方的、光統的、來來的、建弘的、儒林的、現金、媽媽的照片,呀,還有這個。」說著拎出一張綠色的卡片:「這是鄉村MTV的會員卡,我想找你去看MTV,你說鄉村不錯我就先去辦了。瞧,東西多吧?」

「呃,天老爺。」我有點內疚:「好呀,找時間去看。」

「沒關係,有想看的片再說。」她搖搖頭,不以為意:「皮夾給我,我幫你整。你去考慮抽屜吧。」

「才剛換,沒什麼東西。」我指了指前天回來扔在桌上的皮夾:「裡面沒錢了,妳把我舊皮夾的錢放哪去啦?」

「我花掉了。」薇拿起我的皮夾,微笑著說:「你也不問我為什麼前天一大早就在那邊換皮夾。」

「對啊,為什麼?」

「你的太舊了,破破爛爛的,我想送你個新的。」她說:「那天下午要去眷村,我手上沒有一個比較不那麼……貴氣的皮夾,所以跟你換,順便就送你新的了,心理上像是你陪伴著我。舊皮夾送我,好不好?」

「很破爛耶,真的要嗎?」我皺眉:「我的皮夾很小,放不了妳剛剛說的那麼多東西。」

「我喜歡嘛。」她一笑:「放心,我不會把你的舊皮夾當每天的皮夾使用,大概就像那天……出去一樣,放點錢,固定放一張信用卡,再去配一張備用鑰匙卡,變成一個下樓方便的副皮夾用。那就確定送我嘍?」

「送送送,我有薇的溫哥華超市皮夾了。」我笑道:「妳沒有多的電梯鑰匙卡啊?」

「原本有五張,都用完了。」

「咦?」

「你、爸爸、阿玟、我。還有一個別人。」

「誰啊?」

「別人。」她搖頭不答,又說:「問你一件事。」

「嗯?」

「為什麼要放一張馨馨的大頭照在皮夾裡啊?」

「喔,就上次去辦中央圖書館借書證,缺大頭照,就一起去照了。」我嘆了口氣:「我照得好難看,她覺得我很好笑,就跟我換了一張,畢竟有多的,當時往皮夾一放,後來就忘了拿出來。」

「你沒事會看看她嗎?」

「這個嘛,其實會。」我點點頭:「有時候心情不好,或者遇到那種心裡覺得……怎麼說,髒髒的事,就拿出來看兩眼。馨馨嘛,笑得那麼陽光,看一看就不煩了,好像她在旁邊吵鬧一樣,這還蠻有效的。」

「呵呵,真是好妹妹,連照片都管用。」薇又問:「那我幫你放回去?」

「嗯,好,麻煩了。」

「凱?」

「嗯?」

「你沒有要放我的照片嗎?」

「嗯,這個嘛……」我搔了搔頭,搖搖頭說:「沒有,馨馨就可以了。」

「咦?」薇一怔,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回答:「真的啊?為什麼?」

「唉,這還蠻囉嗦的,」我嘆了口氣,想了想:「簡單來說兩個原因。一個是我們每天見,要是拿出皮夾馬上看到妳,那就很分心啦,還要不要幹別的事情了呢?」

「嘻嘻,甜言蜜語。」

「真的啦,皮夾裡的照片超級分心,不知道為什麼大家都有這種習慣。」我搖搖頭:「然後就是上次妳回加拿大,妳不是說忘記我長什麼樣子嗎,其實我也是,真的分開才知道我們很少盯著對方一直看,真要我閉上眼睛在心裡描繪妳的模樣,老實說還不一定能想得十分完全。所以我就決定,我要把妳的臉……背起來,任何時候閉上眼睛都能在心裡看到清楚的妳,甚至……各種各樣的妳,所以不能帶照片,小抄用久就會依賴了。」

薇睜著雙眼,似乎有點訝異。

「好啦,我講完了,妳要是不喜歡我帶著馨馨的照片我就不帶,反正……現在她是別人的女朋友了,那她對別人笑去吧,老帶著學弟馬子的照片在身上也不像話,拿出來扔抽屜算了。」

「唉,你喔,情緒別那麼多嘛。」

薇苦笑搖頭,拿著兩個皮夾,幫我轉換。

我正打算繼續收抽屜,就聽她又說:

「咦?這張……嗯,這是岑家鳳的聯絡方式。」薇怔了怔:「你是禮拜六才跟她交換電話的啊?」

「早就換過了。」我搔了搔頭:「說起來糗,去年跟演講社聯誼時就換過,回來不知道扔哪裡去了。交接那天她找我幫忙一點事情,就再跟她要了一次。」

「什麼事情?」

「這個更囉嗦。簡單說她男朋友的妹妹,一個中山管樂高一的,跟我們管樂社社長談戀愛,管樂詹好像帶她去吸毒啦,所以請我瞭解狀況,能勸勸一下,重點還是蒐集情報。」

「呃……」薇一怔,皺起眉頭像是想到了什麼,半晌又問:「那你答應她了?」

「對,舉手之勞,只是不容易辦成。」

「舉手之勞應該是容易的意思吧?」

「這件事很敏感,要不動聲色去打聽,所以要靠學弟或通過代聯會,說不定還要請吉他社高一學弟幫忙,還不能說得那麼明。」我一笑:「不過我也只是動動嘴,連手都用不著,說舉手之勞已經是誇張啦。」

「所以是靠人脈打聽?」

「大概是這樣。」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做這件事?」

「我已經派小黑先去打聽了。」

「這麼快?」

「兵貴神速啊,交接典禮小黑在場,交代幾句很方便。」我說:「打聽消息重點在快,慢一點就會跟實際情況產生落差,那就會下錯決定,比沒有情報還糟。」

「這件事你很當真嗎?」

「有一點。」

「因為想幫岑家鳳忙?」

「這是一個,」我點點頭:「另外就是我有個學妹在中山管樂隊,聽小黑說最近管樂詹那掛人跟中山混得很熟,沒事就出去玩。成功管樂那個風氣啊……反正很拜託,我留個心,也算關照學妹吧。」

「這是哪裡的學妹?」

「國中樂隊的,叫做白郁蘭,濃郁的郁,蘭花的蘭。她吹小號,是我下一屆的隊長。」我簡短解釋:「我上國三就沒有往來了,今年過年回母校亂晃,剛巧遇到她,這才知道人家考上了中山,還進了樂隊。」

「她跟你交情很好嗎?」

「當年是個小妹妹……」我想起寒假時在司令臺上拿著小號的蘭蘭:「當天見面還是很熟,不過回去就沒聯絡了。」

「有她的聯繫方式嗎?」

「她家電話我知道,畢業紀念冊上有。」我說,又解釋:「她姊姊從國小就跟我同班,之前跟妳聊過,花花五人組,白馥梅,以前的班長。」

「那你跟她姊交情好嗎?」

「嗯……小學不怎麼樣,國中挺好的,」好久沒想到白馥梅了,我想了半晌:「怎麼說呢,畢業前夕大家都很好,我跟她嘛……也就差不多,說起來跟蘭蘭還比較好。怎麼了?」

「你青梅竹馬多,我在找吃醋的對象。」薇一笑。

「妳幹嘛啦,」我臉一紅:「這兩個姊妹都不是,找錯人啦。我不是因為跟蘭蘭有多好才盯著管樂詹的,是因為管樂詹那邊太亂了,真出了事保證天下大亂,再說也是幫家鳳一個忙。」

「所以比較在乎岑家鳳而不是學妹?」

「要這樣比,那是沒錯。」我點點頭:「但我最在乎管樂詹,他人很好,但管樂社很亂,真要出事絕對不會是小事,去年九三九我就看到他們在吸大麻,這可是吸毒喔,前三志願,帶著女校嗑藥,我要是不幫家鳳,家鳳男朋友把事情搞到檯面上,只怕就沒有那麼好收拾了。」

「所以你要扛在自己身上,幫老對手,幫國中學妹,解決校園毒品氾濫問題,是不是?」

「呃,這麼講的話,是。」

「凱,別做。」薇擔心地說:「我希望你直接把事情跟你們學校訓導處說,讓師長處理。這樣也可以幫岑家鳳跟你學妹,卻不會傷到你。」

「這有點為難。」

「哪裡為難?」

「一來我答應家鳳先問一下,她說她男朋友……叫做裕哥啦,擔心事情爆發妹妹脫不了身,這叫投鼠忌器。二來我也不希望管樂詹身敗名裂,他固然很亂,卻還是個坦坦蕩蕩的直腸子,對學妹不是壞心眼,直接告訴訓導處就一翻兩瞪眼了,沒有迴旋的空間。再說目前也沒什麼證據,不能直接認定管樂詹做了什麼,我不在不確定的前提下去告狀。」

「可是……」

「別擔心,我自有分寸。」我拍拍薇的肩膀:「這件事或許大,但跟他們相處我很有經驗。我樹大招風不會自己介入,不過管道還是很靈的,放心。」

「那好吧,小心要自己。」薇滿臉不放心,又問:「那學弟的選舉呢?」

「已經決定退出了,在選時機。」

「時機誰來挑?」

「我挑,我會告訴學弟什麼時候退出。」

「為什麼不馬上退出?」

「有時候想退出也不是那麼容易,」我搖頭:「就像玩疊疊樂,玩都玩了,抽掉一張很可能會造成整體倒塌,大家會怪我們。所以要先做個樣子,讓對方希望你走,主動出擊跑來勸退,我們順水推舟離開,不但不會惹惱大家,反而會被感激,順便也拿點好處。」

「好吧,反正小心。」

「放心,這只是收尾,一切都會在我交接之前完成。」我對薇一笑:「經過這三個晚上,薇,我心裡都是妳,我只想跟妳相處。那些事都是不得不做的,我一點兒也不想做,等樂聲揚一完,就算天塌了都不干我事。」

「真的嗎?」

「真的。」

「那……」薇看著我,眼神不知為何有種去年小玫的感覺:「高三以後,你還會……」

「我不會參加詩朗隊了,如果這是妳的問題。」

「真的,連詩朗隊都不去了?」

「是。」

「怕功課趕不上嗎?」

「那倒還好,我不是總隊長,沒那麼傷腦筋。」我搖頭:「只是……怎麼講,詩朗隊要投入感情。參加詩朗隊很耗情緒,妳沒參加過不理解,一進去就是那個情緒,比賽結束才出得來。」

「即使只是一個隊員?」

「尤其只是一個隊員。」我認真地說:「隊員不管事,可以認真投入情緒,當總隊長反而分心。如果高三我參加那就是臺柱,情緒投入說不定比高一時更深,那可不行,我寧願把這些感情都用在妳身上。」

「會遺憾不能參加嗎?」

「沒參加,就不容易感覺到遺憾。」我的情緒很複雜:「詩朗隊的吸引力在練習的過程,名次反而是其次的。我們輸兩年了,那種吸引力只有越來越強。馬上就要高三了,我不敢再說大話了,我處理不了那麼多情緒,或許還是會遺憾,但遺憾就遺憾,比起少陪妳的損失,其實也不能算太遺憾。」

薇笑了起來,像是很滿足,卻問:

「這是小玫給你的教訓嗎?」

「或許是,但不重要,」我認真地說:「反正什麼都剝奪不了我跟妳在一起的時間。」

「嗯。」

薇輕輕一笑,握起拳頭,鑽進了我的掌心。

兩人聊天、整理衣櫃與抽屜,逍遙過著偷來的午後,坐在書桌前規劃接下來的行程表。我把中等運動會、樂聲揚的練習時間開了出來,薇表示除了定期照顧大姊,接下來「也是時候回Ansery唱唱歌了」。

「不然等上了高三,到時候即使想去,也去不成啦。」

「那該怎麼安排呢?」

「大概只有外宿時間,加上暑假了吧。」

「唉。」

「別嘛,」薇甜甜地說:「一起上臺,一起練習,也是在一起呀。我從來沒有跟你上過臺,人家小箏妹妹、巧怡都有,我很吃醋的呢。」

「這是真的。」我點點頭,想了想:「好,那就回Ansery。上次妳對不能一起上臺很有情緒,當時是患得患失,現在還會嗎?」

「不會了。」她用力搖頭:「我相信我們的未來,就算過去沒有機會一起上臺,總有一天還是會有機會的。即使真的沒有機會,只要跟你在一起,那也沒有關係。」

「說得好甜,」我一笑:「那就是了,我們再看怎麼安排。但不能在樂聲揚之前,我時間很緊,練歌也要時間,還要調整作息,五月二十五號之後再說。」

「沒問題。」薇同意。停了半晌,又說:「凱,剛剛提到那個管樂……」

「管樂詹,怎樣?」

「阿楠說過那個人,」薇說:「之前還去過一次月光和狗,帶了一堆大概是你們學校的同學給阿楠捧場。」

「這啥時候發生的事?」

「前一陣子。」

「妳前陣子有去月光和狗喔?」

「沒有啦,我是聽狗弟說的,他常打電話給我呀。」

「喔。」我點點頭:「然後管樂詹怎樣?」

「沒事,就捧場。」薇停了停:「我想說的是……凱,你真的要管那些閒事嗎?」

「怎麼了,這跟詩聖有關嗎?」我忙道:「妳知道什麼要先跟我說,要是詩聖牽扯在裡面,我先知道比較好,可以有個準備。」

「你所謂的『準備』是什麼?」

「只是心理準備。」我想了想:「這件事有他反而好辦,他跟管樂詹更熟,勸一勸人家不要帶壞小女生什麼的是舉手之勞,那我就不用傷腦筋了。」

「我沒有說是這樣,你別去亂問。」薇搖了搖頭:「我只是擔心。」

「擔心詩聖跟這件事有關?」

「嗯。」

「那要看怎麼個『有關』。」我搖了搖頭:「詩聖妳又不是不認識,自己胡搞或許,他不會去當藥頭的,什麼騙學妹吸毒更不可能,何況人家還是管樂詹馬子,詩聖不會不顧義氣的。」

「希望是這樣。」

「妳別替他擔心,他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我想起社團聯展他帶小光來找我「和解」的場面:「頂多愛管閒事,自我中心一點罷了。」

「你也愛管閒事,自我中心。」薇哼了哼:「他不可能騙學妹吸毒?對啦,我不是學妹,騙我就沒關係。」

「呃,那個……」

「你別替他講話。」

「好好好,算我說錯,對不起。」我忙道:「妳一提到他總是有情緒,不是說都過去了嗎?」

「原本是。」她輕輕地說:「誰叫你剛剛提什麼跟他……害我想起來了。我不喜歡想起那段時間,很多不好的情緒,套一句你的話,你沒有參加過,不瞭解我的情緒。」

「那妳想跟我說嗎?」

「不想。」她搖頭:「我自己也不想去想。沒錯我還是關心他,但他也不是我關心就能好好不出事的。剛剛你提到吸毒,我第一個就聯想到他。你說的沒錯,這件事很大,我不希望跟阿楠有關,也不希望牽扯到你,更……」

「更?」

「算了,反正我希望你們都好好的,別出事了。」薇嘆了口氣:「你要幫岑家鳳忙我不講話,記得適可而止,打聽到什麼跟我說,讓我陪你傷腦筋。」

「好,知道了。」

「你保證不會跳進去。」

「我幹嘛跳進去?」

「那保證啊。」

「好,我保證不會跳進去。」我點點頭,薇似乎非常堅持:「我既不會把家鳳的問題攬在身上,也不會給管樂詹出主意當軍師。如果打聽到什麼就來告訴妳,跟妳商量著辦,無論如何都不會傷到自己。」

「很好,我相信你。」薇像是放下了心。

「至於詩聖……」我停了停:「我認為跟他沒關,但如果有關,我會設法保護他,勸一勸,這樣行嗎?」

「還是先跟我商量。」

「我怕一提到他妳就有情緒。」

「我是擔心你,又生他的氣。」薇歎道:「但還是跟我講。」

「知道了。」

「凱,」薇忽然說:「你認識中山樂隊的許瓊琳,對不對?」

「呃,見過一兩次。」

「他是阿楠的女朋友,你瞞著我。」薇看了我一眼,神情帶著責備:「阿楠跟鄭麗珍分手了,跟許瓊琳也在鬧分手。你知道嗎?」

「呃,不知道。」

「本來他跟許瓊琳同居了,兩個禮拜之前許瓊琳活捉他跟中山樂隊學妹開房間,搞得中山那邊學姊妹關係緊張。」薇忽道:「你說的學妹我知道,他們叫她蘭蘭,原本我只知道這個小名。你不用擔心你學妹,她是好學生,這件事發生的時候好幾個高一學妹想要退隊,她站出來一個個鼓勵一個個說服,聽說已經是中山樂隊的模範生了。」

「真的,蘭蘭這麼棒?」我心中一喜,想起寒假時的她,不禁替她高興,隨即又是一怔:「等等,詩聖跟學妹胡搞被Toby抓姦,這件事跟其他中山學妹有什麼關係?幹嘛退隊什麼的?」

「她們一起被抓姦。」薇哼了哼。

我一怔,反應了片刻才搞懂,訝異地說:

「一起啊?我的天……」

「所以,你說管樂社社長坦坦蕩蕩,當天的確沒抓到他,我姑且相信你的判斷,」薇說:「但要我相信阿楠跟岑家鳳男朋友的妹妹……好囉嗦,人家叫什麼名字?」

「王博馨,小名叫香香。」

「你連人家小名都知道?」

「喂喂喂,我是負責打聽的,知道不奇怪,別敏感。」

「學妹嘍。」薇一笑,虧我一句算是轉個情緒,又道:「如果這個……香香真的吸毒了,我不相信跟阿楠無關。」

「那天沒有香香吧?」

「我只是聽說有好幾個人,男生女生都有,至於誰跟誰幹嘛我沒有興趣聽,不過確定沒有管樂社社長。」

「那就沒有香香。」

「你這人,想事情一廂情願,打聽小道消息不能這樣。」薇皺眉:「就算沒有香香,或許也只是運氣好,再說有沒有我也不知道,說不定人家根本就是被你學妹勸回頭的那幾個之一,你不要先入為主,這樣會露出馬腳。」

「知道了。」我點點頭,薇的心思還是那麼細:「那我問妳,抓姦的事,妳是怎麼知道的?」

「有好幾個管道……主要是楊淑芬說的。」薇遲疑半晌,又說:「所以,既然楊淑芬知道了,那這件事就快要爆炸了。她還不是跟我講的喔,我只是坐在一旁順風耳而已,那還不爆炸嗎?」

「唉,也是。」我皺眉:「楊淑芬在班上講中山樂隊八卦?」

「對啊。」

「這關她屁事?」

「八卦嘛,我們很多同學跟中山來往得很密切,社團啊、補習班什麼的,這麼誇張的八卦楊淑芬不講很難過。」薇搖搖頭:「不管她,我問你,樂聲揚都是一堆音樂性社團,對不對?」

「呃,對。」

「有吉他社、管樂社,還有我們學校愛樂社,他們都會上臺,而你是兩校特使,對不對?」

「對。」

「所以吧,小心點,你『提拔』楊淑芬跟你們代聯會會長認識,那把火已經在你身邊燒起來了。」薇皺起眉頭:「我不知道他們誰跟誰幹了什麼,我在乎的只有你,你總是在這群人旁邊晃來晃去,我有種預感這件事一定會波及到你。你承諾我了,不攬在身上,不幫人出主意,知道什麼就來跟我商量,交接之前一定會讓學弟退選,對不對?」

「放心。」

「你說放心,我就放心。」她點點頭,嘴角露出隱藏著的微笑,又說:「至於阿楠,好啦,我承認我對他還有感情,即使他對我始亂終棄,拿走我的第一次,做愛只顧自己,做錯事又躲我,但是我還是很關心他,也不會因為後來的事就否認在一起的快樂。凱,你當他是好朋友,對不對?」

「對。」

「那你幫他,再給我一張照片。」薇說:「什麼都好,你主意多,又愛我,一定能想到很棒的方式。但這次要跟身體無關,我不要想起他跟我……那個樣子。你要想辦法讓我忘記不開心,能夠正面面對他,像個正常朋友去關心他,這樣就好。你能答應我嗎?」

「這可難了。」

「人家晚上都要……」

「好好好,別說啦,」我忙道:「交給我就是,我想想怎麼『照』,妳的題目越來越難啦。」說著哼了哼:「講好不拿身體來……妳怎麼講不聽呢?」

「這又不算。」

「這當然算。」

「那你要不要嘛?」

「我……要,但不是為了詩聖啊。」

「當然不是為了他,你是為了讓寶貝的我開心,不要再想起不開心的事,才能甜甜蜜蜜啊。」薇笑了起來:「我剛剛是說,都這麼愛你了,幫我個忙別皺眉頭。又不是在跟你換,把人家當什麼了?」

「是是是,都我亂解釋。」

「對啊,都你。」

薇噗哧一笑,敲了敲我的頭。

三點整,咕咕鐘再度響起。薇一怔,問道:

「凱啊,待會兒要幾點去找阿玟她們?」

「我叫馨馨約五點,大概四點半出門就差不多了。」

「今天幹嘛約她們?」

「馨馨要帶學弟妹練習樂聲揚,在我們學校。」我一笑:「這是個好機會,可以對她展示蘆薈嘍。」

「什麼蘆薈?」薇一怔。

「咦?我沒跟妳說過喔?」

我呆了呆,笑了起來,幾句話跟薇說了關於大姊推薦小箏用蘆薈保養,馨馨說她也要,還要我種,於是我把蘆薈養在一堆臭地方,準備未來看馨馨開心敷臉,然後取笑她的事。

薇聽完哈哈大笑,推我一把:

「你還真壞,這件事多久了?」

「去年暑假。」

「這麼久啊?」薇訝異地說:「那一定滿盆了吧?」

「好幾盆了,」我點點頭:「一開始是大姊給的一盆,掛在廁所外頭天天聞大便味跟菸味,果然生機蓬勃。之後我去成功花圃拿盆子切葉片擴種,一開始不成功,後來逛書店看植物的書才知道不能濕濕的就種下去,不然會腐爛,之後就順手了,第一盆滿了就分出去,好像……一個媽媽生了好多小孩。之後窗臺實在掛不下了,我先移到垃圾場平臺上,改讓蘆薈呼吸垃圾味,這學期又移到我教室那棟的樓頂,那邊陽光好又有棚子可以遮雨,還有同學抽菸,真是個好地方。」

「你真壞。」薇笑咪咪地說:「不過那也不會怎樣,蘆薈還是蘆薈,裡面不會有臭味啦。」

「那只是好玩,又不是真的要害她。」我笑道:「馨馨大驚小怪的,我只是想看看那個表情啊,跟妳們分享是賺到好嗎?」

「說得也是。」薇噗哧一笑:「哥哥整妹妹,方法倒是很新奇。放在樓頂沒人管,不會變成同學的菸灰缸嗎?」

「不會。」我搖頭:「我用塑膠繩子把所有盆子圍起來,護背了一張A3紙公告,提醒他們別碰。」

「你寫了什麼?」

「『說唱藝術社董子凱的道具盆栽,禁止觸碰』,這樣。」

「嘿,」薇一怔,皺眉道:「你算老幾啊,就這幾個字,擋得住誰啊?」

「今天去看看,保證整整齊齊,有菸蒂我就自己敷。」

「好,我倒是要瞧瞧。」薇認真地說:「凱,我還真沒看過你這種表情。你在學校這麼橫行霸道喔?」

「啊?」我呆了呆:「我種個盆栽,請大家別搗亂,誰橫行霸道了?」

「這時候表情又變成你啦,你幹嘛,川劇變臉啊。」薇笑了起來:「你沒看到剛剛你的樣子,一副這是山寨大王的財產,誰敢碰就留下一隻手的兇相,說真的啦,你在學校很兇嗎?」

「我人超好的,誰找我幫忙都兩肋插刀,人家不是怕我兇,是敬我有義氣,說不定還主動幫我澆花。」我笑了起來:「不過用什麼澆就很難說了,我是不敢敷的,這還是要靠馨馨了。」

兩人同聲大笑,薇又問:

「你種那麼多蘆薈,有人問過你幹嘛種嗎?」

「沒有。」

「同學都不好奇?」

「呃,誰知道他們。」我想了想,點點頭:「或許我都是利用午間靜息做的,不然就是懶得上課不進教室,多半只有我一個人的關係。蘆薈又不難搞,前後就是那幾盆,盆子跟土花圃都有,弄一弄洗洗手,搞不好弄完了都沒人看到。」

「如果被看到在那邊種蘆薈,會不會被同學笑?」

「實際上沒人看到,我也不知道他們會怎麼想。」我笑了起來:「如果真的被笑,那就臭蓋兩句,什麼老子種這個就是為了把馬子,到時候馬子心裡感動臉蛋嫩嫩,有功夫傻笑還不如趕快跟本大社長學幾招,省得一輩子當童男就很沒面子了,之類的。」

「臭男生,就是愛亂講。」薇嘻嘻一笑,臉蛋看起來嫩嫩地,又問:「說真的啦,你為什麼一直種個沒完,種一盆給馨馨鬧她一下不就好了?」

「嗯,說真的種上癮了。」我停了停,想著那些為數不多,卻很安靜的校園時刻:「怎麼講呢,男校很無聊,同學之間除了社團,剩下的都嘛吹牛臭蓋看A書。我不喜歡跟班上混,高二之後一堆政治,妳又不在,覺得有點……斷線風箏的感覺。蘆薈很好種,多半只是看看它們,幾天沒下雨就澆個水,種著種著像是有了……友誼吧,擔心它們好不好,關心關心。」我停了停:

「蘆薈嘛,又不是人,不會跟我講話,只有聽我講話的份。我有什麼傷腦筋的就跟它們講一講,詩朗隊不知道怎麼帶就問問它們,唸幾句詩給它們聽。這也是學李白,他有敬亭山,我有蘆薈盆,相看兩不厭,頂樓獨坐也是意境,呵呵。」

薇沒有說話,像是覺得很有趣,又像在想些什麼。

「大概就是這樣吧,其實蘆薈很漂亮,葉片綠綠的,有種清澈感,一片蓋一片,就像……」

「像什麼?」

「沒什麼。」我搖搖頭:「就像蘆薈自己。」

「說啦。」

「就……很清澈嘛,葉子綠得很漂亮,種得好的時候很……清澈,種不好就發白,很誠實,不會騙我。葉子邊緣帶著刺,刺很整齊,看起來銳利其實還好,慢慢摸過去,通過一個個的……銳利又不傷人的感覺,提醒我……」

「提醒你什麼?」

「唉,」我輕嘆一聲:「提醒我去感覺,不要麻麻木木的。」

薇一怔,握起我的手。

「那段時期我很亂,」我輕輕地說:「表面上看起來很繽紛,有詩朗隊、有公演、有九三九、有代理人戰爭,但我其實是很茫然的。代聯會一堆爾虞我詐,跟娃娃小渝搞得亂七八糟,我跟大姊上床了,碟仙的話聽得怵目驚心,總是忘不掉的小箏,每次去都覺得到了另一個世界的月光和狗。」我看著薇家的白牆白地板:

「還有這裡,明明是個浪漫的地方,每次來卻都冷冷清清。詩朗隊輸了,代聯會我後悔了,成績一塌糊塗,書包裡的東西越來越重。我不知道我在幹什麼,別人口中我好厲害有義氣,社團女人樣樣吃得開,但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換了口氣:

「種蘆薈不一樣,蘆薈不會稱讚我,種得好就嫩綠,種不好就發白,說是照顧它們,其實它們根本不用我顧,給我的成就感多,讓我擔心的少。忙起來它們不打擾我,找它們也不會不理我。看上去漂亮,摸起來很真實,一根根刺像是一個個溫柔的提醒,只是提醒,卻不會傷到我。就像……像……」

「就像我。」

「是,像妳。」我承認了,一直隱藏的心事終於有了傾訴的對象:「它們就像第一天的妳,清澈得很舒服,很直接又很表面的刺,雖然刺到了,但不戳進去。總是在那邊,又會照顧自己。我一直擴種,每次擴種就想像妳捧著一盆,開心對我笑,放進星空花園裡照顧,之後越來越多,怎麼敷都敷不完,這樣我就覺得很幸福了。」

「凱,你辛苦了。」薇心疼地說。

「沒有妳……真的很辛苦。」我握著她的手,控制著力道,生怕捏痛了她:「我看著蘆薈越來越多,覺得……只有蘆薈越來越多,妳卻不知道會不會回來。馨馨根本忘記這件事了,大姊也沒提,我就這麼一直種著它們,越種越有感情,也沒有跟任何人說。」我嘆了口氣:

「沒錯,我的確橫行霸道。那幾個字就是在警告大家別動我的蘆薈,動了大家走著瞧。能上天臺抽菸的都是叫得出字號的人物,這也是我把蘆薈移到上面的理由。我對大家很有義氣……起碼他們這麼想,但他們也知道不要惹我,所以我的蘆薈很安全。」

「那為什麼今天肯給馨馨了?」

「妳在身邊啊,蘆薈已經不重要了。」我說:「前一夜我們講開了,隔天我跟演講社道別了。蘆薈早就不該是心理依托了,我要面對跟妳之間的問題,如果解決不了,再多的蘆薈都沒有用。」

「嗯。」

「所以了,道別吧。」我說:「妳們今天去看看,說幾句笑話,那些蘆薈就算了,別真的捧回來,我看馨馨也捧不回基隆,那就讓它們繼續在天臺上算了。」

「不,我要拿回來。」薇認真地說:「它們幫我照顧凱,我也要照顧它們。」說著一笑:「拿來敷臉,讓凱喜歡。」

「其實它們超可憐的,安慰了我,然後被剪斷。」

「才不會,剪葉片又不會死。」薇笑道:「你好好笑,本來就是用來剪的,種一種變成我啦,那你還說要道別?」

「不是這麼說的呀……」

「好啦,拿回來嘛,敷在我臉上,變成我的一部分,天天陪凱,剩下的繼續長,你跟我一起照顧,那不是很多嗎?」

「好呀,如果妳是這麼想的。」

「我是這麼想的。」薇一笑,拉起我的手:「走,我們去收烘乾機,我幫你燙制服。」

我們去樓下搬了整籃的衣服上樓,薇拿出摺疊燙馬,我折起不用燙的衣服。薇邊燙邊微笑,像是幫我燙衣服很幸福,我望著她,心裡滿滿地,不知道該說什麼。

安安靜靜的下午,房間裡只有熨斗噴水時「嘶」的蒸汽聲。薇燙好我的襯衫與長褲,看我一眼,問道:

「你拿著我的內褲發什麼呆?」

「咦……」我一怔,忙道:「沒事沒事,我在看妳,不是看內褲啦。」

「那就好,你的樣子好好笑。」

她笑咪咪地說,把衣褲掛在衣架上。一身整齊的制服,還穿著襪子,不知為何有種熟悉感。我回過神來,問道:

「什麼時候要出門?」

「不急,還有幾件燙好再走。」

薇看了看堆在桌上的衣服,那套馨馨的吊帶褲還沒燙。她想了半晌,忽然說:

「凱,有件煞風景的事,我放在心上整天了,跟你商量一下。」

「呃,」我皺眉,看著那堆衣服:「多煞風景?」

「超級煞風景。」

「非說不可是吧?」

「不一定,如果你不要聽,那我就不講。」

「不講會怎樣?」

「我就不做。」她看著我:「我是你的,你不喜歡的事,我都不做。」

「算了,講吧。」我搖搖頭:「我不喜歡妳委屈自己。是跟那幾個眷村的有關吧?」

「咦?」薇一怔:「你怎麼知道?」

「還能有什麼事更煞風景呢?」我嘆了口氣:「我知道了啦,你們約好定期見面對不對?」

「嗯。」

「那就去見啊,妳又不覺得他們是壞人。」我嘖地一聲:「反正一句話,我要跟……等等,我不希望妳覺得我是壓力,不然這樣,妳承諾我不喝酒,那我就不跟,去哪兒先講一聲,只要找得到人就好。」

「唉,你的體貼我明白,我不能讓你不開心呀。」

「要是我不開心,妳就不去嗎?」

「是啊。」

「那不行。」我搖搖頭:「煞風景是吧,好啊,我也會。之前妳答應我見小箏跟娃娃,那天在廢墟之家還說什麼不介意我跟小渝她們班合辦畢業旅行,妳真的沒有不開心嗎?我不是那種盯著女朋友不讓人家自由的男朋友,只是那天嚇到我了,所以我不信任,並不是不信任妳,重點還是安全。」

「我說過了,檢查自己,不是因為他們。」

「我知道,所以不喝酒我就不去。」

「那你心裡不舒服怎麼辦?」

「那就見個面,聊一聊,說不定就沒事了。」

「你不是說不喝酒就不跟?」

「所以妳希望我跟還是不跟?」

「不跟。」薇認真地說:「我跟朋友聚會,不希望你在旁邊。我可以解釋一下我的想法嗎?」

「當然,我想知道。」

「簡單一句話,氣氛不對。」她說:「這麼說吧,那天在廢墟之家,你不歡迎梁文渝。之前打電話給……時晴,你也急著想掛電話。你跟她們怎樣了嗎?沒有。你隱瞞了嗎?也沒有。但你覺得很彆扭,我也是,你跟去不講話就是監視,不然就是一個花瓶,如果講了話……就變成不是老朋友聚會,我不希望你是這個樣子。你接受嗎?」

「接受。」

「所以?」

「就接受。」我點點頭:「我不信任他們是我自己的問題。去年就說過了,我們對朋友有自己的看法,可以分享,但不能說妳是我的了,就得接受我對朋友的看法。這群人跟我無怨無仇,我對他們的意見是從妳被抬回來的心疼產生的。那下次就別被抬回來,第一印象總會過的。這樣。」

「好,那我就會跟他們約,然後告訴你去向,不會晚回家,也不喝酒。」

「臨時喝了,就打給我。」

「我不喝,這是我的保證。」薇說:「你答應爸爸了,我不想你為難,又不是一定要喝酒,這件事我一定會做到。」

「那就是了,結論。」

「你不想繼續談了,對嗎?」

「對,」我點點頭:「這件事沒什麼可談的,妳接受他們有妳的理由,我不接受也有我的理由。我的理由妳知道,妳的理由……怎麼說,多見幾次說不定就不一樣了。那妳去試試吧,上次喝醉了,妳的感覺做不得準。」

「我沒什麼理由,就是見見老朋友,不喜歡你在旁邊當花瓶,或者監視。」

「沒問題,我也不愛這麼做。」

「那我答應你一件事。」薇說:「不好聽,但我想知道你怎麼想。」

「好,什麼事?」

「要講真心話喔。」

「我對妳永遠只有真心話。」我說:「醒來之後我們都很甜蜜,妳一講這件事,我就直接把情緒說出來,沒有甜言蜜語,也沒有掩飾什麼,對不對?」

「對。」

「所以不用迴避,早點講完早點回到原來的『風景』。」我嘆了口氣:「說吧。」

「很好,我喜歡你這麼直接。」薇認真地說:「光憑你這麼做,就算命令我不可以去,我都會心甘情願聽你的話。我想說的是,我繼續吃避孕藥,這樣時間好控制,我只在月經的時候跟他們見面。這是為你做的,不是我自己擔心,你覺得呢?」

「好,謝謝妳,就這麼辦吧。」

「那你的想法呢?」

「妳瞭解我,我的確不喜歡妳跟上次那些人有什麼瓜葛。」我點點頭:「其實月經什麼的沒差,畢竟月經也是一件私密的事,這樣做不會改變我對他們的看法,反而會讓我覺得『我的薇身體有私密變化的時候還要去見他們』。不過這樣也好,起碼沒有佔據我跟妳親密的時間,我們做不做是一回事,但時間就是時間,我不要分給他們。」

「這還是在生氣。」

「是啊,我又沒說我不氣了。」我說:「問題在我沒有生氣的對象,他們是妳朋友,妳不喜歡我跟,我沒辦法憑自己的判斷去消解,又不生妳的氣,那怎麼辦,只好自己生悶氣了。」

「那你要氣多久?」

「氣不了多久。妳是不認識我嗎,我生別人的氣就生一下下,人家給一點歉意什麼的我就算了。如果發現是自己誤會,或者想想事情沒那麼了不起也會自己消氣。妳明明都知道,卻堅持要去,又不讓我跟,就是仗著我不會一直氣下去。不是嗎?」

「我是。」

「那妳去妳的,我氣我的,最後一定是我先不氣,說不定妳也覺得無聊了,那就沒這件事了。」

「凱,對不起,我好任性。」

「女生嘛,妳說的。」

「那你說愛我。」她一笑。

我一怔,心裡一股抗拒,瞬間體會了六七晚會隔日清晨,宿舍門口小箏的心情。

「我當然愛妳,」我還是說了,我不是女生,我不任性:「生氣就是因為愛妳,不愛就不生氣了。」

「那等你……消氣了,」薇一笑:「就是不愛人家了嗎?」

「別得寸進尺,這樣氣很難消。」

「好好好,我不鬧。」薇吐了吐舌頭,撒嬌失敗,笑道:「那這樣,送你個禮物,拍拍馬屁,幫助你消氣,如何?」

「妳可以說,但絕對不能扯上妳的身體,一丁點都不行。」我警告:「妳聽好了,禮物什麼的不重要,我只是討厭上次他們碰到妳的身體。如果為了這件事用身體來拍我馬屁,那只會適得其反。妳小心發言,沒把握別說。」

「是,我明白你的感受,」薇認真了起來:「你這樣做就是愛我。心裡全是我,容不下任何聯想。但你又縱容我,包容我的任性,願意努力接受,把一顆心全都攤出來給我看。凱,要是這樣的你我還不珍惜,那我根本不配擁有任何幸福。」

「所以?」

「沒有所以啊,我又不是要用身體討好你。」她臉一紅,笑道:「那你要不要收我的禮物嘛,拍你的馬屁喔?」

「算了,不要。」

「咦?真的?」

「真的,不要了。」我搖搖頭:「妳交朋友還得拍我馬屁,這算什麼?妳跟他們約吧。」

「呃。」

「怎麼了?」

「你……」薇訝異地說:「我沒想到你會這麼說。凱,你對我真好,連一點委屈都不讓我受。這樣我……會覺得很難受。」

「那妳難受去吧,這跟我生氣是同一個道理。」

「哪有,相同在哪裡?」

「我沒道理生氣,妳沒道理難受。」我說:「人是妳要見的,酒是妳要喝的,我會心疼或……擔心妳被人侵犯妳都知道。知道還做,那妳只好難受一下了,我沒辦法呀。」

「好吧,也對。」

「那可以不要再『講理』了嗎?」我嘆了口氣:「超任性的,想講理就講理,想不講理就不講理,果然是個貨真價實的女生。」

「那你別氣了,這個貨真價實的女生,還要陪你出門呢。」

「我偏要氣,我氣著出門。」

「呵呵,」薇笑著牽起我:

「你最可愛了。」

我們停止了話題,我收我的書包,薇燙著剩下的衣服。

兩人沉默著,各自看著自己手上的東西。我把薇給我的袋子打開,將筆盒、隨身聽、call機與車鑰匙都收進書包,走到抽屜把詩朗隊記錄表這些必要物品拿出來,也放進了書包。

不知為何,洗好的書包有點陌生感。是因為沒有演講社社徽嗎?淋雨之後沒有別回來,今晚回家千萬別忘記。但似乎也不是這個原因,左想右想,回到抽屜,拿出一個小塑膠袋,裡面是幾個賣剩的新社徽,取出一個,拿到書包邊緣比了比。

每個新的演講社社徽都有個小塑膠套,我沒打算拆,連著塑膠套看上去有點怪,看樣子跟社徽無關,又把社徽收進袋子,闔上抽屜。

「凱?」

「嗯?」

「怎麼了?」

「沒事,」我搖頭:「書包看起來有點不一樣,我以為是缺了演講社社徽的關係,結果不是。」

「喔。」

她應了一聲,沒有說什麼,繼續燙衣服。

不一會兒衣服燙好了,薇掛進衣櫃,又把我摺好的內衣褲、襪子等收進抽屜。我穿起平整的制服,打上剛剛燙好的另一條領帶,問道:

「差不多了,要走了嗎?」

「其實還早,」薇看看鐘:「還有一個小時,要先出門嗎?」

「透透氣吧。」

「那我們走。」

薇點點頭,不知從哪裡摸出我的舊皮夾,拿出鑰匙卡放進她的皮夾裡。我心裡疑惑,剛剛她不告訴我「別人」是誰,雖說那是她的自由,但我們都這麼甜蜜了,鑰匙卡又是如此重要的東西,就算有什麼隱情,多說兩句讓我放心也不為過啊。

唉,算了,我勸自己,去年她二話不說給我一張,當時我又是什麼角色呢?這是她的房子,得到了她的心,我就自封男主人了是不是?「林將軍的家」接受的是我這個人,又不是把房子過戶給我。難怪薇不讓我一起去,才一張鑰匙卡就覺得自己有權力問東問西了,當真見到那幾個人,我又會是什麼態度呢?

吃醋已經變成習慣了,我提醒自己,男生吃醋就是廢物,要嘛打贏對手要嘛毫不在乎。馨馨跟小彬,薇跟眷村朋友,我是要打贏誰啊?吃這些醋一點道理都沒有。

我們揹起書包,打開「回家的燈」,一起出了門。

氣氛還沒調整回來,我們沉默著走進電梯。兩人牽著手,黃銅的壁面光可鑑人。兩套制服如此相配,兩個帆布書包滿是學生氣息。薇看起來好漂亮,比起當天晚上簡直判若兩人。人好好的不就好了嗎?我對自己說,遠在天邊的時候我會這吃這種醋嗎?連續三個晚上的甜蜜,我還要氣什麼呢?

氣度太小了,這麼甜美聰慧的女孩子,忍耐了我跟六個女生糾纏不清,連度量都比不上人家,我根本沒有吃醋的資格好嗎?老爹託付的人可以這樣嗎?去年小箏希望我吃醋,當時我真的沒有吃醋嗎?嘿,起碼當時還能裝出一副不吃醋的樣子,現在幹嘛,越活越回去了是不是?

我嘆了口氣,心裡飄過好多想法。緊了緊握著的手,輕聲說:

「好啦,我不氣了。妳好好的就好了。」

「呃,」薇一怔,低頭說:「對不起,是我不好。」

「妳沒有不好,」我搖頭:「那天就在這裡,我抱著妳,妳完全沒有力氣。當時我好心疼,那幾個傢伙還在電梯門口探頭探腦,我很擔心他們會衝進來,幸好只是想多了。」

「對不起。」

「別一直對不起,好好的就好。走吧。」

我對壁面上的她一笑,她鬆了口氣,甜甜地笑了起來。

電梯門打開,我們牽手出去,走出大樓大廳。此時太陽已然西移,街景比平常清楚,行道樹飄著春天的風。薇笑咪咪地,帶點拍馬屁的味道,牽著我走到車邊。問道:

「還有點時間,我們散步一下,等時間到再過去,好不好?」

「好啊,走一走,我也想認識一下……」

「咦?等等,」她一怔,忽道:「糟糕了,忘記一件事啦。」

「什麼事?」

「該拿幾個大袋子的,」她說:「裝蘆薈呀,騎車也不好帶。我們上去拿袋子,然後坐計程車,你說呢?」

「嗯,不用。」我搖頭:「今天只是見個面,看看蘆薈,之後我分次帶回來,馨馨那邊看她要怎樣,我再處理就是了。」

「為什麼?」

「剛剛說啦,我一盆盆帶給妳,妳笑咪咪地抱著,放進星空花園慢慢照顧,很幸福的。」

「即使我這麼任性?」

「對啦。」我輕嘆一聲,搖頭說:「妳很好,沒有任性,是我亂生氣。」

「唉,這該怎麼辦呢,」她輕輕地說:「你看你,真的自己消氣了呢。凱,我真的好愛你,你真的對我好好。」

「我愛妳啊,只是想保護妳,不是故意要生氣的。」

「我知道,你真的好愛我,一點兒委屈都不讓我受。」她又心疼又開心,溫柔地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表達,這輩子從來沒有感覺到這麼強烈的愛,我……心裡滿得好難受,好想表達出來,可是我表達不出來呢。真的,我好愛你喔。」

她的話好好聽,我聽得心都酥了,輕輕地說:

「我也這麼愛妳啊,很多感受放在心裡,我也說不出來。」

「不能呀,你是五連霸冠軍,不能說不出來呢,」她撒嬌地說:「我是歸國華僑,剛回來連話都講不好,不能不能,你要說出來,然後我說對啊對啊,我也是這樣,好不好?」

「這時候就扯五連霸冠軍了,」我笑道:「當年跑來硬要抽我的菸,那個犀利的女生呢?」

「融化掉了呀。」

「唉呀唉呀,下次妳去比賽吧,」她的話聽得心都酥了:「五個字什麼都講完了。薇,謝謝妳的愛,我好滿足,這是我們期待這麼久的在一起,我們終於得到了。」

「是,我們終於得到了。」

「那好吧,這麼甜,讓妳拍馬屁好了。」我笑道,試圖躲避這濃濃的感受:「剛剛妳要送我什麼禮物,我想聽了。」

「人家不說了。」她嘻嘻一笑。

「那我猜。」

「好呀,你猜。」

「給個方向?」

「跟音樂有關。」

「我知道了,妳寫了一首歌送我?」

「哪有時間啊?」她臉一紅:「幾天前還想放棄了,然後每天都在一起甜蜜,不對不對,再猜。」

「那就是妳要唱一首歌給我聽?」

「嗯,對。」

「什麼歌?」

「英文老歌,你喜歡的團,女生唱的。」

「呃,那可多了,頂多刪掉一個Beatles。」我偏起頭想了想:「Peter, Paul & Mary?」

「不對,方向不同。」

「所以不是民謠,是個團,有女生,又是老歌,」我點點頭:「木匠兄妹?」

「哇,你好快。哪一首?」

「等等,這我要一次猜到。」我認真了起來:「妳要拍我馬屁,又要甜甜蜜蜜的,那就是……是……」我仔細想著木匠兄妹的著名歌單,一首首流過去,忽然明白了,笑道:

「我知道了,是『Top of the World』,對不對?」

「對,你真的懂!」薇一怔,開心地搖著我的手:「凱,你好棒,真的知道我在想什麼呢。」

「那不行呢,這首歌不能拿來拍我馬屁。」

「為什麼?」她一怔:「你都猜到了,還說不能?」

「因為那也是我的心情啊。」我開心地說:「馬屁失敗,甜蜜成功。我現在就要聽。」

「好,我唱。」

「妳一句我一句。」

「那不行啦,很難接耶,你一段我一段好了。」

「不不不,考驗一下默契,」我信心滿滿地說:「這樣吧,我們以一人一句為原則,根據歌詞該合唱的時候合唱,看看有沒有默契。不是說要一起上臺嗎,默契不好就不跟妳上臺了呦。」

「好呀,來挑戰,證明給你看。」薇笑道:「我懂,你是詩朗隊總隊長,這種誰自己唱誰一起唱的你最會了。那我先,誰唱得不好,那就……被吃。」

「那妳故意怎麼辦?」

「嘻嘻。」

薇笑咪咪地說,看了看四周。

「來,大聲唱。」我鼓勵。

「好,大聲唱。」

薇臉一紅,伸出雙手,「綁手」的姿勢緊緊握住我。兩人四手交叉,放在彼此胸口。

薇毫不猶豫,帶著感動的微笑,吸了口氣,當著滿街路人,旁若無人地唱了起來。

她閉著眼睛,一邊感受,一邊開心地唱。

我回應,放眼所及的奇蹟,就是她啊。

她張開眼睛,那是熟悉的,深邃的一泓光影。

我微笑著回應,荷花池畔的美夢,今日成真。

她越唱越大聲了,肆無忌憚地,我是她的世界,整個世界都是她的呢。

我驕傲地唱出來,給世界聽。

她「綁」著我,用彼此的手,用兩人貼緊的胸膛,確認我在這裡。

真真實實的她,不在深幽的海角,不在冰雪的天涯,就在眼前,在這裡。

我們合唱兩句,默契無懈可擊。

她引吭高歌,像一隻喜悅的黃鶯,嘹亮的高音響徹天際。

我們緊緊握著手,心有靈犀地,再度合唱。

薇激動得流汗了,笑容都溢出來了,親暱地捧住我的臉,雙手發抖,我這輩子從來沒有看過這麼興奮、這麼幸福的女生啊。

輪到我唱了呢,但任性她就是要搶呢,以往她唱歌都是控制著的,此刻卻毫不掩飾心裡的喜悅歡暢,暖暖的手心是兩人的汗水,蒸薰著迷人的香氣。

薇的聲音好甜美,嫩嫩的聲音,柔柔的傾吐,那是她在愛情裡融化了的一顆心。

明日怎麼那麼有希望啊,「tomorrow」這個字為什麼那麼好聽啊?美夢成真,原來是這種感覺啊。

再次合唱,她開心地唱著高音,我溫暖地和著音,默契依然無懈可擊。

換我飛翔了,全力飛上高空,渴求比翼相伴,追上振翅遠颺的她。

於是共伴,我們相擁飛入晴空。雲霞璀璨,她迷醉地笑著;夕照明亮,我激動得無以自持。那就再來一次!

我們同聲高唱,我的低音,她的高音,相伴相隨,直到海角天涯,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天。

不可思議的默契,完全契合的音域,我們從來沒有找到這樣一首完全適合兩人歌聲的歌。這首歌根本是為我們寫的,就是為了今天、此刻,這個瞬間寫的。跟我的年紀一樣大,等了十七年,終於展現了它的美麗。

薇激動得渾身顫抖,這首歌真的完全戳進我們的心窩裡,既甜美又溫暖,既準確又道地,都說愛神的箭一箭射穿兩顆心,原來都是真的啊。

「凱!我好愛你!好愛好愛!」

薇大聲喊著,用力抱著我。聲音漂亮激動,滿街的路人都望向我們這裡。

我緊緊抱著她,沒錯,就是我們,我跟薇,剛剛就是我們唱的,我們超級幸福,大家有沒有好羨慕?

我們緊緊擁抱,站在敦化南路林蔭大道旁,捨不得分離。

我們攜手在附近散步,時間不多,一首「Top of the World」唱得兩人悸動無比,我們都需要走一走,消化突然發生的,難以喘息的濃濃情緒。

薇沒有說話,卻牽得很緊。十指互扣,小小的掌心帶著依賴,透著溢於言表的安心。這是一股真實得不能再真實,確定得不能再確定的情緒,我從未在薇身上感受過如此直接強烈的肢體語言。

我們是一對很能溝通的情侶,用話語、用比喻、用文字、用歌聲,通過做愛,甚至只是一個眼神,都能進行恰如其分又心有靈犀的溝通。本來以為這樣就很完美了,想不到只是牽著手,我卻頭一次感受到這麼強而有力的溝通。

放心、安心、確定、紮實……沒有形容詞可以形容手中的感受。這是被信賴的感覺,我總以為我是個值得信賴的人,一年下來經過那麼多風雨,此刻我已經不再擁有這種自信了。小箏說我是毒品,只能小小振奮一下,卻不能帶給別人幸福。「只會笑,騙女生,騙完就忘掉」,對我付出感情的女生,最後都只帶著複雜的情緒,跟我維持著既不能放棄,又不能佔有的關係。

然而,眼前的薇卻如此安心。我要怎麼讓這份信賴繼續下去,讓她永遠放心呢?她已經是我的了,誰也奪不去;我必須讓她的安心持續下去,而不是讓這美好的一天,變成開始走下坡的第一天。

不禁擔心了起來。

我的本事早已用盡,我只剩下一顆真心,此時此刻也完全攤出來給她了。我已經學會了怎麼真心誠意地笑,我們也找回了所有失去的第一次。都說我甜言蜜語,但那些都是實話,每句話都是打從心底深處的真心話。

說真的,最近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說好聽話了,這幾天連表情都控制不住了,什麼即席演講,只是控制在三百秒之內的大實話而已。我到底還能多做什麼,才能讓薇,我深愛的她,永遠都能維持此刻的心情呢?

「只是一首歌呢。」薇忽然說。

「呃……」我回過神來,忙問:「妳說什麼?」

「只是一首歌,就能做到呢。」她輕輕地說:「剛剛在想心事,我有點傷腦筋,然後想通了,原來只要一首歌就能解決我的問題。」

「妳在想什麼問題?」

「我在想,我們這麼甜蜜,未來該怎麼辦呢?」她笑了起來,臉一紅:「先講清楚,這可不是患得患失,我很確定你不會離開我,我們會永遠在一起。我只是在想,這麼強烈的……情緒,卻要如何去面對呢?我們不能總是這樣啊,也得吃飯上學,也要跟別人交朋友,不能一直沉溺在這種情緒裡,但我又不想讓自己冷卻下來,所以傷腦筋呢。」

我訝異了,這不就是我正在想的事嗎?我們真的已經能夠這樣「一起走」了嗎?只見她笑了起來,開心地說:「然後我就想到辦法啦,只是一首歌就能做到呢。」

「哪首歌?」我忙問:「怎麼做到?」

「咦,又是兩個問題。」她嘻嘻一笑:「不過這次你很認真,那就當成你一心二用好啦。哪首歌不重要,不同的時候有不同的心情,重點是每次都找一首歌,今天想唱『Top of the World』,因為那是現在的感覺,我覺得好幸福,你讓我飛在天上。」她甜蜜地說:

「下次遇到不同的情緒,我們就找一首符合當時情緒的歌唱給對方聽,咀嚼那個時候的感覺,讓我們……這要怎麼說呢,共振出和諧的音律,這樣就能保有一時一刻的心情。平常好好過生活,突然想你了,就在我們唱過的歌裡挑一首在心裡唱,回味著著當時的你,那就不是冷卻,是……呵呵,拿出來化冰啦。怎樣,好主意吧?」

「好棒的主意。」我衷心贊成。

「那就這樣,」薇開心地說:「以後我們每次冒出一個心情,那就找首歌來唱。都會唱就一起唱,誰不會就跟著學,那我們就有越來越多首歌,越來越多……嘻嘻,毒品可以吃,我要一直上癮著,每天換不一樣的,沉迷在你給我的愛裡,永遠不要走出來。」

「然後等累積夠多,」我笑道:「就在月光和狗來一場特別表演,開心唱一個晚上。」

「那多好,可惜不行。」薇輕嘆一聲:「如果都像剛剛那樣,那我們根本沒辦法掩飾情緒呢,觀眾都會發現,情緒太強了也不專業,再說……還有阿玟,不能讓她感覺到啊,這太欺負人了。」

「呃,對。」

「你的溫暖,真的很強烈,」薇認真地說:「不燙人,熱熱地裹在心上,問題是太強烈了,擋不住又藏不起來。阿玟感受過你的愛,你們的愛情結晶在她的身體裡一天天長大,那是她最珍惜的感覺。她說不想常常見到你,因為你總是在變化,會影響她心中的感覺。她不要,她要永遠擁有『冬至隔天手暖暖』的你,她已經有了,那就夠了。」薇輕嘆一聲:

「所以不能開什麼演唱會,我們藏不住的。我們在她面前要控制,這才是愛她,懂嗎?」

「好,我懂了,我會小心。」

「你最好了,我們都愛你。」薇吸了口氣,緩緩呼出來,像是平復著情緒:「那差不多了,去成功吧?」

「嗯,走。」

我們牽手取車,駛進接近傍晚的臺北街頭。

再度揹書包騎車,這回不用「裸奔」啦,薇依賴地靠在背後。我們跟平常一樣穿著制服,騎著跟平常一樣的車,但經過這幾天,車上的我們,已經有了此刻還來不及仔細體會的深刻變化。

趕在塞車時間前來到成功。糾察隊收班了,門口人行稀少,小吃街只剩油飯水煎包寥寥幾攤。我一眼就看到巧怡他們,她跟馨馨兩個綠制服十分顯眼,旁邊是軍閥跟阿達。

佳欣還沒到,大姊也尚未出現。巧怡見我跟薇從外面走來,嘿嘿一笑,等我們走近,對薇說:

「好呀,你們今天跑去約會啦,害我還得跑來一趟。林美薇妳怎麼不接call機?」

「咦?」薇一怔:「妳有打嗎?」說著翻了翻書包,皺眉道:「呃,好像忘記帶了。抱歉抱歉,怎麼啦?」

「兩件事,」巧怡嘖地一聲:「一件是關於妳的,妳今天蹺課沒請假,盧教官有點不高興,跑來問我是不是抓凱子去玩了。我幫凱子遮掩了,說他今天跟我約好放學成功見,那就一定在學校,妳怎樣我不知道。」

「謝了,我會跟她交代。」薇一笑:「妳好厲害知道要分開處理,跟教官打交道,果然還是妳比較有經驗。」

「唉,妳也要事先交代一聲啊,以前都是凱子這麼幹,現在還要幫你們兩口子一起應變,越來越麻煩了,我卸任了好嗎?」巧怡嘆了口氣,又對我說:

「另外一件事,我本來打算取消今天的練習,她沒接call機,結果還是得跑這一趟,真是的。」

「她沒接可以call我啊。」

「我能打……什麼呢?」巧怡瞪眼,憋著「你們兩個出去玩我又不能打你call機省得人家多心」沒出口,只得說:「總不能叫你回電到訓導處吧?」

「不是約過代號?」

「對,4646散啦散啦,5454有事有事,119119主任生氣,110110小心教官,你說啊,打哪個講得完上面那兩件事?」

「哎哎哎,好啦好啦,那妳打給薇也沒用啊。」

「我就留個代號,人家自己會想辦法,哪像你這麼大牌?」

巧怡推我一把,我搔了搔頭,見學弟在一旁憋著笑,瞪他們一眼,對馨馨哼了哼:

「那妳也不幫忙傳個話,害人家社長特別跑一趟?」

「呵呵,怪起我啦。」馨馨嘻嘻一笑:「巧怡沒跟我講啊,我根本不知道她要過來找你。我今天快忙壞了好不好,一堆學妹跑來交接各種亂七八糟的,還要打掃社辦,明明一樣是退休,人家巧怡過得很逍遙耶。」

「原來妳在社辦啊,難怪班上找不到人,害我還碰到宜津跟她大眼瞪小眼。」巧怡嘆了口氣,又笑了起來:「看吧,就叫妳不要雞婆,退而不休,套句流行名詞這叫老賊啊。跟去年……」巧怡連忙住嘴,想起不能在薇面前多提阿珍:「反正學妹都會撒嬌,妳越不放手越放不了手,學妹自有學妹福,別在那裡急死太監啦。」

「好啦好啦,妳們瞎扯不完的。」我打斷她們:「今天為什麼要取消?」

「她不在學校,」巧怡指了指薇:「那還能有什麼好事?樂聲揚哪有談戀愛重要,你們去逍遙就是。」

「約好我就會來啊,稿子都背了。」

「先別管樂聲揚了,」巧怡搖頭:「大前天忘記這週要段考了,這陣子好忙,我昨晚想想還是不安心,看樣子還是得抱一下佛腳。樂聲揚等考完再練,我覺得時間還夠,倒是你最好也臨陣磨槍一下,不然五月底乾脆別交接啦,如果留級我叫庭安再讓你當一屆榮譽社員。」

「呃,知道了,我才不要當她的榮譽社員。」我忙道。只見薇、馨馨跟兩個學弟都笑得很開心,我心想學弟竟敢笑我,真是無法無天啦。問巧怡說:「那現在呢?講完這句就走啦?」

「我不像你這麼逍遙。」巧怡嘆了口氣,對薇說:「借妳男朋友說句悄悄話。」

薇一笑,聳聳肩。巧怡拉我到一旁,低聲說:

「這兩天你們還好吧?」

「很好很好,妳擔心什麼?」

「上禮拜我覺得她情緒不穩定,確定沒事?」

「沒事,謝了。」

「好吧,看起來應該是這樣。」巧怡點點頭:「那你多陪她,我們還有時間練。等一下我不會回去,先看看學弟妹練得怎麼樣。你不是跟馨馨……還有大姊有約?那馨馨不用壓陣啦,你們去玩吧,這幾個讓我來搞定,比她在那邊瞎扯快得多。」

「那怎麼好意思?」

「呵呵,怎麼說呢,老賊嘍,還得習慣一下。」

巧怡嘻嘻一笑,拍我一把,不再多說。

佳欣前腳後腳到了,見兩位學姊站在門口等自己,慌慌張張連聲道歉,又鞠躬又敬禮地十分好笑。巧怡拍拍她,鼓勵幾句「今天辛苦了,學姊等等沒關係」,跟馨馨耳語一番,馨馨開心接受了巧怡的好意。

巧怡一笑,向我們道別,押著學弟妹走進成功。我在門口確定阿達他們處理換證沒問題,這才放心走回薇跟馨馨身邊。

三人去小吃街買了一包賣剩的水煎包,正在吃大姊就到了。她坐計程車來的,下車時似乎動作比較慢,穿著一樣的布袋裝,踩著熟悉的帆船鞋。

馨馨迎上前去拉著大姊。一個禮拜沒見了,她看起來沒什麼改變,既沒有變胖,肚子也只有稍微一點點,若非細看並不能發現她懷有身孕。

見到我們,她開心地笑了起來,白皙的雙頰泛著既不是紅潤也不是粉嫩的奇異色澤。我跟薇還來不及招呼,大姊已經開了口:

「嗨,凱,你這是啥約會啊?神秘兮兮的,不知道孕婦出門很吃力嗎?今天幹嘛約我在這裡?」

「有個東西要送給馨馨,」我笑道:「別人不知道妳最知道,就那個那個啊。」

「哦,原來是那個那個啊。」大姊瞬間會意,哈哈大笑:「搞定了?」

「早就搞定了,越來越多了,大家都可以分。」

「太好了,」大姊笑咪咪地說:「那我不怪你啦,原來你還記得這件事。阿薇妳知道嗎?」

「知道啊。」薇噗哧一笑:「凱精心準備的禮物,那個那個,聽說準備了一年啦。」

「沒錯沒錯,」我笑道:「送給妹妹的東西,哥哥我最用心了。」說著看了一眼一頭霧水的馨馨,又對大姊說:「妳知道嗎,馨馨已經交男朋友了喔。」

「當然知道,還知道你吃醋了。」大姊嘿嘿一笑:「你真好意思吃這種醋,這個……」說著指指自己的肚子:「還有那個……」又指了指薇:「一家子都湊齊了,竟然吃起妹妹的醋,去年跟你講的話都白講啦。聽說你送人家襪子了?」

「呃,對啦。」

「什麼禮物嘛,要送也得送我幾雙啊。」大姊瞪我一眼:「我冷死了,這都幾月了,在家不穿襪子竟然還會冷。自己手腳熱也不分一點來用,我一邊滿頭大汗一邊還得搓腳,冷氣開也不對不開也不對,真該聽你的去買個泡腳桶,幫你懷個孩子超級麻煩,你這爸爸真好當,下次記得也送我幾雙。」

「呃,大姊……」我忙道:「這什麼地方,妳小聲一點好不好?」

「喔,對對對,我忘了。」大姊一笑,搔了搔頭,放低了聲音:「小高中生,當老子還偷偷摸摸的,又沒什麼人,怕阿薇聽不成?」

薇跟馨馨笑咪咪地看著我們對話,彷彿這是什麼精采好戲。大姊推我一把:

「好了好了,孕婦不能久站,要送快點送,送完我還要跟馨馨去做頭髮。」

「咦?」薇一怔:「那我們呢?」

「不,今天只觀禮,不吃飯。」大姊忽道:「我幫馨馨約了一個很帥的香港設計師,我是抽空來的,你們不許湊熱鬧,阿薇妳那是什麼頭髮都不梳整齊超亂一把的。凱你先搞定三個禮拜以後的時間,又要陪我產檢啦。」

「好,知道啦。」

「等等,什麼設計師?」馨馨一頭霧水:「姊姊妳在說什麼?」

「就妳那個頭啊,看起來不像個女生,」大姊搓了搓馨馨的腦袋:「沒有醜女人只有懶女人,我從跟妳相聚那天就看不順眼啦,瞧瞧妳這頭髮,」大姊偏著頭,一臉「這怎麼行」的表情:「瀏海不像瀏海,後面有長有短,旁邊那麼厚髮尾還往外翹,毛毛躁躁跟貴賓狗一樣。妳現在是人家女朋友了,之前為什麼凱只肯當哥哥,還不都是妳捨不得打扮,明明小美女一個搞得像是個要飯的。姊姊擔心妳啊,帶妳去修一修,燙個離子燙,以後隨便吹吹又直又閃亮,這樣才不會被男朋友嫌棄,懂不懂啊?」

「呃,知道了。」馨馨臉一紅。

我心中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大姊一副口無遮攔的表情,其實她精明得很,知道妹妹跟我之間還有說不出口的情愫,用頭髮當藉口三對六面把事情說開,「是人家女朋友」「凱只肯當哥哥」「不會被男朋友嫌棄」,斬斷兩人的牽扯,也讓薇知道她會照顧馨馨情緒,不用替她擔心。

真是一個好姊姊,人家混過社會的,心思又細手段又高明。見馨馨紅著臉,連忙說:

「好啦,做頭髮可要久了,大家先進去,別等太陽下山啦。」

大姊一笑,扔下薇跟馨馨,摟起我的手,讓我帶著走進成功。

門房裡工友大哥跟機車洪正在聊天。機車洪見我帶著兩個北一女跟一位穿便服的女生,表情有點不解,卻毫無留難地放我進去。馨馨嘖嘖稱奇,走到我身邊,低聲問:

「哥你還真紅,帶我們進來都不用換證的喔?」

「教官習慣了啦,」我搖頭:「這陣子還有合辦樂聲揚,我帶妳們進來不奇怪。」

「那姊姊呢?」

「說不定是哪個音樂性社團指導老師嘍,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

「音樂性社團指導老師?還摟著你?」馨馨噗哧一笑:「對啦對啦,教官也該習慣了,你帶新的女生到處招搖算什麼,老是一堆熟面孔豈不沒面子?」

「謝了,妳還真會說話。」

我沒好氣地說,薇跟大姊哈哈大笑。我不理她們,任憑大姊摟著,帶三人越過操場,往忠孝樓的方向走去。

薇一直跟在後面,十分好奇地看著小小的成功校園。五點半不到,高三第八堂已經下課了,學校裡亂糟糟都是人。操場上儀隊在練槍,籃球場邊好幾組在鬥牛。忠孝樓零零星星開著燈,傍晚時分斜陽低垂,高大的椰子樹看上去十分陰暗。

成功校舍很簡單,四邊五棟樓,通通連在一起,圍著中間的操場。從大門走到忠孝樓最近的路線是直接穿過操場。這麼走很招搖,不過畢竟是男校,又放學了,不像走在北一女總要閃在一邊保持低調。

來到忠孝樓,一樓正中央是兩道樓梯,樓梯中間穿堂有面大鏡子,大姊停下腳步,看看自己,微微一笑,這才隨我走上樓梯。

我們一樓一樓往上爬,馨馨腳步輕盈,薇走得安靜閒適,大姊則氣喘吁吁。我讓她扶著扶手,自己走在外側,以防同學上下樓撞到身為孕婦的她。沿途不斷有同學經過,見到我們都露出不解的神情。

就這麼爬上四樓,大姊站在樓梯口喘了口氣,苦笑道:

「凱,你這禮物藏得真高,快累死我啦。」

「妳家不是也在四樓?」

「公寓矮啊,哪像你們學校挑高這麼高?」她瞪我一眼:「再說我也不大下樓,這兩天連飯都是阿雄他妹妹送上來的,天天吃那個我快瘋了,還好上禮拜吃了你一頓德國菜。」

「什麼德國菜?」馨馨插嘴。

「你不來扶姊姊,聽到吃的馬上跳出來。」我笑了起來,對大姊說:「好啊好啊,看什麼時候一起吃個飯,不然等一下就吃?」

「不要,」大姊搖頭,神情很堅決:「時間不夠,我要帶馨馨燙頭髮,燙完都幾點了,還吃呢。走吧?」

「好吧。」

我轉頭看了看薇,薇點點頭,微笑著不說話。

她同意了,我可以帶大姊去紅利,看情況決定大家一起去還是我跟大姊自己去。我心中一暖,跟薇的默契越來越好了。當下繼續上樓,來到頂樓樓梯間。

忠孝樓有四層,頂樓只有一個位於中央的樓梯間小閣樓,把頂樓分成東西兩翼。閣樓鐵門一般不上鎖,鐵門之外是不知道為什麼存在的鐵皮天棚,東翼天棚比較破,西翼天棚狀況較好,所謂「較好」是指只會漏水,不像東翼連鐵皮都垮下來一片,可謂災區。

東西兩翼是社會縮影,小社幹部混東翼,大社幹部混西翼,小社學長可到西翼找認識的串門子,學弟上天臺只能靠學長帶,即便演辯社這麼大的社團,高一學弟也不敢侵入東翼地盤。

另外有個潛規則,那就是高三不能來。除了因為高三都在行政大樓,抽菸不會跑這麼遠,另外也是一種自然形成的規矩,都高三了,既然不能參加社團,也就失去了上頂樓天臺的資格。

我第一次上天臺是小光帶去的,當時正在準備成果展,我臨場加入「天安門傳奇」,兩人沒地方去,他抓我上天臺討論段子。當時去的是東翼,一開始沒人,後來下去福利社,回來時遇到演辯社那幫人在西翼,還跟阿貴過了幾招。

當時不知道,原來我們這麼做非常破壞規矩。之後開始放暑假,三社在學校練習公演,有一天我覺得跟阿強他們大眼瞪小眼很氣悶,仗著暑假應該沒人決定上去抽根菸,想不到當場碰到管樂詹跟一堆胡群狗黨正在那邊混。他見我往東翼走,忙不迭跑來拉人,滿口「董兄你幹嘛啊這不是不給面子嗎」,拉著原本不想跟他們打照面的我在西翼抽了好根菸才放我離開。這才知道,原來我這種「坎站」不能跑東翼,那是「看不起西翼的朋友,寧願去東翼也不肯跟大家往來」的意思。

關於天臺的傳說很廣,我不喜歡跟「風雲人物」往來,之前都懶得一探究竟,虧得管樂詹「帶路」才知道我在他們眼中是這種地位。之後代聯會選舉開始,我遊走四方,跟人家在哪裡見面是個大學問,連去對方社辦都可能同時代表「我挺你」或者「我來單挑」兩種截然相反的意思;加上班上各路英雄都有,站在教室門口討論選舉等於公開表態,因此反而比較喜歡跑頂樓,我有「坎站」對不對,那好啊,我就在那裡種花抽菸蹺課聽音樂,誰看到我都覺得很正常,不管哪個陣營,反正抽菸嘛,男人抽菸就是兄弟,抽菸不分黨派陣營,面子都是抽菸抽出來的,聯盟也是抽菸談出來的。要打抽完菸再打,請菸不抽等於當面翻臉,沒菸癮的跑進「九大樂園」之首的忠孝樓天臺,那只能是出公差買飲料的學弟。

因此,我對我的蘆薈非常放心,西翼只有「風雲人物」能去,本校「風雲人物」都跟我交過手,一張告示牌貼下去,別說破壞了,搞不好還有人會幫我澆水咧。

帶著大姊、馨馨跟薇走出鐵門,三人都笑咪咪地望著這個破破爛爛的地方。西翼天棚比較短,靠樓梯間水泥牆一側放著一堆廢棄課桌椅與幾個檔案櫃,遠一點有個漏水的不鏽鋼拖把水槽,水槽上的水龍頭把手早就不見了,想打開必須使用掛在水槽旁邊的扳手。

水龍頭滴著水,上次不知道是誰沒關好。水槽後方是我的「花圃」,四排三列十二個花盆,九個種了蘆薈,另外三個空著準備移盆。紅色尼龍繩把十二個花盆束在一起,「說唱藝術社董子凱的道具盆栽,禁止觸碰」,A3護背的告示牌,兩端打洞穿過尼龍繩,固定在「花盆陣」前方。

告示牌上面好像有被塗鴉的痕跡,我還來不及仔細看,馨馨眼尖發現蘆薈。哈哈一笑:

「哇,哥,這就是你的『秘密盆栽』啊?怎麼想到帶我們來看呀?」

「這是送妳的呢。」我指著最靠牆的一盆,「秘密盆栽」聽起來好怪:「妳忘了嗎?那次跟大姊……還有姊姊見面,妳不是要我種嗎?那我就種啊。哪,趁著還沒高三趕快交作業,看妳要幾盆都好,留大姊那盆我要繼續分種。怎樣,哥有信用吧?」

「呃……」

馨馨一怔,張大了嘴巴。模樣說是驚喜不是驚喜,反而像是有點訝異,看著我半天不說話。

我呆了呆,原本期待她開心大叫謝謝哥,然後把一連串早就準備好的「蘆薈臭氣流浪史」用貫口活一口氣講出來,看她既想要又嫌臭的表情好好虧她一頓,想不到她竟然沒有哇哇大叫,只是怔怔望著我,又看看蘆薈,一句話都沒說。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左右看看大姊跟薇也是一臉詫異。就見馨馨咬起下唇,輕聲說:

「哥……這些都是你一個人種的?」

「呃,是啊,怎麼了?」

「小彬說過。」她停了半晌,雙手抓著百褶裙,又說:「小彬說學弟都在傳,說你在樓上種花,他問人家都說你在種多肉植物……原來是那個蘆薈啊……」

「所以呢?」

「你們那個……代聯會,」馨馨望著告示牌:「小彬不知道為什麼你要在頂樓種花,跑去問會長,會長說大家都不知道你在幹嘛,只知道你會偷偷上來照顧它們。小彬說學弟沒資格上來這裡,看樣子你也不想告訴他們,所以請會長幫忙,要人家幫你照顧這些植物不要變成菸灰缸。會長答應了,固定派人來巡,偶爾看到你在跟它們講話,大家覺得很奇怪,幾個人討論一番,覺得你……呃……」

「我怎樣?」

「小彬說,會長要他側面跟你打聽,這些盆栽是不是要送給……」馨馨遲疑半晌,看了看薇:「薇姊姊對不起我直說了,會長覺得是送給梁文渝的,他們說你跟這些蘆薈講話的時候很……溫柔,好像在跟心上人講話一樣,所以這樣猜……他們還說,哪天你真的要送了,一定要事先掌握到消息,到時候一起跑出來起鬨,幫你做個面子。」馨馨揉著裙子:

「哥……原來是送給我的啊,我……」

馨馨紅了眼眶,猝不及防掉下了眼淚。

「呀呀呀,幹嘛哭啊?」我手忙腳亂,連忙牽起她的手:「本來就是送妳的呀,這件事妳也知道,哭什麼呢?」

「我……沒有啦……」

我想要掏書包,卻想起今天忘了裝手帕或面紙,薇跟大姊在旁邊,也不能跟馨馨抱一抱什麼的,一時只能牽著她,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馨馨被我牽著雙手,眼淚只能流在臉上。她咬著嘴唇,低頭沉默了好一會兒,這才吸了口氣,對薇說:

「對不起,我想跟哥說幾句話。」

「你們慢慢講。」薇忙道。

馨馨牽我走到遠處。兩隻手都牽著真的很難走,就這麼走了十幾步,她才停了下來,面對著我。

「哥……」

「怎麼啦?」我忙問:「突然就哭了,哥在這邊,有什麼心事盡管跟我說。」

「對不起,害你傷心了。」

「哎哎哎,幹嘛這麼說啦……」

「我知道你吃醋了,」她打斷我:「可是……我不知道你有這麼重的情緒。那天是我不好,我應該給你心理準備的。」

我尷尬無比,原本只是想鬧鬧她的,這下子被誤會了,那還能跟她講清楚嗎?

當然應該講清楚,但好像又不能現在講。正在遲疑,就見她低下了頭,輕聲說:

「哥,我對你是什麼心情,你都是知道的。當時我不懂你跟小箏學姊和薇姊姊的關係,現在我懂啦。」

「呃……」

「我愛你,但我也喜歡小彬。」她輕聲說:「哥,這些蘆薈不要給我了,你送給姊姊跟薇姊姊,一個是幫你生孩子的媽媽,一個是註定要在一起的人,她們漂亮更重要……嗯,也給我一盆好了,我拿去養在學校,高三以後……大概就沒辦法常常見到你了,那就把蘆薈當成你來照顧好了。」說著輕嘆一聲:

「哥,你要好好的。那天交接的時候我好心疼,你心裡那麼多事情,還因為我不開心,我好想一直照顧那個……膽小怕生的小男孩,可是你……從來不讓我有那個資格。」

我心疼地望著她,馨馨搖頭:

「唉,都要高三了,很多事情來不及啦。哥,我愛你,你要好好保重,我也會好好照顧蘆薈,我會一直關心你,如果將來……呃,不行,」她用力搖頭:

「你一定會很幸福的,一切都會好好的,你絕對不會需要我逗你開心的,你有薇姊姊了,我們是一輩子的親戚,我永遠都是你的妹妹。」

說著她又流下了眼淚。我心疼無比,也不用解釋了,把她抱進懷裡,輕聲說:

「哥會好好的,親愛的妹妹,妳也要好好的。」

「嗯。」

她埋在我的胸口,點了點頭。

「我們才不會不見面呢,」我柔聲鼓勵:「震澤要來了,想不跟妳見面都不行。再說我的數學還要妳救,不能上高三就不管我死活呀。」

「咦?這倒是。」馨馨突然笑了,抬起頭來:「還有數學,這真的很重要。那就說好嘍,我會自己跟薇姊姊安排時間。你不提我還忘了,你那個數學不管還得了,這可不能避嫌了,我非干涉不可!」

「好好好,干涉干涉,我求之不得。」

我忙道,吸了口氣,放輕聲音:

「馨馨,妳好好談妳的戀愛,哥會一直祝福妳。」

「嗯。」

「過去是哥欠了妳,對不起。」

她搖了搖頭。

「我會一直愛著妳的。」

「我知道呀……」

她又流下了眼淚,縮在我的懷裡,無聲地點了點頭。

於是,什麼話都不能再說了。我抱著她好一會兒,讓親愛的妹妹躲在懷裡抒發著一直按奈的情緒。太陽西沉,頂樓起了風,穿裙子的她們不能一直站在這裡,我拍拍馨馨,兩人走回薇跟大姊身邊。

她們正在講話,見我們回來都住了口,一起望著我們。

馨馨擦了擦眼睛,笑道:

「好啦,我們沒事啦。」

「那現在怎麼辦呀?」大姊一笑,即使周遭昏暗,臉上依然是奇異的光澤,彷彿去年國慶光復樓頂的她:「那麼多盆,妳要怎麼帶啊?」

「我只要一盆,剩下的都給妳們。」

「咦?」薇一怔:「那是凱幫妳種的呀。」

「誰知道他,人家會長說他種的時候很溫柔,搞不好想的都是妳。」馨馨笑咪咪地說:「我年紀比較小,妳們先用,我拿一盆回學校照顧,真的長太多我再切一片來擦。」

「呵呵,凱沒跟妳說,對不對?」薇一笑,幫我把話說破:「壞蛋,只會騙妹妹,凱你自己承認。」

「咦?」馨馨一怔,轉頭問我:「承認什麼?」

「呃。」

我搔了搔頭,把原來想怎麼鬧她,逐步移盆各種臭地方,之後擺在頂樓水塔架子上,後來越來越多盆,只好又建立「說唱藝術社專區」的過程告訴了她。馨馨聽完哈哈大笑,搖頭說:

「哈,花了這麼大功夫,我才不會介意呢。這好好玩,哥你超惡劣的,幸好那個會長人很好,那就不用怕人家偷尿尿了。」

「唉,妳開心就好。」我問:「那妳要怎麼拿?」

「沒關係,你交代一聲,我叫小彬上來拿。」

「知道了,要指定哪一盆嗎?」

馨馨微笑搖頭。

「好吧,歪打正著,也聽到八卦了。」大姊一笑:「這也算功德圓滿啦,可以走了嗎?我超冷的。」

「是是是,這邊請。」

我忙道,幫她們打開鐵門,按下樓梯電燈開關。

馨馨護著大姊,緩緩向樓下移動。薇嘻嘻一笑,牽起我的手,低聲道:

「阿玟要兩盆,你找時間拿過去。」

「紅利一起吃吧?」

「你跟她吃。孩子的爸媽,多交流一下想法。」

「知道了。」

「那走吧。」

薇一笑,牽起我的手,快步跟上大姊馨馨。

我們出了學校,門口既沒有工友也沒有教官,小門開著沒人管,穿堂亮著大燈,蚊蟲繞著慘白的日光燈管飛舞。

大姊牽著馨馨,在校門口向我們道別。四人不知為何有點依依不捨,說是要遲到了,結果還是講了一堆:「找時間陪我產檢」「我想跟妳吃頓飯」「好啊就產檢那天」「那麼久喔」「少來你多陪陪阿薇」「那我們四個吃」「多麻煩」「姊姊我們一起嘛哥請客耶」「那還不是小富婆出」「沒有這次用凱的存款」「喂什麼存款又來二十八萬了是不是講好省下來養兒子的」「上次妳自己說的吃得好兒子才長得好孕婦要好吃好睡好心情」「好吧說得也是約約約」「哥我再跟薇姊姊約」「好啦扯不完的設計師那邊要遲到了」「薇姊姊拜拜哥拜拜要好好的喔」「妳們兩個路上小心」「馨馨明天來班上找我我要看妳的頭」「嘻嘻好呀」「凱對阿薇好一點」「他對我超好的再跟妳說」「妳每次都幫他說話這孩子很會騙人連我都懷孕了」「好啦這什麼地方趕快走啦」「哥拜拜我帶姊姊走啦」「拜拜拜拜別錯過末班車」。於是,還有好多話想講的我們,終於在低垂的夜幕中向彼此道別。

她們上了計程車,馨馨開窗向我們揮手,我們站在校門口直到她們離去。我問薇:

「那現在呢?」

「吃個飯吧。」薇說:「今晚你要回家了,別搞太晚了。」

「呃,唉。」

「捨不得,是不是?」薇說:「我也捨不得,可是還是要回家啊。」

「好啦。」

「家人也很想你的。」薇一笑:「不然這樣好了,回家隨便煮點什麼吃,我們相處一下你再回去。」

「嗯。」

我這才笑了,一起牽了車,在晚風中回到家。

彷彿才剛出門,回來時天卻黑了。餐桌上融融亮著回家的燈,我們打開大燈。薇說:

「這盞燈好奇妙,每次回來都覺得家裡很溫暖。」

「對啊,不會一開門就空空蕩蕩的。」

「那你先去整理書包,我去下個餃子好了。」薇說:「早點吃完還有時間。另外聽巧怡那麼講,我覺得我們是該讀讀書了。」

「等一下還要讀書?」我一呆。

「當然不,」薇笑了起來:「你的書在哪裡啊?所以一定得回家呀。再說我們不是約好……」

「嗯。」我臉一紅。

「別猴急,先吃飯。」薇噗哧一笑,推我轉身:「去去去,我去煮餃子,你要吃幾個?」

「妳哪來的餃子?之前我包的還有剩喔?」

「早吃完了,是我新包的。」

「妳啥時候有空包餃子了?」

「看吧,都不關心我。吃幾個啦?」

「十五個好了。」

「太少了,吃二十個。」

「剛剛吃過水煎包……」

「不行不行,」她嘻嘻一笑:「等一下……所以要多吃點。你快去啦,時間不夠呢。」

「好啦好啦。」

「餵一下烏龜。」

「知道了。」

我點點頭,見她笑吟吟地站在原地不動,只得搔了搔頭,自行上樓。

回房餵烏龜。今晚牠們有點懶洋洋地,「凱」窩在石頭邊一動也不動,「薇」在「鯨魚洞」裡縮成一團。看樣子不是餵牠們的好時機,我觀察了一會兒,見兩「人」都不理我,心裡好笑,走去整理書包。

自從薇把「包袱」整進抽屜,不知為何心裡輕鬆許多。打開抽屜翻了翻,從還沒賣完的演講社社徽到小箏宿舍的鑰匙,原來我一直把這麼多情緒扛在身上。看來看去覺得實在沒什麼要拿,去浴室取了一包面紙,忽然想起了巧怡送給我的手帕。

咦?手帕呢,當天放在口袋裡,回來倒是忘記了。薇平常把手帕和襪子都收在同一個抽屜,我打開衣櫃的抽屜,卻沒有看見那條手帕。

待會兒問問她好了,今天穿的是同一條褲子,都洗好燙過了,手帕應該在別的地方。整理個書包竟然啥都不見了,這才發現,原來自己竟然這麼依賴書包。

這麼一想,原本書包裡還有兩卷錄音帶,一組兩顆新電池,一盒只剩四、五根的自動筆筆芯也都不見蹤影。我搔了搔頭,薇把那些東西收到哪裡去啦?

去問問她吧,當下又拎著書包,回到十六樓。

薇穿著圍裙站在爐臺旁邊。鍋子裡熱水沸騰,餃子在滾水裡翻滾。好久沒看到她穿圍裙了,一身制服連襪子都沒脫,依稀是去年「那三天」第一個晚上,正在剁餃子肉,幫我準備兩百五十個「離別餃子」的她。

心中一陣暖意。已經一年了呢,那是去年四月廿二日晚上的事。當時她即將遠赴北京,小電視上是臺視記者眭浩平的現場採訪。

真的,我不禁想,這一年過得好快,眼前的她如此真實,彷彿才剛從北京回來一樣。

「凱,怎麼站在那邊不講話?」薇問。

「呃,」我回過神來:「沒事沒事,本來是想找妳問個事的,看到妳……的樣子,又想起了一點事。」

「問個事,想起一點事。」她笑著說:「支支吾吾的,想起什麼啦?」

「就去年那三個晚上,當時妳也穿著制服和圍裙,在那邊剁餃子餡。」

「喔,對啊,那天你來早了呢,還幫我剁。」她一笑,表情很溫暖:「國慶回來發現還剩一些,很高興的呢。你要問的是什麼事?」

「小事小事,」我忙道:「妳有看到一條淺綠色的手帕嗎?放在我的褲子口袋裡?」

「有啊。」薇點點頭,放了一碗涼水進鍋子裡,沸騰的水稍稍平息:「那是哪來的手帕?」

「巧怡送我的。」

我把巧怡送我手帕,什麼「手帕之交」之類的事跟薇說了一遍。薇邊聽邊等水滾,起了鍋,把餃子分成兩個盤子,交給我一盤,自己拿了一盤,走到餐桌前坐下。

餐具、兩人的沾醬都準備好了。我右她左,右邊是麻油醬油,左邊是白醋醬油。

「邊吃邊講。」

薇一笑,拿起筷子,夾了一個餃子,笑道:

「我還在奇怪呢,你怎麼會有一條我們學校福利社賣的手帕,還不是新的,原來是這麼回事。我沒洗,放在洗衣機旁邊的零錢盒上面。」

「為什麼不洗?」我一怔。

「我不知道是誰的啊,」薇取笑道:「洗了就沒有『味道』了,要是你覺得可惜怎麼辦?洗好之後你想放進『包袱抽屜』,還是打算拿來用?」

「妳不介意的話就拿來用。」

「我不介意,巧怡是好朋友。」薇搖頭,又說:「你就問我這個啊?」

「還有一點有的沒的,我的錄音帶、電池跟自動筆芯,這種的。」

「電池我拿走了,電池買來就要用,不能一直放。那兩卷錄音帶在你的文具抽屜,自動筆芯幫你放筆盒了。對了,提起筆芯有件事忘了問你,等等喔。」

薇忽然起身,要我繼續吃,獨自快步上樓。沒過多久又跑下來,拿著一支筆,問我說:

「這是你一直在找的那支自動筆,對不對?」

我一怔。只見她手上拿著一支通體灰色,黑色筆蓋,細緻精巧的自動筆,正是當年我送給菲子被退回,被我一直放在身上,不翼而飛整整一年的那支。

我訝異不已,忙問:

「對,就是它!妳在哪……呃,在我書包發現的?」

「對啊。」

薇把筆交給我。我像重逢舊友般開心不已,心裡既興奮又懊惱,只聽薇笑道:

「看吧,書包要常常整理。你找多久啦?」

「呃,一年多了,」我不敢相信,原來它一直在草綠書包裡啊:「我從高一下就找不到它了,它在書包的哪裡?」

「被夾在書包外側袋下面的縫邊裡,」薇點點頭:「你沒找到很合理,你們書包四周有車線,用久會縮起來,外袋底部就會縮到書包下面,要常洗才會平。我也是送洗的時候才發現的,清空書包時還漏掉它了。」

「幸好,謝謝妳。」

我誠心誠意地說,撫摸著自動筆皮革也似的筆身。熟悉的觸感,重逢的踏實感,一切都沒有變化。

「恭喜團聚。」薇笑了起來:「喂,繼續吃。順便講講這支筆的故事?」

「呃,今天不要啦。」

「為什麼?」

「這故事很長,講不完。」我把筆收進上衣口袋,嘆了口氣:「簡單一句話,這是我送給第一次喜歡上的女生的禮物。」

「那為什麼在你這裡?」薇一怔,瞬間瞭解,笑道:「我知道了。哇,你也被拒絕過喔?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小學六年級。」

「這麼早?」薇噗哧一笑:「那個女生叫什麼名字?」

「幹嘛問?」

「什麼名字啦?」

「呃,她叫許曉菲,小時候叫她菲菲,國中以後大家叫她菲子。」

「怎麼寫?」

「言午許,破曉的曉,草字頭一個是非的非。」

「這名字我要記得,」薇笑嘻嘻地說:「當時發生了什麼?」

「真的很長啦,今天沒時間說。」我搔了搔頭:「妳幹嘛要記得人家名字?」

「拒絕你耶,誰這麼沒眼光呀?」她笑道:「前輩的教訓一定要好好學習,你還被其他女孩子拒絕過嗎?」

「沒有,就她一個。」

「那你挺厲害的嘛,」薇越笑越開心:「所以下一次就成功了?那是誰?」

「就小玫啊。」

「原來如此,隔了……三年耶,」薇點點頭,忙道:「對不起,那件事想必讓你很傷心,我不該亂開玩笑的。下次要跟我說這個故事。」

「好啦。」

「邊吃邊講,別涼了。」

薇點點頭,像是領著我一般,自己又夾起一個餃子。我們各自吃了一會兒,薇又問:

「那之後你就一直帶著這支筆嗎?」

「嗯。」

「是有在用,還是另一個『包袱』?」

「有在用,」我邊吃邊說:「怎麼說,被拒絕的時候很想扔掉,只是當時買筆花了好多錢,一時捨不得丟。後來開始賭氣,明明這麼好的筆,就算不接受好了,收下禮物也沒關係啊,幹嘛退我,這麼想劃清界線嗎?覺得筆跟我一樣都是被拒絕的,這叫同病相憐,那就跟它變成好朋友了。」我想著當年的事:

「國中三年,這支筆都跟著我。打比賽帶著它,獨處時除了皮夾就是它,聯考也帶著它。我只有跟隔壁學校幹架的時候會收進筆盒,不然永遠放在上衣口袋裡。」

「呵呵,你還會打架喔?」

「不但會,打得還很兇猛。」

「為什麼啊?」

「流氓學校嘛,人又少,不拚命活不了啊。」

「真是的,下次也告訴我打架的故事。」薇笑了起來:「先講浪漫的,今天不聽臭男生打架。你跟這支筆……是什麼感情呢?」

「以當時來說,它是我最好的朋友。」

「是移情作用,還是真的把它當人了?」

「是個夥伴,它也當不了『人』啊。」我搖頭:「跟有些女生會有一件從小就蓋的被子,或者一個破破舊舊的娃娃一樣,心理上需要它,當它是好朋友,但不會覺得是……真人一樣的好朋友。」

「那現在呢?」

「找不到一年了,當然更好了。」

我說,我摸了摸放在口袋裡的筆,應該是熟悉的觸感,不知為何,卻帶著一點跟以前完全不同的感受。

我一怔,是因為好久沒有在上衣口袋放筆了嗎?繼續摸了半晌,不是的,這不是陌生感,它的觸感並沒有改變。這是異物感,彷彿它不應該在這裡,一年以後,它不該再是我的心理依賴了。

就在這個瞬間,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呀。」

「怎麼啦?」

「呃……薇,我想告訴妳一件事。」我心裡滿是訝異的情緒:「妳知道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找不到這支筆的嗎?」

「不知道,什麼時候?」

「是有一天,雅雅打電話給我,我們聊到自動筆,我摸摸身上發現不見了,掛上電話後本來要去找,但是當時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我分心了,之後就沒再找了。」

「什麼事?」

「妳回電了。」我認真地說:「就是驚蟄那天,我打給妳,妳沒接,我留了話,結果打來的是雅雅。就是那通電話我發現找不到筆的。」

「然後我就聽到雷聲了……」薇不可置信地說:「然後就發現你的留言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詮釋這件事。那天之後我們感情越來越好,我丟了最好的朋友,卻……有了妳。」

「然後分合了一整年,」她放下筷子,怔怔地說:「竟然在這四天之後……」

「妳又親手把這支筆,還了給我。」

「凱……」薇訝異地望著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詮釋這件事,可是這絕對不是獨立的事件,這……一定有某種意義。」

「這本來就不是獨立的事件。」我搖頭:「要是那天妳沒回電,我們大概就不會再聯繫了,那我無論如何也會找到這支筆,然後……就沒有妳了,只有我跟筆吧。」

「凱,我問你,這支筆,當你跟小玫在一起的時候,還是放在身上的嗎?」

「是啊。」

「她知道這支筆的意義嗎?」

「知道。菲子……跟小玫同班三年耶。那個八卦在她們班傳遍了,沒有人不知道。」

「但是筆本身……」

「也知道,」我點點頭:「每個人都知道。國中生嘛,很無聊的,沒事就把同學的東西亂藏,但大家都知道絕對不能碰我的自動筆。平常我很和氣,雖然有點孤僻,拿我什麼東西鬧鬧我都只是笑一笑,頂多要他們還給我,不會生氣。唯獨這支筆,有一次因為有同學亂拿狠狠揍了對方一頓,打得他……臉上都出血了,看這邊。」說著拿出筆,指著上面一點非常小的痕跡:

「這就是那次留下來的。當天我跟瘋了一樣,之後班上同學就知道我真的會翻臉,也就沒有人再敢動我的筆了。另外有一次我忘記帶出門,那天是國語文競賽,訓育組長都要帶我出校了,我還堅持回家拿,這件事鬧很大,全校都知道自動筆是我的護身符,沒帶比賽一定輸,連訓導處都順著我。」

「情緒這麼重,」薇訝異地說:「小玫都不介意嗎?」

「筆在先,小玫在後,介意這個沒道理。」我搖頭:「她只是笑我癡情,並沒有吃筆或者菲子的醋,如果妳問的是這個。」

「我的意思不是吃醋。」薇搖頭,又問:「所以,這支筆,是你的心理依托?」

「可以這麼說,也是最好的朋友。」

「但是找不到那麼久,你卻也就算了?」

「我覺得早就掉了,無可奈何,不是『算了』。」我看著手中的自動筆:「一年了,我已經放棄了。我沒有常常想起它……或者該說不敢想起它,一想起來我馬上閃避,久而久之也就……怎麼說,自動就會忽略這件事,但我知道情緒還在,只是逃避而已。」

「那今天失物重回了,你的感覺呢?」

「那當然是高興的,」我承認:「但不知道為什麼,有點不一樣。」

「不一樣在哪裡?」

「呃,我還來不及感受,一時回答不出來。」

「那我再問你一個問題。」薇問得好緊:「這段時間你為什麼『不敢』想起它?是覺得遺憾嗎?」

「不是遺憾,是……」我思考了一會兒:「是一種……怎麼說呢,明明我們都是被拋棄的,大家相依為命,結果因為我的疏忽害它又被拋棄一遍,覺得很內疚。」

「那現在找到了,你會放進那個抽屜裡嗎?」

「呃……不會。」

「所以還是要帶在身上?因為怕好朋友傷心?」

「也不是啦,別說得這麼誇張。」我笑了起來,輕嘆一聲:「內疚是我的情緒,筆是沒有情緒的,是我把當年被拒絕的情緒移到筆上的。當時的想法很單純,就只是希望菲菲開心而已。她不接受就算了,我又沒有要她做什麼,年紀那麼小能幹嘛呢?但是把筆退回來這件事卻傷了我的心,所以我一直……保護著筆,大概也是怕它傷心吧,呵呵。」

薇望著我,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

「那……這樣好了,你願不願意把這支筆送給我?」

「咦?」我一怔,稍稍心疼,卻還是點了點頭:「好,送給妳。不過為什麼?」

「因為,這次的女生,不會拒絕你了。」薇溫柔地說:「你送我禮物,我好好珍惜,寶貝你,也寶貝這支筆。好不好?」

「好!」

我高興地答應了。從口袋拿出自動筆,望了它一眼。

筆身帶著痕跡,我滿是感謝與依戀的情緒。自動筆啊,我心想,從六年級開始一直送不出去的你,終於要執行原本的任務了呢。

等等,不行,我還有一句話,送走之前一定要親口告訴你。

於是,我說:

「好朋友,謝謝你。這次……我們成功了。」

自動筆不會回答我,就跟過去一樣,尊重著我的珍惜。

我抬起頭,只見薇微笑望著「我們」。這一瞬間,我的心裡再度浮現那滿是霉味的租書店,那本破舊的「在水一方」,還有坐在巨大書櫃下,愕然抬頭,發現這就是戀愛的心情。

很奇妙的,情緒靜了下來。

心跳越來越快,卻不緊張。多年來第一次,我重新面對著小時候的心情。

那是一份埋藏了很多年的心情。我既沒有告訴過小玫,也沒有告訴過小箏,被菲子拒絕後就收了起來,我不想面對它,也不肯分享給後來愛上的人。只有自動筆知道我的心情,它一直待在胸前口袋,像是一個守衛,牢牢守護著那份心情。

那是一份只屬於初戀的,簡簡單單的,從來沒有被接納、沒有被人在上面刻劃過的,乾乾淨淨的心情。

當年沒有直接面對菲菲,只能用卡片和禮物表白。其實不是不敢表白,而是當時的我根本不懂自己的心情。所以才選擇這支自動筆,乾乾淨淨地、優雅而神祕,那就是我簡簡單單、乾乾淨淨的心情啊。

於是,我拿起筆,對微笑中的薇,輕輕地說:

「薇,我喜歡妳,送妳一個小禮物,希望妳開心。」

「好呀。」薇笑咪咪地說:「凱,我也喜歡你,謝謝你的禮物,我很開心。」說著正要接過自動筆,我忙道:

「我還沒有說完耶。」

「喔,好呀。」她一怔,縮回了手,笑道:「那你說。」

「我想告訴妳,當時送菲菲這支筆的時候,我是什麼心情。」我認真地說:「當時真的太小了,我只是希望她開心而已,甚至不喜歡我都沒有關係,只要收禮物的時候覺得開心,或者因為知道我喜歡她而開心,這樣就好。」

「這就是所有的心情?」

「對,只是這樣而已。」我點點頭:「我喜歡她開心,如果因為我而開心那更好,簡簡單單的心情,什麼回報都不用。這就是我的初戀。」

「所以?」薇又問。

「當然,她沒有接受,所以也算不是上是什麼初戀,只能說是單相思吧。」我輕輕地說:「現在我長大了,心思當然比當年複雜得多,也談過不只一次戀愛。然而把筆送給妳,我想要的跟當年完全沒有兩樣,單純只是想讓妳開心而已。像那天協助妳找到媽媽,我覺得我真棒,因為我讓妳開心了。這妳懂嗎?」

「我懂。」薇認真地說。

「然而,開心之餘,通過這個禮物,我想同時送給妳一份新的感情。不是愛情,那個我們已經有了。」

「那是什麼呢?」薇好奇地問。

「是一個新的『第一次』。」我吸了口氣,勇敢說出來:「妳總是遺憾我們失去了好多『第一次』,但我覺得,妳要的其實不是什麼第一次,而是初戀啊。妳的初戀太難受了,一個純純的愛被糟蹋了。之所以會原諒Markus,是因為妳想保持初戀的單純,想要忘掉後來發生的一切。」

薇訝異地望著我,眼眶瞬間紅了。

「不要哭,我在跟妳表白,妳要緊張,或者害羞。」我緊緊握著她的手:「薇,我喜歡妳,讓我用這支筆,把失去的初戀還給妳。我的初戀被退回來了,之後談戀愛都不是初戀的心情了。薇,請妳接受我沒來沒有被人接納過的初戀,跟自動筆一起收下,因為我的禮物,或者我喜歡妳而開心。如果妳願意,那就把我當成是妳的初戀,最好的第一次,不用跟人分享,不用羨慕別人,我的初戀是全新沒有拆封過的,是包著一層透明塑膠膜的,是沒有人碰過的心情。這不是新照片,是貨真價實的第一張照片,妳喜歡嗎?」

「我喜歡……」薇的眼淚瞬間滑落:「天啊,凱,你竟然記得……我……」

「別哭呢,我希望妳開心啊。」

「我好開心,我真的好開心!」薇的眼淚撲簌撲簌一直往下流:「我……我有一個全新的初戀了呢!」她放開我的手,緊緊抱住我:

「凱啊,你怎麼能夠這麼讓我開心啊?Markus讓我好難過,他浪費了我的心情……我那麼愛他,他卻讓我那麼傷心……又不能跟爸爸說……我不要講他,他跟阿楠都一樣,只有你對我這麼好,竟然……」

「不要哭,我們不要管他們。」我安慰著她:「我們有的是最棒的第一次,簡簡單單的感情,我喜歡妳開心,妳也喜歡我開心,我們是開開心心的初戀情人,然後我們就一路走到人生的終點。之前什麼也沒有發生,來,收下我的自動筆。」

「是,我收下……」她一邊哭,一邊從我手中取走自動筆,認真地說:「我會好好保護這份感情……我保證,親愛的初戀情人……」

「以後別再追求什麼第一次了,好不好?」

「好!我不要了,我已經有了人生最棒的第一次了!」薇大聲說,一邊流著眼淚,一邊開心地說:「凱,你是天下最好的男生,我好高興你的初戀沒有被……拆封過,我……我好感謝那個女生,你好辛苦,謝謝你幫我留下這份心情,我會一直珍惜的,以後什麼第一次我都不在乎了。」

「不可以患得患失喔。」

「不會,這是你的初戀,被我……打開了!」薇興奮地流著眼淚:「我終於知道媽媽為什麼要你照顧我了,媽媽知道我要的是什麼……是我自己笨,都不懂你有多好……媽媽最疼我了,把你送給我了!」

「那我可以跟她交差啦。」我開心地說:「薇,別哭了嘛,初戀要是開心的。」

「好,我不哭!」她認真地點著頭,緊緊摟起我的手臂:「凱……今天你不要你離開,我打電話給你媽媽,我要跟你在一起……我的初戀情人,你不能剛告白就走呀!」

「那便當怎麼辦?」我笑道:「沒關係,妳跟我回家,爸爸媽媽都喜歡妳去啊。」

「那不行啦……」她咬著下唇,眼眶閃著淚光,大聲地說:「今天你跟我告白了,我要……我要跟你做愛,告白當夜就要做,我要跟我的初戀情人做愛,我不要浪費任何時間!」

「好好好,別激動,」我忙道,覺得好害羞:「我們……先吃完餃子,然後……做,之後再回家。好不好?」

「好!」她開心地親了我一下,卻說:「可是明天怎麼辦?我不要再跟你分開了,我……我要……我要嫁給你!我要跟爸爸說我現在就要嫁給你,我不要再跟你分開了!」

「我……」我忙道:「這件事不能莽撞啦,我想娶妳,可是……現在不行,我不能馬上娶妳。」

「你不想趕快娶我嗎?」

「我想啊,我從好久好久之前就想娶妳了。」我認真地說:「但是,我必須完成我的承諾,買到黃金寶石,刻好鐵膽石對章;我要處理完……龔爺爺的問題,學會怎麼投資賺錢;我要自己養妳,讓妳享受米蟲生活;我還要學會當一個好爸爸,讓妳放心繼續幫我生。我要把妳的世界變大,乘二乘三,每天變出新花樣讓妳開心;唱著好多代表不同情緒的歌曲,加上那麼多答應妳卻還沒做到的事。等到這些通通完成,才能讓妳風風光光嫁給我,在圓山飯店穿著紅色的袍子,披上鸞鳳蓋頭,讓老爹牽著妳,請國盛叔叔、歐陽叔叔他們都來觀禮,這才是初戀情人該有的待遇,不能跟著一個講相聲的私奔啊。」

「瞧你,好浪漫啊。」她開心地擦著眼淚:「天啊,我怎麼能有這麼浪漫的初戀情人啊?我都融化了呢。」

「先冷靜,別化完啦,」我笑道:「餃子要涼了,我得吃飽,不然待會兒……」

「討厭……」

「還得找雙鞋穿,省得妳一高興又踩到我……」

「唉呦……我有幫你買一雙新鞋子,原本是想要……」

「懂懂懂,為了穿靴子跟我那個,這叫深謀遠慮。就說妳想太多了吧……」

「不是啦,討厭……」

我們在愉快的氣氛中吃完餃子,薇把盤子、鍋子都洗好,過程中拒絕了我的幫忙。她像個初戀的小女生,微笑洗著碗,嘴裡還哼著歌。

我站在一旁,欣賞著因為我而開心的她。這是莫大的成就,上禮拜這個時候我們還各自帶著滿肚子心事。她哼著一首旋律很優美,歌詞卻完全聽不懂的歌。我等她一首哼完,見她把鍋碗瓢盆都放進了洗碗機,問道:

「這首歌的旋律好熟,是什麼歌啊?」

「咦?你聽見啦?」薇一怔,笑道:「這首歌叫做『När han kommer』,這是瑞典文,意思是『當祂來的時候』,是一首讚頌基督降臨的歌。」

「為什麼突然想哼這首歌?」

「嗯,不知道耶。你喜歡嗎?」

「很好聽……」我點點頭,遲疑半晌:「而且我聽過這首歌。」

「哦?在教會嗎?」

「不是。我聽妳唱過,好像哪一次去澎湖。」我搖頭,腦海裡的記憶很遙遠,想了半晌:「但是,遠在很小的時候好像也聽過,但我忘記了,只記得是一個很深的夜裡,是從廣播上聽的,剩下就記不得了。妳為什麼會唱瑞典文啊?」

「我喜歡不同國家的音樂,聽到好聽的會硬背,我可不會瑞典文。」薇笑道,牽起我的手:「邊上樓邊講。我還會一首威爾斯文的民謠呢,你要聽嗎?」

「好啊,妳唱。」

「先上樓,我拿吉他。」

薇笑咪咪地說,拉著我回到房間,要我坐在地上,取了「1987」,盤腿坐下,調起了音。

穿著制服,盤腿坐著,眼前的她有種民謠歌手的感覺。今晚她不是想「談很重要的事」,單純只是坐著,跟剛剛交換心事的初戀情人,愛現自己會的異國民謠。

薇是個很講究的人,每次彈完吉他都會把弦鬆掉。這是個好習慣,一來讓弦保持彈性,一來減少琴頸長期彎曲。不像我這麼懶,她從不忘記,所以每次唱歌前都會有這麼一小段時間。

調好啦,她一笑:「這首歌叫做『Tyrd yn ôl』,是『歸來吧』的意思,但是我不知道歌詞在唱什麼。」

「卻可以背起來?」

「跟你唱日文歌一樣。」

「瞭解。」

「這首歌,」她又說:「跟剛剛那首『När han kommer』,都是我今天想唱的歌。兩首的感覺很不一樣,『När han kommer』很有教會歌曲的風格,『Tyrd yn ôl』很乾淨,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一點點哀傷,卻又充滿好多好多浪漫的想像,很漂亮的歌。你知道我為什麼想到這些歌嗎?」

「不知道,為什麼?」

「那是一種到來的,回來的感覺。」薇輕聲說:「因為你。雖然我不想把你的形象跟基督放在一起,但那種喜樂降臨在身上的感受是很像的。至於『Tyrd yn ôl』嘛,想你是很辛苦的,卻又好浪漫,所以我想唱給你聽,你放在心裡,不要學,想到這種感覺就叫我唱,讓我當你的點唱機。」

「呵呵,這紙娃娃功能好多。」

「對呀,新拆封的呦。」薇開心地笑著,初戀情人的甜蜜:「來,唱給你聽。」

「請。」

她一笑,撥起了前奏。

簡單的民謠曲風,E大調,3/4拍,薇的分解指法很簡單,清脆而柔順,一聽就是首漂亮的歌。

前奏結束,她開了口,輕輕地,唱起了「Tyrd yn ôl」。

像是浪花緩緩拍過夜裡的海面,又像黎明前的鳥鳴。情人般的甜蜜低語,女孩子的纏綿心情。帶著點孤單,有著回憶般的朦朧;曲調簡單轉折卻多,像一場多年前的感情,又像是期待著未來的日子,希望有一天得以相伴偕老,度過浪漫的一生。

好美的歌聲,悠揚又婉轉的旋律。要是我從來沒有聽過這首歌,那我一定會覺得好浪漫,是此刻最合適的,就像今天下午的「Top of the World」,是足以代表剛剛告白,卻已纏綿了一整年的,我們的歌。

可是,我聽過這首歌。

薇說這是一首威爾斯語民謠,但我聽過的是英文版。這首歌叫做「Coming of the Road」,十分冷門,我是從Peter, Paul & Mary的專輯聽到的,原作不知道是誰。

這首歌,不是情歌。

這是一首講述隨著工業文明到來,原來印象中美麗的家園消失,公路帶來了酒館與採礦工人,古老的橡樹被砍伐、山坡上烈火熊熊,濃霧燒毀了天空的歌。作者深愛他的家園,對情人一般的故鄉傾訴,怨懟對方「找到新的愛」,「學會了愛上你以前討厭的物事」。

這是一首很哀傷的歌,第一次聽的時候我還聽不懂,只能抓到隻字片語的國三生以為是對著拋棄自己的戀人而唱,直到去年,終於買到原版專輯,才從附贈的歌詞上看懂了這首歌。

薇的聲音好漂亮,難道「Tyrd yn ôl」有不一樣的歌詞嗎?如果也是同樣的內容,哪天她發現自己「初戀」的那一天,對著剛剛表白的我,唱的是這首歌,會不會很遺憾呢?

我沉默著,設法忘掉「Coming of the Road」的歌詞。陌生的語言從薇的身上唱出來,我多麼希望「Tyrd yn ôl」是原版的歌,裡面講的就是一個透明的愛情故事,懷想著過去,幻想著未來,夜色的海與清晨的霧,等待一道燦爛的陽光,讓世界都溫暖起來。

唱完了,薇停了尾奏,望著我,輕聲問:

「好聽嗎?」

「好聽。」

「你怎麼了?」她輕聲問:「不喜歡這首歌?」

「呃,太……傷感了。」我小心自己的用詞:「我覺得今天是開心的,要愉悅一點呢。」

「或許,」她點點頭:「我只是想起這首歌,Tyrd yn ôl,歸來吧,好像在預言我們之前差點失去的感情,曲子的感受很像。」

「不要總是看著『差點』,要看今天我們擁有的。」

「是,我知道了。」

「妳再唸一次那個歌名。」

「Tyrd yn ôl。」薇輕聲複誦。

「這是哪裡聽來的?」

「Mary Hopkin的早期錄音唱片,整張都是用威爾斯語翻唱著名的歌。」

我默默背起來,站起身來,取走她的吉他。

薇把吉他交給我,坐在地上,不解地望著我。我把吉他架回去,伸手牽起她。

「薇,別唱歌了呢。去打電話。」

「好。」

「我不要跟媽媽講,妳幫我講。」我說:「妳自己跟媽媽說這幾天的事,跟她說妳捨不得,請她多給我們一個晚上。說我們明天早上會先回去拿便當再去上課。」

「好,我打電話。」

「然後去換衣服,給我那雙新鞋子。」我望著甜美的她:「告訴我鞋子的故事,跟我做愛。」

「是。」

她微笑著點頭。

「然後明天就要認真了,我不要留級。」

「好,我們乖乖考試。」

「以後每天一起讀書,早晚都相處。」

「還要做愛。」

「好,還要做愛。」我心疼地複述,不知為何,當著甜蜜的她,「還要做愛」聽起來帶著幾絲說不上來的傷感:「只要妳喜歡,我們都做。那去打電話了?」

「嗯,」薇認真地點點頭:「凱,給我半個小時。我到樓下打,你不要聽。」

「為什麼?」

「我有好多話想跟你媽媽說,你在旁邊我說不出來。」

「一定要現在說嗎?」

「嗯,我要。」她肯定:「我想跟她說謝謝她,想告訴她我有多愛你。然後……也想跟她對不起,爸爸跟我都在搶她的兒子,我要告訴她,我們只是愛你,一起疼你,絕對不是跟她搶兒子。」

「這話不用說啦。」

「要,我要說,不然我心裡很不舒服。」

「那妳說,」我一笑:「小心被媽媽取笑。我們家也覺得妳好好一個富家大小姐,到底是怎麼被我騙走的。」

「是被你融化掉的。」

她甜蜜地一笑,搖了搖頭,起身離開房間。

於是,甜蜜的四天,就這麼結束了。

薇跟媽媽打了一通將近四十五分鐘的電話。隔著一層樓,客廳裡的她有時笑語,有時低語,不時沉默聽話,不時開心形容。媽媽同意了今晚的外宿,要我們明早記得回去拿便當。薇又說媽媽提醒她,「要記得好好讀書,愛情是一輩子的,高二只准唸一年」。

我們一起洗了澡,不知為何,覺得這兩天,好像沒事幹就洗一次澡。

洗完幫她吹頭髮,薇笑著說,今天是初戀表白的日子,阿玟都罵人啦,要幫人家吹漂亮一點。

吹完後是一頭漂亮的長髮,我真的可以去當美髮師啦。薇很滿意,走去衣櫃,換上整套第二種服裝,拿出一雙嶄新的黑皮鞋給我。

「樂聲揚用的,」她貼心地說:「配合你的制服,我幫你用槌子敲過後跟,用吹風機吹軟再揉過,鞋都擦亮啦,你直接穿就好,絕對不會打腳。」

體貼的她幫我換上一套新的制服,幫我打領帶,讓我試穿新鞋。領帶結打得漂亮無比,腳下的鞋跟跟她的心一樣軟。她踏著金絲長靴,忙上忙下,不只廚師園丁,人家比裁縫師還專業呢。

我領著她站起來,面對著面,「綁手」般地,握起了她的手。

薇臉一紅,甜蜜地說:

「凱,我要替這個姿勢取個名字。」

「好啊,什麼名字?」

「『子襟的手』。」她開心地說:「你是『青年』,我是青青子襟,就算畢業之後不穿綠制服了,未來握起手,我們都會想到今天的對方,想起甜蜜的今天,悠悠我們的心。」

「好,就這麼決定,」我滿心愉悅:「『子襟的手』,妳穿著青色衣服的模樣,永遠都會在我心裡。」

「還有身體裡。」

她甜美地笑著,初戀的女生,洋溢著繽紛的幸福。

當夜我們終於找到了如何做得舒舒服服、開開心心的方式。兩雙鞋子還是踩來踩去的,上不了床的我們根本不在乎自己在哪裡。夜深了,咕咕鐘不知為何都沒響,只有薇的聲音,甜蜜地響在房間裡的每個角落。

盡情享受了的我們,褪去所有衣物,躲回喜氣的被窩裡。「要開另一個鬧鐘」「明天妳要怎麼跟葫蘆解釋啊」「人家經痛,在床上滾來滾去」「她保證不信啦」「滾來滾去是真的呀」「妳別講黃色笑話,葫蘆不買帳就七堂曠課耶」「管她的,女生專用爛藉口,這不用醫生證明」「那她問我怎麼辦」「才不會好不好,只有你們臭男生才會在那邊亂講這種事」。

我們笑嘻嘻地在被窩裡「滾來滾去」,薇渾身都是香的,連續的親密讓她的身子越來越嫩了。根本不用什麼蘆薈嘛,我心想,交給我就可以了呢。

咕咕鐘終於響啦,不知道剛才躲到哪裡偷懶去了。薇縮進我的懷裡。

「該睡了,親愛的。」

「是啦是啦,不知道幾點了。」

「明天早上你回家拿便當,我幫你做早餐,不許賴床。」

「好,我們分工合作。」

「送我上學,要在門口親給盧教官看。」

「不要囂張,小心被記過。」

「嘻嘻,主任最討厭記過,才不會。」

「滅絕師太叫假的嗎?」

「那是對你們這些壞男生。」

「我才不是壞男生。」

「跟情人做愛,都不讀書,勾引第一志願好學生蹺課,好壞的男生。」

「明天會讀啦。」

「要乖喔。」

「好。」

「那寶貝晚安,不許說話了。我唱搖籃曲給你聽,你乖乖休息,剛剛辛苦了。」

「別當媽媽啦……」

「是初戀情人呢,安靜,噓。」

「我……」

「噓。」

薇伸出手指,放在我的唇邊。輕輕一笑,哼起了歌。


第98章待續:護花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