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甜蜜的想像

十點整。結束後的社團聯展。

惱人的雨下個不停。跟過去不同,今年撤場比較快。班聯會不知從哪兒召集了一大群人,在阿丹出現的當口幾乎收拾完畢。此刻站在門口的,除了兩三組依依不捨的北一女學生,只剩巧怡、小雪、小黑、乾弟、我,加上遠處陪伴小笙妹妹的馨馨和宥潔。

戲劇社那邊離開得很遲,阿丹都走了她們才被煩躁的國軍文藝活動中心管理老頭攆出來。宥潔、小儀芳兩人見小笙妹妹孤伶伶站在一邊,帶著幾個戲劇社姊妹們圍著她聊了一會兒。

小笙妹妹一邊等小雪,一邊與同伴們作別。直到馨馨再度出現時,身邊已經只剩下宥潔了。

阿丹一番鬧場,把范胖、阿龍與皇上都氣壞了。范胖表示「凱子你真的很為難,我們聽阿丹說一堆,結果通通變成了大傻瓜」,皇上說「媽的就是個女的嘛,凱子你經驗豐富,才不像他們兩個那麼遜」,阿龍則怒道「我他媽就要看看小光能不能打贏基隆女中」,還得靠我「好言好語」勸了半天,三人才在氣鼓鼓的氣氛中道別,分頭離開了會場。

目送他們遠去,我靜下心來。這種時候必須先安撫好自己,才能去照顧其他人的心情。

共匪、軍閥跟大胖窩在一旁低聲交談,阿達見我沉默不語,低聲提醒他們,三人這才跑來表示「學長我們會加油,看看成果展上能不能真的練成一段竹板快書,給您出口氣」。

我默默聽他們表述。對學弟而言我是燈塔般的存在,既不能說錯話,也不能表露多餘的情緒。小彬本想說什麼,見我不發一語,決定不來打擾我,拉出馨馨,領著四位學弟向我道別。

馨馨想說什麼,我搖了搖頭,「不要現在」,揮手要他們先走。馨馨一怔,「哥那你保重」,帶著五個學弟在大雨中離開。

小雪眼角猶有淚痕,靜靜站在原地,巧怡陪在一旁,牽著小雪的手。小黑滿腹心事,望著天色一言不發。全部人裡只有乾弟維持正常情緒,看看小黑、又看了看我。

我還沒安撫好自己呢,學弟,我心道,你能不能不要猴急呀?

果然,他開了口。觀察著我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說:

「學長?」

「嗯?」

「我有句話想說,方便嗎?」

「說吧。」

「我覺得,」他看了小黑一眼,低聲道:「其實這才是最好的結果呢。」

「什麼意思?」

「就是說,這麼一來,小黑就可以徹底死心了。」乾弟解釋:「下半場開演前我在門口遇到小黑,他問我為什麼今天都不見人影,我跟他交代事情,講著講著就聊到了學長跟他講的那番話。」

「哪番話?」

「就白珛靈在找白馬王子,小黑要走出來那些。」

「他是怎麼說的?」

「多半是轉述學長的想法,最後只說了一句『感情還是要多花時間體會啊』。」

「你們倒是無話不談。」

我點點頭,小黑開始「總結」了,這是走出來的徵兆。乾弟可以在情緒上支持小黑,這個副社長比我的好多了。於是問:

「那你呢,不見人影幹嘛去了?」

「這件事很麻煩,三言兩語講不清,之後再跟學長報告。」他搖頭不答,續道:「我先講完剛剛的話。我覺得小黑的情緒比兩天前好很多,應該是學長的話對他發生了作用。既然如此小光學長是否跟白珛靈上臺就無關緊要了。」

「是這樣沒錯。」

「另外有個消息跟學長報告,小黑說前天小光學長找過他。小光學長說不管學長您怎麼想,他都會跟小黑搶白珛靈到底。這件事與社團無關,更不能扯進學長,大家各憑本事,看看白珛靈會選誰好了。」

「嘿。」

「所以,我覺得小黑沒說出口的是,他覺得白珛靈是因為選擇了小光學長才放棄他的。學長認為呢?」

「我管得著嗎?」我冷笑一聲:「既然小黑跟你說了,那我就大白話講了。我不想知道白珛靈到底是為了什麼理由放棄了誰,只要不糾纏小黑我都沒意見。至於小光,他想追就追,反正人家白珛靈也不要小黑了,兩個傢伙還要一起打省賽豈不方便?這也是你的意見,不是嗎?」

「呃,是。」乾弟忙道,觀察我的表情:「這麼一說,學長跟小光……」

「對。」我看著乾弟的雙眼,唉,一不小心多說兩句,竟然立刻被他識破:「知道就好,別多嘴。」

「是。」

「你非常聰明,記得不要反被聰明誤。」我提醒,既然被看穿了那就直接講吧,這孩子的聰明對他自己很危險,還是得叮嚀一下:「別人的感情……不管愛情或友情,都不要介入。」

「我不會介入學長的。」

「小黑的也別管。」

「唉,我不管,他要我管呀。」

「沒關係,我會看著。」我搖搖頭,放緩語氣,勸乾弟道:「我說真的,你聰明是聰明,但未免也太花精神觀察別人的心思了。你就是你,別人的想法不該是你判斷事情的準則,處理事情先看大方向,選好自己的角色,讓大家知道怎麼依賴你,等別人主動找你合作,行有餘力再管閒事,還要確定不要交淺言深傷到自己。懂嗎?」

「呃,懂了。謝謝學長。」

「對了,小彬軍閥去國家劇院是你的主意,對吧?」

「啊,學長知道了?」他一愣,直認不諱:「是,那是我建議的。」

「他們報名漢霖課程,你也知道?」

「知道,我也有去上。」

「這種事情不要偷偷做,做好了或許是個成績,做壞了就很難解釋。我知道你是好意,但很多環境因素你掌握不了。你看,明明是件主動出擊讓實驗劇展更好的事,結果前有演辯社後有阿丹,白忙一場不打緊,要是被我懷疑你的動機,豈不得不償失?」

「是,學長對不起。」

「不用道歉,我不是在怪你。記得不要玩小聰明,很多事情直來直往最順利,不知道別人在想什麼就直接問,就算對方不肯講,光憑他怎麼拒絕你,聰明如你也可以知道個八九不離十,不是嗎?」

「是。」

「那就這樣,」我換了口氣:「不講這些了。明天下午你有空嗎?」

「我沒事,學長有什麼吩咐?」

「我跟巧怡說一聲,你加入小黑,參加演講社的交接儀式。」

「喔?為什麼要我去?」

「小黑去,你也去,」我瞪他一眼:「正副社長,有什麼好問的?」

「呃,那……」他隨即醒悟,忙道:「是,正副社長。我確定可以去嗎?」

「我問巧怡,你等一下。」

我拍他一把,走到巧怡小雪身邊。

小雪依然低著頭。巧怡問道:

「怎麼了?」

「明天交接典禮,我想多帶一個乾弟去,妳准嗎?」

「呃,」巧怡一怔,沒想到我會在這種時候談這種事:「沒問題啊,就這樣?」

「嗯。」

我轉身離開,回到乾弟身邊。

「好啦,學姊說好。明天你跟小黑一起去。」

「是,謝謝學長。」乾弟呆了呆:「學長,你一直跟我講話,小雪學姊那邊……」

「就說了,別管閒事。」

「是。」

「你先回去吧,也把小黑帶走,」我輕嘆一聲:「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你自己斟酌。他應該沒事的,只是一時情緒罷了。」

「是,我懂。」乾弟認真地說:「那學長我先走了。謝謝學長的提醒。」

「要放在心上。」我再次提醒:「聰明外露最笨,大智若愚活得久。」

「是,我會放在心上。」

「少在那裡看我表情。」

「是,對不起。」

「那拜啦。」

我點點頭,只見乾弟彎身鞠躬,姿勢裡透著莫名的親近。

我決定受他的鞠躬,站在原地不動。只見他直起身子,望著我半晌,這才走到小黑身邊,低聲說起了話。

小黑回過神來,與乾弟交談幾句,嘆了口氣,拍了拍乾弟的肩膀。

於是,我放下了心,不再理會他們,走回巧怡小雪身邊。

小雪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妳還好吧?」

「唉,嗯。」

「對不起,是我不好。」

「不是你的問題啦……」

「是我的問題。」我打斷她:「這跟說唱藝術社無關,我有一句話想跟妳說,關於阿丹的,妳有心情聽嗎?」

「欸,好啊,」小雪點點頭,拿起手中皺成一團的手帕擦擦眼淚,輕聲說:「凱子你講。」

「前陣子我剛來支援的時候,妳找我談過阿丹,記得吧?」

「記得。」

「回家後我想了一下,我覺得妳似乎誤會了什麼。」我望著小雪,心裡浮現高一寒訓時,陪她一起走路回家那個黃昏:「這樣,問妳個問題。從高一認識我到今天,我有什麼變化嗎?」

「咦?」小雪一怔:「為什麼問?」

「妳先說說看。」

「呃,嗯,」她想了想,猶有淚光的眼睛一片迷離:「這個嘛……你比較厲害了一點。」

「這是起碼的,我說的是我這個人,不是那些有的沒的。」

「這麼說的話……」她沉默半晌,搖了搖頭:「其實沒有,你還是你。」

「是怎樣的我?」

「呃,很熱情,也很聰明吧。」

「缺點呢?」

「有點衝動,顧前不顧後嘍……為什麼問我這個?」

「因為我要問妳阿丹有什麼變化。」我這才把話說出來:「妳認識他跟認識我一樣久,他變了嗎?」

「變了啊。」

「哪有?」

「哪裡沒有?」小雪咬著下唇:「當時的他……才不會說這種話呢。」

「是不會說,還是沒有理由給他說?」

「這……」

「那些你們獨處時,他私下講我的話,」我又問:「跟今天的他,真的有什麼不同嗎?」

「他對你……是善意的。」

「妳還真是好人。」我輕嘆一聲:「不是呢,他的動機,跟今天完全一樣。」

「是什麼?」

「跟妳抱怨。」

「咦?」小雪一怔:「他的確跟我抱怨你,那是一回事,但他今天……」

「當面嗆聲,也是一樣的『那回事』。」我再度打斷小雪:「那種行為能夠改變什麼呢?小光跟白珛靈上臺對他有什麼好處?他心裡真的願意嗎?退一萬步說,對我又有什麼傷害呢?他在底下到處運作,到頭來這麼一件事大家就看穿了他,圖的又是什麼呢?」

「對啊,我就是不懂……」

「所以我說,只是抱怨而已。」我嘆了口氣:「抱怨我、抱怨小光、抱怨小黑,結果我們還來不及說話妳就跳出來了。面對妳他是窘迫的,狗急跳牆沒有事先準備,事已至此不能不硬著頭皮幹下去,所以對妳說的話反而特別刻薄。這都只是抱怨的一種呢。」

「唉……」小雪輕嘆一聲,點了點頭:「我懂了。你說得對,他的確是在……其實這不是抱怨,是在撒嬌呢。」

「這妳就懂了。」我聳聳肩:「妳知道他家,就這麼個兒子,媽媽超寵,每天還要親一下才肯上床睡覺。或許說唱藝術社很小,但這就是他的……江湖,人家混得不開心,連妳都不站在他那邊,心裡委屈一時衝動,才會講出剛剛那些話。」

「唉,知道了。」小雪嘆了口氣,輕聲說:「凱子你也很奇怪,都這樣了,還在幫他講話。」

「我沒有幫他講話,」我搖頭:「我只是想告訴妳他從頭到尾都是這樣的人,是妳一廂情願,跟他相處只用耳朵聽,沒有用眼睛看。」

「唉。」小雪歎道:「好啦,這也說的是。我會想想你的話。凱子?」

「嗯?」

「其實你早就知道他是這種人了,對不對?」

「我只是不肯面對而已。」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我們都……浪費了好多精神。」

「沒有,這些精神不是浪費的。」我輕輕地說:「妳心裡那些事,其實我是明白的。但我們都沒有辦法跳出那些……怎麼說,身分跟際遇吧。環境天天變化,我們想找一個不變的支點,然而大部分的交情都要靠相處才會見真章,所以第一天認定的,到頭來往往都會發現是錯的。」

「這……我得好好想想。」

「那妳去想,不過還是先休息,隔幾天說不定就自然想通了。」

「那我問你,」她忽道:「既然你都知道,為什麼不事先防範呢?」

「我……怎麼說,我不想面對。」

「唉,好吧。」她點點頭:「我懂了,你果然還是當時的你。」

「妳也一直是這樣呢。」

「我不喜歡我這樣。」

「當年妳也這麼說。」

「唉,呵呵,算啦,我講不過你。」小雪終於笑了,輕嘆一聲:「算你會安慰人就是了。凱子你辛苦了,學弟們都很優秀,我很為你高興。」

「彼此彼此。」我一笑:「妳別窮客套,趕快回去休息。」

「明天記得來。」

「我會。」

「那我沒事了,謝謝你們。」小雪振作精神,對我跟巧怡說:「另外講一聲,你們兩個社長今天好帥氣,作為你們的社員,我覺得好驕傲。」

「呃,幹嘛這樣說啦?」巧怡臉一紅:「我們今天又沒幹嘛。」

「呵呵,講錯了呦。」

「哪裡錯?」巧怡一怔。

「要說『沒怎樣』呢。」

小雪取笑,我跟巧怡都紅了臉。小雪點點頭說:

「那就這樣,待會兒小笙交給你們,我就不照顧她了。」

「知道了。」

「不可以胡來喔。」

「哎哎哎,哪會啊?」

「誰知道你,『董哥』呢。」

小雪嫣然一笑,帶著熟悉的氣息,打起雨傘,獨自走進雨中。

我跟巧怡站在原地,彼此沉默半晌。巧怡輕嘆一聲:

「唉,還是你有本事。」

「小雪呢,要認真啊。」

「認真也要有辦法。」巧怡搖了搖頭:「你跟她講的話,是我們都看不到的角度,你不但放在心上,還能一開口直接打在小雪的點上,這個『將心比心』可不是講假的。」

「可惜沒有改變什麼,只是馬後砲而已。」

「對小雪來說可不是。」巧怡閉上眼睛,搖頭說:「算了,明天再聊吧。今天太重了,你陪我回家。我們去跟宥潔、小笙講幾句,還是要有個句點呢。」

「知道了。」

我點點頭,陪著巧怡向小笙妹妹那邊走去。

小笙妹妹帶著疲倦,微笑著跟宥潔聊天。見我們走來,乖巧地上前一步,先跟巧怡「學姊好」,隨即抓住我的手臂搖了搖,笑咪咪地說:

「董哥你終於講完啦,剛剛還好嗎?」

「還好還好,沒事。」我忙道,她的神情好親暱,簡直是一個學妹版的小箏,不禁退了半步:「妳怎麼還不回去,媽媽不是在等?」

「我有話要跟你說呀,嘻嘻。」她甜甜地笑著,轉頭對巧怡、宥潔說:「學姊們不好意思,我一下下就好。」

「妳慢慢聊,我跟巧怡一邊說說話。」宥潔笑咪咪地說,拉拉巧怡的手。巧怡皺起眉頭,隨著宥潔走到一邊。

小笙妹妹等學姊走遠,這才笑道:

「董哥,今天我表演得怎麼樣?」

「呵呵,很好呀,不是稱讚過妳了?」

「哎,不要那麼沒有誠意嘛。」她嘟起嘴巴,笑道:「這是我們第一次跟演講社合作呢,超級緊張的。好在學姊們都說我表演得很好,那就算是很好吧。」

「演講社對妳好嗎?」

「非常好,」她用力點頭:「庭安、佳欣她們都很熱情,更不用提馨馨學姊了。前天預演我還跟她說了那天……我把社團記錄還給你,你又還給我的事。」

「那她怎麼說?」

「她超好笑,」小笙妹妹噗哧一笑:「學姊聽完一直笑個不停,虧我說『小笙妳慘了,保證被哥嘲笑一頓對不對』,你看她啦,超級瞭解你的,我只是講這件事她就知道你會嘲笑我。」

「我才沒有嘲笑妳。」

「不管,你就有。」小笙妹妹又說:「這就是我上次說的,很羨慕她呢,那麼瞭解你。」

「也還好吧。」

「咦?」小笙妹妹一怔:「董哥,你在不高興什麼,是不是?」

「呃,沒有沒有,」我連忙回神,累了一天情緒開始不受控啦,遮掩著說:「反正啊,東西沒還她,大家都很和睦,戲劇社的未來又有保障,我是很為妳開心的。」

「嗯……好吧。」小笙妹妹偏起頭,似乎沒有買單,卻也沒有追問下去:「反正董哥謝謝你,今天表演的時候就在想,你要高三了,將來可以跟你見面的機會也比較少了。我……有句話先跟你說,你答應聽完就好,不要回答我,好不好?」

好不好,這三個字的聲音真的好像小箏。

「好,妳說。」

「上次在學校跟你聊天,」她說:「當時都在聊我,你很關心我,你說的話我都有在聽,回去也想了好多。可是,我覺得你把自己隱藏得很好,都不怎麼說自己的事,即使說了也是拿自己舉例來鼓勵我,可是你明明滿臉不開心,卻一個人悶著,什麼都不肯說。」

「我……哪有?」

「你有。剛剛提到馨馨學姊,你也是這副表情。」她望著我,水亮穿透的眼神,依稀就是六天前的小箏:「董哥,我不會強迫你說,但還是那句話,你把我當小妹妹,我把你當大哥哥。大哥哥的心情小妹妹是關心的,有心事你可以找我,我保證乖乖聽不亂講話,這樣好不好呢?」

「呃,」這個「好不好」,根本沒有辦法說不好:「好。」

「一定?」

「嗯,一定。」

「那我說完啦。」她終於笑了,點點頭說:「那明天見了。」

「咦?明天?」

「庭安邀請我參加演講社的交接儀式,」她甜甜笑著:「不只我喔,演講社還特別請了其他驚喜人物,保證你會嚇一跳喔。」

「喂,不是妳姊姊吧?」

「不是不是,董哥你看你的表情,我回去就跟姊姊說,嘻嘻。」

「欸,別啦,她要考試了。」

「嗯,好吧,那就饒了……」她頑皮地一笑:「我也不知道這算饒了誰,放心放心,我不會多嘴的。那就這樣,董哥拜拜。」

「這麼晚了,路上小心。」

「學姊會送我呢。」

小笙妹妹笑得好開心,揮了揮手,走回宥潔的方向。

宥潔像個溫柔的大姊姊,手裡捧著一大束花,微笑中安靜接走了小笙妹妹。不像平常總會聊兩句,她只是對我點點頭,對巧怡一笑,晃了晃花束代替揮手,算是向我們道別。

小笙妹妹從書包裡拿出一把傘,傘不大,粉紅色的圓點點。撐起來倒是大小適中,剛剛好遮得住窈窕的自己與輕巧的宥潔。兩人再度回眸一笑,姊妹也似地走進雨中。雨點打在包裹花束的玻璃紙上,劈劈啪啪更響了。

於是,終於只剩下了我跟巧怡。

巧怡鬆了口氣,重新摟起我的手。

我一怔。

「社長大人,社團聯展已經結束啦。」

「男伴要送到家。」

「好吧,知道了。」

我搔了搔頭,從書包掏出那把本來是我買的,後來變成是小箏送的綠色雨傘,撐了起來。

雨變小了。

沿著黑暗的貴陽街,巧怡與我同撐一把傘,走在滿是水塘空無一人的人行道上。這是一條熟悉的路,熟悉的聲音響在傘頂,隨著雨勢逐漸變小,手上的重量,無聲無息減輕了許多。

我們沉默著走了快二十分鐘,眼看就要走到北一女大門口了,巧怡這才打破寂靜,開口說:

「怎麼都不講話?」

「我……想東想西,沒什麼。」

「想了什麼『東西』?」

「一堆亂七八糟的,就今天那些事吧。」

「哪些事?」

「妳都知道啊。」

「那你沒進來的時候呢?」

「那些倒是沒想到。」

「是什麼事?」

「就跟小黑聊天,他被白珛靈甩了,我安慰他,聽聽他的社團計畫,這樣。」

「嘿,甩這麼快?還有嗎?」

「遇到管樂詹,幫伍心蕾傳了話,另外就是答應幫小不點傳話。」

「聽不懂。」

「嗯,一個叫做張英凡的人,外號小不點,他是小渝男友,搞得像去年的阿誠一樣沒事就在妳們學校堵人。下午遇到葫蘆,她要我幫忙擋一擋,剛剛正好遇到,我就上去擋一擋。」

「沒出事吧?」

「沒事,」我搖頭:「我覺得他很可憐,想想這件事我不無責任,決定幫他聯繫一下小渝,剩下就不管他們了。」

「又來當童子軍了。」

「這次跟我有關,自我檢討不算童子軍。」

「好吧,都有得講。」

巧怡安靜片刻,忽道:

「問你一句話,要老實回答。」

「嗯?」

「其實你沒有原諒小光,對不對?」

「我沒有不原諒,」我暗暗嘆氣,連乾弟都看得出來,巧怡是瞞不了的:「跟他之間也不是原諒與否的問題,我只是……有點累了。」

「那之後怎麼辦?」

「就正常往來吧。」

「能做到嗎?」

「正常是什麼意思,不特別有情緒,那就正常了。」

「你正常了,那我怎麼辦?」巧怡說:「我關心你那麼久,你卻連一句話都不來安慰我。你安慰小雪的時候可沒有這麼馬虎。」

「呃。」

「所以怕我觸景傷情,是嗎?」

「是啊。」

「好啊,我觸景傷情了,你怎麼辦?」

「都過去了,別放在心上呀。」

「能不放在心上嗎?」她輕輕地說:「我曾經愛過他,就算分手了,我還是在乎他的。」

「可是……」我遲疑了一下:「我還在這兒啊。」

「你是哪個你?」

「是妳男伴的那個我。」

「不,今天的你,是偷偷從中正紀念堂溜出來的壞孩子。」巧怡一笑,卻又嘆了口氣:「結果竟然只安慰小雪,假裝沒有看到我觸景傷情。」

「我以為這是一時的。」

「男伴也是一時的。」

「唉,好嘛,是我不好。」我忙道,輕聲說:「妳說得對,我的確希望妳別去想,所以在那邊大事化小。但既然想了,那妳願意跟我聊嗎?」

「我正在聊啊。」巧怡一笑:「凱子謝謝你,你手忙腳亂好可愛。你說說看,要怎樣才能不放在心上呢?」

「其實那就是小光,我以為妳比我更懂。」我說:「他那個人很單純的,一次只能專心一件事,不是不把妳放在心上,而是被阿丹打亂了,我賭他一回去就後悔啦。」

「對,之前在新公園表演臺上,他也是這副德性。」

「別老惦記著那件事呀,」我忙道:「起碼……今天上半場的時候他很留戀妳,那可不是假的。」

「那是上半場,」巧怡哼了哼:「下半場就滿心白珛靈啦。」

「算了,那妳別理他好了,起碼我在這裡。」

「嘿,好意思說別人自我中心。」巧怡取笑:「你在又怎樣?」

「今天有我,還不夠嗎?」

「今天有你?」巧怡停了停,搖搖頭:「今天的你是好多人的。比起擂臺賽那天,今天你太忙了。」

「我……」

「別解釋,我沒有怪你。」巧怡不讓我說話:「你是社長,這些都是你該做的,早上我也要你這麼做。整晚你一直努力當個好男伴,那份用心我有感覺到。」

「可是?」

「沒有可是,你做得很好,連小雪都羨慕。」

「但妳不滿意,對嗎?」

「不能說不滿意,只是有點遺憾。」她搖搖頭,卻又點點頭:「沒錯,遺憾,只有一晚上的男伴,不夠體會我想要的……那些體會。」

「那……既然都講到這裡了,我想問妳一件事。」

「不用問,牽你的手,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自己。」

「呃……那我問件別的事。」

「也不用問,我吃醋,你也吃醋。」

「呃,唉。」我苦笑一番:「不是我在說,這個默契太驚人了,真該跟我搭檔來一段才對。妳吃誰的醋?」

「梁文渝、白珛靈、小黑,馨馨小彬。」

「我跟小渝又沒怎樣。」

「沒怎樣?她對你笑,你對她笑,我偏要吃醋。」

「那我跟小黑妳吃什麼醋?」

「你疼他超過疼我,你對學弟比較好。」

「唉,一到只剩妳跟我,妳就開始任性啦。」我嘆了口氣:「行行行,我承認就是,小黑今天需要我,我的確花了很多心思在他身上。那馨馨小彬怎麼說,那瓶醋是我的好不好?」

「那是你不知道我在吃什麼醋。」巧怡笑了笑,歎道:「看樣子我們還是不能搭檔呢。你想知道嗎?」

「妳的情緒,我都想知道。」

「我其實沒有要說,這是你強迫要問的。」巧怡搖頭,卻說:「簡單來說,我吃醋,因為你有醋可吃,我沒有,只好搶你這瓶。」

我一怔,玩味著這句話的意思。

巧怡停下腳步,抬頭望著我。眼神帶著熟悉的,只屬於巧怡的溫柔,卻又亮得異常,彷彿是傍晚見到的貓咪學姊。

「既然都說到這裡,那該我講了。凱子,我有些感觸想跟你說,請你好好聽,別逃避。」

「妳講。」

「先答應不逃避。」

「好,不逃避。」

「那我講。」巧怡望著我,眼神裡充滿難以形容的情緒:「今天的你,不是我希望的那個男伴。你知道我喜歡你,但我喜歡的是一個自由自在的你,那才是我今天想找回來的,陪我走過最後一次演講社活動的男伴。」

「我不懂。」

「過去的你,是自由自在的,輕輕鬆鬆的,也很單純。」巧怡望著我,帶著懷念:「我愛上的就是那個你。是坐在司令臺談天說地的,被我唸幾句就不高興的,勇敢站出來面對通乳丸的,跟學姊鬧彆扭,就把脾氣發在我身上的,那個你。」

我臉一紅,想起了那些場景。

「可是,今天的你,並不是那個你,而是一個一點也不自由的你。」巧怡又說:「我不是指當說唱藝術社社長的你,也不是指那個總是不聽勸、耳根軟,連伍心蕾的情緒都要顧的你。而是越來越不像你的你。」

「我哪裡不自由了?」我一怔。

「你不自由,因為你心裡有事,總是綁手綁腳,作繭自縛。」

「我心裡有什麼事?」

「你在猶豫,患得患失。」她認真地說:「從一年前這個晚上,直到如今,其實你都沒有做出選擇。」

我一怔。

「是的,」巧怡續道:「你總以為你選擇了,其實你什麼都沒有選。你幹嘛吃馨馨醋?」

「我……我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對小笙那麼好?」

「這跟小箏無關啦。」

「你在逃避話題,講好的不逃避呢?」巧怡搖頭:「我又沒說跟學姊有關,你不要拿學姊搪塞,我問的是小笙。」

「我跟她又沒怎樣,當個小妹妹,妳們幹嘛意見這麼多?」

「哦?還有誰有意見?」

「沒有人。」

「你明明說『你們』的。」

「的確有人有意見,要我有分寸,但沒有人說那是小笙妹妹。」

「誰?」

「滅絕師太、葫蘆。」

「她們指的就是小笙。」巧怡毫不猶豫:「主任早就跟我講了。我還幫你掛過保證,我跟主任說不能因為小笙長得像學姊就覺得你會亂來,這是不瞭解你的人才會說的話,你跟學姊的感情非常深,是學姊要你照顧小笙的。老人家很容易往那種角度想,一看到你跟她有任何往來就在那邊擔心,但我知道你沒有這樣。」

「那不就結了?」

「什麼結了,我在談的是你的不自由。因為你沒有做出選擇,所以才用小笙來迴避問題。」巧怡放輕聲音:「凱子,你這樣我很心疼。因為要失去馨馨了,所以你另外找了一個新的妹妹來逃避。你吃醋了,超級明顯的,跟我都不能承認嗎?」

我又是一怔,巧怡的話好鋒利。

「所以我才吃醋啊,」她續道:「這樣算回答你的問題了沒?」

「呃,我不懂。」

「你女朋友多,兄弟多,什麼都多,連妹妹都可以多找一個。但你只有一個巧怡。還不懂?」

「所以……我對巧怡不夠認真,這是妳的意思嗎?」

「這不是我的意思,」巧怡搖頭:「我是說,你明明什麼都有,不像我只有你,明明就在你身邊,這樣你還吃醋,所以我才會吃她們的醋。不過你說得對,你的確不夠認真,於是我就更吃醋了。」

「那我該怎麼做?」我心裡滿是疑惑:「請妳告訴我,我是哪裡不認真、沒有關心到妳了?只要妳開口,我什麼都肯為妳做啊。」

「是不是?耳根子好軟。」巧怡搖頭:「但就因為你是這樣,所以才更不能開口,我跟你之間已經沒有安全距離了,再開口就沒有回頭路了。凱子,你從不抉擇,但你有本事,只要失去了什麼,你總是有辦法創造一個新的……怎麼說呢,奇蹟好了,你會開闢新戰場,這樣就不用面對失敗,從別人的角度看百戰百勝好厲害,但問題不在『百勝』,而是『百戰』,你怕面對,假裝沒看見,放任事情惡化,寧可無奈又被動地化解一個又一個的僵局,別人以為你在創造奇蹟,其實上你是在逃避面對傷口,不去收拾殘局。」她望著我:

「但是,我不能呢,我們沒有開始,換句話說沒有殘局可以收,因此你不會拋下我去創造新的奇蹟。我要的是一個只屬於巧怡的凱子,不管世界變成怎樣你都是巧怡的凱子,埋在心裡偷偷當個寶貝,結果你硬要問,害得這點小小的願望都變成了奢求。我不喜歡你問,因為我跟你一樣不喜歡面對,但你總是變著方法問,低聲細語地問,溫柔體貼地問,什麼都答應我,什麼都肯為我做,那我該怎麼辦,揭開最後一層面具嗎?佔據你嗎?讓原本只有一個小小角落的凱子,變成每個部分都是我的凱子嗎?」她說得越來越快:

「你要知道,留在中正紀念堂是我們之間最後的防線,我必須堅守這道防線,因為你既不肯抉擇又不知道如何收拾殘局。要是我們跨過去了,那我就是她們,總有一天會變成『殘局』,那我連巧怡的凱子都留不住了,這是我不肯的。上次就說過,馨馨的問題在她把自己開放給你,結果承受了滿滿的你,她太傲慢了,她根本沒有能力承受這樣的你。打從第一天你就沒有選擇她,卻又不放她自由,她好不容易走出第一步,然後你就吃醋了,連溝通都不肯就直接找個新的妹妹。你會這樣對她,難道不會這樣對我嗎?」

「我才沒有……」

「別講,你要講的我通通知道。馨馨跟小笙是兩回事,小笙是學姊的託付,她跟學姊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你單純只是喜歡這個小妹妹而已;馨馨是自然演變的,你對她其實是歉疚的,多出一個兒子甚至把事情複雜化了,你們成了親戚,她笨死了還在那裡開心,你卻覺得失去了一個可以自由自在表達情感的,被你稱為妹妹,其實不只是妹妹的人。然後她還這麼可惡,竟然跑去找你學弟談戀愛,害你覺得很傷心,是不是?」

「……」

「還有要辯解的嗎?」

「唉。」

「所以了,別說出來,不要問下去,點到為止,這就是巧怡跟凱子。」巧怡嘆了口氣,搖頭說:「再說你也超沒良心的,剛剛我們是在講你嗎?不是吧,是在講我吧?我的情緒我的心事,你到底要不要聽啦?」

「呃,好,對不起,我要聽。」

「那你好好聽,記在心裡,然後滾回中正紀念堂去,永遠不准回來。」

「呃,知道啦。」

「呵呵,那我講。」巧怡一笑,續道:「剛剛講到小光,老實說我的情緒很怪異。過去因為你,我不能再像之前那麼愛他,但我也不喜歡看到他愛上別人的模樣。這種情緒不是吃醋,而是佔有慾,這你懂不懂?」

「懂。」

「我對你,會吃醋,卻沒有佔有慾。」她放輕了語氣:「好啦,不能說沒有,但是不多,還必須克制。為什麼呢,因為你是佔有不了的。所有打算這麼幹的女生都很笨,只有你去佔有對方,卻永遠不會讓對方佔有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因為,真正的你,那個最大一塊的凱子,是留給自己的。」巧怡看著我:「你最好的朋友是誰?是你自己。你最懂的人是誰?還是你自己。這不是說你自私,你是天下最不自私的人,但你總是保護著自己,或許你覺得自己很脆弱吧,但就因為保護得太好,所以別人才佔有不了。你有一層透明的保護牆,雖然透明,卻很厚,每個人都看得到你的真心,問題在進不去,我們愛的就是看到的你,佔有不了的也是那個你。所以,儘管我愛你,會吃你的醋,但我很清楚我打不穿那層牆,那就佔有不了你。」

「如果是這樣,那所謂『巧怡的凱子』,卻又是什麼?」

「好問題,你終於認真了。」巧怡笑了起來,表情複雜,卻帶著不可解的開心:「我很高興,你二話不說全部認了,這是只有『巧怡的凱子』才有的坦率。老實說這件事一直困惑著我,之所以要你當男伴,就是希望通過稍微踩線一下,放開假面具,靠著你、握著你,接觸你,讓自己無可逃避,看看能不能得到一個答案。」

「那妳有答案了嗎?」

「不完全,但是有。」巧怡點頭:「這就是我想跟你分享的心情。你確定想知道嗎?」

「我想。」

「那我要說了呦,你準備好沒?」

「說呀。」

「要面對喔。」

「我保證絕不逃避。」

「講了之後就沒有回頭路嘍。」

「對於妳,我從來沒有回頭路。」

「你少甜言蜜語,這招對我沒用。」巧怡一笑閃避,認真了起來:「好,那我說。你把我當成伴侶,是一個處理缺憾的互補,是一個解決孤獨的玩伴,我們一起學本事一起練功夫,一起打天下一起闖江湖,偷用藝嵐的臺詞,在你心中我們是金童玉女,這是你對我的定位,對不對呀?」

我大大震驚,巧怡精準地說出了我的心事。只聽她又說:

「如果只是這樣,那我倒是很開心。為什麼呢?因為我喜歡跟你是金童玉女,就像生意上的夥伴一樣,白天革命感情,晚上回家抱另一半。或許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但是我們可以維持那條線,只要願意放棄獨佔你的想法,就能擁有最大一塊的你。那樣的你我最喜歡,因為那才是我愛上的你,真心真意的,不拘小節的,敢愛敢恨又護短,一個沒有顧慮的,自由自在的你。」

她講得好柔情,我心中充滿複雜的情緒。

「所以,凱子啊,還我原來的你,好不好?那是屬於我的你,不能逐漸消失呢。」她深情地說:「讓我們像原來一樣,需要時扶持對方,不需要時不受牽絆,坐在司令臺邊緣,你叫我陳巧怡同學,我叫你董子凱同學,彼此互相鼓勵,從此之後成為最好的伴侶,金童玉女一起打天下,這樣好嗎?」

「嗯,好呢。」

「那就是了,這樣多好,」巧怡甜蜜笑著,漂亮的臉蛋洋溢著莫名的幸福:「金童玉女,別人還搶著當呢,我卻早就有了。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當時我剛跟小光……那個時候,」她臉一紅:「我生他的氣,你安慰我,說他根本就是呆掉了,並不是不想照顧我的心情,對不對?」

「嗯,對。」

「當時的你,是不是在照顧我的心情?」

「是啊。」

「這就是我們,金童玉女,我的心情你會顧,會扶持我,會將心比心。」巧怡甜甜地說:「所以,別再擔心了,你的心情我也會顧,會扶持你,會將心比心,還會貼心。你要吃醋就去吃醋吧,反正你也阻止不了我吃你的醋,我們就這麼酸酸的一直下去,說不定也是一種幸福。」

「巧怡……」我低聲道:「我知道妳不要聽,但還是想跟妳說一聲對不起。」

「我不要聽,」她一笑:「但是謝謝你的對不起。」

「要是……」

「等等,那句話只有我能說。」巧怡伸手遮住我的嘴:「你要幸福,不可以亂想。最近你們之間有點……陰影,但你知道自己的感情要往哪裡走,說不定也只有她才能打破你的保護牆,到那一天我會真心誠意祝福你。知道嗎?」

「唔……」

我被摀住嘴,只能含混不清地回答。巧怡哈哈大笑,繼續摀著我,靠在我的肩上說:

「凱子,這些話我只能對你講,也只有講給你聽才有意義。但是,所謂的金童玉女,對你來說其實是不夠的,對不對?」

我一怔,摀著的嘴無法回應。

「對我來說,也是不夠的。」她又道:「我的遺憾,其實不在不能擁有你,而是我不滿足於只能當金童玉女。這你聽得懂嗎?」

我有點迷惘,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她又說:

「你不會懂的,我跟你承認好了。我當然想跟你在一起,但我知道最後還是會失去你。就像人家說的,永恆與剎那間的選擇,你總是變動著的,今天這樣已經很好了,金童玉女是我們最好的相處方式。但是,此刻的我們,卻正在接近那道邊界。」她停了半晌,又說:

「我的遺憾是,明明處在最好的狀態裡,我卻不滿足,結果這一天就這麼糊糊塗塗結束了,明天以後我們就不是……唉,怎麼說,或許還是金童玉女,但卻變成了老金童,過氣玉女啦。」

此話一說,兩人忍不住都笑了起來,我拉開她的手,笑道:

「妳好好笑,誰規定老了就不能當金童玉女啦?」

「唉,是啦,我說的也不是年紀嘛。」她笑著嘆了口氣:「明天就卸任啦,金童玉女總需要個舞臺啊。」

「那是我們相處的方式,又不是做給別人看的。」

「不,別人怎麼看,會決定我們怎麼做。」巧怡說:「大家期待你當個令人信服的社長,你就會往那個形象去移動,學弟妹尊敬你、跟你是是是,你就沒辦法跟他們嘻皮笑臉。」

「那跟我們的相處又有什麼關係?」

「關係可大了。」巧怡臉一紅,吸了口氣,彷彿就在等這一刻:「演講社社長、說唱藝術社社長,這是我們的衣服。卸任之後我們就……沒穿衣服了,那就是赤裸的了,也就不得不面對了。這很難,但我又捨不得不去面對。」

「呃,這好糗,」我的臉也是一熱:「妳換個例子不行嗎?」

「這不是『例子』,你少裝糊塗。」她忽道:「凱子,你聰明得很,瞬間就明白我要說什麼了。先警告你一聲,接下來我要跨線了,不然我為什麼要舉這個例子?」

「呃……」我心跳加快:「我知道了……妳別跨。」

「我警告了,收不回來了。」

「警告沒關係,光警告就好,演習空包彈,模擬考不是真的聯考,」我手忙腳亂地說:「點到為止才是凱子和巧怡,既然已經點到了,那就不用跨線啦。」

「呵呵,什麼形容詞都有,」巧怡一笑:「所以學姊能跨,巧怡卻連講都不能講?」

「唉,妳喔……」

「嘆什麼氣呢?」

「妳……一定要用第三人稱嗎?」

「嘻嘻,你心疼我了,就說吧,耳根子軟很危險的。」巧怡嘻嘻一笑,掩飾著自己的緊張:「你對我真好,那我給你一個機會,你叫我不講,我就閉嘴。」

「唉,」我搖了搖頭,怎麼能叫巧怡「閉嘴」呢,輕聲道:「妳講吧,只要是妳想講的,我都想聽。」

「所以是你想聽,不是我想講。」

「對啦對啦,都嘛我。」

巧怡一笑,滿意地點點頭,靠在胸口的身子縮了縮,彷彿這樣比較好出口。

「凱子,今天……本來我的安排是,牽你的手一晚上,牽著告別學弟妹,牽著讓你送我回家,然後……邀請你到我家來,跟你做愛。」

我咕嘟一聲,沒有說話。

「為什麼呢,因為明天就要交接了,金童玉女都要老了。」她的聲音帶著傷感:「也就是說,當我把紙盒交給庭安的那一刻,我們的舞臺就熄燈了。既然非結束不可,那我就要把情緒搞亂,我要明天交接時的情緒是不一樣的,是混亂的,是用完全不同的眼光看你的,把明明好好的最後一天,變成亂七八糟的第一天,那就不是遺憾,而是……另一種遺憾了。」

「可是……依然是遺憾啊。」

「是,但不一樣。」巧怡搖頭:「美好的分離才是痛苦的,痛苦的分離一點都不美好,相形之下反而是一種解脫。」

「但……如果痛苦了,卻無法分離呢?」

「是,你考慮得很周詳,所以我放棄了,我不會要你這麼做。」巧怡喘了口氣,輕輕地說:「你看,這就是我說的不自由,既無法選擇,又沒辦法收拾殘局。我愛你,我不會害你面對這種狀態,這只是幻想而已,我不會強迫……不是強迫,我不會讓你……唉,也不是讓你,反正我不會讓自己逼迫你,做出這麼自私的事。」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心裡壓著一塊大石頭。

「本來,我都跟自己講好了,衣服準備好了,藥也吃了,房間也整理好了,」巧怡聲音帶著遺憾,每個字都教人心碎:「連怎麼邀請你的話都練習好了。不做歸不做,你肯不肯聽一聽?」

我點點頭。

「是的,只要我想說,你總是肯聽的。」她甜蜜地一笑:「我會說,凱子,我的好夥伴,這是最後一天了,我們不要帶著遺憾走向明天,我們要讓明天有值得回憶的快樂。就像之前告訴過你的,我們不要把做愛賦予一堆不必要的意義,做愛就是做愛,要做得舒舒服服,要做得開開心心。我們相處了一年多,讓我們把最後一塊拼圖拼上去,你照顧我、我體貼你,開開心心過完最後一天,放下顧慮做一場溫暖甜蜜的愛,然後就這樣了,等隔天太陽出來,我們一起認真準備樂聲揚,當一對沒有社團責任的,只屬於我們自己的,認真敬業的主持人。這就是我準備好的話,是不是很有說服力?」

「呃……超級有說服力。」

「如果我真的這麼說,你會答應我嗎?」

「唉,幹嘛問呢,」我長歎一聲:「我說過了,只要妳開口,我什麼都肯為妳做啊。」

「嘻嘻,好在我沒開口。」巧怡噗哧一笑:「剛剛說的不算,你說的,只是演習模擬考而已。說你愛我。」

「我愛妳,巧怡。」我滿心震撼地說。

「我也愛你,讓人信賴的榮譽社員,耳根超軟的笨凱子,不會選擇的沒怎樣先生。」她笑了:「好啦,我講完心裡就舒服啦。那你怎麼辦呀?」

「我什麼事情怎麼辦?」

「你開始亂想了啊。」

「哎哎哎,」我忙道:「我才沒有……呃,好啦,我亂想了,那亂想一下就是了,妳別追著打嘛。」

「追著你打,你才會聽我的呀。」

「別打了,我都聽妳的還不成嗎?」

「嘻嘻,來不及啦,我不說啦。」

巧怡開心地笑了起來,緊緊摟住我,不再言語。

我們站在雨中,待在小小的雨傘下。雨早就停了,長長的紅磚道遠方透出一方清朗的夜空。我們不再交談,在依偎中逐步鬆開緊張的情緒,直到兩人都靜下來了,不再激動或感傷了,我才發現自己還打著傘,站在重慶南路貴陽街口,面對漆黑的北一女大門。

巧怡吁了口氣,放開手,站在身邊看著我收傘。我抖了抖傘面上的水珠,轉頭望向她,彷彿再也看不到了一般,珍惜著她此刻的模樣。

驕傲、神氣、俏麗、明艷,卻又透著柔和與體諒。那是此刻的巧怡,經過漫長的一年半,風風雨雨之後,成熟又圓滿的她。

就像那顆從裙子口袋拿出來的蜜李。飽滿甜美,帶著微微的溫度。

於是,我重新牽起她的手,兩人相視一笑,展步動身,往她的宿舍前行。

從北一女走到巧怡宿舍只有十分鐘左右,重慶南路二段的夜色比整個城市更早襲來。夜裡的行道樹靜靜地,雨後的空氣清朗潮溼。

我們來到宿舍樓下,宿舍鐵門關著,裡頭隱約是一張管理桌,卻沒有管理員。黯淡的日光燈微微閃爍,銀色的鐵門,在黑暗的路燈下反射微弱的光。

路已盡,該是道別的時候了。

「謝謝你送我回來。」巧怡笑著,照例從我肩上取回不知何時交給我的書包,把我的草綠書包還給我:「今天我很滿足,男伴很棒。」

我滿心都是話,卻連一句都找不回來。

「呵呵,真難得,」她笑了起來:「這是第一次你不知道該說什麼,連甜言蜜語都講不出口啦,是不是?」

「呃,對。」

「沒關係,我教你,跟著我唸。」她笑道,輕輕地說:「你說,巧怡,再見。」

「呃,」我萬分難捨,吸了口氣:「巧怡……明天見。」

「這也不錯,繼續。」她又笑道:「你說,我先走了,晚上有個好夢。」

「是,我先走了,晚上有個好夢。」

「那等一下你要去哪裡?」

「那等一下……」我連忙停下,這句不是要學的:「呃,我就回去啦。」

「唉呀,不對呢,」她笑咪咪地搖了搖頭:「你該說的是,那我就回中正紀念堂嘍。」

「呃,對啦對啦。」

我臉一紅,正要把這句話說出來,就見她嘻嘻一笑,搶在前頭說:

「可是,我就會問你,真的嗎?你確定?不後悔?巧怡已經準備好了呦。」

「哎……」

聞言我心中一震,只見巧怡笑嘻嘻地眨了眨眼睛。

「妳喔,反正就是要逗我就對了?」

「當然嘛,今天不逗,以後就沒機會啦。」她呵呵笑了起來:「早就知道你會亂想了,這樣的你好可愛呢。怎樣,確定嗎?不後悔?」

「小心我不顧一切。」

「那當然可以,我已經準備好了。」她輕鬆笑著:「把好好的最後一天變成亂七八糟的第一天,用一個新的遺憾取代舊的遺憾,如果能換到跟你做一場甜蜜幸福的愛,那我的確是準備好的。」

「唉,知道了。」

我輕嘆一聲,整理整理心情,認真地說:

「巧怡謝謝妳。這個晚上,我這輩子不會忘記。」

「嗯。」

她臉紅紅地,蜜李般地笑著。

「那我先回中正紀念堂了,」我搔了搔頭,窮盡此刻所有能表述的話語:「祝妳做個好夢。明天見。」

「走吧,也晚了,」她甜美地笑著:「我的金童。」

「晚安,我的玉女。」

「對了,順便幫我帶句話給中正紀念堂的凱子。」她忽然說:「告訴他,巧怡很幸福,謝謝他都不跑出來打擾我們。」

「我會……咦?」

「嘻嘻,好笨的男伴。」

巧怡頑皮笑著,掏出鑰匙,進了家門。

十一點十五分。

我沒有「回」中正紀念堂,也沒有聯繫那個老老實實不出來打擾人的凱子,只是獨自走回貴陽街,取回今早停在北一女對面的追風。

雨後的濕氣瀰漫在街燈下,空無一人的圍牆後是難得空無一人的北一女校園。我從置物箱拿抹布擦好座墊,發動了車,讓隆隆的車聲打散這一抹揮之不去的寧靜。

排氣管的味道像是散場的燈,把我從剛剛的情緒拉了回來。我長長舒了口氣,坐在車上,整理此刻的自己。

我默默想著,從一早的巧怡到剛剛的巧怡。小渝或阿義、小黑小不點,從管樂詹到小光,從小笙妹妹到阿丹,范胖皇上阿龍,乾弟阿達軍閥,直到很久不見的貓咪學姊。

各種關係、各種情緒,經過這場彷彿意義重大卻置身事外的社團聯展,此刻的我,又該往何方而去呢?

回家,我對自己說,今天是禮拜五,照例是外宿時間。等一下會見到薇,今天的發生的一切,無論哪一件,都要對她說明。

即使難講也要認真講。每件事、每個人、每個情緒,我鼓勵著自己,還有那最重要的一句話。

我又喘了口氣。呼,好累。盡頭在即,最後幾步路每走一步都沉重無比。是不是該放棄了,今天的我,還要珍惜什麼「最後四分之一」的「精華期」嗎?小丁學長口中「美好的一仗」,想起剛剛的巧怡,我不是早就打完了嗎?

「失蹤,是天才唯一的下場」。兩校總隊長,特等獎章得主,四大任務社長,鞠躬盡瘁的榮譽社員哪,問問你自己吧,驚風雨的筆早已寫下了泣鬼神的詩,「這萬里的歸程」,江郎才盡的李白,「究竟你要遁向何方」?

回家。這是唯一的路。我強迫自己回過神來,催動油門,駛進一片朦朧的臺北街頭。

回到薇家時剛過十一點半,走進雪白的大門立刻見到了她。只見薇蜷曲身子坐在沙發上,穿著一身白色短袖運動服,膝上放著一本筆記簿,手中握著鉛筆。

茶几上滿滿都是五顏六色,一小盒一小盒的東西。

見我進門,她一怔:

「咦?這麼快就回來啦?」

「啊?」我呆了呆,把安全帽放下:「十一點多了,哪裡快了?」

「不是十點多了還在會場?」薇看了看鐘:「馨馨打電話來過,她說你今天壓力很大,要我多跟你聊聊。聽說副社長跑來鬧場了?」

「呃,對。」

「我以為你會跟陳巧怡多聊一下。送她回去了吧?」

「嗯。」

「你看起來心情很亂,別站著,」薇點點頭,拍拍沙發示意我坐下:「那紀衡光呢,跟他算是沒事了嗎?」

「馨馨這麼說,是嗎?」

我皺眉,走到薇身邊,想了想先拎著書包走到茶几邊,找了個沒有小盒子的空位放下,左右看了看身上的衣服,這才回到沙發坐下。

「咦?怎麼了?」

「沒事,下大雨,怕弄髒了白沙發。」我搖搖頭:「昨天晚上淋一身,搞得亂七八糟的,剛剛又下雨騎車。馨馨說我跟小光沒事了?」

「是啊,不是嗎?」

「不是。」

「所以還是不高興?」薇一怔:「是本來沒事了,因為他又要去省賽所以又生氣了?」

「嗯,也不是這樣。」

薇坐起身子,打量著我:

「凱,你怎麼了?」

「我沒怎樣,只是在想如何表達。」我停了半晌,嘆氣道:「這個說來複雜。簡單講吧,他來道歉了,我算了,但也不表示『就沒事了』。這樣懂嗎?」

「不懂。」

「嗯,怎麼講,反正發生過就發生過,不翻臉就是了。」我不大想繼續討論小光:「我不會特別跟他多說什麼,反正就那樣,湊和著過吧。」

「他一定會知道的。」薇說。

「知道就知道,我又沒有打算瞞著他。」我嘖地一聲:「不過人家很樂的,可以跟白珛靈打省賽,既有功可練又有美女作陪,大概也顧不著我在想什麼吧。」

「那副社長呢?」

「他怎樣?」

「你不打算做什麼嗎?」

「沒有。」我搖頭:「他構不成什麼威脅。反正我本來就不打算繼續投入省賽,這麼一搞大家對他意見都不小,馬上就要交接了,樂聲揚那邊他連碰都碰不到,別理他就是了。」

「所以也不社規處理?」

「我們說相聲的,胡說八道是工作,沒有處罰賤嘴的規矩。」

「凱。」薇坐近了些,握住我的手:「我認真問你,今天怎麼了?」

「沒什麼事,就亂哄哄的。」我還是搖頭:「妳說得對,我早該放手了。今天跟一堆學弟聊了很多,他們都長大了,說唱藝術社的事從今以後我就放下了。」

「我問的是你,不是說唱藝術社。」

「我沒怎樣啊。」我依然搖頭:「只是累了。今天一早就忙個沒完,我在校史室碰到娃娃,還答應幫那個伍心蕾跟老公傳話。碰到妳跟小渝還算輕鬆,之後妳懂的,大活動總是瞎忙,講來講去搞到下半場才進去看表演。」我停了停:

「另外就是遇到小渝的前男朋友,一個叫小不點的。」

「吵架了嗎?」

「沒啦。葫蘆說他要來,要我幫小渝擋一擋順便譏笑我幾句。到場果然碰到了,跟他聊一聊,我發現對方……怎麼講,被我暗算很倒霉,決定答應幫他傳話。這就要請妳幫忙了,麻煩跟小渝帶句話,就說小不點找她,請她起碼面對面對,即使不接受也別躲,好好安慰人家幾句,大家都要高三了,前塵往事別帶進考場。可以嗎?」

「可以,交給我處理。」薇點點頭,卻問:「那你為什麼不自己跟梁文渝說?」

「不方便吧。」

「哪裡不方便?不是還要一起見她爸媽嗎?」

「那是兩回事,我們是『跟她爸媽見面』,不是『見她爸媽』。」

「呵呵,這是你敏感,可不是我的意思。」

「有些事情還是敏感一點比較好,不先抉擇……正確做法,後面就很難收拾殘局。」我停了半晌,又道:「至於傳話嘛,怎麼說呢,小不點是我搞的飛機,從我口裡跟小渝講很糗,還是請妳幫忙吧。」

「那就不再見她了嗎?」

「起碼在可見的未來沒有打算。」我嘆了口氣:「很久沒見到小渝,今天見過也就可以了。我並不想要沒事就碰到她,就像葫蘆說的,別再弄皺一池春水啦。」

「原來你是這麼想的。」

「對,我就這麼想。」我點點頭,「薇,社團聯展到此為止,我不想再講那些有的沒的了。我有句話要跟妳說。」

「那你說。」

「小箏的事,對不起。」

「咦?」薇一怔。

「是的,對不起。」我望著薇:「那件事情傷害到妳了,我不知節制,濫用妳的信任,即使妳說沒關係,我依然覺得很抱歉。就這樣,講完了。」

「之前你道過歉了,我們也講開了,」薇訝異地望著我,神情帶著點高興,更多的卻是疑惑,問道:「為什麼現在又提起來了?」

「因為今天的巧怡,讓我想起那件事。」

我說,隨即花了一點時間,把社團聯展結束後跟巧怡的對話告訴了薇。

我講得很簡略,但該講的都講了。薇認真地聽,握住我的雙手。

我停了停,又說:

「大致過程就是這樣。如果妳介意,那明天我就不出席演講社交接儀式了。」

「咦?為什麼你覺得我會介意?」薇笑了起來:「今天答應讓你當男伴,不就為了給她一個機會把這些話跟你說嗎?跟上次放你幫小箏妹妹慶生一樣,甜蜜的道別,如果介意不答應她就好,結果不是也……沒怎樣嗎?」

「是。」

「那就是了,我很高興你跟我說。」薇認真地說:「但是,陳巧怡的情緒,為什麼會讓你想起小箏妹妹那件事呢?」

「主要因為她提到的『透明保護牆』。」我說:「巧怡的話,讓我想起這段時間中的自己。我總是把我的問題放在第一,明明你們都看得到我心裡面在想什麼,我卻只是保護著自己,任性妄為,傷害到身邊每個人,尤其是妳。」

「原來如此。」薇點點頭,像是鬆了口氣,卻依然覺得詫異:「凱,你覺得我被你傷害了,是嗎?」

「是。」

「你的『透明保護牆』,跟我有什麼關係?」

「妳不覺得,我把最多的自己,留給了自己嗎?」

「我覺得,」薇肯定地點了點頭,卻聳了鬆肩:「那又如何?」

「妳覺得?」我一怔:「所以我給妳的,還比不上留給自己的。」

「這是事實,那又怎樣?」

「妳不介意嗎?」

「當然不介意,為什麼要介意?」薇笑了起來:「陳巧怡不愧是演講社社長,她的話可謂字字珠磯。你耳根子果然軟,她一說你就當真了,不過她最有道理的不是這句。」

「那是哪句?」

「你自我中心。」薇噗哧一笑,解釋道:「凱啊,每個人都是這樣的呢。我們當然會把最多的自己留給自己,畢竟我們跟自己相處的時間最長,不照顧好自己,又怎麼能照顧身邊的人呢?」她摟起我,笑咪咪地說:

「愛人必須先愛己,這是很淺顯的道理。之前聊過敢死隊,一心求死如何能保家衛國?我們跟別人交流的媒介是語言,語言有其極限,你心裡的情緒,即使像你這麼會講話的人,最多也只能表達個大概意思,是沒有辦法百分之百傳遞給我的。」

「所以?」

「所以不管你願不願,想不想,最後依然不得不留了最多的自己給自己。像我們這種溝通已經很難得了,但為什麼還要一直溝通呢?不就因為還沒有溝通的多,已經溝通的少嗎?所以別自我中心啦,你之所以是你,我之所以愛你,可不是因為你把最多的自己給了我呢。」

「那是因為什麼?」

「這個答案,陳巧怡明白,其實是你沒聽懂她的話。」薇又讚了巧怡一句:「她真的很瞭解你,你的確有一堵『厚實的透明牆』,厚實是你自己的安全感,吸引人之處在於它的透明。你就像是博物館裡的畫,誰都可以看,玻璃罩很厚可以擋子彈,喜歡那幅畫的會被畫感動,不喜歡的就無動於衷。但不管別人怎麼看,畫還是那幅畫,再怎麼厲害的鑑賞家也只能體會一部分,我們這些愛你的人就是鑑賞家。看得越深,感動越多,那就越愛你。這樣懂嗎?」

「嗯。」

「但也像我說的,那幅畫,只有畫本身,或是說畫家本人才真的懂。」薇說:「我跟其他愛你的人不同之處,只在於我是這幅畫的合法擁有者,別人只能……呵呵,買票參觀。說起來有趣,你是不是我的?你是;我能不能從切下一角放在皮夾裡欣賞?我不能。陳巧怡說她只有一小部分的你,其實是她誤會了,她是很棒的鑑賞家,換句話說就是擁有了好多好多的你。欣賞,看懂,被感動,這才是擁有你的方式,她擁有的是畫的精神,是美感與藝術的觸動,不是打破那層玻璃罩,取走其中的一部分啊。」

「如果依妳這麼說,那些『不透明』的人,都怎麼跟人相處啊?」

「就不透明地相處啊,呵呵。」薇笑了起來:「其實那還比較輕鬆好嗎?你看這堵牆,」說著指指窗邊一片白牆:「雪白、乾淨、平整、質感好,像藝術品一樣大片留白,看起來很漂亮吧?但後面是防水漆、磚頭、鋼筋水泥,外牆磁磚,搞不好還有工人施工時畫的線條註記。如果沒有這層白色油漆,你就會看到後面亂七八糟的真相,那很不舒服。人跟人之間的隔離就是這層漆,一漆之隔後面都是不好看的,但所謂『不好看的』正是對方真實的那一面,通過白漆遮蔽瑕疵,保護我們不受風吹雨打。反而像你這麼透明的牆,無論再怎麼『厚』,壓力都是很大的,一有變化馬上看見,只能小心保護,不能刮傷呢。」

「所以跟我相處很累,是嗎?」

「不是累,是壓力大。」

「怕刮傷我?」

「怕刮傷之後自己看得不舒服,更怕看得太清楚。」

「這……我不大理解妳的意思。」

「那就要提到程嘉箏了。」薇停了停,似乎在面對小箏這個話題:「你跟她……那些事,我介意嗎?當然介意。但就算你沒做,只是心裡想,你當我就感覺不出來嗎?如果你是一堵白牆,那你的心事就藏得起來,我不會知道後面是什麼。如果真的想知道,那就只好盯著你像檢查漏水一樣,那才叫做累。你不同,透明牆,清楚漂亮,一點變化馬上顯露出來,我看著變化逐漸發生卻無能為力,那還不如沒看見,這種漸漸逼近的緊張感才是壓力。」

「所以小箏給妳的是壓力?」

「不,給我壓力的是你,藉由讓她站在透明牆後面,實實在在提醒我她站在那裡,連縮頭烏龜都當不了,那才叫壓力。」

「然而巧怡卻沒有?」

「事實證明你沒有再次出軌。」薇點頭:「凱,你不承認,但你對陳巧怡的感情一點也不輸給程嘉箏了。陳巧怡跟程嘉箏不同之處在她站的位置。程嘉箏站在牆中央,無法觸碰、與我對望,那樣的壓力真的很大,我寧可面對真實的她而不是通過你看著她。陳巧怡不同,她站在牆邊,很實際,很明顯,甚至可以直接摸到,像一根支柱支持著牆面不倒,這不但不構成壓力,甚至還讓人感到安心。」薇認真地說:

「為什麼我請她照顧你的心情?因為她能給你的我沒辦法給你。我沒料到她的卸任會造成她這麼強烈的失落感,但你已經感覺到了。之前我要你放下社團你做不到,陳巧怡明天才卸任,今天你已經自動放下了。」

我一怔,這是我沒想到的角度。

「所以,我很感謝她,幫我照顧我的凱。」薇輕輕地說:「換一個角度來看,她才是孤孤單單的人。說句心裡話,我不知道你今天會不會跟她出軌,要是你真的做了,雖然一樣不舒服,我卻覺得那還比較有道理。她的比喻很有意思,事業上的夥伴,其實事業夥伴就是最好的出軌對象,你們只是沒有跨越那條線而已。」

「唉。」

「別嘆氣,這是我們的挑戰,之前就談過了。」薇點點頭:「明天還是得去呢,她卸任了,你可沒有。另外有件事。」

「嗯?」

「明天晚上我不回家吃飯,交接儀式之後如果有什麼聚會你盡管去,看看電影唱唱歌晚一點也沒關係,我會比較晚回家,你回來了也不用等我,想睡可以先睡。」

「妳要去哪?」

「這個嘛,很有趣,我要參加『Mix-Graded小學同學會』。」

「這啥意思啊?」我呆了呆。

「該怎麼翻譯呢,混合年級的小學同學會。」薇解釋:「是這樣的,你知道我是小學三年級移民的,對吧?」

「知道,出去之後還晚讀。」

「沒錯,為了配合語文學習。我待過澳洲、南非,還有一陣子的英國,直到六年級才落腳加拿大。」薇想了想:「我在臺灣念到三年級,五月才走,算是念完了大部分的三年級。當時眷村裡的孩子都念同一所小學,小時候大家都玩在一起,有比我大的,也有比我小的。」

「嗯。」

「只要爸爸出差,我都會找他們玩。」薇續道:「小學之後大家見面更多,交情也越來越好。我還記得移民之前他們幫我送行,用一個好大好大的年糕當成蛋糕,又從祠堂偷紅蠟燭插在上面,說是一邊幫我慶生一邊送行。」

「真好玩。」

「是啊,可惜後來出國就漸漸沒聯絡了。」薇語氣一變:「然後,你就幫我找回他們了。」

「我?」

「對呀,或者說你的啟發吧。」薇笑道:「你不是在醫院遇到一個青梅……好啦,一個小學同學,時晴,對不對?」

「晴晴啊,對啊。」

「那天你回撥過去,我就在想,對啊,為什麼不能跟老朋友聯繫呢?於是通過以前村裡的長輩聯繫上了他們,一共六個人喔,大家決定明天下午碰個頭,開一場不分年級的小學同學會,你說好不好玩?」

「好玩,」我笑道,心裡十分羨慕:「這麼容易就聯繫上啦?」

「眷村嘛,大家都住在那裡,頂多是大學住校的要打打電話,所以才約明天四點,就是為了等其中兩個從南部上來。」

「瞭解,那很好呢,這麼久以前的朋友了。妳還記得每個人的名字嗎?」

「當然記得,四男二女,一個小姊姊三個小哥哥,還有兩個比我小,最小那個還跟馨馨一樣叫我薇姊姊呢。」薇開心地說:「所以明天可能會搞很晚,說不定還會去喝酒。你不要等,這樣我會有壓力。」

「可是……」

「我記得,放心。」薇笑咪咪地說:「禮拜天,我們的獨處時間。我們要一起去基隆玩,不會因為這件事情耽誤的。」

「那就好。」我想起之前月光和狗的事,提醒道:「妳喝酒可以,但是要節制。」

「咦?幹嘛這麼說?」

「去年……」

「啊,好好好,知道了。」薇一笑,臉紅了起來:「那天啊,唉,真是失策,被你看到我喝醉的樣子,都一年了還拿出來提,這可慘了。」

「呃,我只是提醒,沒別的意思。」

「知道知道,酒後亂性,還會被喜歡的人獸性大發。」

「喂。」

「呵呵,事情是你幹的,人都是你的了,講講有什麼關係?」薇笑咪咪地說:「好啦,明天還要上課,你也別搞太晚了。趕快去洗個澡換換衣服,放鬆放鬆情緒,有什麼話明天早上再聊吧?」

「嗯……好。」

「怎麼啦?」

「沒事沒事,我去洗澡。」

「等等,」薇拉住我,不讓我起身:「有話說完啊。」

「沒什麼啦,」我搔了搔頭:「只是覺得這幾個禮拜太忙了,雖然每天都見到妳,但是……好像沒有真的跟妳講上什麼話,有點距離很遠的感覺。」

「你好意思說,」她嘿嘿一笑:「這幾個禮拜,你把老情人都見了個遍吧?」

「唉,算了,我去洗澡。」

「好啦好啦,我亂講的啦,」薇忙道,拉著不讓我走:「對不起嘛,你是覺得我沒陪你,是不是?」

「不是,」我搖頭:「我只是……其實沒什麼具體的,或許今天很累吧,情緒好怪。今天一大早妳就跟老爹去機場了,明天又等於見不到面,有種……反正就是很遠的感覺。」

「嗯,我懂。」

「沒事,別多想,我去洗澡了。」

「那我上去陪你?」

「不用了,」我搖搖頭:「說真的,除非一起洗,我並不想一邊洗澡一邊跟妳聊天。」

「為什麼?」

「妳的浴室沒地方坐。」我說:「妳陪我,等於站在淋浴間外罰站。別這麼累,我洗很快的。」

「原來如此,那你去洗,我煮咖啡給你喝。」她一笑:「別急,夏天洗澡要洗熱水,男生不要臭臭的。」

「我才不會。」

我嘖地一聲,拍拍薇的手,走上十七樓。

洗完澡時將近一點,薇的咖啡也剛剛煮好。我換上一套不知何時買的新睡袍,捧著咖啡,跟薇坐在沙發上。

薇換了睡衣,紫色緞面,滑順地平鋪在她的身子上。

滿桌的小盒子五顏六色,仔細瞧瞧發現都是菸盒。有的設計很簡約,有的七彩斑斕,各式各樣的文字,大小不一的長寬。之前薇說有在蒐集菸盒,看家那幾個月進進出出的,卻從來沒有發現過它們。

「為什麼要把菸盒拿出來?」我問。

「我在整理,」薇喝著咖啡,氤蘊飄在臉上,蒸著粉嫩的暈紅:「也在考慮是不是乾脆扔了,別蒐集了。」

「都蒐集了幹嘛扔掉啊?」

「蒐集嘛,是一種持之以恆的活動。」薇看了我一眼:「既然戒菸了,那就代表未來沒有新的啦。斷在這裡多無聊,不如丟了,算是一種結束嘍。」

「之前的過程就不算了嗎?」

「嗯,這麼想很符合你的個性。」薇點點頭:「過程跟結果,你珍惜過程,但『過程』這個詞不就代表了是一種暫時狀態嗎?這個菸盒,跟你書包裡蒐集的那些寶貝不一樣,只是稀有,卻沒有什麼故事,過了就過了,扔了也不代表失去了什麼。反而是扔掉這件事是個新的事件,未來想起這些菸盒,回憶裡是『跟凱一起戒菸的成果』,那就有了故事,不是比較好嗎?」

「那跟我一起戒菸,菸盒數量停在某一個時間點不再成長,故事也是一樣的。」我笑道:「還不用丟掉那麼多菸盒。」

「你這毛病真的要好好改改。」薇哈哈大笑:「聽起來言之成理,以我之矛攻我之盾,骨子裡還是捨不得,就算講贏我也不能改變這個事實。」

「奇怪了,我是幫妳想耶。」我也笑了:「講輸是妳對,講贏是我有毛病要改,那隨便妳啦,扔就扔,又不是我在蒐集菸盒。」

「對嘛,自己想不開,別想不開到我這邊。」薇一副拿我沒辦法的模樣,又說:「所以我打算扔了,明天早上我們照張照片,然後就扔了,你覺得呢?」

「嘖,照片就不是蒐集了嗎?」

「是結論呢。」

她笑道。拿起其中一個菸盒,把玩著,說起這個菸盒的來歷。

數十個菸盒就是數十個來歷,薇記憶力好,菸盒的來歷也如數家珍。還說沒故事,我暗想,隨著她的介紹,一個個菸盒的「故事」都冒出來了。有的是旅遊的偶遇,有的是菸攤的搜尋;託人找到的限量版與機場專售的免稅菸,拖著行李箱抱著兩條大陸菸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好不容易在登機門關閉前登機……好多好多故事,「夜光沙」般地閃亮著短暫的生命,用抽完的空盒保存薇的過去。

這哪能丟啊,我默默記下她說的每一段故事。時間越來越晚了,她也說完了所有菸盒的來歷。我一笑,搖了搖頭,取笑道:「沒什麼故事可以講兩個多小時,那有故事的東西怎麼辦?」

「嗯,這麼一說也有點道理。」

她忽然認真了,偏起頭想了半晌。

我一怔,也不打擾,等她完成思考。

這個「思考」還挺久的,以薇想事情的速度來看可謂「長考」。又過了好一會兒,薇才說:

「那好吧,留下來,但是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你負責保存,別放我家。」

「為什麼?」

「我想丟,你想留,當然由你負責。」薇看著我,意有所指地解釋:「這也是個反思的過程。我反思是不是太匆促決定要扔了,你反思這堆……包袱,是不是一定得扛著。」

「嘿,小菸盒大哲理,算妳厲害。」我比個OK手勢:「那就給我,禮拜一我帶回家。」

「明天還是先照張相。」

「呵呵,這倒是挺堅持的。」

「唉,隨便聊聊,竟然快三點啦。」薇看看鐘,笑著嘆了口氣:「今天真是個奇怪的一天,一早送爸爸上飛機,然後在學校見到你跟梁文渝,聽了……反正一些有的沒有的,擔心了一個晚上,結果卻跟你聊菸盒聊到現在。情緒變化好大。」

「妳聽了什麼擔心一個晚上?」

「不是不是,這是兩句話。」薇搖頭:「下午聽同學們講一堆有的沒的,後來大家都去社團聯展啦。我回家跟小花他們打完電話,去了一趟洗衣店,上樓整整東西,然後就坐在這邊等你,邊等邊擔心。」

「小花?」

「就眷村那幾個之一,比我小快兩歲的男生,他負責聯絡的。」

「這名字怎麼那麼像女生?」

「他姓花,小朋友嘛,大家當笑話跟他玩,叫久了就變成外號了。」

「原來如此,好特別的姓。」我點點頭:「妳擔什麼心啊?」

「你跟陳巧怡啊,會不會真的越軌了。」

「呃,」我一怔:「所以還是擔心?」

「嗯。」

「唉,對不起,」我懊惱地說:「薇啊,我再也不會對不起妳了,請妳相信我,好嗎?」

「這不是你對不對得起我的問題,而是……」薇停了停,輕嘆一聲,打起精神說:「凱,我們聊過很多遍了,我不想多講這件事啦。總結幾句話,你多情,我接受,愛人是一種能力,感情只能控制不能講道理,我要的是你不動情,你有放在心上,然後我需要時間。就這樣,結論,別再鑽進去了。」

「呃,知道了。」

「既然提起這個,我想問你另一件事。」

「妳說。」

「震澤,你處理好了沒?」

「處理?」我呆了呆:「妳說陪大姊產檢?」

「當然不是。」薇搖頭:「我指的是你的『外遇』。」

「當天就處理好了。」

「真的嗎?」

「真的,妳突破我的盲點,我已經明白了。」我認真地說:「他是我兒子,兒子就是兒子,是我人生的一部分,以一部分這種角度來看跟其他部分並沒有什麼區別。我跟妳在一起,他若出現就是跟你們兩個在一起;我一個人吃飯,加上他就是兩個人吃飯。沒錯他很重要,說不定比人生中絕大部分的事情都重要,但也只是一個很重要的部分,手也重要腳也重要,不能切割處理,我不會再切割什麼了。」

「好,你說得很清楚,證明你真的懂了。」薇點點頭,追問:「那我再問你,等孩子出生之後,你要用什麼樣的頻率去見他?」

「我沒想過這個問題。」

「幹嘛不想?」

「這個……」我想了想:「應該說,此時此刻我不具備思考這件事情的能力。就像跟老爹談的一樣,重點在如何整理自己,整理得好一切都好,那就自然會找出合適的頻率與跟他相處的辦法。」

「原來如此,那我就放心了。」薇笑了起來:「凱,你好棒,幾天時間而已,你已經把自己整理好了。那我再問最後一件事,問完我就不再擔心了。」

「妳問。」

「程嘉笙,」她忽然說:「你對她,是什麼心態?」

「是一個小妹妹。」

「你已經有了小妹妹了。」

「我的小妹妹已經長大啦。」

「咦?」薇一怔:「你跟馨馨怎麼了?她惹你生氣了?」

「我幹嘛生她氣。」

「這話明明就是在生氣。」薇看著我,想了半晌,恍然大悟:「喔,我知道了,馨馨確定跟學弟在一起了?是不是?」

「嗯。」

「所以你吃醋了。」薇輕嘆一聲,續問:「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一直在發生,今天當著我的面牽手,我才確定的。」

「可是你禮拜二就跟程嘉笙見過面了,這真的跟馨馨有關嗎?」

「我又沒說跟馨馨有關,是妳把這兩件事連在一起的。」我嘖地一聲,剛才巧怡也是這麼想:「扯馨馨沒意思。先回答時間問題,禮拜一我跟學弟見面,學弟傳話小笙妹妹有事找我,學弟不知道是什麼事,我以為跟戲劇社有關,畢竟她們剛剛開始合作,從敵人到朋友只有幾天,我得扶她們一把省得功虧一簣,所以答應見面。」

薇不語,等我繼續。

「要說單獨見面,開天闢地只有那一次,」我續道:「其他不是一堆演講社的就是一堆戲劇社的。當天她問了我很多問題,問著問著有種小妹子感,我們也沒有約定什麼哥哥妹妹,純粹她覺得很孤單,我是個可以依靠的學長,撒個嬌叫我一聲董哥,如此而已。」

「但你承認她是小妹妹。」

「她的確是小妹妹,但跟小箏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知道,」薇忽然說:「所有跟我說這件事的人,都同意你跟程嘉笙是單獨往來,跟她姊沒有關係。我問的是你為什麼跟她往來,而不是為什麼要跟程嘉箏的妹妹往來。」

「是嗎?原來有這麼多人在盯著我呀。」我冷笑一聲:「那些話妳也信。我跟小笙妹妹相處就這麼多,這些事我一回來都跟妳說過了,我不懂為什麼隔了三天妳又回來問我。我們在訓導處談,她問我一些關於如何定位自己的問題。或許聽起來很怪異,但以她跟小箏的關係來看,我是唯一可以回答她的人。」

「實際的問題是什麼?」

「這我也跟妳說過了。」我哼了哼:「反正就是大家都拿小箏的妹妹這種角度來看待她,我提醒她不要把自己放在天平上跟姊姊比,要做自己,別人想比是別人的事。」

「喔,是這樣。」薇一怔,想了半晌:「嗯,你的確是唯一有能力跟她說這句話的人。」

「所以我就發揮了所謂的『能力』,跟對待任何人一樣,好言……認真問我問題,我就認真回答。這跟馨馨是完全的兩回事。」

「唉,好啦,你的確說過,是我想太多了。」

薇輕嘆一聲,沉默了好一會兒,忽問:

「凱,你知道我患得患失,對不對?」

「唉,我知道。」

「別嘆氣,我從第一天就患得患失……不對,你說過的,早在第一次去澎湖的時候,其實我已經患得患失了。」

「妳的確患得患失,」我點頭:「理由卻是我造成的。」

「不,你不要想辦法找答案,更不要一古腦往自己身上攬。」她閉上眼睛,用力搖著頭:「這就是我,你並沒有那麼瞭解我,這個部分我是故意不讓你觸碰的,雖然……你早就觸碰到了。」

「妳說的是什麼『部分』?」我呆了呆。

「患得患失,怕失去,怕被背棄,寧願自己放棄,不想冒有一天會不見了的風險。」薇咬著下唇,緩緩地說:「凱,有些話我沒有正面跟你說過,現在我就直接說了。之所以從來不肯正面跟你談,是因為我總是不肯跟自己承認,假裝不在乎,找出好多好多理由來躲避面對。但是凱啊,你的薇,是個對什麼事情都患得患失的女生,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因此也就變成了最大的部分。所以,如果我們先……」

說到此處,薇忽然停了下來。

「咦?」我一怔:「怎麼啦?」

「呃……等等,我想想該怎麼說。」

薇皺著眉頭,看上去似乎有點詞窮,又像是有什麼難題下不了決定。我不敢打斷她的思考,只能默默坐在一邊,等她想清楚。

今天她想事情很慢,剛剛的菸盒、此刻的遲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見她低著頭,續道:

「凱,我希望你不要……總是跟我講道理。」

「咦?」

「沒錯,這對我們兩個來說,是比較不尋常的。」她緩緩地說:「我們很能講理,但感情不是建立在講理上的,你只要愛著我就好,我需要你的愛來面對問題,不是不斷跟我溝通,或者……反正只要愛我就好,有些事情不一定要討論出結果,只要愛我就好,好不好?」

「當然好,我明白。」我心裡滿是疼惜,伸手把她抱進懷中,低聲說:「薇,對不起,是我不懂妳。患得患失沒關係,我們已經在一起了,未來一起慢慢處理,好嗎?」

「不,不能慢慢處理。」薇用力搖頭,聲音變大了些:「你不懂,患得患失是一種很可怕的情緒。你面對失去的方式是切割,那很痛,但你真的很勇敢,願意去忍受那種痛苦。我不像你這麼勇敢,我怕面對,雖然知道要努力下去,但也只是為了沒有遺憾,而不是無怨無悔的背水一戰。」

我一怔,她又說:

「每次我鼓起勇氣,最後的結果都是努力越徒勞。久一點後乾脆放棄了,讓自己置身事外,過一個不負責任的生活。因為我害怕失去,所以乾脆不要得到,什麼事情都淺嘗輒止,得到只能是枝枝節節、破破碎碎的樂趣。面對真正的幸福,我總是進一步退兩步,去年對你就是這樣,結果……就失去了整整一年的你。」

「我懂,但現在我在這裡,」她的話令人好難受,我認真地說:「一生一世,只有妳不要我,沒有我離開妳,我答應比妳晚死的,我會是妳人生中唯一不會失去的東西。因為是一輩子,所以需要過完一輩子才能……有個結論,妳可不可以接受我的角度,放下心來享受過程,而不是一直猜想結論呢?」

「那要是……」

「沒有『要是』,」我不讓她講下去:「我們聊過的,妳諸葛亮,卻沒有辦法掌握天下所有的狀況,常常白想一通,這就是妳剛剛說的『努力』啊,費盡心思想了三十六計都用不上,當然會產生無力感,所以才不要想那麼多,只要掌握大局,抓個方向,遇到什麼狀況憑妳的聰明才智……加上我的,就可以來一個應付一個了。不是嗎?」

「可是來不完啊,姊姊走了,妹妹又來了。」

「我就知道妳在介意這個。那沒關係,我不要再跟她見面了,好嗎?」

「這不是辦法。」薇嘆了口氣:「問題是我患得患失,不是誰的妹妹。凱,這不是你的問題,我只是亂發脾氣,你不要這麼做。」

「但我也得做些什麼,不能什麼都不做啊。」

「唉,不是這麼『做』的。」薇搖著頭,考慮片刻,這才說:「凱,我並不想拿這種情緒來煩你……」

「我不煩。」

「讓我說完,」薇阻止我打岔:「但是,如果你堅持要陪我解決,那我就不得不依賴你,過程中你會面對很多負面情緒,我也會期待……要求你找出辦法,卻又不是跟我講理。」

「這不對嗎?」

「這很不講理啊。」

「呵呵,妳不是說不要講理嗎?」我點點頭,心裡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那我不講就是。通通給妳講,負面情緒也沒關係,無理取鬧也沒關係,妳把所有的擔憂都說出來,我們一起面對,看看到底有什麼困難,真的會失去什麼嗎,通過我問妳答,試著找出妳患得患失的根源所在,如何?」

「這是什麼意思?」

「我先問,」我不回答她的問題:「妳確定,真的要現在處理?」

「我……」

薇遲疑了一下,看看鐘、看看我,點了點頭。

「如果你肯,但是……」

「但是?」

「我的情緒很亂,這個患得患失……真的是可以這樣被『處理』的嗎?」薇嘆了口氣:「我要的是你的陪伴,這需要時間,而我最擔心的……」

「是自己還沒有想通,卻已經失去我了。」

「唉,對。」

「這就是患得患失啊,擺著不管純擔心,那不是慢慢處理,是不處理。」我說:「我們在一起快兩個月了,這個情緒從驚蟄隔天下午一直放到今天都還沒有解決。不如依照我的提議,從現在開始話都給妳講,我什麼評論都不給,毫無道理可言的我問妳答,我們一起面對妳心裡真正的困難,直到問題被解決。來不來?」

「這……」薇滿臉疑惑,抬頭望著我:「我聽不懂。」

「意思是,就今天,此刻,」我認真地說:「我要知道妳為什麼患得患失。這絕對是有來源的,早在我們沒有在一起的時候妳就患得患失了,妳要靠跟我打賭來限制自己,事實證明那沒有用,葫蘆早就看過妳親我啊,這種靠外在限制的方法根本解決不了問題,只有找出根源才能不再被這種情緒控制。我問妳答,我不信我問不出來。妳來不來?」

「都幾點了,明天你還要去演講社……」

「明天我不去了,妳的問題沒有解決,我的人生也走不下去。」我搖頭:「來不來?」

「要怎麼『來』?」薇抬起頭,似乎被我說動了。

「剛剛說了,我問,妳答,然後我繼續問妳繼續答,直到找到答案為止。」

「要是找不到呢?」

「這句話就是患得患失,我不跳進去。我問嘍?」

「呃,好犀利。」薇咬牙說:「好,來。」

「妳最怕失去的,是什麼?」

「我什麼都怕失去。」

「問題有一個『最』字,妳要按照題目回答。」

「那……我怕失去你。」

「不怕失去菸盒?」

「啊?」她一怔,笑了起來:「當然不怕,是你要留的。」

「不怕明天拍照菸盒,結果底片曝光了?」

「哪這麼遜啊?」薇笑道:「如果真的曝光了,那就算啦。」

「所以菸盒不會讓妳患得患失?」

「呵呵,不會。」

「而我會?」

「對。」

「好,以上熱身完畢。我要開始問了。」

「呵呵,原來對你患得患失算是『熱身』啊?」

「是的,妳的問題更深,我只是個癥狀而已。」我搖頭,制止自己繼續「講理」下去,問道:「那妳回答這個,從認識我當天算起,最早的,可以被稱為患得患失的行為,是哪件事情?」

「呃,很多呢。」

「妳又忘了『最』。」

「這個……應該是我發現你喜歡程嘉箏,所以就往後退吧。」

「才不是,那超晚的。前面還有。」

「我不記得了。」

「三月二日,當天妳患得患失哪件事?」

「那天沒有啊,我只是去鬧你,」薇一笑,紅了臉:「然後……就找到一個『純粹的朋友』了呢。」

「就是這件事,」我忍住心裡瀰漫的感動,硬起心腸,打破兩人一直以來最珍貴的回憶:「那個『純粹的朋友』,就是我們認識以來,妳的第一個患得患失。」

「哪是啊?」薇一怔,皺起了眉頭:「凱,你不能亂講,那個是我們最早的回憶,是我們愛上對方的開始,根本沒有什麼患得患失好不好?你這樣講很討厭,我們認識是開心的,那天是很美的……」

「所以患得患失,」我打斷她:「不能近,不能遠,很珍惜,很脆弱,害怕只是『邂逅相遇』,所以創造了純粹朋友當成一道若即若離的面紗,或者說可以隨時撤退的路線。之後驚蟄的雷聲、送我的call機,都是這種心態的延伸。」

「呀……」薇一怔,似乎從來沒有想過這種角度。

「才開個頭呢,妳就想逃避了,我們繼續。」我不讓她有時間思考:「那場邂逅,是詩聖安排妳去的。」

「唉,糟了……」

「沒錯,到他了。」我毫不猶豫:「當天妳沒有告訴我真相、婦女節也沒有、陽明山也沒有、第一次來妳家也沒有,連在海角的時候都沒有。純粹朋友之間有個祕密被妳隱瞞了,這是為什麼?」

「我怕你覺得這樣很刻意,削弱了認識那天的……」

「說出來。」

「那種乾乾淨淨的開始。」

「所以不能扯出詩聖,有了他就多了複雜的情緒,也就沒辦法乾乾淨淨了,對嗎?」

「唉,這……對啦。」

「所以還是詩聖啊,『乾乾淨淨的開始』,這句話是模糊焦點,可惜今天妳繞不過去。」我又說:「剛剛提到拍照,我們一起拍過好多張照片,妳不怕我發現妳的技術是跟詩聖學的?」

「我就是跟他學的,」面對詩聖,薇的保護心升起了,語氣帶著抗拒:「還學會騎打檔車呢,他教我素描,吉他也是跟他學的……多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妳傻傻跟他學了這麼多,」我硬起心腸:「為了配合他染上菸癮了,第一次給他了,甚至開始嘗試迷幻藥了,被他拉進Ansery變成貝斯手,他反而愛去不去了。妳做了這麼多,結果他移情別戀了,這是造成妳患得患失的理由嗎?」

「凱,不能這樣……」薇的表情抽動,試圖軟化我:「這些話太殘酷了,我是你的薇啊,你不能這樣對待我呀。」

「妳答應的,我的薇最守信用了。」

「我守信用,你就折磨我嗎?」薇哼了哼,深吸一口氣,咬牙說:「好,我回答你。不是,他配不上我,配那個鄭麗珍剛好而已,我才不要……不會在乎。」

「妳果然守信用。」我點點頭:「所以妳的患得患失,是因為像阿珍那種人,或者說那種妳根本想像不到的,連諸葛亮都計算不了的突發狀況,會在妳身上重複發生,讓妳猝不及防,突破妳……不像我這麼透明、也沒有這麼厚的保護牆,直接傷害最沒有保護的妳,對不對?」

「呃,可惡……對。」

「那再上一次呢,是Markus嗎?」

「唉,你幹嘛記得……」薇的聲音透著受傷:「對。」

「我只記得這個名字,」我搖頭,彷彿這麼說就能緩解她的痛苦:「再之前呢?」

「沒有了。」

「不,一定有。」我望著她:「妳回答我。」

「我回答了,沒有了。」薇閉上眼睛,試圖忽略我的凝視,板起聲音說:「凱,你不能這樣對我。到此為止吧,我不舒服了。」

「妳答應找到答案為止的。」

「可是我沒有答案啊,就只有這樣了啊,」板起聲音沒用,薇再度軟化:「你有什麼想法就說出來嘛,說不定是我沒有發現啊,不要一直折磨我了。」

「我有我的理由,我答應妳不評論的。」

「那沒關係,你說,我想聽你說。」

「等妳面對,自然就知道了。」

「不要,我不回答了,我沒有那個答案!」薇終於生氣了,雙手推開我:「你現在說,不然我就回房間了。」

「回哪個房間?」

「我房間啊,不然呢?」

「那我也可以跟著回妳房間嗎?」

「你……不要,你睡沙發。」

「我做了什麼,為什麼趕我去睡沙發?」

「因為我不想再被你逼著談了。」她真的不高興了,揉著手指忍耐:「什麼叫『趕』你?我家只有兩個房間,我不要你回我房間繼續折磨我,也不能讓你睡爸爸房間,那就只有沙發了。你是第一天來嗎?」

「為什麼我不能睡妳爸爸的房間?」

「因為那是我爸爸的房間啊,這不是廢話嗎?」

「妳爸爸的房間裡有什麼,我為什麼不能去睡?」

「你……」薇一怔,氣得渾身發抖,滿臉通紅指著我,大聲說:「你問的是什麼傻問題?他房間裡有白玫瑰花啊,你騙爸爸說都是你買的,其實你根本沒有買過幾次。爸爸回家總是稱讚你……還說什麼對你很放心,每次他這麼說我都很內疚,那是我……」

「媽媽的紀念品,是不是?」話題急轉直下,瞬間衝進結論,這是稍縱即逝的最後機會:「我當然知道,我還知道那個眷村老房子桌上依然維持著妳媽媽急救之前的樣子。妳從來不帶我去那個眷村,連阿姨都能去,唯獨我不能去,妳自己明白為什麼。來,最後一個問題,妳為什麼不帶我去?妳害怕面對什麼?」

話音剛落,薇登時啞口無言,雙唇劇烈顫抖,毫無預警地,痛哭了出來。

從來沒有看過如此直接表現情緒的薇,她哭得像一個嬰兒,大聲地哭,下顎發抖地哭,緊緊閉著眼睛,豆大的淚水一滴一滴從眼眶往外流,滑過清麗的雙頰,不能自控地發出異常悲痛、無依無靠的痛哭聲。

我心痛不已,緊緊把她摟進懷中。薇大聲哭著,小小的身子在懷裡顫抖,淚水沾滿衣襟。

「薇,對不起,我知道這很痛苦。」我輕聲說:「讓我們一起面對,好不好?」

「我沒有辦法……我要怎麼面對啊……」她悲痛地哭著,聲音充滿了委屈:「我沒有媽媽啊……我要面對誰呢……我從小就是一個人,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啊……」

我聽得都心碎了,卻忍耐著,讓她一次講出來。

「凱……你為什麼要傷害我……我對你做的還不夠嗎?我學媽媽照顧爸爸,可是……可是都沒有人要照顧我啊……爸爸為了我都不幸福了……我不要這樣子過生活啊……」

「我們會一起過生活,妳不是一個人呢。」

「可是……可是……你們都會不見的……」她傷心欲絕,拚命搖頭:「你愛上那麼多人……爸爸也老了……等到震澤……嗚……我不要當媽媽,我不要幫你生寶寶……我自己才要媽媽……」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被她影響,也紅了眼眶:「薇,妳別哭,我知道妳想媽媽,但是妳也知道媽媽在天上看著妳,滿天都是她的星星,妳現在走進星空花園,她就在那裡。」

「可是……可是她都……我……」薇傷心哭著:「我想跟她說說話啊……我都忘記她了……我辛辛苦苦考上北一女,還是追不上她……」

「是,因為她已經走了。」

我輕聲說,薇聽到我的話,原本因為說話換了口氣,立刻又哭了出來:

「凱……你幹嘛……為什麼要這樣逼我……」

「因為妳沒有媽媽了,爸爸老了,我必須照顧妳,妳只有我了。」終於到了這一步,我認真地說:「我知道妳為什麼不帶我去那個眷村,因為妳對我不放心,必須等到確定沒有問題了,真的要嫁給我了才讓我去,像是帶給媽媽看一樣。可是,妳沒有這個耐心,妳已經帶我進入羅莎三號了,我們跟妳媽媽溝通過了,妳媽媽已經把妳託付給我了,不是嗎?」

「才沒有……你不可以亂用我媽媽的名義來說話……凱……我愛你,但是你不可以這麼任性啊……」

「這樣,如果我可以證明妳媽媽已經把妳託付給我了,那妳會不會接受,我就是那個一直照顧妳下去,絕對不會離開妳的人?」

「你不會離開我,你想照顧我……我都知道……」薇哭著說:「可是,我媽媽已經……嗚嗚……走了,她再也不會看到你了……」

「不,妳媽媽,看到我了。」

我吸了口氣,一個字一個字地,用非常肯定,毫不懷疑的聲音說:

「而且,我也看到她了。我們說過一小段話,然而我掌握不住那段話,我還一直在想,總有一天我會想起來。」

薇依然哭著,卻被這番話疑惑了,帶著眼淚抬起頭,隔著通紅的眼眶,迷惘地望著我。

「凱……這是……你在說什麼?」

「我出車禍的當天,」我鼓起勇氣,第一次對薇,說出了一直埋在心底的祕密:「在昏迷的時候,我看到一片白色的光,不是一盞燈,是那種天跟地沒有分開,沒有地平線,通通都是亮的,卻沒有任何光源的,整片白色的光。」我緩緩地說,試圖讓每個字、每句話都清楚分明:

「我不知道我在哪裡,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就在這個時候,兩個人出現了。」我換了口氣:「一個是我跟妳提過的小燕學姊,另一個是一位長頭髮大姊姊。小燕學姊穿的是我們國中制服……起碼當時我覺得是我們國中制服;長髮大姊姊穿了一身白色短袖連身長裙,頭髮有點天然的褐色,眼睛很大,帶著自然而然的親切感。」

說到這裡,薇已經進入我的敘述,暫停了哭泣。

「兩個人牽著我的手,我們走了一段路,小燕學姊對我說了幾句話,我不記得她說了什麼,其實當時也沒有理解,於是她們兩個交談了一下。隨後,大姊姊就看向我。」

「她……」薇已經懂了,渾身顫抖,激動地問:「她說了什麼……」

「她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看著我,那個眼神好迷人,像是一道很柔和又很清涼的泉水,跟我用眼神交流。」我停了停:「那不是一句話,是一個訊息。像是稱讚我、鼓勵我,要我承擔起什麼責任。」我緩緩地說:

「或者不應該說是『承擔』。大姊姊交給我的是一種很溫和的託付,像是把某種很珍惜的東西傳遞給我,讓我好好保管,要我繼續珍惜下去,而我也覺得被託付得很愉快,於是就變成了一個約定。然後我就醒了。」

「你……然後呢……沒有了嗎?」

「對,沒有了,就那一次。」我點點頭:「但是,就在我們上次去西門町,到萬年買印章盒的那天晚上,妳到我家,坐在我的床邊,給我看皮包裡的照片……」

「不……凱,你……這是真的嗎,你不能編這樣的話來哄我……」薇掩著嘴巴,激動得渾身發抖:「你……你對天父發誓……不行,你用你對我愛發誓,接下來要說的都是真的……不是騙我的……」

「我用對妳的愛,」我認真地,望著她的雙眼:「用我們長空碧海、心心相映、海角天涯的愛對妳發誓,這是真的。當我看到妳媽媽的照片時,我震驚了,她就是那位長髮大姊姊,一模一樣,我昏迷時看到她的比妳皮包裡的小照片真實得多,就是那個笑,妳說是妳媽媽照相的標準笑容,妳記得這回事嗎?」

「我記得……你問我媽媽有沒有姊妹,又問我媽媽什麼畢業紀念冊的,還提到Déjà vu……當時你就發現了嗎?」

「是的。」

「那……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不知道。」我搖了搖頭:「我只知道被託付了什麼,卻說不上確切的內容。所以不敢跟妳說,我希望能想得更立體一點,或者……哪天再碰到她一次,這次我會問清楚,然後……」

「然後?」

「然後大概也不會告訴妳,就直接按照約定去做了吧。」我嘆了口氣:「告訴妳這件事,我覺得是沒有意義的,妳媽媽託付的是我,告訴妳純粹只是影響妳的情緒而已,所以我才瞞著。只是……今天的問題更嚴重,我必須逼妳面對,讓妳知道妳有媽媽,她一直關心著妳,只是不能直接照顧妳了,所以請我幫忙。這樣可以嗎?」

薇聽完這番話,瞬間又哭了出來。

此時此刻已經不能再「講理」了,我抱著薇小小脆弱的身子,讓她盡情在我懷裡發洩著多年來的情緒。薇哭了一陣子,好不容易收了淚,半晌後不知為何又哭了出來。

小聲地哭、抽咽著哭、哭得很委屈,不能控制地又放聲大哭。不知道為何有種似曾相識的感受,我陪著也掉了眼淚,卻忍著不要發出聲音,不想重疊情緒,反覆感染著她。

哭了好久好久,薇終於哭不出來了,哽咽著嘗試呼吸,像是徹底宣洩了積壓多年的委屈。只見她張著嘴,深深吸氣,重重呼出來,來回深呼吸好幾遍,這才逐漸平復呼吸,慢慢平靜了下來。

過程中她完全沒有擦拭眼淚。所有的眼淚都滴在我身上,彷彿暈染進我的胸口,從這個時刻開始,永遠烙印在身上。

又過了好久好久,彷彿天地都要亮了,她終於抬起了頭,低聲說:

「凱……對不起。」

「沒有啊,幹嘛對不起?」

「是我不好,沒有給你一個好好的薇,」她心疼地,卻又委屈地看著我:「從這次回來到今天,我都對你……很壞,給你的都是……」

「最好的妳,」我微笑接口:「那個最真實的,我愛上的妳。」

「才不是,」她咬著下唇,開心又傷心地否認著:「你愛的我不是這樣的,是一個……是……是什麼啦,你來說。」

「是一個總想要逍遙自在,卻總是逼著自己揹負心事,能面對就站出來解決,不能面對的就假裝沒事,一個最體貼最為人想的,犧牲自己照顧別人的,既完美又孤單的妳。」我疼惜地說:「薇,妳給了我全部的妳,從去年在麥當勞,直到現在都是一樣的妳。我愛的就是這個妳,只有妳,全部的妳,唯一的妳,這就是我愛上的妳。」

「嗚……別再說了啦……」

薇又哭了,埋進我的懷中,像是尋找著什麼,緊緊抱著我,盡情地哭了起來。

長夜在天際靜悄悄地改變著顏色,濃沉的深夜凝聚、停滯,又逐漸消散。再次抬頭時已經過了四點。秒針的聲音在靜夜裡異常清晰,滴答滴答穩定走著,響在寬敞的客廳中,提醒我們這一夜即將結束。

我坐在沙發上,薇哭累了,躺在我的腿上休息。瞇著紅紅的眼睛,伸出手指把弄著我的衣襟。

衣襟還沒乾,在揉捏中出現一道又一道細細的皺紋。我任她躺著,在黎明前的黑暗裡,承受著她的重量。

盡情哭過一場,衣襟依然冰涼,薇卻是滾燙的。呼吸聲帶著尚未完全平復的哽咽,空氣動也不動。

薇已經很累了,超過廿四小時沒睡,情緒經歷了整天的起伏。我也很累了,一樣廿四小時沒睡,情緒也經歷了整天的起伏。兩個疲倦的情人,在濃濃的黑暗中不再透明澄澈,像極了「懸崖勒馬」那個清晨,在日夜交替間沉溺於彼此的陪伴。

她低聲開了口。

「凱。」

「嗯?」

「你累了吧?」

「嗯。」

「我也累了,眼睛好痛。」她輕輕地說,嘴角帶著隱約的微笑:「都是你,不講理,折磨你的薇。」

「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你那麼努力。」她放開我的衣襟,伸出一根指頭按住我的嘴唇:「這種時候要確認成果,你該問,薇,妳開心一點了沒有?」

「是。」我笑了,輕輕地問:「薇,妳開心一點了沒有?」

「沒有『一點』。」她輕笑,聲音帶著疲憊的撒嬌:「我好開心,整個人好輕鬆。」

「那要不要去休息了?」

「討厭啦,不要。」她搖了搖頭,長髮在我的腿上滑動:「追得那麼緊,這樣很掃興呢,我還想跟你說說話。」

「那妳說。」

「其實也沒什麼能說的……」她停了停:「我只是在想,我們的未來,會不會真的這麼一直幸福下去。」

「還是擔心嗎?」

「不是擔心你,」她搖頭:「只是在想,會不會真的發生剛剛講的那種情況,出現什麼意外,或者沒辦法處理的困難,造成……」

「我的消失?」

「不,真的,跟你無關。」她努力睜開哭腫的雙眼,望著我的眼睛:「媽媽都跟你見過面了,你也答應媽媽照顧我了,只是留在我身邊這麼簡單的事,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真的嗎?」

「真的,經過今天晚上,我終於完全放心你了呢。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媽媽掛保證?」

「才沒有,」薇噗哧一笑:「少在那邊自我中心,媽媽是交代工作,可不是掛保證。」

「那……因為我是認真的?」

「也不是,打從第一天起你就是認真的,我從不懷疑。」

「那是為什麼?」

她搖頭不答,閉上眼睛,握住我的手腕,像是宣布什麼重大的消息,鄭重又甜蜜地說:

「因為,你真的懂我。」

我訝異地望著她。

「是的,」她輕輕地,溫柔地說:「你真的真的,懂我。」

這句話,是薇能對我說的,最強烈的一句話。

相識一年有餘,我們從第一天起就是最特別的「純粹朋友」。期間歷經分合,像是跳著一支激烈又浪漫的舞,在迴旋中不斷靠近又分離。我們相知、溝通、嘗試與檢討,反覆定義彼此的角色。卻從來沒有一次,即使只是一次,薇用類似的話語,表達「你真的懂我」這個想法。

沒錯,我重要,我不可或缺,被她愛著,被她當成一輩子的伴侶。

她寵著我,她考驗我,她忍耐我,她帶領我。需索我「男生」般的保護,期待我成為她的「世界」。

然而,那些時候,我都是一個「對象」「目標」或「期待」。

而面對著我,設定著目標,期待中的她,則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女神,青鳥般地翱翔在天際,我只能仰望,卻無法企及。我不斷問自己為什麼配得上她,也擔心有朝一日她會離開我。跟她不同,這是自慚形穢,而不是心裡有什麼打不開的結。

「我的薇」,為什麼我總是這樣表達?

因為掌握不住啊。每次覺得跟她齊頭並進了,她馬上又多了好多面向,像是配合我的進度,帶著一個弟弟或學生慢慢長大。她是溫柔的前輩,也是包容的伴侶,卻從來沒有讓我相信她不會突然不見,不會突然消失,像小玫或晴晴,甚至小燕學姊那樣,在無奈中悄然離去。

沒錯,我也患得患失。但我的理由很明確。她比我好,深邃美麗,我只能掌握小小的一部分。

但,就在此刻,毫無預警地,她說了這句話。

你真的懂我。

這是薇最大的肯定。那個總是保護著自己,有著「不透明」「白牆」的她,覺得我「懂」了她。

然後,她拉起我的手,像是進行什麼重大的儀式,按向自己的心口,再次證明:

「凱,這裡,每一個躲起來的角落,你都懂,都被你握得緊緊的。你的薇,就跟我的凱一樣,是完全透明的呢。」

我震撼不已。她微笑著,滿足於我的滿足。

「薇……」

「別說話,用力握住,請你牢牢握住被你牢牢掌握的薇,永遠不要放開。」

強烈的衝擊,伴隨著強烈的滿足感。薇的力氣好輕,但很堅定,期待著我的手掌,像平常一樣溫暖包覆她的胸口。

可是不能呢。

我連忙回神,試圖抽回我的手,不讓她把我的手放在胸部上。

「別啦。」

「咦?」薇一怔:「怎麼了?」

「說好暑假的,我不碰妳。」

「暑假?」

薇先是完全不理解,隨即恍然大悟,開心地笑了起來,緊緊抓住我的手,不讓我離開:

「不了,你的懲罰已經結束了。整顆心都被你摸透了,媽媽都把我交給你了,我還能怎麼懲罰你呢?握住。」

我渾身一顫,放鬆力氣,張開手掌。

熟悉的手感,光滑的絲綢毫無阻力。軟嫩精巧的身子,那是曾經一再失去,又一再努力尋回的維納斯。

「這兒,有你。」薇輕輕地說:「身體裡,屋子裡,心裡,都是你。這個家是個真正的家,不只是房子,既要有你也要有我,缺了誰都不行。你最懂了,對不對?」

「還有烏龜。」

「呵呵,對啦,兩隻電燈泡。」薇噗哧一笑,按住我的手背,像是怕我離開:「凱,我覺得好幸福,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今天傍晚我還在擔心……會失去更多的你,想不到,我竟然得回了所有的你。」

「還有媽媽。」

「對,還有媽媽。」薇身子一顫,努力消化這份難以承受的情緒:「通過你,我追上媽媽了。」說著眼眶一紅,卻勇敢地忍著:「原來媽媽一直通過你寶貝我,從今以後……我就不是沒有媽媽的孩子了,我的家就是完整的了,有爸爸,有媽媽,有你……」

「還有烏龜。」

「哎呀,我要說的是震澤啦,不要再講烏龜了。」薇一笑,眼淚卻滑了出來:「討厭,情緒已經很亂了,你還一直鬧。凱,剛剛我太激動了,亂說話,請你不要放在心上,好不好?」

「有嗎?」我呆了呆。

「有,我不該那麼說的。」薇帶著歉疚,認真地說:「我愛你,我會像愛你一樣愛震澤,更要幫你生寶寶,我有媽媽了,沒有媽媽好辛苦,所以他們一定要有,你要生幾個就幾個,一定,保證。」

「好好好,保證保證,我知道啦,剛剛那些話本來就不能算數嘛。」我微覺心疼,她擺在心上的事情未免也太多了,是該休息一下了,於是道:「倒是喔,不知道是誰說的,身體要好才能生個胖娃娃,那是不是也該休息休息了呢?」

「才不要,我還想跟你說話,寶寶瘦一點活該。」她笑咪咪地說:「當然是媽媽先了,你這個爸爸要搞清楚優先順序。我不要睡,我要你,現在。」

「咦……啊……現在嗎?」

「是,現在。」薇像是突然醒了,聲音裡透出熟悉的她:「這裡,沙發上。給我。」

「呃……太擠了啦,」我渾身發熱,心裡卻帶著一絲彆扭:「我們先回房間,好不好?」

「不能,這裡就好。」

「為什麼?」

「唉,這該怎麼說呢,很煞風景啦,」薇臉一紅,像是打算遮掩什麼:「別管那麼多了,這裡就好,給我。」

「等等,」我忙道:「什麼事情煞風景?」

「討厭,就說煞風景了,你還問。」

「先煞總比等一下煞好。」我堅持:「妳不要彆扭啦,發生什麼事了,這比較重要。」

「唉,這分明沒有比較重要……好啦。」薇臉一紅,咬著嘴唇,害羞地說:「今天回家以後,我洗過床單了。」

「那又怎樣?」

「是送去洗衣店,不像平常那樣用洗衣機洗。」

「所以?」

「就這樣,講完啦。」

「妳少來,」我笑了起來:「這啥意思啦,講清楚來。」

「唉,就小心眼嘛,這真的很煞風景。」薇咬著下唇,緊緊抓住我的手腕,像個做壞事被抓到的小孩:「就今天嘛,你去當人家男伴了。我看著床單心裡很不舒服,想起了好多事,又擔心……就自暴自棄了,想要洗掉你的味道,這樣啦。」

「呃,哎……」我一怔,心裡既內疚又心疼,忙道:「那……都是我不好,對不起嘛,可是……又沒事……妳這麼做未免也……算了算了沒關係,味道睡一睡就會回來了,別放在心上就是啦。」

「呵呵,」薇被我逗樂了,噗哧一笑:「喂喂喂,你的表情太好笑了,不然你選擇一下好了,到底是要道歉,還是怪我啊?」

「唉,我才不會怪妳,」我嘆了口氣,輕輕撫摸著她,低聲道歉:「是我的錯,害妳擔心了。」

「這不是你的錯,是我患得患失。」薇滿足地任我撫摸,輕輕地說:「這一切都是我亂想的,對不起的應該是我,結果反而害……唉,這樣吧,那請你回到床上,怎麼說呢……」

「懂,交給我處理。」

「討厭。」

薇羞得滿臉通紅,牽起我的手,帶我往樓梯走去。

從十六樓到十七樓,薇快步走在前方,有種不讓我見到表情的害羞。好久沒有認真看看她了,過去這幾個禮拜過得風風雨雨,我一直迴避著內疚,結果竟然沒有好好看看她的模樣。

穿著睡衣的她身子好小。苗條的身材,赤裸的腳踝,踏在實木階梯上,靜悄悄地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小小的肩膀扛了這麼多,心裡柔腸千結,如此柔弱的她卻沒有媽媽,最親的人只有一個軍人,加上一個弟弟,兩個男人。

真的,她好辛苦。

漂亮的家,雪白的牆面與實木階梯,溫暖的浴室和浪漫的星空花園,這都是她一手打造的。剛剛談到牆面,從外牆磁磚、鋼筋水泥、紅磚防水漆,直到那層白色的油漆,兩個男人舒服享受,她卻必須看著那些「亂七八糟」逐步變化成今天的樣子。這就是薇,別人看到的是漂亮的白牆,又有誰知道,白漆之後的磚牆上,掩蓋的是什麼痕跡呢?

回到房間,薇的床鋪被厚重的防塵毯蓋著。防塵毯很大,白色滾紫邊,從床頭到地面罩住整張床。

薇很在乎床鋪整潔,每天早上醒來都會先把被子攤開,說是「散散濕氣」,出門前一定會鋪平被子,套上防塵毯。她不常洗被單,剛剛聽她那麼說,我才想起她總是在週末跟我一起換被單,這才知道,原來這個頻率,是跟我的「味道」有關。

心裡滿是情緒,不知如何詮釋。眼前的床跟平常一模一樣,我心裡疑惑,問道:

「咦?不是拿去洗衣店了?」

「你幹嘛一直想這件事啊,很煞風景的。」

薇撇過臉去,害羞地拉下防塵毯。

床單果然換了,鋪得整整齊齊的床,嫣紅酒紅交織的幾何線條,被子包得既平整又蓬鬆,整套含枕頭,一看就非常溫暖舒服。

薇臉一紅,輕聲說:

「凱,不好意思。」

「好漂亮的床單,」我笑了起來,換話題才是體貼:「這套是哪裡來的?以前都沒看過。」

「呀,這也煞風景呢。」

「懂。」

「你懂了什麼?」她一怔。

「跟剛剛那些菸盒一樣,」我故意逗她:「整套換新,妳打算趕人了。」

「等等,沒有沒有,」薇緊張了起來:「才不是這樣,你不要亂講,我只是……討厭,小心眼嘛,沒有排斥你的意思喔,所謂的煞風景是別的事啦。」

「沒關係,不想講就不要講。」

「唉呀,人家想跟你親熱,你為什麼要一直在意那些別的事情呢?」她無可奈何地笑著,解釋道:「這是準備給阿玟的啦,她不喜歡我的被套組,說什麼都是白的很容易弄髒,還說什麼以後就可以睡白被單了年紀這麼小是在急什麼,你看她,講話超難聽。」

「喔,是這麼回事。」

「還有……」薇臉一紅:「她懷孕了嘛,我就想……畢竟這是件喜事,所以幫她買了紅色的,其實買了一陣子了,只是我都藏起來,怕你看到亂想一通,這也很尷尬啊。」

「唉,懂。」

「結果一時衝動就拿來用了,也是活該啊,明明今天你要來的。」薇糗糗地笑著,語氣帶著點委屈:「至於菸盒,我只是覺得佔地方而已,你幹嘛把它們往自己身上扯?我就算有點患得患失好了,也……不至於要趕走你啊,這樣講好討厭,聽起來好心疼,明明都是你……算了算了,反正沒有這種事,你不可以胡說八道。」

「好吧,菸盒給我,我留下。」我呵呵一笑,糗糗的薇好可愛:「現在我來了,那紅被單怎麼辦呀?」

「我才不管,你去尷尬好啦。」

薇哼了哼,拉著我坐在床邊,牽起我的手,帶著一點害羞,俏生生地望著我。

過去薇總是精神抖擻的,無論什麼時候都笑容滿面,還有一泓清澈靈動的眼神。此刻的她,眼眶依然腫著,頭髮也亂了,雙眼迷離,情緒毫無保留,跟平常完全不同,渾身瀰漫著某種難以形容的女人味。

等等,那不是「女人」味,是「女生」味。透明單純,柔弱細緻,撒嬌而期待,任性又體貼,面對心愛的情人,眼裡只有甜蜜,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

突然有種感覺,彷彿之前從來沒有真的認識她。過去認識的,都是想像中的薇。

許多場景從腦海中浮現,薇的笑、薇的煩惱、薇的體諒、薇的溫柔;黑暗的山水沙灘、碧海的翦影、小白沙嶼帳棚內,風櫃涼亭斜陽下,每個時候的她,都是不同的模樣。

等一下,那不是我的想像。

是薇的想像。

瞬間恍然大悟,比薇說「你真的懂我」晚了十分鐘,此刻我才真的懂了。過去我認識的,從去年三月二日開始,所有「我的薇」,都是薇創造出來的理想。沒有媽媽照顧,只能自立自強,薇不知道如何自立自強,於是創造了一個完美的、自立自強新女性形象,然後逼自己努力,去符合這個形象。

這個形象裡,滿滿的,都是她對媽媽這個身分的想像。

耐心、關心、溫柔、包容、鼓勵、激勵、安慰、支持。

溫暖的家、好吃的菜、舒服的床、貼心的睡衣、溺愛的零食、整潔的浴室、滿天的星空。

對家的想像,就是一個媽媽對自己的想像。需要好幾個房間呢,便當菜要換不然會膩,游泳池很難用千萬別搞,到底要多少年才能組個家庭樂團呢;不能待在澎湖啊,丈夫會厭倦,孩子的教育也傷腦筋……小小的薇有著大人的煩惱,明明是浪漫的時刻卻考慮著實際卻又不切實際的問題。總覺得她很成熟,其實她還是一個小女生,只是模擬著如何當一個賢妻良母,成為孩子心目中最完美的媽媽。

然後,聰明的她練就一身本領,一手建立起這個家,期待爸爸一進門就有家的感覺,先一步幫大家考慮各種細節。早點起床做「小點心隨便吃」,早就準備好的泳衣沒關係我會洗,要記得帶身分證喔,這次坐個特別的「開口笑」呦,呵呵開車去外島很好玩吧……就像個媽媽,管著吃管著住,打掃乾淨準備周全,整趟旅程安排得妥妥貼貼,你開心玩喔,我收拾一下馬上就來陪你。

包包裡的四度空間,埋在心裡的羽扇豆花語,一個孩子很寂寞的,林美薇還怕痛嗎,你當海外尖兵我當米蟲,等待是很辛苦的好不好,看到什麼好玩的記下來將來帶你出國玩,最近有個產後護理服務坐月子還可以洗頭,還剩幾個月先去重慶南路找本育嬰指南來看省得到時候手忙腳亂……

無私無悔,盡心盡力,不是「女生」,這是完美的媽媽。

好傷心的故事,我訝異自己曾經理所當然享受過的一切。這該怎麼疼她才好啊,她只是幻想而已,她沒有跟媽媽相處的經驗,幻想的媽媽是完美的,換言之無論薇多努力,都不可能做到她心目中的理想媽媽啊。

小小的薇不知道自己陷入了這樣的陷阱,只是用小小的幻想滿足小小的自己,沒有媽媽沒關係,我當你們的媽媽,好好照顧你們,幫你們想辦法,帶你們開眼界,有心事要告訴我啊,對不起啦,忘記照顧你的心情。

然後,她就變成一個媽媽了。甩不開,賴不掉,天天擔心,時時準備,標準越來越高,難度越來越大。反而在學校還能有幾分喘息空間,當個學生,調皮搗蛋一下,聽八卦鬧學姊,偷打鑰匙到處探險,當幾分鐘頑皮的自己。等到放學之後,同學回家吃媽媽的菜,她卻只能跑重慶南路逛書店,躲在書裡逃避自己空空蕩蕩的家。

然後,她進入了我的家庭。

「我平常也不大做飯,還是跟凱在一起以後才比較常做的。」

「我沒有媽媽的命。」

「凱,我寫好了,你拿給你媽媽吧。」

「我有便當啦,天天換菜好幸福。」

於是,她有了媽媽的便當。薇很挑食,見多識廣的她對一些小小的醬料比例、產地風味都很敏感。比起那些山珍海味,薇異常珍惜這個每天都有的便當。媽媽工作忙,便當菜有時好有時隨便,有些菜像茄子、芹菜或玉米筍之類的薇並不愛吃,卻總是把便當吃得乾乾淨淨,別說一粒米都不剩了,甚至連「米痕」都沒有,拿回來的空便當都是乾的,沒有一滴油、沒有擦拭的痕跡,只是通通吃完,還會在我沒吃乾淨時責備我,「做菜很辛苦的,你不可以辜負媽媽的愛心」。

倘若她有媽媽,或許薇也是驕縱的,富家女漂亮寶貝,絕對不是今天這個模樣。薇幻想的家是甜蜜的,甜蜜的家庭,甜蜜的爸媽,甜蜜的少女慢慢長大,找到可以依賴的甜蜜男生。「這麼宜室宜家,難怪君子好逑」,甜蜜微笑中自己組一個家,「巧笑倩兮」,學著媽媽的模樣,「之子于歸」,當個乖巧好媳婦,「到頭來總算達成目標」,凱要生幾個就生幾個,「來個與子偕老,這些都是送我的嗎」。

然後,我給了她一個震澤。

「咦?」

薇訝異地望著我,用力握著雙手,緊張地問:

「凱,你怎麼哭了?」

「呃,我哭了嗎?」

我訝異地摸著自己的臉,不知何時已經流下來的眼淚模糊了緊張的她。我連忙用袖子擦了擦,強笑道:

「沒事沒事,我胡思亂想。」

「想到什麼傷心的事了?」薇關心地問:「忽然就哭了,連哭了都不知道。你怎麼啦,什麼事情這麼傷心?」

「沒事啦。」

「你不能瞞著我啊。」

「呃,不是啦,」我忙道,這好難解釋:「薇啊,我……今天真的好累,很小的事被放得好大,妳別擔心,我真的沒怎樣啦。」

「不,一定是件很大的事。」她柔聲說:「為什麼瞞我呢?是因為怕我擔心嗎?」

「不是啦。」

「是會讓我傷心的事嗎?」

「呃,也不是啦。」

「你遲疑了,」薇毫不退縮,追問道:「所以是……特定狀態下我才會傷心,是不是?」

「不是不是,妳別在那邊瞎猜。」我忙道:「是我傷心,不是妳傷心。」

「所以的確是特定狀況會傷心,只是傷心的是你,這樣對嗎?」

「哎哎,不是這樣講的啦。」

「那告訴我嘛。」

「唉。」

我心裡為難,這種情緒真的能跟她攤開來說嗎?說了豈不是讓她傷心嗎?然而剛才的眼淚是藏不住的,此刻已然無法逃避,繼續瞞著只會造成她的疑慮,那才是更多的傷害。於是說:

「好,我告訴妳,但是妳要答應我不能傷心。」

「我答應你。」

「妳才沒有辦法答應我。」我輕嘆一聲:「但不管怎樣,我都會一直陪著妳,跟妳一起調整的。」

「好,只要有你,什麼都沒關係。」

薇信心滿滿地說,望著我的雙眼,等我開口。

我沉默半晌,把剛剛的想法在心裡流過一遍,決定換個方式表述,於是說:

「其實只是一個很簡單的念頭而已,妳聽聽看。」

「你說。」

「我不想讓妳變成震澤的媽媽了。」

「啊?」薇吃了一驚,忙問:「為什麼?」

「大姊並沒有打算把這個角色讓出來,」我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試著把問題縮小至一定程度:「結果妳要扛起這麼多實際的工作。哪有這種事,名實必須相符,既然沒那個名,那妳就不能負那個責。妳是妳,震澤是震澤,大姊自己說的,就當我跟她是離婚吧,我跟震澤的人生,除非沒有大姊,否則應該完全是我跟大姊的事,妳不能先決定愛他然後認識他,而是如果認識了,碰巧愛了,那才去愛他。」

「這不就是我們之前談過的,你把他藏私起來了?」

「不,正好相反,我是把妳藏私起來,不讓妳面對這件事。」

「唉,凱,怎麼在這個時候,你又想起這件事了呢?」薇心疼了,輕輕摸著我的臉:「你看你,我懂啦,你心疼我,不要我心裡有苦。但凱啊,我心裡只有你,沒有苦,你苦我才苦,你快樂,我就會快樂啊。」

「那這樣,我告訴妳怎樣才會讓我快樂,」我望著試圖說服我的,媽媽一樣的她:「妳聽我的,尊重我的作法,那我就會快樂,而妳也就會快樂了。如何?」

「沒問題,我的凱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薇毫不遲疑。

「我要妳跟我,沒有別人。」我說:「就只有妳跟我,不受任何別人干擾。我說的是別『人』,只要是個人都算,不讓任何人進入我們的生活,沒有震澤沒有大姊,沒有其他同學,沒有妳要幫我牽線的小渝或者擔心的巧怡,沒有詩聖沒有月光和狗,什麼都沒有,我們的生活就妳跟我。這樣。」

「事實上都有,這是做不到的。」薇搖頭:「我們的人生是跟許多人相關的,沒辦法完全排除,這不是荒島漂流,每天上學放學交朋友,大家都認識,如何否認他們的存在呢?」

「所謂的沒有,不是否認他們存在,而是不放進來考慮。」我認真地說:「對,妳認識他們,有相關,是朋友,七層關係誰都連結在一起,但我要的是妳不要把他們考慮在我們之間。舉例來說,我不要見小渝,那就是不要見,妳可以問我理由,那是妳跟我的溝通;但妳要站在自己的立場看待這件事,既別替我傷腦筋,也別替她傷腦筋,不要扛起那種……她想見我我為什麼不想見她的……那種中間人責任,只從妳的角度出發,認為她是情敵就好好盯著她,不把她當情敵就不要甩她。這樣。我有表達出來嗎?」

「有,很清楚。」

「然後呢,妳的想法呢?」

「我當然好,你是我的世界,我的世界這麼純粹,那多好。」薇輕嘆一聲,顯然認為這是絕無可能的事:「但,這就是你的快樂嗎?」

「是。」

「為什麼?」

「因為一個好好的晚上,我們除了談媽媽的事,其他時間通通都分給了別人,我跟別人怎麼相處、對別人是什麼情緒……佔用一堆時間,談的都是別人。」我搖頭:「不,我不再這麼做了。我只要妳一個人,我們快樂過我們的日子。」

「凱,是什麼讓你突然這麼想的?」

「是妳,妳負擔太多了,我生氣了。」

「你是傷心,不是生氣。」薇依然搖頭:「你有別的想法不讓我知道,所以直接提出一個很極端的做法來……切割,或者說轉移話題,這是你的老招數。」

我一怔。

「我知道你在可憐我,但我不知道你在可憐什麼。感覺起來跟我媽媽有關,但你不是在可憐我沒有媽媽,你知道我已經找到媽媽了,我已經很滿足了,而且是通過你,這是你的成就,你很欣慰,這不會讓你傷心。」

我一怔,眼前的薇,正在迅速回到熟悉的薇。

「來,告訴我,你到底在想什麼。」她柔聲說:「你為我傷心了,那就一定是為我好,那我怎麼能不知道呢?為我好我很開心呀,就算都聽你的,你跟我,不考慮其他人,那也很好啊,但我們的純粹世界裡有兩個人呀,不能只有你一個人傷心,對不對?」

「唉。」

「別嘆氣呢。來,跟我說。」

「好。」我又嘆了口氣:「但是剛剛妳已經答應了,不傷心。」

「我不傷心。」

「那好,我跟妳說。」

我停了半晌,當著她的凝視,把剛剛的觀察一五一十都說了出來。薇起先聽不懂,聽著聽著沉默了,沉默半晌咬起下唇,眼光浮晃彷彿又想哭,但只過了一瞬間,不知為何又輕鬆下來,喘了口氣,微笑了起來。

我講完了,她依舊微笑著。兩人沒有交談,只是望著彼此。

又過了好久好久,她忽道:

「凱,天亮了。」

我一怔。她又說:

「看,雨也停了。」

「呃,對。」

我看看天,看看她。泛起魚肚白的天色照進房內,薇的身影有點模糊不清。

然而,她還是微笑著的,輕聲說: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妳問。」

「我想知道,去年你喜歡上我,是在哪個瞬間。」薇的笑容好迷人:「要很精準喔,我想知道一個特定的瞬間。不能只是某一陣子,起碼要是我們在幹什麼,或者去哪裡玩的時候。你回答得出來嗎?」

「咦?」話題怎麼跑到這裡了:「可以啊。」

「有多精準?」

「嗯,誤差頂多……兩三個小時吧。」

「哦?真的?」薇訝異了,笑了起來:「哇,那你比我還精準。來,告訴我,是哪個時候?」

「就第一次見面當天,從水鯤出來,我們捨不得分開,又在中正紀念堂裡走來走去的時候。」

「好哇,原來第一天你就暗戀我啦?」薇呵呵直笑:「那你還真的是一個大騙子,說什麼純粹朋友,根本不純粹嘛,只純粹了……五六個小時,笑死人了。」

「等等,這個我有解釋。」

「解釋可以,」她嘿嘿一笑:「一句話說完,兩句就是騙子。」

「我……我珍惜純粹朋友的感覺,不讓暗戀女生影響純粹友誼,所以一直不表白。」

「好吧,算你厲害,解釋接受。」薇哈哈大笑:「你還真欠逼,一逼就本領高強,把我當成通乳丸廣告了嗎?這樣,我有個解決問題的辦法,你要不要聽?」

「好,妳說。」

「我會問你一個問題,你的答案,百分之百就能解決你所擔心的,我變成辛苦媽媽的問題。」薇信心滿滿地說,彷彿回到了那個午後,坐在「我的」位置上,確定我一定得說「我不介意」的,抽著我的菸,跟我打賭的她:

「但是你要誠實,不然就沒效果嘍。」

「我當然會誠實。」

「好,那我要開始啦。其實答案都在題目裡,很簡單的呢。」薇笑咪咪地停了半晌,又說:「問之前先確定一件事,第一次見面當天,當時你暗戀的我,是一個想像出來的媽媽嗎?」

「不是,當時沒有那個『完美的媽媽』。」我感嘆地說:「只有一個漂亮又體貼的女生,知道這個男生捨不得,所以陪著他,逗留在中正紀念堂裡,多一分鐘是一分鐘。」

「然後,你暗戀上這個女生,卻不敢打給她。」

「是啊,怕唐突嘛。」

「結果,經過風風雨雨,你終於得到她了,她卻變成了一個辛辛苦苦的媽媽。」薇噗哧一笑:「來來來,我要問我的問題了。我的凱啊,聰明絕頂的你,出類拔萃的你,好多女生搶著要的你,請你回答我,為什麼那個體貼的女生,會變成這位想像中的模範媽媽了呢?」

「唉,」我一怔,這個問題超級容易回答:「對不起,都是我害的。」

「正確答案,就是你,都嘛你,為了你我不當媽媽都不行。不說遠的,就今年驚蟄隔天回到家,看你睡得那麼香,第一件事就是趕快通知你媽媽,然後趕快去學校註冊,都是為了讓你安心,連好好看看你的時間都沒有。」薇嘖地一聲,大搖其頭:

「所以,什麼只有我跟你,這哪來的餿主意,真這麼做天都要塌了,我馬上變成演講社那樣的祕書處啦。再說問題根本在你,只有我跟你代表要我一天要當二十四小時的媽媽,豈不是累死我了?」她哈哈大笑:

「你說對不起都是你害的,雖然我覺得爸爸也有點責任,不過你的確是我變成模範媽媽的主要理由。這樣吧,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再問你一次『為什麼我變成媽媽了』,你換一句話回答我,讓我變回當時你一見鍾情的,體貼又特別的暗戀女生,不要再當媽媽了,你做得到嗎?」

「呃,我想想。」

「廣告快放完了。」

「哎哎哎……」

「時間到。」

「好好好,我想出來了。」

「那你說。」

「如果是這樣,那我不道歉了。」我搔了搔頭,笑了起來,輕輕推推她的肩膀:「我會說,拜託一下好嗎?那根本是妳自我中心,妳要用我喜歡的方法來跟我相處,要幫忙也得用我的方法來幫,而不是在那邊自作主張,害自己變成了老媽子。」

「很棒!標準答案!」薇開心地撲上來,緊緊地抱住了我:「我等了這麼久,就是在等這句話!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嗎?」

「從三月七號等到今天。」

「對,你記得,結果竟然光會撒嬌,」薇甜蜜地指責我:「回來第一天,我就說過我想當你的小女人,結果你一直當小孩子,害得人家媽媽當不完。」

「我會進步的。」

「你有進步,跟去年完全不同。」薇認真地說:「其實你一直在進步,這次回來之後你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你,早就有能力照顧我了。頂多只是……愛撒嬌,疼你越多,我就越難擺脫這個冠軍媽媽呀。」

「我明白了。」

「我知道你明白了,我好高興,晚上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她甜蜜地說:「雖然被你逼得好委屈,可是你真的懂,知道怎麼引導我面對自己。凱,一年了,今天的你真是個完美的伴侶,我可以完全信賴你,我真的好高興。」

「如果是這樣,那我也很高興。」

「那可以讓我愛震澤了嗎?」她忽道,臉上帶著微笑:「你的方法很爛,所以還是得聽我的,倒是你要學做菜我很高興,不是因為可以分擔,而是因為這是一種分享。就像你說的,這是我跟你之間的事,我們一起研究怎麼做好吃的菜,是我們覺得好吃喔,你的震澤只負責吃,不准有意見。你懂嗎?」

「他只喝奶,一時三刻大概也出不了什麼意見。」我嘆了口氣:「妳愛震澤,我開心都來不及,我在乎的是一個主動性問題,不希望妳是被環境逼著走的,而是……算了,妳就是被環境逼著走的。」

「燒菜就不是,我是被你吃得開心的表情逼著走的。」

「才怪,妳是在照顧我。」

「才不是,你吃得開心,我覺得很有成就感,所以才肯一直燒。非燒不可才是媽媽。」

「那出去玩呢,那些準備,那些心思?」

「是討好老公的行為。」

「那用心顧家,花那麼多時間整理呢?」

「是女孩子的潔癖,家裡兩個臭男生。」

「那主動說要愛震澤,年紀這麼小就在那邊規劃東設計西呢?」

「那是玩家家酒,震澤就是洋娃娃。」薇笑道:「痛給阿玟痛,生個又像她又像你的可愛寶寶給我抱,比洋娃娃強多啦。」

「算了,妳才會講,通乳丸都給妳吃。」我嘖地一聲:「說得也是,孩子那麼可愛,給妳抱還不好?」

「呵呵,你說的是哪個孩子?」

薇滿足地笑了起來,甜甜蜜蜜地,縮進了我的懷裡。

於是,這一天終於過完了。隨著四周的鳥鳴,一道漂亮的晨光灑進滿是鮮花的星空花園。我們情緒不對,沒有勉強做愛,反而各自洗了把臉,回廚房煮了壺咖啡,薇做了個「小點心隨便吃」,在亮起的周遭吃了頓週末清晨的早餐。

兩人都決定蹺課了。她去調整鬧鐘,兩人回到床上,躲進帶著喜氣的紅色被窩裡。晨光越來越亮了,薇把被子蓋在頭上,縮進我的胸口,笑咪咪地說:

「說也奇怪,這樣好像躲在媽媽的肚子裡喔。」

紅色的被子,隱隱透著微光。她已經能夠正面面對關於媽媽的情緒了,我像是完成了一場有史以來最專業又最成功的表演,心裡滿是強烈的成就感,卻又浮晃著一絲難以名狀的,每次下臺之後都會感受到的失落感。

昨夜的我們,是認識一年以來,情緒最激烈的一次。

今後的我們,又將如何轉變呢?

我無法想像,此時此刻已經完全不能想事情了。昨天這個時候還在北一女門房跟陸教官大眼瞪小眼,今天下午還要出席演講社的交接儀式。在轉換的當口,薇跟我,踏出了想像不到的第一步,今後將以全新的體會面對彼此,不再患得患失。

她很快就睡著了,甜蜜地睡、信賴地睡,蜷曲在懷裡,小女生般地被我擁抱著進入夢鄉。這是她期待的我,經過那麼多努力,走了那麼大一圈,她終於得到了。

此刻的她,回到了第一次認識時的她,那個體貼著我,陪我一遍又一遍走過中正紀念堂的溫柔女生。邂逅相遇、青青子衿,我得回她了。即使那天好像也聊了什麼弄瓦弄璋,還是什麼母氏劬勞的,從女生到媽媽,第一天就聊那麼多,這是一種對未來的預言嗎?

這麼想想,我真的得回了她嗎?那是一個什麼樣的她呢?得回之前的她,卻又是哪一個她呢?

我一直等待著的,跟小渝娓娓道來的、娃娃一聽就服輸的、小箏認定得毫不懷疑的、大家都接受的最終歸屬、「麥當勞那個」,洛神……又是誰呢?

我好睏了,眼前一片迷糊,飄蕩的心思已無力組織。別想了,我對自己說,今後一切都會是圓滿的,圓滿就是完美,她得到了期待的我,那就是圓滿,那就完美了。

別想了,我閉上眼睛,是時候了,我想睡了。

於是,我一路睡到了中午。醒來時陽光非常刺眼,照在豔紅的被子上,房間裡泛著淡淡的紅光。

很奇怪,睡得不夠,卻自動醒來了。彷彿才剛闔眼,連夢都沒有做一個。

薇不在床上,起身也沒有拖鞋。昨晚她是赤腳上樓的,我揉了揉眼睛,慢慢下了床。

咕咕鐘顯示著十二點十五分,房間的鐘是刻意撥快的,薇曾說這樣比較安心,所以現在才十二點五分。

她去哪兒了?我揉著眼睛走進洗手間,她沒有在裡頭。上完廁所走出房門,也沒有在星空花園。

來到樓下,跟昨天一樣滿桌空菸盒。兩個杯子一個咖啡壺都沒洗,連筆記本跟筆都還在那裡。

餐桌上空空蕩蕩地,廚房沒有人。陽臺呢?也沒有人。

一早就去搞音樂啦?十六樓改裝樂器室,所有電器的燈都是熄滅的。

連忙走去客廳,答錄機沒有紅燈,便條紙沒有留言。我開始擔心了,打開大門,鞋櫃跟昨夜回來時一樣整齊,除了我的鞋,就是薇的制服白皮鞋,她不是先去上學了。

嗯,不一定,薇有三雙白皮鞋。我赤腳走出去,打開鞋櫃,三雙都在裡頭。

除了白皮鞋,另外兩雙帆船鞋、三雙球鞋、情人裝的休閒鞋,第二套情人裝的休閒鞋,過膝黑靴、小牛皮短靴、白色短靴、白色長靴,直到兩雙冬季制服黑皮鞋、從沒看過她穿的高筒雨鞋、穿了一次就嫌會讓腳變粗的銀色涼鞋、加上其他好多雙鞋,都在,一雙不少。

她沒出門啊?我呆了呆,那就只剩爸爸房間了。

連忙跑上十七樓,心裡已經很緊張了,我規規矩矩敲敲門,見裡面沒有動靜,於是開了門。

一如往常,不常開窗的房間裡有點氣悶,今天倒是拉下了窗簾。我打開燈,整面牆的世界地圖與國旗,簡簡單單的軍人鐵架床,整櫃子的書,頗歷年所的木頭大桌子,桌上擺著花瓶,卻沒有一朵白玫瑰花。

薇不在裡面。

我驚慌了,這是什麼情況。我跑回房間,她的書包、Kipling猩猩包、那個不知道怎麼發音的名牌皮包、FGMB紀念背包……加上其它一堆包包,通通在。

沒關係,還有call機。我拿起話機,撥了「WHERERUKA」。

好久沒跟她打call機了,打起來有點生澀,幸好按鍵上印著字母。我等了一會兒,眼見咕咕鐘已然走到十二點五十分,忽然想起自己的call機,於是又連忙奔下樓取書包。

這陣子幾乎天天跟薇見面,沒什麼人會打我的call機,從上次接到晴晴的訊息後我就改把call機放在書包裡。回到客廳,只見滿桌菸盒佔滿所有空間,昨天放書包的地方空著,書包卻不見了。

咦?瞬間在心裡流過一遍,沒有,書包就放在那裡,昨天完全沒用到,上去洗澡時直接去洗澡,之後跟薇講話,完全沒有碰過書包。

嗯,那還好。薇醒了,不知為何出了門,不知拿我書包幹什麼去了。如果是這樣,那她馬上就會回來,她知道今天我要去演講社交接典禮,兩點開始,離現在只剩一個小時出頭了。

那鞋子呢?

我又找了找,倒是沒看到拖鞋。她穿拖鞋出門嗎?不可能。我們的情人拖鞋是那種毛茸茸、底很薄的室內拖鞋,那是穿不出去的。

不可解的謎團,只能等了。我左等右等,決定還是先換好衣服。今天該穿什麼呢,啊,當然是制服不然呢?禮拜六好不好,我是蹺課的,演講社她們可是全員整齊制服啊。

換好放在薇家的最後一套制服,進浴室取回昨天隨便亂扔,還繫在髒褲子上的皮帶。呃,昨晚心事多又匆忙,領帶也扔進洗衣籃了,連忙翻了出來。

這是最後一條,幸好薇沒有一早就拿去洗。之前明明有三條的,一條包著晴天娃娃小渝沒還我,另一條……跟小箏見面回來超級皺,本來藏在書包裡,隔天見娃娃時已經不見了。我知道是薇翻出來的,她心裡不高興,大概是被她扔了。

我搔了搔頭,這還真是……幸好昨天晚上都講開了,我也不再會犯同樣的錯了。想到這裡忽然想起一事,連忙又翻了翻洗衣籃,找出昨天的制服上衣。

小渝送的「信物」,不見了。

薇,將近六點才睡,不知何時起床,拿走我的書包,取走「隊長信物」,沒有整理家沒有自己泡一杯咖啡,光著腳出了門……不對不對,一定有雙我不知道的鞋,不知為何出了門。

這好怪異,但也只能等了。我看著鐘,心想如果她一點十五分還沒回來,那我就必須趕快出門,坐計程車去西門町了。禮拜六下午塞車啊,沒call機沒皮夾、沒書包沒鑰匙,只能先從薇的備用小皮包拿幾張鈔票擋一下,不然連門都出不了。

不行,薇家鑰匙也在書包裡。如果就這麼走了,那門就不能鎖了。薇自己常常這樣,我總是唸她,畢竟光憑電梯鑰匙卡當最後一道防線很危險,電梯維修工、大樓總幹事都能直接上來。

一點整。她沒事吧?我心裡忐忑不定,起身又上了樓。

打開落地窗,走進星空花園。昨夜的雨尚未全乾,石磚地板上殘留少量積水。我吸了口氣,走到圍牆邊看看下方,只見敦化南路車水馬龍,下班人潮行色匆匆,公車擠在站牌邊,計程車按著喇叭,摩托車在夾縫中鑽來鑽去,正午的陽光反射在對面辦公大樓玻璃上,映著刺眼的光。

沒事沒事,天下太平。我走回屋內,只聽樓下門聲響起,薇的聲音傳來:

「凱,我帶客人進來,你醒了沒?要出門了喔!」

一聽到她的聲音,懸著的心立刻鬆了下來。幸好剛剛換了衣服,我連忙下樓,只見大門還沒關,薇跟另外一位女生提著一堆塑膠袋,大包小包走進家門。

那是一位年約三四十歲的女性,頭髮烏黑亮麗,盤在頭頂結了個髮髻。穿著一身緊緊包覆的黑套裝與同款窄裙,白色襯衫領子下打著暗色的領帶,外套前胸掛著銀色的識別牌。

她在門口脫了高跟鞋,尚未換上客用拖鞋的足踝上穿著黑色的絲襪,戴著銀色鏈條手錶的手拎著兩個鼓得滿滿的塑膠袋,另一隻手別在身後,拖著黑色的登機箱。

制服與登機箱上印著熟悉的圖案,這是華航空姐。此人好高,看上去稍矮於胡雯晴,一身曲線曼妙婀娜,被緊緊包覆的制服襯托得高貴迷人。我呆了呆,只見薇把東西放下,喘了口氣,笑咪咪關上門,從室內鞋櫃拿出一雙客用拖鞋,彎身擺在空姐腳邊:

「舒阿姨,請穿拖鞋。」

「薇薇謝謝妳。」

空姐微笑著說,穿上拖鞋,把行李放在門口,跟薇一起拎著大包小包走進家門。

薇關上門,笑容滿面地說:

「凱,介紹一下。這位是舒阿姨,她是我……我們家的好朋友,人家是華航的空中小姐喔。」說著又轉身過去,對那位阿姨說:

「舒阿姨,他就是董子凱,爸爸說的就是他呢。」

「呃……」擔心半天忽然出現一個空姐,我忙道:「舒阿姨妳好,幸會幸會。」

「你好,原來是這麼個小帥哥啊。」她落落大方地笑著,聲音柔和親切:「真好,今天臨時有空檔,竟然有機會見到你呢。鳳平一直稱讚你,他很少稱讚人的。」

「因為凱是我的男朋友,爸爸不敢不稱讚。」

薇嘻嘻一笑,把滿手東西放下,走到身邊,從口袋拿出一個帥氣的皮夾:

「凱,你要趕時間,我就不留你跟舒阿姨聊天了。這皮夾送你,已經幫你換好啦。你的東西在樓上The Beatles櫃子下面數起來第二個抽屜裡,書包我拿去洗了。」

「我……咦?」

我滿腹疑問,薇今天穿得很不一樣,白色短袖T恤加刷白牛仔吊帶褲,足踝上是帶花邊的紅點點白短襪。

衣服不是新的,卻不像薇的衣著,根本去年暑假的馨馨嘛。我皺眉問:

「為什麼把我的東西放在那裡?」

「早上起來幫你收東西,你書包實在太髒啦,反正要下樓,那就順便拿到對面洗衣店洗。」她理所當然地說:「起太晚了沒收完,你先拿皮包走就好,鑰匙卡在裡頭,晚上回來再收吧。」

「可是我的call機、隨身聽……」

「演講社交接呢,專心一點吧你。」薇噗哧一笑:「我看今天你絕對用不著那些東西,不必陶侃搬磚啦,快走快走,要遲到了喔,一屋子學妹在等你呦。」

「那……妳要用車嗎?」

「要,今天歸我用,禮拜六下午小心臨檢。」薇搖頭:「快走吧,你觀禮的,遲到不像話。」

「唉,好啦好啦,晚上再說。」

「我今天會晚回來喔。」

「知道,小學同學會,」我搔了搔頭,把皮夾收進口袋裡:「別太晚回來,別喝太多……喂,等等。」

「呀,糟了。」

「鑰匙交出來,」我嘖地一聲:「什麼臨檢,妳要喝酒耶。」

「哎哎哎,好吧。」

當場抓到,薇糗糗地笑了笑,翻起肩膀上的袋子。

那是一個從來沒有看過的帆布袋,看上去蠻舊的,印著國旗與自強年圖案,短短的手提把剛好可以讓細瘦的薇掛在肩上,材質十分粗糙,令人擔心磨傷她的肌膚。

袋子很深,起碼可以放進整個公務員用的大型公文夾,薇吃力翻了半天,找到車鑰匙交給我。這把是薇的,比幫我打的備用鑰匙舊,不知何時換了鑰匙圈,一個舊舊的金色銅環,掛著方方的「自強年國旗」徽章,以及薇家大門鑰匙。

小小的徽章,上面是國旗,下面是「自強年藍色手」,中間寫著「迎接自強年」。跟帆布袋是一套的。

我回過神來,收了鑰匙。看了看裝扮、行動,態度完全不一樣的薇,再次提醒:

「早點回來,別喝太多。」

「知道啦。」

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只得點點頭,轉過身去。舒阿姨笑吟吟望著我們,一副覺得兩個小朋友很有趣的模樣。

「舒阿姨……」好彆扭,完全一個陌生人:「我先離開啦,妳們慢聊,很高興認識妳。」

「再見嘍,」她微笑著,笑容透著沒有道理的熟絡:「下次再找機會跟你聊一聊。」

「看有沒有機會嘍。」

我忙道,見薇對我笑咪咪地揮著手,似乎沒有打算送我出門,當下拎起昨晚放在那裡的安全帽,揮手道別兩人,獨自出了門。

關門時薇還在揮手,那位舒阿姨也依然微笑著。我關上門,想想還是上了鎖。瞧瞧玄關腳墊,只見一雙全新的大頭娃娃鞋,放在舒阿姨的高跟鞋旁邊。

白色皮革材質,鞋面鏤空雕著精緻的小花。帶子是布質的,像是女孩子的捲捲髮圈,小小的金色帶扣,圓圓的鞋跟,整雙鞋看上去十分粉嫩可愛。

這是哪來的鞋啊,我心中嘀咕,完全不像薇的打扮,滿心疑惑按下了電梯開關。

結束了情緒起伏的昨天,跟薇又情緒起伏了整夜。「真的懂薇」的我抱著倦極而眠的她,睡了彷彿根本不存在的幾個小時。醒來一陣擔心,書包消失無蹤,結果遇到一位華航空姐,還有一個跟平常完全不同的薇。

怪異的情緒,騎上車後更怪了,這才知道原來揹書包是那麼有安全感的事。沒有書包騎車有種裸奔感,加上趕時間騎得快,迎面滿是強勁的風,還戴著安全帽,感覺起來只有腦袋上穿著衣服。

今年交接儀式一樣在溫莎小鎮辦,演講社似乎醞釀著把每件事情都搞成傳統。昨晚太拚了,我對自己說,加上今早的怪異感受,我的情緒不是那麼穩定。等一下就要交接啦,絕對要好好控制情緒,既不能喧賓奪主,也不能在那邊感動感傷啥的。

這是我跟「一個團體」的最後相聚。在道別的時刻,我將卸下榮譽社員身分,當回過去巧怡背後的「隱形人」,站在一旁微笑鼓勵,有始有終地,陪伴她跟演講社的老朋友們,走完這光榮感動的最後一天。

肚子咕嚕咕嚕叫,從「小點心隨便吃」之後就沒再進食啦。本來就是小點心,上一餐還是昨晚沒吃夠的寶來尼。騎車經過西門圓環,不禁有種才剛離開,沒過幾分鐘又回來了的感覺。

昨夜的氣氛早已消失,週末午後的西門町不用想就知道連機車都進不去。我在國軍英雄館旁停好車,抬起手一看竟然連錶也不見了,一時有些著急,決定儘快抵達,於是開始小跑步,跑跑走走上了天橋,走走跑跑下了天橋,繞過捷運工地經過麥當勞,走進人潮洶湧的寶慶路。

氣喘吁吁連喊借過,過了南美咖啡對面就是溫莎小鎮。只差一個紅綠燈,我稍稍放心,渾身都是汗,想摸出書包裡的手帕就發現對了沒有書包。唉,書包啊,平常覺得都是一堆有的沒的,這才知道書包裡樣樣是寶,我才是有的沒的。

紅燈轉綠,汗還在流,今天還蠻熱的,希望溫莎小鎮冷氣夠強。爬樓梯來到一年前的場地,一進去就見到好多綠制服,佳欣琬婷、宛儀鈺如、思繹秀慧……一眾將近三十位學妹,走來走去佈置場地、準備餐具,還有正在接待學姊的庭安。

學姊照例是正副社長五大幹部,馨馨宜君,小雪斌斌,好久沒見到的碧禎燕玲,不是幹部的家鳳,幾個人大搖大擺站在一邊讓學妹伺候。只缺巧怡一人,不知是否抵達。

不只她們,這次還有觀禮的。宥潔帶著小笙妹妹,笑咪咪坐在一邊看著演講社忙進忙出。小黑乾弟也到了,兩人很乖,幫學妹搬運紙箱,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另外,還有兩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小達,希特勒。

我一怔,他們竟然來了。奇妙的感受湧上心頭,正想上前招呼,就聽「耶」一聲,佳欣搶先見到我,開開心心跑過來,不由分說又毫不避諱地拉著我往裡頭走。

「喂喂喂,學妹走慢點……」

佳欣笑嘻嘻地把我帶到場中,好不容易掙脫她的手,我忙道:

「等一下啦,我要先跟我學長打招呼。」

「可是小雪學姊要我先跟學長告知一聲……」

「我學長先,妳學姊後,呵呵,別吵。」

我笑道,連忙轉身,快步走到小達希特勒面前。

希特勒還是老樣子,笑嘻嘻地像是很高興參加今天的節目。小達沒有講話,見我面帶笑容走上前去,這才點了點頭:

「學弟,好久不見了。」

「真的,好久沒有看到學長了。」我忙道,轉頭跟希特勒打招呼:「嗨,學長。」

「一陣子不見,你又叫我們學長啦,呵呵。」希特勒笑容滿面地說:「這還真的很懷念。來來來,我見過你比較多次,你們兩個才好久不見,你們聊吧,我去找學妹混了。」

小達點點頭,默默等希特勒吵吵鬧鬧離開。兩人面對而立,周圍彷彿有一堵透明的牆,隔離著演講社的同學與學妹。

「學長怎麼來了?」我打破沉默。

「巧怡學妹找的,」小達說:「她說當年在寒訓上認識,六七晚會我們都有參加,今天是最後一次以社團身分見面,邀請我們兩個老骨頭前來觀禮,說是很有紀念意義。」

「的確。」我點點頭:「學長聯考準備得怎麼樣了?」

「還好,模擬考比想像中好,在理想成績的邊緣,還需要最後衝刺。」

「呃,那挺不錯的,學長加油。」

我停了停,客套差不多了。該講的還是要講,於是清清喉嚨,直話直說:

「學長,去年對不起了。」

小達一怔。

「小光那些話不是我的意思,如果學長介意了,我在這裡跟學長鄭重道歉,希望您不要放在心上。」

小達沉默半晌,搖了搖頭。

「我放在心上一年了。」

「真對不起。」

「不,你別說對不起。」小達忽道:「那天我的確很不舒服,但是我有幾乎整年時間回想他說的話。學弟,你辛苦了,社團在你手上發展得非常好,學長十分欣慰,過去是我小心眼,小光說的一個字都沒有錯。」

「不不不……」

「呵呵,老了,學會謙虛了,是不是呀?」小達終於笑了,笑容裡帶著總算把話說出來的輕鬆:「學弟啊,不是我在講,你也太誇張了。當年要你對付演辯社,可沒叫你把他們變成跟班的啊。尤其是那個胡財貴,你竟然可以在他背後垂簾聽政,這是學長做夢都想像不到的事。」

「呃,沒那麼誇張啦。」

「小丁常常跟我聊你,」小達又說:「說也好笑,當年打得那麼兇,高三之後反而跟他特別要好。他很關心你的,所有殘餘資源都用在打聽你的事情上,你都不知道,對不對?」

「什麼殘餘資源?」我一怔:「我不知道,只知道他對我的動向確實蠻清楚的。」

「就之前張子藝那幾個嘛,大家都高三了,管道也是一個一個消失呢。」小達感嘆一聲,又說:「來,我的接班人,難得有機會見面,趁著還沒退休,也讓我知道一點社團現況吧?」

「喔,好……」我停了停,改口說:「是。」

我認真了。這是難得的場面,從來沒想過還能有機會對小達做社務報告,決定給他一個面子,當場肅立,正正經經地說:

「說唱藝術社第二屆社長董子凱,在此對創社劉致達社長進行社務報告。」

小達一怔,沒想到我會這麼開始,當場站正,嘴角露出笑容。

「報告學長,民國七十八學年度說唱藝術社第二屆幹部將於下月三十一日交接。本年度社團發展穩定,社員人數激增,除推廣說唱藝術學習,另通過各項努力,大致達成學長指派之四大任務。現報告如下。」我換了口氣:

「首先是打敗演辯社。剛剛聽學長的話,應該已經得知了部分詳情。簡單來說我們通過代聯會選舉建立對全成功各大社團的友善關係,一邊扶持胡財貴當上主席,一邊讓各方勢力保持平衡,更派出代表進入代聯會監督運作,藉以扭轉本社與演辯社的攻守關係,盡量在和平的氣氛中……壓制他們。另外也藉由詩朗隊運作分割龍吟詩社,如果一切順利,詩社將於下學期從演辯社分家。」

「就這樣嗎?」

「呃,還有對北一辯論的……交情,通過娃……七字頭社長王藝嵐,可以把影響力滲透到演辯社八字頭學弟,以利未來學弟鞏固既有成果。」

「呵呵,這是你的獨門本事,我聽說啦,還跟詩社社長鬧不和。」小達取笑:「好,繼續。」

「其次是對外關係,這個嘛,相聲社那邊合辦公演之後就沒有怎麼聯繫了,現正跟聖心工商民俗技藝社合作,訓練對方參加省賽。再來就是演講社,至今最重要的合作是協助她們完成『新世代相聲創作記』擂臺賽,成功打贏……」我放低音量,宥潔跟小笙妹妹都在呢:「北一戲劇社,兩社完成初步合作,未來……學長懂的,那就看演講社怎麼做了。」這才回復音量:「至於兩社關係,我們在過去的基礎上更進一步,學弟妹溝通管道順暢,這層關係可以繼續延伸,請學長放心。」

「我們人都在這裡了,」小達開心地說:「呵呵,演講社我很放心。下一項。」

「接下來是省賽,」我暗暗嘆了口氣:「經過多番波折,本社取得參賽資格,由小光與民俗技藝社七字頭社長組隊,以創作段子『扯鈴記』參賽。」

「哦?」小達一怔,開心地說:「真的打進去了?怎麼做到的?」

「這要歸功阿丹,詳細情況由於……昨天才明朗,我還沒有跟上,可能要隔幾天才能知道。」

「沒關係,細節不重要,能打進去真的太好了。」小達笑道:「我有聽說那位學妹超級漂亮,怎麼不是你跟對方搭檔啊,小子本事到哪裡去啦?」

「呃,學長,我在報告呢……簡單說我有馬子了。」

「我聽說了,就當年那個跟小箏……反正就是那個『麥當勞』,對不對啊?」

「呃,是。」

「那也不妨礙一起上臺啊。」

「唉,怎麼說,我人老珠黃,又快收山了不是嗎?」

「你哪有人老珠黃,小丁說你總是唉聲嘆氣的。」小達搖了搖頭,忽道:「反正記得小心收山,不要搞得晚節不保。繼續。」

「剩下最後一個任務,這是我們做得最紮實的一項。我們今年有七十個社員,其中可以單挑大樑的大概二十七八個,多半以學弟為主,課程方面也很穩定,這次寒訓學弟們一個個都有不輸……我直講了,當年我跟小光的實力,請學長放心。總之,說唱藝術社在本屆已經站穩腳跟,我會在剩下任期內完成所有交接事項,讓學弟能夠站在學長的基礎上將本社發揚光大,一屆比一屆興旺。以上報告完畢,請學長指教。」

「四大任務都完成了,我還有什麼可以『指教』你的?呵呵。」小達開心得不得了:「之前交付四大任務,我覺得這些工作可能要兩到三屆的學弟才能完成。萬萬想不到你竟然在一年以內通通達標啦,成果遠遠超過我的預期。學弟,真的,辛苦你了。」

「我不辛苦。」

「我最放在心上的,除了演辯社,就是演講社。」小達說:「演辯社是生死,演講社是情誼。面對演辯社,我不斷聽到關於你的各種謠言,常常為你捏一把冷汗,畢竟學長是演辯社出身的,那種戰場簡直就是出生入死。你不但正面迎戰,還能聯合全校社團,比智謀、講義氣,獲得全校菁英肯定,在實質上奪取了原本屬於演辯社的話語權。這一點學長不只讚嘆你的本事,更由衷欽佩你以和為貴,不被權力誘惑的定力。這是我們都比不上你的人格特質。」

「學長言重了。」

我臉一紅,想起當時齊教官諄諄提醒,滅絕師太一再叮囑的場面。

「然後就是演講社。」學長笑了起來:「你呢,先是跟小箏搞得風風雨雨,後來又……算了給你面子不說了。我想說的是,你以一己之力,跟演講社建立了無比深厚的關係,尤其是……擂臺賽中能以相聲為核心,替演講社解決了歷代都解決不了的問題,這是我萬萬想不到的,不但幫了她們,更幫了我們,兩社關係空前緊密,你是核心中的核心。」他停了停,帶著懷念與感嘆:

「當年籌辦說唱藝術社,演講社幫了好多忙,沒有她們就沒有我們,演講社是說唱藝術社的恩人。今天通過你,我們對演講社做出了小小的貢獻,這不只是對外關係而已,更是幫我們報恩。學長認真感謝你,沒有你的貢獻,這個情我只能永遠欠了她們了。」

「不會啦,還好啦。」

「還好?」小達哈哈大笑,伸手握住我的肩膀,讓我轉過身去面對後方:「學弟啊,這不是還好呢,你看看她們。」

這一轉身,才發覺後面全是演講社的同學與學妹,所有社員聚在後面,笑咪咪地偷聽我對小達「報告社務」。

難怪小達講得如此鄭重,我臉一紅,報告得太認真了,完全沒有注意到她們。只見巧怡站在姊妹前面,開心笑著,帶頭拍起了手。

場內響起熱烈的掌聲,學妹們笑了起來。這好糗啊,我滿臉通紅,憶起六七晚會下臺後的「愛的鼓勵」,在熱烈的掌聲中,眼前一片模糊,幾乎要流下眼淚了。

喂,不能這麼脆弱,今天是人家的交接儀式,我是榮譽社員學長。當下連忙改換氣氛,對眾人道:

「喂喂喂,大家大家,別這樣啦,這是我們學長學弟之間的對話,妳們不可以偷聽友社機密啊!」

聞言大家笑得更開心了,巧怡讓大家笑了半天,這才笑道:

「好啦好啦,友社提供的餘興節目真好看呢。學妹們,沒有看過這麼乖乖的凱子學長吧?」

這話一說大家又爆笑出來,學妹們紛紛虧我,我前有學妹後有學長,只得算了任她們亂講。就這麼哄鬧了好一陣子,巧怡這才站出來,一邊笑,一邊對大家說:

「好嘍,熱鬧看夠啦,我們要辦正事了。人家學弟對學長交代,我們這邊學姊要交接給學妹。全體回座。」

前一秒還在那邊笑,「全體回座」四字一出,學妹們紛紛回到指定的座位。只見跟去年一樣的地方已然設好交接桌,鋪著黑色的桌布,桌布上用金字剪貼了「北一女中演講社交接典禮」幾個大字,看上去比去年還要隆重。

小達一笑,伸手招呼希特勒。

我點點頭,也伸手招喚早就等在一邊的小黑與乾弟。

小黑乾弟走到小達希特勒旁邊,一起鞠躬:

「學長們好。」

「學弟們好。」

小達希特勒忙回禮,兩組不熟悉的學長學弟,在友社的交接典禮上,第一次面對面認識對方。

我心中感嘆,只見另一頭是宥潔與小笙妹妹。兩人置身事外,興致盎然望著場中的演講社新舊社員。

巧怡微微一笑,走到交接桌中央。環顧四方,帶著奇妙的氣勢。

學妹們正襟危坐,認真望著她。

那是巧怡啊,當年小箏指定她當社長,剛開始還緊緊張張地要我「不要到處亂傳」,一邊憂慮同儕眼光,一邊苦思如何設計社團聯展劇本。既是個小媳婦,又是個努力讓學姊滿意的乖學妹。怎能想到只是過了一年,今天的她,會用如此燦爛的笑容,這麼堅定的氣勢,站在整個演講社之前呢。

「各位學妹,」她開口了,演講社第一臺柱,清亮又自信的聲音:「北一女中演講社,正副社長交接儀式,現在開始。」

場內一片嚴肅的寧靜。巧怡對坐在第一排的鈺如說:

「記錄學妹,報名。」

「本人趙鈺如,」鈺如閃電起身:「為本次儀式記錄。」

鈺如話音剛落,一旁的琬婷立刻捧起熟悉的「演講社傳家寶」,黑色的陳舊紙盒,像捧著什麼千年古蹟般地放在交接桌上。

宛儀捧著相機、秀慧打開錄音機,馨馨於巧怡身後就位。所有準備到此完畢。巧怡鄭重宣布:

「本屆演講社社長陳巧怡,偕副社長戴雅馨,代表全體現任社團幹部,於中華民國七十九年四月二十八日正式卸任演講社各項職務。新任社長林庭安、饒佳欣請出列。」

庭安、佳欣表情肅穆,比平常穩重萬分,一步步走到巧怡對面。

巧怡彎身捧起紙盒,掂了掂,優雅的姿勢隱藏著心中的感觸,面對紙盒上楷書的「演講社」與篆體的「慎思善言」,對即將接受重任的庭安佳欣道:

「陳巧怡、戴雅馨在此公開交接本社印信、帳簿、大事記、歷代交接簽名簿、社訓正本……」說著停了瞬間。

我一怔,只見巧怡嘴角露出一個忍不住的笑容:

「……以及終於獲得的,屬於演講社的社團辦公室鑰匙……」

此話一說,全場再也無法裝嚴肅了,所有社員開心尖叫,歡聲雷動地響起了激動的掌聲。

巧怡提高聲音,續道:

「……在此一併交接給下屆正副社長林庭安、饒佳欣。盼望二位與所有社員學妹,謹守本社『慎思善言』社訓,發揚社團精神,珍惜手中成果,豐富社團文化,培育綠園青年。以上交接完畢,謝謝大家。」

學妹們尖叫歡呼,巧怡在歡呼中將紙盒交給庭安與佳欣。兩人四手鄭重接下,總是笑咪咪的兩張臉上出現悸動與盼望的興奮。

鈺如拿出記錄本,巧怡、馨馨、庭安與佳欣,在眾人的見證下簽名。閃光燈亮起,宛儀像是個跑新聞的攝影記者,快速往來各種角度,替這歷史性的時刻留下記錄。

小達希特勒都看呆了,怔怔望著眼前這群學妹們。

小黑乾弟對看一眼,同時望向我。

遠方的宥潔與小笙妹妹,一個滿臉佩服,淨是「哇」的笑容;一個面帶微笑,連連點頭。

典禮至此結束。經過整整一年,小箏交給巧怡的棒子,在兩個友社的見證下,帶著跟去年完全不同的氣氛,感動興奮地,終於交到了嶄新的學妹手中。


第95章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