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傳說的故鄉

傍晚六點半。

我跟薇跑去青島東路「黃家牛肉麵」,這是附近最好吃的麵店,由於在立法院旁邊,過去是許多老立委的聚集之處。此時正是熱鬧的時候,我們排了一下隊,薇不像這幾天總是摟著我,反而只是牽著手,或許因為離成功太近了,保持了一點既親暱又不會太明顯的距離。

不久之後位置空了出來。四人桌只坐兩人,薇依然坐在左邊,看樣子「皇后位」已成慣例。我點了半筋半肉麵,薇點了炸醬麵,兩人照例吃一半交換,另外還點了花生與干絲。

薇吃得很高興,本想談談詩聖的,想想還是算了。我問起她原本想找我做什麼,薇苦笑說:

「唉,我的call機掉了,本來今天是想跟你一起找間通訊行辦個新的呢。」

「咦?掉了嗎?」

「對啊,傷腦筋,那天喝醉回來就找不到了。幸好這幾天你沒打給我,不然就誤事了呢。」

「我有打,難怪妳不回。」我皺眉,見那些「朋友」竟然連call機都掉了:「那怎麼不先去辦?妳知道我在學校啊。」

「不知道要辦多久,上次幫你辦的時候等了一個多小時,」薇搖頭:「沒關係,明天再去好了。」

「這可能要安排一下,妳有空先去,call機很重要,別拖。」我說:「管樂社那邊要儘快,我跟巧怡也要開始了,恭班那邊說不定週末還要加練。」

「這樣嗎?」薇停了停,像是在想些什麼,又說:「我問過巧怡,她說既然有儀隊的事,小叮噹又快上臺了,要你別擔心,等中等運動會結束再練不遲。」

「她這麼說嗎?」我想了想,不知為何覺得十分不放心:「先說一聲,我會把這些事的時間盡量壓縮,妳別擔心。」

「其實是你在擔心。」薇一笑:「怕小玫的事重演是吧?別怕別怕,我不會移民的,我是移民回來的。從現在到樂聲揚才三個禮拜,兩件大事放心辦完,之後時間還多著呢。」

「只怕橫生枝節。」我搖頭:「舉例來說,恭班那邊真的想跟我們班辦畢業旅行,我不好說什麼,諭琦會找詩朗隊同班的談,說不定就確定跟她們了。」

「所以?」薇一怔。

「那就不能跟妳們班一起啦。」

「呵呵,之前說不要,現在後悔了嗎?」薇一笑:「沒關係,我們班的事我也插不上口,她們已經安排好了,聽說是要跟建中二一九班合辦。」

「哦?這麼快啊?」

「聽說旅行團不好找,你們得快點了,省得辦不成。」

「那妳會去嗎?」

「看情況。」

「什麼情況?」

「如果你去你們班的,時間又重疊,那我想去。」薇說:「如果時間錯開,那我寧願陪你,就看你去不去你們班的了。」

「如果真的跟恭班,大概不去也不行。」

「我懂,那不然這樣,你去推一下好了,」薇笑了起來:「不是跟紀衡光講開了嗎?看他前天那樣,你應該要他幹嘛就幹嘛吧?恭班班長是誰,你跟她說一聲我會找她,介紹一下我們班的旅行社,說不定可以四班合辦喔。」

「這樣嗎?」我想了想,這個主意有點異想天開,不過好像也是個辦法,於是說:「好啊好啊,那我去講。妳確定嗎?妳們班是誰在負責的?」

「楊淑芬啊,還能有誰?」

「建中那邊是誰的關係?」

「好像也是她,聽說是一九對一九,特別找人介紹的。」

「這是什麼意思啊?」

「樂班嘛,」薇說:「按照順序排下來是第十九班啊,跟人家二一九就是一九對一九。」

「那加起來不是『三八』嗎?」我笑道。

「說得也是,果然是楊淑芬的主意啊。」薇噗哧一笑:「反正她人面很廣,這種事我是沒興趣的。我就拉條線,剩下不管了。」

「知道了。」我說:「那明天還是一起去辦新call機?」

「好啊好啊,我想買號碼,當時你的號碼是我挑了很久才買到的呢。」

「哦?」我一怔:「070256520,為什麼選這個?」

「070沒得選,那是電信局的前置碼,」薇開心地說:「256是二的八次方,這在電腦裡常出現,很好記。後面當然就是我愛你,當時剛剛認識,不好意思說,這是我的小小心情嘍。」

「妳好甜呢。」我一笑:「那我們明天好好選個數字,這要錢嗎?」

「要啊。」

「貴嗎?」

「還好,號碼用很久,花點小錢不要緊。」

「講到這個,為什麼要重新選號啊?不是買臺新機器請通訊行燒號碼就行了嗎?」

「原號碼也沒什麼意義,難得有個機會讓你選號呀。」她說:「再說也可以過濾一下,call機給太多人了,這次只給比較重要的人,就不會被打擾了。」

「好,知道了。」我叮嚀:「下次真的要小心了,妳看,連call機都掉啦。」

「好啦好啦,別唸啦。」

「講到這個,那天妳揹出去的袋子,好像也沒揹回來?」

「對,」薇點點頭:「那個袋子是小花的,放在我這邊好多年,我是特別拿去還他的。」

「咦?」

「是這樣的,我出國那年是第一屆自強年,他去參加什麼比賽,拿到獎品,得到了那個袋子。」薇說:「當時全國都在瘋自強年,我很羨慕那個袋子,他就借我用,我用一用捨不得還他,就偷偷帶著出國啦。袋子上面有國旗,所以不管到哪個國家我都帶在身邊。前陣子聯繫上他想起這個袋子,當天帶去還他,順便告訴他袋子環球旅行的故事。」

「嗯。」

「你又吃醋啦,」薇笑了起來:「都還他了還吃醋?我們有AVG外套呢,你知道我對國旗的感情,當年又不認識你,不然你也會送我一些關於國旗的東西,對不對?」

「是啦,唉,沒事沒事,別放在心上。」

「是你放在心上吧?」薇甜蜜地說:「凱,我很喜歡看你吃醋的樣子,還都吃一些沒有道理的醋,因為你好愛我呢。」

「吃醋不開心好嗎?」

「好啦好啦,不開心別吃。」她笑道:「那你講講今天學校發生了什麼事好了。今天見到阿楠了吧?」

「唉,見到了,」她還是要提詩聖,我嘆了口氣,輕聲責備:「妳要打電話給他,也得告訴我一聲呀。」

「告訴你,你就會阻止我了。」

「他很倒霉的,心情那麼煩,還在關心震澤怎麼辦。」

「那你就有錢啦,省了十萬塊照顧震澤,又不用幫他哥,豈不兩全其美?」

「我的存摺被媽媽收走了。」

「咦?因為我跟阿楠打電話嗎?」

「沒有沒有,跟妳無關,這說來很煩,下次再講吧。」我嘆了口氣:「既然講到這個了,我想告訴妳一件事。不過人家要打烊了,我們邊走邊講。」

「好。」

薇點點頭,兩人付錢離開黃家牛肉麵。

就這麼會兒功夫,街上已經沒人了。我牽著薇往成功走,把中午見到詩聖、跟陸醒哲的對話,委託管樂詹的事說了一遍。由於薇不是那麼瞭解我跟糾察隊、管樂社的關係,也不知道詩聖跟他們的往來狀況,於是聯繫到之前的代聯會選舉,把前因後果重新說了一遍。

話題很複雜,我們沒有直接去拿車,兩人牽手往中正紀念堂走,在飄著一絲暑氣的晚風裡邊散步邊聊。薇問了很多問題,我逐一回答,從阿貴到阿義,從我如何平衡兩方,過程中與豬哥糖對戰,以退為進讓雙方現形,直到最後關頭打出糾察隊牌,不料阿丹小光破壞計畫讓說唱藝術社分散投票,幸好卡漫社扳回一城,整個過程都告訴了她。

其實過去已經說過一些,不過都是講個大概,不像今天這麼詳細。她問得非常深入,甚至連當年小達怎麼交代我要注意代聯會選舉,我怎麼在管樂社會議上認識管樂詹的所有過程,都被她問了出來。

背景說明了,薇把話題拉回詩聖,皺眉說:

「所以,你擔心阿楠因為需要錢,真的跟胡財貴一起貪汙了,是不是?」

「我覺得不會,但……」我思索半晌:「怎麼說,我不敢確定。」

「你不信任阿楠的人格嗎?」

「人格是很難定義的,」我搖頭:「盜亦有道,江洋大道從外人看來是一丘之貉,對他們自己就是生死義氣。詩聖的兄弟情不是我能懂的,我不拿這件事評價他。」

「也就是說,你覺得他的兄弟情,超過他對是非的判斷,而他自己認為是對的?」

「我沒這麼說,」我搖頭:「他是無奈的,好好沒事絕對不會參與這種事。」

「你已經認定他會貪汙了,你自己發現了嗎?」

「我不願意這麼想,但我不希望他受到傷害,所以才幫他連環保險。」

「凱,你跟他一樣,在乎義氣超過正義,這是前天我們溝通過的事。」

「不是的,」我搖頭:「我是在戳破這件事,讓他做不到。」

「怎麼說?」

「陸醒哲、管樂詹,各自有其弱點。」我說:「陸醒哲要保護又勤,管樂詹控制不了自己的嘴。阿義已經知道阿貴要怎麼貪汙了,總務處黃雀在後,阿貴滅亡在即,唯一保護大家的方法就是戳破一切,讓他們無法貪汙,這樣詩聖就沒事了,也可以阻止一場全校大內鬥。更重要的是,這件事不是我戳破的,全靠陸醒哲的盲動跟管樂詹的大嘴來完成,所以不是我跳出來阻止大家復仇,而是這件事自己沒下文了。」

「你不是答應主任袖手旁觀嗎?」

「沒錯,但事涉詩聖,那就只能從權了。」

「你有沒有想過,搞不好你誤信人言,誤會了阿楠?」

「我誤會與否並不重要,」我搖頭:「我對管樂詹的要求是『能勸的勸,能保的保』。我目標太明顯了,一問就會打草驚蛇,沒有辦法知道全部的真相。那就不知道吧,我對不知道的事情是不評價的。」

「那是你自己,」薇搖頭:「別人心裡可不這麼想。只要他貪汙,你保護他,你就是同夥。」

「所以貪汙不成才重要。只要詩聖沒事,其他人怎麼說都傷不到我。」

「你剛剛不是說,陸醒哲說有人要把你拖下水?」

「一樣啊,只要沒貪成,那就沒有『水』可以『下』。」我依然搖頭,笑道:「再說我早就安排好了,誰也拖不了我下水。」

「哦?你做了什麼?」

「阿貴的事,我跟訓導處有過共識,他們知道我沒有參與貪汙,這甚至是滅絕師太通知的,必要時訓導處會站出來幫我證明清白。」我解釋:「再說大家對付的是阿貴,頂多覺得我夠朋友護著他,其實我護的是詩聖,而詩聖不是大家的目標。」

「但,如果人家只是討厭你,要趁這個機會打擊你呢?」薇皺眉:「或許你有後盾,但被抹黑也不舒服啊。」

「還好啦,我對大家都很好,整間學校對我有意見的沒幾個人,跟這件事相關的只有關公,但關公都……關公……咦?」

「怎麼了?」

「他沒去考試。」我訝異萬分:「對,就是他,他段考沒出現。」

「這是什麼意思?」薇一怔。

「是這樣的,」我回過神來,對薇解釋說:「我們學校段考是高一高二梅花座,會換教室考試以防作弊。他跟我都是雙號,所以會在同一間教室考。上禮拜考試班上缺了一個空位,由於不是在自己班,又不是平常大家坐的位置,我一時沒想到是誰沒來。靠,原來如此,我終於懂了。」

「你懂了什麼?」

「關公要留級。」我恍然大悟,所有不能理解的謎團瞬間通通解開,這就是我一直看不懂的癥結所在:「他要留級,將來就可以同時掌握代聯會和演辯社。他跟小黑賣好,讓陳偉業打進下一屆選舉,跟阿義同盟,打壓張國鈞,用子弟兵聯合顧欣宜,這樣就可以出任演辯社社長。甚至……」

「甚至什麼?」

「阿丹。我懂了,阿丹是他蠱惑的,他知道我跟小光翻臉了,藉由阿丹讓我們內亂加劇,讓我無法分心,不讓小黑去選代聯會。這麼一來最大的阻礙就沒了,關公就能跟……霍家駒合作,難怪他跟豬哥糖走那麼近,讓成青跟演辯社配,通過成青制衡陳偉業,把張國鈞打到龍吟詩社去。犧牲的是管樂社的石中倫和明益。」

薇訝異地望著我。我冷笑一聲:

「好呀,真的太聰明了,我小看他了。」

「真的有人會為這個選擇留級嗎?」薇不可置信地問。

「妳北一女的不會懂,成功這種人多了。」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薇追問。

「不怎麼辦,隨他搞啊。」我嘿嘿一笑:「這個布局天衣無縫,既能聯合一切力量打擊阿貴,又能掌握下一屆的完整權力,過程中還可以跟我算個總帳。只可惜啊,晚啦。」

「為什麼晚了?」

「阿貴已經把代聯會玩崩了,下一屆不管誰當選都只是個空殼子主席。」我嘖地一聲:「小丁學長早就警告過我,我們這屆是胡搞頂峰,校長今年就退休了,下任校長能放任我們胡搞嗎?用一年時間玩這個,笨透了,只怕下場淒慘。」

「小丁學長……嗯,上屆龍吟詩社社長,你上次提過,你很在乎他的意見。」薇點點頭:「所以你不會採取什麼行動去保護自己?」

「不會什麼都不做,」我搖頭:「不過很簡單。我會讓小黑及早退出選舉,也不跟他們換什麼利益,其他就讓關公這些傢伙達成目的好了。」

「真的嗎?」

「真的呀,我什麼都不用做,他們機關算盡,到頭來我不反對,這還挺好笑的。」

「那胡財貴呢?」

「如果貪汙,那他死他的,如果沒有就沒事,安心做他的主席。」

「阿楠呢?」

「那也不難,管樂詹跟阿義都答應了我,就算跟阿貴一起貪汙,光保詩聖是做得到的。」

「所以你堅持要保護阿楠?」

「薇,我懂妳的意思,可是我欠詩聖一個『緣份』。今天我有妳,無論如何他都有貢獻,之前我也答應李美琪老師設法讓他不被退學。我讓阿義管樂詹他們出頭,自己絕對不會跳上第一線,這樣好嗎?」

「如果是這樣,那很好。」薇望著我,輕輕地說:「但是凱,或許你解決了問題,但這還是權謀啊,不是不關心呢。」

「這是什麼意思?」

「照你這麼說,如果你打從一開始就不介入,結果不也是一樣的嗎?這些精神都是白花的。」

「我不花精神,就會一直擔心。」我搖頭:「就是去想才會解開謎底,再說這也可以幫助詩聖解決貪汙問題,沒有之前的醞釀,我就做不到呀。」

「這是事後之明,參與的時候你還不知道。」薇搖頭,認真地說:「事實上你是參與了一個就算不參與也沒有什麼改變的棋局,但起碼交了一些朋友,也玩到了,這我還沒什麼意見。我寧願你去玩,去跟什麼關公對戰……好好笑你是呂布嗎……但你不該用你的信用跟人脈去『保』阿楠,這跟你去阻止貪汙,或給阿楠十萬塊幫他的殺人犯哥哥一樣,都是立場錯誤。」

「照妳這麼說,我就不管詩聖了嗎?」

「是,跟主任要你不管胡財貴一樣,不要管他。」

「這超沒義氣的,大家交情一場,他對我是沒得說的。」

「不,什麼叫義氣?那是做壞事啊!」薇聲音大了些:「凱,我要一個乾乾淨淨的你,如果為了所謂的義氣你就把自己弄髒,那你跟阿楠又有什麼不同?」

「那起碼……他是我們感情的起點啊。」

「我們感情的起點是純粹的朋友,不是阿楠!」薇不高興了:「凱你不可以把他牽扯進我們的感情!他叫我找你『消遣』,開開玩笑逗你分心,讓我……以前我都不願意說,他利用你去『調劑』對我的傷害。只是想不到我們真的有緣,最後就愛上彼此了,所以讓你產生他在幫忙的錯覺。」薇喘了口氣:

「凱,在澎湖我是怎麼說的?我不敢冒險。為什麼不敢?因為你太重要了。我怕跟你的感情有任何雜質,我不要我們的感情跟他有什麼牽扯。所以才決定帶你去『海角』,讓我徹底遠離他的影響,讓我不再優柔寡斷,不要一邊生他的氣,一邊又想到之前的他。」薇的語氣帶著幾分傷心:

「我花了好多精神排除他的影響,我不要他的影子總是在你背後晃來晃去。結果呢?我還來不及整理自己,你就已經愛上小箏妹妹了,我想要的乾乾淨淨的開始,變成通通給了小箏妹妹了啦!」

「這件事不是過去了嗎?」我心疼地說:「上個禮拜我們不是都……解開心裡的枷鎖了嗎?」

「是,都解開了,我們這麼甜蜜,我有初戀情人,我有七個屬於我們的第一次,我過得好夢幻,我好開心,我不再覺得小箏妹妹是透明牆背後的威脅,我終於有了一個乾乾淨淨、漂漂亮亮的開始,我們就要離開有爸爸媽媽的家,跟震澤、阿玟和馨馨……甚至還可以算小箏妹妹一份,一起建立新的家了。」她動情地說,卻咬了咬牙:

「結果阿楠又來了,你把養我們共同兒子的錢給他了,聽清楚,『我』『們』『的』兒子,不屈不撓的兒子,你選擇把這筆救命錢給阿楠去保護一個殺人犯。凱我說真的,你以為我為什麼那麼關心岑家鳳男朋友那個……那個……」

「香香。」

「對,香香,你知道我為什麼關心香香那件事嗎?」薇緊緊握住我的手:「我擔心的不是岑家鳳本人……好啦,有點擔心,不過前天你讓我安心了。我擔心的是,那些中山的事,後面有一個校園毒販,那就是阿楠啊!他不只貪汙、跟你要錢,他還在販毒啊!為了一個殺人犯,他在殘害更多的女生啊!」

「哪會啊?」我大吃一驚,想起管樂詹剛剛說的話:「他……他不是這種人啦。妳的事實在哪裡?就憑Toby抓姦到他嗎?」

「事實就擺在那裡,是你不願意去看。」薇用力搖頭:「阿楠跟中山樂隊、阿楠跟許瓊琳、阿楠跟小偉哥……好,你不知道小偉哥的事,還有阿楠跟桑尼……好你也不知道桑尼的事。凱,阿楠的往來圈是連起來的,一環套一環,所有不認識的都被他拉在一起,所以沉淪也都會沉淪在一起。你第一次碰LSD是誰給你的?黃益誠的大麻是誰給他的?阿玟的?狗弟的?小嘟的?順子的?我的?都是他給的啊!」

「他吸毒,跟我們……分享,那不代表他是毒販啊,可能只是……消費者啊。」

「那種東西是隨便花點小錢就可以買到的嗎?他有多窮你不知道嗎?」薇氣得手心發抖:「重點不是錢,也不是販毒,而是他會拉著大家越陷越深!那個許瓊琳本來好好的,人家是中央委員的掌上明珠耶,他叔叔是我爸爸的前輩耶,結果跟阿楠在一起之後變成什麼樣子了?墮胎、吸毒、鬧到鄭麗珍家裡去,這你都知道嗎?」

「呃,這麼誇張?」我呆了呆:「妳是怎麼知道的?」

「鄭麗珍那張大嘴巴,你猜她是跟誰講,才傳到我這裡來的?」

「小箏嗎?」

「不,小箏妹妹才不會管這種事,她是跟巧怡訴苦的。」

「巧怡知道這些事?」我訝異道。

「她不但知道,還跟我講好要保護你,不讓你觸碰這一切。」薇瞪我一眼:「不然你以為她是怎麼說服我讓你去當男伴的?前一個禮拜你跟一個前演講社社長『甜蜜道別』,一個禮拜之後又去當另一個演講社社長的男伴,一樣是去『道別』,別忘了當時我還沒有想開,那天晚上都難過得去洗床單了。」

「呃……好啦,都過去了嘛。」我搔了搔頭,皺眉道:「這件事跟當男伴有什麼關係?」

「『社團聯展什麼人都可能出現,我要盯著他』,她光是這句話就說服我了。」薇長歎一聲:「我就是因為想到阿楠才勉強答應的,巧怡跟我不同,面對阿楠我有弱點,她才不管那麼多,光聽鄭麗珍講就氣得要命,說了一堆『凱子幹嘛跟這種傢伙交朋友』,甚至……」

「甚至什麼?」

「甚至唸了我一頓。」薇嘖地一聲:「她說我總是跟阿楠不清不楚,過去怎樣不重要,起碼現在也該過去了。都經過你的『洗禮』了,那就該把他忘了呀,幹嘛老放在心上。」

「她這話對,妳幹嘛老放在心上?」

「我也不想啊,所以總是隔離著你們,但我要怎麼隔離呢,你們同班啊。」薇氣惱地說:「所以我才打電話罵他,也讓你去當巧怡男伴,讓巧怡保護你。重點是不受他影響,只要那些亂七八糟的事遠離你就好。結果你看,竟然因為岑家鳳,你還是捲入了,這就是無孔不入啊!」

我訝異不已,這才瞭解社團聯展當天,明明當著小光的面,巧怡卻還是摟著我的原因了。她要隔開我跟詩聖,不讓我們私下講話。

「凱,真的,遠離阿楠吧。」薇認真地說,語氣近乎哀求了:「你看看那些中山學妹,好好加入那麼棒的樂隊,這是最需要投入、最認真、建立默契與認同感最重要的時刻,竟然跟阿楠一起被許瓊琳抓姦,你親眼看到那堆制服的,對不對?」

「唉。」

「岑家鳳說,她男朋友看到妹妹書包裡有不明菸草,像是大麻,對不對?」

「對,可是管樂詹說不是他提供的。」

「提到那個管樂詹,」薇忽道:「我今天之所以要提早堵在門口,就是為了想親眼看他一眼。凱,這人我信了,你不用再幫他辯護了。」

「哦?」

「對,他是個單純的人,一眼就看穿了,他才搞不過你。」薇歎道:「若你要保護的是他我還甘願點,之前你說他是謙謙君子,我看他跟儀蘋講話的樣子,那個人真的很單純,有一種去年的你的感覺。」

「我才沒有他那麼無聊呢。」我嘖地一聲。

「所以我喜歡你,不會喜歡他呀。」薇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又正色道:「凱,我再強調一次,阿楠的問題是永無止境的。通過許瓊琳抓姦這件事,你就可以知道香香書包裡的東西是哪裡來的了。剛剛管樂詹不是都說了嗎?」

「妳還真聽見了。」

「就他那種講話方式,難怪你要通過他放話。」薇緊緊抓住話題:「阿楠是你救不了的,阻止貪汙又如何,他知道你在保護……勸諫胡財貴,對吧?」

「應該知道一點。」

「說不定就是因為你跟他多嘴,他才想到找胡財貴分一杯羹的。」薇表情很難過:「凱,聽我的,讓他自生自滅吧,那些問題你不要去知道,你跟詹社長直話直說,要他好好保護香香,找岑家鳳匯報一下,讓事情到此結束好不好?跟那個關公一樣,你的介入改變不了任何事,阿楠你救不了,真的要管就直接跟他拍桌子,教訓他,告訴他你有多失望,然後徹底跟他絕交,讓他自生自滅。」

「我……」

「這是你的薇,你要我當震澤的媽媽是不是,那就是我們母子兩個一起要你承諾。」薇說:「我絕不妥協,這件事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凱,我一聽到楊淑芬說的話,對照巧怡的話一比,直覺馬上告訴我那就是阿楠幹的好事。對,我沒證據,但阿楠就是這樣的人,你……你……」薇眼眶一紅:

「我為什麼要跟你說那五次,就是要你知道我心裡有多難受,我好希望當時沒有給過他,我覺得好髒,我怎麼洗都洗不掉,如果連你都沾到了,那我該怎麼辦?」

「唉,我不知道……」

「不知道最好,不要知道,原本我也不想告訴你。」薇輕聲說:「答應我,不要管他了。他哥哥最重要,我們通通不重要,之前說得那麼好聽,哥哥一出事他就不管你兒子了,真的好有義氣啊!那好啊,那我們都不要理他啊,他販毒、找黑道、開色情派對,離我們越遠越好!你答應我沒?」

「好……我答應。」

「有但書嗎?」

「有。」

「什麼但書?」

「已經出口的話,我不收回。」我說:「跟管樂詹、跟阿義、跟陸醒哲。」

「那沒關係,如果你的作為能救回他一點,雖然我認為那是不可能的,但我並不反對。」薇搖頭:「那是天父給他的一道光,他追隨著光走,自然就可以走出幽谷。這樣可以嗎?」

「可以。」

「為什麼答應我?」

「因為幫他,不會讓妳更幸福。」

「這就是結論?」

「是。」

「而不是因為你認同我們不該幫殺人犯,幫阿楠掩蓋販毒或貪汙,應該堅持是非?」

「是,我不認同。」我搖頭:「薇,既然妳要問,那我就直講了。所謂的『是非』或『正義』,真的有這種東西嗎?我覺得我們不能把自己認定是對的事情貼上一個絕對正義的標籤,我們只能堅持去做那些自己覺得對,甚至只是自己想做,做起來舒服,卻無關對錯的事情。」

「所以即使知道是錯的,也要幫一個殺人犯?」

「我幫的不是殺人犯,是詩聖。」我搖頭:「我認為能幫人就幫人是對的,不能說幫詩聖就是幫殺人犯,這種一概而論的態度才是自我中心。世界上的事都是一體兩面的,我們對詩聖的事情轉頭不理,他孤立無援,那就只能販毒啦,那些學妹又何其無辜呢?」

「所以他是用惡行來逼迫你們這些願意伸出援手的人,這就是我說的拉大家下水啊!」

「十萬塊,不偷不搶,我的儲蓄,真的下了什麼『水』嗎?」我毫不退讓:「沒錯,這是養震澤的基金,但如果可以替他哥哥,就算是個殺人犯好了,保住一條命,那值得啊,妳不是說人命是不能交易的嗎,所以不能拿震澤的需要來衡量他哥哥的命啊。」

「那就要犧牲震澤嗎?」

「震澤沒有這十萬塊一樣會長大,真要餓死了我當然會跟爸爸媽媽討救兵。我的事、我的兒子、我的錢、我的價值觀,我該不該面對爸爸媽媽承認這件事,都不能被詩聖哥哥是不是殺人犯所影響,那才叫做不沾染啊。沾染是什麼?是因為別人壞,所以我也對他們壞,我變成他們了,這才是沉淪吧?人家壞,我還是那個童子軍,這才是妳認識的凱啊。」

「我……」

「我還沒說完。」我不讓她打岔:「再說,我認為天下沒有完全正義或完全邪惡的人,如果拿顯微鏡去看,那每一個需要幫忙的人都會有一些地方是活該找死的,那我們就不幫了嗎?慈善團體就關門了嗎?政府就不救助窮人了嗎?對,只有天父才能賜與贖罪的恩典,那不就代表只有天父才能做最後的審判嗎?對方有沒有贖罪的心妳知道嗎?就算有好了,他痛改前非了,他在主裡是一個新造的人了,妳還是不能幫天父賜與他恩典;要是沒有,他至死不悔改,帶著罪惡下地獄,妳一樣不能對他進行最後的審判呀。」

薇一怔,當場語塞。

「是不是?妳都不能,所以妳不能貼標籤啊,所謂的標籤不就是恩典與審判嗎?我當然也不能,所以我只做我覺得對的事。我做這些事不是為了救助殺人犯,更不是施予什麼恩典,而是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盡量讓大家開心一點,讓事情圓滿一點,貪汙貪不了,同學不仇恨,詩聖不退學,香香不吸毒。就只是這樣而已,這就是我想幫詩聖的理由,而不是什麼正義或是非。」

「凱……」

「薇,我之所以答應妳不再干涉,是因為我愛妳,任何讓妳覺得我被『沾染』的事情,我都同意不去沾染。但是,」我停了停:

「我這叫做護短,我才不管別人覺得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只要是我愛的人,那很抱歉,殺人放火我都護短,今天不介入妳覺得開心,那我就不介入;改天妳要我介入了,那我就大殺四方去了,也不會在乎什麼個人榮譽或者別人的看法。這樣可以了嗎?」

「好,你擇善固執,我佩服你。」薇長歎一聲,忍不住說:「凱,你不愧自己的名字,你願意照顧大家。所以是因為照顧不來,只能選擇最重要的做,是嗎?」

「當然是。妳不讓我做,媽媽收走存摺,我就無計可施了。我講得好聽,能做的只有一點點。但要是每個人都肯做一點點,那就會有……很多點點,那大家就會好好的了。我選擇當清道夫是為了讓環境清潔,並不是為好人或壞人掃地。所以不是在照顧誰,我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情而已。」

「所以我覺得不舒服,你就不想做了,是這樣嗎?」

「是。」

「如果能呢?」

「只要妳不愉快,一樣不做。」

「無論我多麼不講理,都不做嗎?」

「呵呵,任性的女生,來確定自己可以任性了嗎?」我鬆了口氣,笑道:「對,妳不講理,那就不要講啊。我愛妳超過一切,這沒什麼好選擇的。」

「那我就開心了。」她點點頭,喘了口氣,低聲說:「凱,對不起,剛剛對你大聲了。」

「妳大聲很可愛呢。」

「哪有?」

「真的啊,那樣的妳很真實。」我一笑:「上次談到即使對事情的想法不同,我們卻都能夠坦誠面對。詩聖的事妳一直埋在心裡,剛剛的話是我聽過最真實的話,我喜歡真實的妳,我要真實的妳,那樣的妳最美,雖然……嗯,很大聲。」

「討厭啦。」

「跟我們做愛一樣,放開自己,才能面對呢。」

「不要把這兩件事情扯在一起啦。」

「不,這跟詩聖無關,是真實的妳。」我搖頭:「妳只能開心嗎?不能心裡有事嗎?我愛的是妳,不是只有開心的妳。我的愛人對我敞開心胸,無論裡面是什麼,我都愛。這樣懂嗎?」

「嗯。」她臉一紅。

「好啦,那心胸也敞開了,結論也有了,還要不開心嗎?」

「好啦。」

「手給我。」我伸出手:「來,抱手手。」

她甜蜜地一笑,伸出小小的拳頭。我輕輕握住,低聲說:

「放心,我會顧得好好的。沒有人能傷害妳,我什麼都不會沾到。」

「嗯。」

「我做我該做的事,也不會勉強,請妳放心。」

「我放心,」薇輕輕地說:「凱,剛剛的你,好帥喔。」

「哎哎,沒有啦。」

「然後現在的你,又好可愛喔。」她開心地笑了:「你真的是一個很可靠的人呢,聽完你的話,我就不擔心你被沾染了。天啊,我都忘記了,你本來就是這樣的人,是一個擁有好多愛的能力的人呀。」

「然後,都被妳獨佔了。」

「才沒有,」她嘟起嘴:「你看不下別人受苦,明明自己不開心,見到別人不開心就把自己丟一邊去了。真要被我獨佔了,那我才不會讓任何人害你不開心,不會讓你見到那些可怕的事,你會永遠開開心心的呢。」

「所以妳跟巧怡才在那邊想辦法『保護』我。」

「但我現在知道了,我們做不到呢。」薇輕輕地說:「那不是你的人生,你告訴過我你小時候跟董叔叔的對話,現在我懂了。真的,你真的是一個清道夫,把地板掃乾淨,世界就被你改變了。」

「呃,爸爸也說他兒子不能只當一個掃街的啦。」

「嘻嘻,人家岑家鳳不認為呢。」薇噗哧一笑,點點頭:「既然管樂詹說香香沒事,那就太好了。你想辦法問出來那包大麻是哪裡來的,為什麼香香會拿到,然後去跟岑家鳳約,我還要聽她稱讚你,答應我喔。」

「那也要人家願意講,妳是我女朋友,當妳的面說那些話,不知道家鳳會不會很彆扭。」

「那我自己找她問,她是哪一班?」

「別啦。」

「哪一班啦?」

「這樣太糗了啦。」

「她糗你糗?」

「都糗。」

「不管,你們去糗,哪一班啦?」

「哎哎,勤班啦。」

「那不是跟伍心蕾同班嗎?呵呵。學號幾號?」

「問這個幹嘛啦?」

「幾號啦?」

「呃,71654。」

「不錯不錯,我都記得啦。」薇笑咪咪地說:「那我就會找她說,呀,我是清道夫的女朋友呢,聽說妳用一篇好甜蜜的演講來稱讚我老公,還打敗了人家,我想聽聽看妳那麼甜美的演講,如果真的好厲害,那我就告訴妳香香其實沒事,我老公用了好多好多的精神,還跟我大聲,這才幫妳查出來的呦。」

「喂喂喂,別鬧啦,這樣真的很不好啦。」

「那你給我什麼好處,讓我閉嘴?」薇笑嘻嘻地說。

「真的要威脅我喔?」

「誰叫你當個清道夫還招搖?」

「嘖,這是什麼罪名?根本任性嘛。」我笑了起來,薇的不講理好迷人,怎麼有這麼可愛的笑容啊:「那這樣好了,送妳一個禮物。」

「好呀,什麼禮物?」

「儀蘋不是要妳幫忙處理雷神進行曲嗎?」

「對,所以?」

「這樣,明天妳跟巧怡講,我跟她還是繼續處理樂聲揚,妳去督促管樂詹,讓管樂社在這兩個禮拜完成練習。這麼一來妳每天都來,我跟巧怡練,妳跟管樂社練,不但省時間,妳也可以跟他混熟一點,那妳就會更放心了。」

「嗯,好,這不錯。禮物在哪裡?」

「在這裡。」我笑了起來:「我跟管樂詹商量好了,妳可以加入他們的演奏,一起上樂聲揚喔。」

「真的嗎?」薇眼睛都睜大了。

「真的,樂器聲部妳自己選。成功樂器都很新,妳隨便玩,他們一定竭誠接待,把壓箱底的好東西都分享給妳。」

「這……哇,真是太棒的禮物了!」薇開心地大聲說,又問:「你確定不會對他們造成困擾嗎?」

「絕對不會,有女生他們更開心,妳放心去玩吧。」我笑了起來,薇的開心好單純:「交個朋友,認識個同好團體,成功管樂不像妳們樂隊那麼麻煩,別說妳是女生了,衝著我的面子妳想上臺就上臺,樂器想借就借……我是兩校特使,管樂詹答應我了,妳想獨奏都行。」

薇雙眼發光,臉都紅起來了,開心地說:

「那太好了!獨奏還是不要啦,樂聲揚是你們的活動,我只要加入就很開心了。可是……」

「可是什麼?」

「我如果跟他們走近一點,甚至……練晚一點,你不吃醋嗎?」

「吃醋。」

「那……」

「回家吃薇,配醋。」我笑咪咪地說。

「討厭。」

「呵呵,我有一大瓶呢。」我笑道:「妳盡管去練吧,管樂詹他們人很單純,我不反對妳跟他們往來得密切一點。怎麼說呢,成功管樂的強項在室內,或許比不上國慶大典,但還是個很厲害的樂隊。管樂隊呢,等畢業之後就很難再找一個了。」

「對耶,」薇認真點頭:「我沒想到這一點。」

「所以呀,算是個彌補,混水摸魚一下,趁合辦樂聲揚讓妳回管樂團玩一玩,這也是我一直想讓成功管樂配妳們儀隊的理由之一。」我開心地說:「凱子嫂是吧,哪天也讓我聽聽妳的本事,就不要吹牛吹得很響,到時候發現本事還不如我一個國中破樂隊的小小隊長呦。」

「你最厲害了,我才比不上你呢。」薇感動地說:「凱,最近你是怎麼了,一件又一件幫我彌補各種遺憾,我覺得自己真的太幸福了。」

「妳開心就好,體貼的女生,偶爾也要被體貼一下呀。」我微笑著說:「不過也別期待太高,管樂社他們喔,還是得逼一下的。」

「好呀好呀,」薇笑嘻嘻地說:「那就交給『凱子嫂』來收拾他們。」

「妳這根本是狐假虎威嘛。」

「我背後有大老虎呀,」薇笑咪咪地說:「你看詹社長跟你講話的表情,我很得意的,我的老公大家都買單,聽說去年聖誕節還獨奏短號,真的,我完全比不上你呢。」

「才不會,妳會讀英文小說,看法文雜誌,唱威爾斯文歌曲,這我都比不了呀。」

「我又聽不懂那首歌在唱什麼。」

「反正好好聽。」我一笑,握著「抱手手」:

「也晚了,要回家嘍?」

「嗯。」

她滿足地笑著,在中正紀念堂廣場中,彷彿就是去年那個迷人的體貼女生。

於是,我們離開中正紀念堂,牽著手走回成功取車,送她回到了家。

站在樓下,薇把空便當盒交給我,兩人在門口擁吻,約好明天早上見面。薇像是想說什麼,卻沒有開口,只是依依不捨地望著我半晌,這才輕聲說:

「凱,每次你回家,我都好捨不得呢。」

「那就趕快睡覺,起床我就來了呀。」

「唉,也沒那麼容易睡著呀。」她望著我,神情帶著期盼:「你也不能總是晚睡早起的,會不會太累了呢?」

「這兩天還好。」

「哦?」

「等中等運動會之後,大概就會比較累了。」我笑著說。

「咦?為什麼……」薇一怔,這才會意,臉紅了起來:「呀,討厭啦。」

「幹嘛討厭?」

「我努力不去想呢,」她害羞地低著頭:「這好難熬喔,好不容易分心了,然後又跟你見面了。本來都控制得很好的,結果你又……抱手手了。」

「沒關係啦,」我笑道:「明天見管樂詹嘛,那就應該不會亂想了。」

「唉呀,人家在想你……你別提別人啦,好煞風景。」

「好好好,不提不提。」我笑咪咪地說,決定繼續逗她:「那就只好一直想我嘍。答應我,今天晚上,從現在開始到洗澡睡覺,每個時候都要想我。」

「好啦……」

「真的太想了,就打個call機給我。」

「那就沒辦法睡了。」她懊惱地說:「然後你又不能回覆我,好討厭。」

「那我先上去陪妳洗澡,哄妳睡著再走,這樣好不好?」

「不能,」她輕聲說:「一起洗澡反而會更想呢……你哄我睡著再回家,又太晚了,我不要你這麼累。」

「那怎麼辦,家還是得回啊。」

「這該怎麼辦呢……」她低著頭,輕輕笑著,低聲說:「那……我去你家,好不好?」

「太頻繁啦,」我笑道,早就發現啦,還在那邊裝:「不行不行,還是得控制一下,省得家裡說話。」

「唉,好嘛。」

「逗妳的啦,他們很喜歡看到妳的。」我笑著說,好失望的聲音,只能逗一下下呢:「那走吧,別太晚了。」

「真的嗎?」她喜出望外地說。

「真的真的,我也捨不得呀。」我笑道:「下次早點說,就不用特別又跑回來一趟。喔對了,既然回來了,那上去拿幾套換洗衣服吧?」

「好,我們去拿!」

「我在下面等,妳動作快點,別拖拖拉拉的。」

「我馬上下來!」

薇開心地轉頭就走,俏麗的身影,消失在金碧輝煌的大廳中。

回到家時已經十點半了。媽媽不知道是不是先睡了,爸爸剛回來,見到薇很高興,竟然要我先去洗澡,自己跟薇在客廳聊了好久。

我去把兩人便當洗了,薇一樣吃得乾乾淨淨,我的便當剩下大半,今天中午被陸醒哲一搞連飯都沒吃好,明天再有人找我一定光吃不講了,想想薇說得真對,當什麼童子軍,顧好自己比較重要。

洗完了澡,爸爸一笑:「你們忙吧。」回房關上了門。我催薇去洗澡,薇洗了好久,加上她在我家都自己吹頭髮,全都搞定時已然將近午夜。我坐在床上背誦樂聲揚稿件,薇把隔天的衣服掛出來,從書包拿出一捲錄音帶,坐回床沿,交給我說:

「哪,這捲送你。」

「這是……」我接過一瞧,是一捲空白帶,上面是薇的字跡,密密麻麻寫了好多首歌:「妳的精選輯啊?」

「算是,」薇點點頭:「原本是用來練吉他的,都是旋律很漂亮,和弦也很簡單的歌。這是去年……反正你知道了,跟阿楠在一起時學的歌,原本想要一首首唱給他聽,後來一首也沒唱就分手了。」

「那為什麼送我?」

「很好聽嘛,你也可以練一下啊,很容易上手的。」她輕聲說:「都是情歌,就像……你的自動筆一樣,沒有開封過,我一直放在抽屜裡。現在送給你了,以後我們一起唱,好不好?」

「好。」

「裡面也有幾首不是英文的歌,」薇又說:「像那天唱給你聽的Tyrd yn ôl,那就不用學了,硬學一首聽不懂的歌很累的。」

「我才不學,我有我的紙娃娃點唱機呢。」我笑道。

「對呀,你點我就唱。」她笑咪咪地說:「可是衣服就只能你動手換嘍。」

「妳喔,又不能做,還在那邊亂想。」我笑了起來:「換個話題,剛剛跟爸爸聊什麼啊?」

「董叔叔跟我說他要去大陸設廠的事,那兩個外國人這週末要來,他問我要不要一起跟他們吃飯。」

「很好啊,妳幫幫爸爸吧。」我點點頭:「那兩個人……看起來很喜歡妳的。妳陪著去氣氛比較輕鬆,爸爸平常談事情太嚴肅了,妳當個緩衝也不錯。」

「不,剛剛我跟董叔叔說了,我希望你去,而不是我去。」

「哦?為什麼?」

「練練英文嘍。」薇一笑,又說:「那種場合其實只是社交,真有什麼事要談才不會要孩子陪。語文越用越熟練,難得有個外國人陪你聊聊天多好?將來我可是要當米蟲的,海外尖兵是你,有機會就多講,如果你願意,我也可以跟你設定『外文日』,固定每週某天只講英文,這樣沒幾天你就講得很順了。」

「這個……再討論吧。」我搔了搔頭:「那爸爸怎麼說?」

「他說這樣也對,這次就他跟你,跟兩個老外『會一會』。」薇笑道:「董叔叔不說,但是他很高興我這麼做。昨天你跟董媽媽說了一些話,董媽媽晚上轉告他,剛剛他說,如果我們想要早點結婚,他也是不反對的。」

「呃,真的?」

「對啊,但是有條件。」薇嘻嘻一笑:「我要督促你一起考上政大,那他才放心。他說如果我們不念同一所大學,『我這個兒子啊,只怕天天給妳捅簍子,這婚就結不成了』。你看你,連董叔叔都這麼說。」

我呆了呆,昨天媽媽要我節制,沒收我的存摺,懷疑我在外面生孩子。今天爸爸反而跟薇說這樣的話。搞了半天兩家爸爸都贊成我們提早結婚,只有媽媽一個人盯著我。

難道真的可以嗎?成年是二十歲,我二十歲時薇二十二歲,大二暑假之後就可以完成終身大事了嗎?雖說今年秋天我就要當爸爸了,但想到三年之後就能跟薇結婚,不知為何,感覺起來竟然比當爸爸還不真實。

「凱,怎麼啦?」

「沒事沒事,被爸爸的話嚇一跳。」我忙道,搖了搖頭:「今天太晚了,我們明天再聊好嗎?」

「嗯,好。」薇一笑,似乎已經知道我在想什麼了。

「妳少在那邊胡思亂想,」我臉一熱:「什麼年代了,父母之命沒有個人意志重要。真要那麼幹我可忙了。那些答應妳的事我一定要先做完,之後才會娶妳。」

「好呀,我等著。」薇甜蜜地笑著,在我臉上親了一下。

「好啦,別再聊啦,該睡了。」

我下了床,掀起被子。我的床是靠牆的,薇喜歡睡在裡頭,一邊靠著牆,一邊抱著我,「這樣好有安全感」,她總是說。

薇一笑,快速脫了睡衣,鑽進被窩裡。我去關了燈,脫去睡衣,回床上躺下,讓她把頭枕在我的手臂上。

薇轉了個姿勢,用腳勾著我,赤裸的肌膚觸碰,微涼中帶著隱藏的溫度。

窗外是安靜的午夜,原本的紅綠燈變成了閃黃燈,一閃一閃的黃色光幕,照在我的天花板上。

「凱,謝謝你讓我來。」她低聲說:「我好愛你,睡在你旁邊真的好幸福。」

「那就快睡吧,抱著妳呢。」

「好想嫁給你喔。」

「別一直想這個,」我低聲說:「快睡吧,我們在一起呢。」

「嗯。」

她輕輕應了一聲,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

五月八日。

今天是禮拜二,醒來時爸爸已經去上班了,媽媽幫我們做了一頓豐盛的早餐,一反常態陪著我跟薇一起吃。吃完薇本來要收拾的,媽媽忽道:

「時間不夠別收碗了,董媽媽有幾句話想跟妳說,說完趕快去上課。」

媽媽的態度很正經,薇一怔,忙道:

「是,董媽媽請講。」

「妳跟凱,感情真的很好。」媽媽緩緩地說,態度很溫和,卻不像平常那麼輕鬆:「昨天晚上他爸爸跟妳說的話,是我們共同商量的結論。妳知書達禮,對凱又好,我們一見妳就喜歡,但畢竟年紀太小了,我這個兒子……」說著微笑著對我搖了搖頭:「心性毛躁,短時間的爆發力是不錯啦,就是缺乏恆心毅力。只怕將來做了什麼讓妳失望的事,我擔心妳現在的衝動,會變成日後的後悔。」

「嗯。」

薇很緊張。雙手放在百褶裙上,緊緊握著拳頭。

「但是,如果真的能走下去,那不管是凱,或者是妳,應該都會是幸福的。」

薇努力認真,嘴角露出一絲隱藏著的微笑。

「所以,趕快認識令尊,是很重要的事。」媽媽微笑著說:「妳是妳家唯一的寶貝,兩家要培養感情,父母不能變成子女的阻礙呢。」

「謝謝董媽媽,我會儘速安排。」薇輕聲說,聲音帶著壓抑的悸動。

「三年,」媽媽認真地說:「如果你們能夠一直在一起三年,那小凱就成年了。到時候只要你們願意,妳爸爸也肯,我們非常歡迎妳變成董家的媳婦,變成永遠的一家人。」

薇訝異地望著媽媽,眼眶瞬間一紅,咬著下唇。

「薇啊,妳知道為什麼我們會這麼早跟妳提起這件事嗎?」

「不知道,」薇搖頭:「為什麼?」

「因為我們不想耽誤妳。」媽媽看了我一眼,對薇說:「妳比凱大兩歲多,如果按照妳爸爸的期望,凱當完兵已經超過二十六歲啦,那妳都快二十九了。從現在到那個時候一共九年,中間有四年都在當兵,那妳等他還是不等呢?我們不能耽誤妳的青春,那只能讓凱早點娶妳了。當然這是在妳想跟他結婚的前提下,如果你們分手了,或者妳還有遲疑,那當然是按照妳的意願去辦,我們只是同意,並不是在勸妳早點結婚。」

「是,」薇的眼淚在眼眶裡轉來轉去:「你們真的好體貼,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謝謝董媽媽才好。」

「不用,這是妳的終身大事,妳要謹慎思考,這也是這麼早就跟妳說的理由。妳最少有三年時間可以慢慢想,不用猜測我們的想法,慢慢觀察凱,慢慢思考人生想要往哪個方向走。另外也讓妳放心,如果你們真的在大學時期就結婚了,不管是經濟層面,或者有了孩子,我們都會是妳的後盾。」

「謝謝董媽媽……」薇終於忍不住了,一行眼淚流了下來。

「那就這樣了,去上課吧。」媽媽微笑著說:「別一早就哭紅眼啦。你們好好用功,現階段也不用想那麼多,考上大學最重要。」

「是,謝謝董媽媽,我們會努力。」薇用力點頭,像是許下什麼重大的承諾。

「對了,還有這個。」

媽媽一笑,起身拿了前天那個信封。薇擦掉眼淚,跟我同時起身,媽媽把信封交給薇:

「這是我們家鑰匙,以後自由進出,當自己家嘍。」

「這……謝謝……」薇開心地雙手發抖,大聲說:「謝謝董媽媽!我好……開心,謝謝董媽媽呢!」

「別客氣,凱到妳家客氣過嗎?」媽媽笑道:「拿了鑰匙就是自家人啦,以後就別撐了。週間想來就來,週末凱過去當少爺我管不著。反正不要每次都搞出一副第一次見到男方家長的模樣,害得我們待在自己家都拘謹啦。」

「呃,對不起。」薇臉一紅:「謝謝董媽媽,我知道啦。」

「就說把妳當女兒多久了,洗完澡還在那邊洗浴室,自己家人是不會這麼做的。」媽媽哈哈一笑:「走走走,快去上學,別遲到啦。」

「是。」

薇滿臉通紅,深深鞠躬,跟我一起拿了書包,帶了便當,道別了媽媽。

走出家門,坐電梯下樓,拿了車解大鎖,直到坐上後座發動車子,薇都沒有說一句話。我們在沉默中騎了四十分鐘,抵達北一女大門時才七點半。

薇下了車,把安全帽扣在後座,看了看天空決定不用防水套。站在車子旁邊,靜靜望著我。

說是望著我,其實視線並沒有與我相對。我開了口:

「怎麼啦?」

她搖搖頭。

「別多想,還有三年呢,快進去吧。」

「嗯。」

「想說什麼就說啊。」

「沒有,」薇還是搖頭:「只是……我好擔心。」

「我懂。」

我輕聲說,熄了火,下車架好車子,脫下安全帽,牽起她的雙手。

「薇,不要患得患失。」

「呃,好。」

「這是我們夢想的未來,只剩三年,真的,不遠了。」

「呃……我知道啊。」

「我在這裡,」我認真地說:「不會消失,不會被任何事情影響;既不會對任何人動情,也不會被任何妳不喜歡的感受『沾染』。三年,每天在一起,兩方父母都同意了,再也不會有任何事情阻止得了我們了。好不好?」

「好……可是我好擔心。」

「是,我懂,太不真實了。」我一笑:「但是,就因為是妳啊,換成別人媽媽絕對不會答應的。一開始老爹信任我,我的感覺也很不真實,那怎麼辦,只好努力啊,變成字典、妳的世界、乘二乘三,一直努力就不會不真實了。所以才說要趕快完成對妳的承諾,這樣才能真的放心。」

「那我可以努力什麼?」

「愛我,享受這個過程,就好了呢。」

「不行,這樣我會患得患失。」她認真地問:「凱,給我一些責任,讓我做些努力。我不要只是坐在這邊等待夢想成真,我要做點什麼,讓我知道這件事是真的,一步步正在朝未來前進。最近太夢幻了,我喘不過氣來了,給我一點工作,我要自己做,親手把我們的未來打造出來。」

「呃,這我要回去想想。」

「別啦,現在就想,什麼都好。」

「我……」我思索半晌:「那這樣好了。眼前除了聯考,最大的挑戰其實還是震澤。妳去把震澤一歲之前的所有養育計畫都設計出來,要配合我們高三的時間、大姊的安頓與支援、震澤應有的什麼……預防注射啊、檢查之類的,從預算到人力,還有什麼……嬰兒時期的安全、照顧方法、尿布什麼牌子之類的,我沒頭緒,妳負責搞清楚,以大姊的意願為核心,跟她商量好,讓我整盤搞懂。這可以嗎?」

「我一直有在做,只是進度很慢,前陣子分心了。」薇點點頭:「所以你覺得,震澤才是必須擔心的……意外狀況,是嗎?」

「不是,大姊才是。」

「喔,對,我懂了。」薇恍然大悟,高興了起來:「瞭解瞭解,凱你超棒的,你真的是個……我不會講,看得懂大局的人。那就交給我了,我保證會讓她安心當個媽媽,我們是……該怎麼說呢……」

「透明人。」

「對對對,這形容好讚。」薇笑了起來:「我們是透明的支援單位,支援的是阿玟而不是震澤。單親媽媽才需要支持,震澤有阿玟就夠了。」

「一歲以前。」

「懂。」

「他三歲我們就要結婚了,到時候就可以告訴爸爸媽媽了。」我想像著那樣的未來,說實話還真的很難想像:「然後就可以開始我們的計畫了,林美薇不怕痛,對不對?」

「呵呵,痛是不怕,不過你想得美。」薇終於輕鬆了下來:「誰答應你了啊?董媽媽說的話你沒聽見嗎?慢慢觀察你,按照我的意願去辦,我想嫁是一回事,嫁不嫁還得看你表現。」

「好嘛,前一秒患得患失,下一秒就拿俏了。」我笑道:「快去上學,別遲到啦,這也是媽媽說的。」

「呵呵,那我走啦,傍晚見。」

「五點十分?妳來成功?」

「好。對了,隨身聽借我。」

「幹嘛?」

「偷用藝嵐的情人耳機啊,呵呵。」薇笑道:「當然是聽雷神嘛,先準備一下省得搞不清楚狀況。拿來啦。」

「好好好。」

我連忙取出隨身聽,連耳機帶線控器都交給了她,看看只有一條錄音線也沒什麼用,順手也給了她。薇好好收進書包裡,叮嚀道:

「記得約好管樂社。」

「人家等著妳呢,帶巧怡來。」

「唉,你說改就改,她又要唸我啦。」

薇苦笑著說,親了親我,轉身過了馬路,消失在滿滿的綠制服女生之中。

回到學校,早上詩聖依舊沒來。第二節下課時我跟小光站走廊上聊省賽練習進度。據小光說,被換下來的倪詩涵幾乎每次練習都陪在白珛靈旁邊,說監督不像監督,說觀摩不像觀摩,反而有種監督著白珛靈的感覺。我沒說什麼,只是表示「先別分心,既然代表社團就好好練,基女不容易打,別忘了你是說唱藝術社的代表」。

正在說話就看到了小黑。他走到我們身邊,正眼也不看小光,對我說:

「學長,我來回報你在問的那些事情了。」

「你們聊。」

小光道,像是不願跟小黑面對面,轉身進了教室。

我沉默不語。小黑等小光走遠,這才開了口:

「學長,一共三件事要報告。首先是六個學號,沒有你說的那兩個名字,請學長放心。」

「太好了。」我鬆了口氣:「你怎麼打聽的?」

「透過石頭介紹中山高一這屆,幾個人吃吃飯,過程中單獨認識了一個中山高一的同學。」

「好哇,美男計喔?」

「不是啦……」小黑臉一紅,遲疑半晌:「好啦,如果學長這麼解釋。那個女生很愛聊八卦,對我好像也很好奇,我用送她回家當藉口讓她落單,聊幾句什麼都說了。我是從學號反推的,中山學號怎麼排啊,哪班是哪個字啊,我學長認識兩個喔,她們是哪個班的呀,對一下六個學號沒有那兩位的班級,學長不用擔心。」

「很好。」我點點頭,這樣一來小黑建立了自己的管道,不用幾天蘭蘭也知道我在關心她了:「繼續。」

「上次跟學長報告的『古典搖滾短裙派對』,主要參與者是管樂社高一五個人、高二兩個人、中山高一七個人,吉他社高一三個人,呃,包含明益,還有……詩聖學長。他們不是固定聚會,每次都是臨時約,上面說的人想去就去,會去舞廳,還有休閒旅館,或者詩聖學長家。」小黑的臉紅紅地:「大家都在抽大麻,東西是詩聖學長提供的,抽完聽說就……放開了。管樂詹學長知道一點,他很不高興,但是管不動。」

「這是怎麼知道的?」

「我剛剛說的那位同學就是其中之一。」

「她直接告訴你的?」

「都是破碎消息,剩下是我跟石頭問的,拼湊起來就是這樣。另外這位學妹其實不喜歡王博馨,覺得對方閒事管太多,自以為是什麼的。」

「對了,王博馨吹什麼?」

「長笛。」

「那六個有長笛組的嗎?」

「兩個。」

「知道了。」我心中感慨,小黑知道得好細,打聽事情跟希特勒一樣,也知道取捨回報的內容,真的好可靠:「還有嗎?」

「剩下就是詩聖學長了。」小黑遲疑了一下:「學長,您打算幫助他嗎?」

「這啥意思?」

「他提供毒品給同學,這件事很嚴重。」

「你覺得該怎麼辦?」

「這個嘛,要看學長的意思。」小黑遲疑片刻:「如果要保詩聖學長,那大概什麼也做不了。因為最好的方法就是讓事情爆空,兩校各自懲處立刻就結束了。但詩聖學長一定會被退學,甚至法辦,那就不好了。」

「唉。」

「學長不能直接勸詩聖學長嗎?」

「他有自己的問題,我勸沒用。」我搖頭:「那石中倫呢?」

「他只是好玩,知道我在盯,這幾天乖多了。」小黑說:「不過我的影響力只限於還沒退選,如果退選就只剩個人交情了……說不定還保不住。」

「因為霍家駒和陳偉業他們嗎?」

「這是一個,不過不重要。」小黑搖頭,上課鐘響了:「主要是明益,他們玩在一起,選舉如果也配一組,那家駒偉業就會整合,這一屆本來好好的平衡,就會被我破壞了。」

「那這樣,你中午去體育館司令臺找我,講個事情給你聽。」

「我下一堂是工藝課,學長方便我可以蹺課。」

「嘻嘻,你也開始蹺課了。」

我笑道,於是轉移陣地,帶他跑到四樓天臺。

小黑似乎來過這裡,一副輕輕鬆鬆的模樣陪我走到西側。兩人來到蘆薈花圃前,我笑道:

「你上來過啊?」

「對,跟著石頭他們混進來的。」

「知道我在種蘆薈嗎?」

「知道,大家都在聊,我還偷看過,不過沒跟乾弟他們講。」小黑解釋:「演辯社那邊覺得是送梁文渝學姊的,但我猜學長要送給林美薇學姊。」

「都錯啦,是送給馨馨的。」我笑道,把之前想鬧她的事情講了一遍。小黑聽了也覺得很好笑,問道:「那怎麼還在這邊?不都跟學姊說了嗎?」

「她只要一盆。」我說:「不然你幫我個忙,讓小彬上來拿一盆走,除了那盆不要拿,」我指著大姊送的母株:「其他隨便,去拿給馨馨,馨馨說要養在北一女。」

「好,我跟小彬轉達。」小黑點頭,左右看看沒人,對我說:「學長,提醒您一件事,小彬跟馨馨學姊在一起了,您……」

「要保持分寸,是不是?」

「不是,」小黑搖頭:「學長是學姊乾哥,小彬是後來的,您跟學姊又沒怎樣,小彬不是這種過河拆橋的人。我只是想勸學長別……反正學長已經有女朋友了,就這樣。」

「謝了,」我暗暗嘆氣,我這才叫透明人啊:「你不懂,感情這件事,其實不是那麼黑白分明的。」

「『黑』『白』分明嗎,」小黑嘆了口氣:「學長教訓得是。」

「哎哎哎,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忙道:「不過……怎麼說,你們還是分明點算了。我們別談這些,帶你上來是要講關公的事。」

「關永慶學長又怎麼了?」

「人家打算留級呢。」

當下我把關公沒去考試,加上之前從娃娃、阿義、阿貴等處聽到的訊息,只要跟關公有關的事情,打包也似地好好跟小黑說了一遍。

小黑安靜地聽,偶爾問點問題,多半時間都沉默著,像是考慮著什麼困難的問題。

講完了,小黑沉默了一會兒,這才說:

「學長,問您一個問題。」

「你說。」

「您真的要保護胡財貴學長嗎?」

「咦?」我一怔:「為什麼問?」

「您對他的義氣很明顯,我跟乾弟都知道,小彬也這麼說,我猜那些高二學長都看得出來。」小黑說:「學長,恕我直言,這陣子不知道怎麼了,您的情緒都寫在臉上,跟以前那種莫測高深的感覺差很多。」

「我……」

「不好意思,請讓我說完。」小黑不讓我打斷:「學長,您是我的師父,請聽我一句真心的建議。關永慶學長不是問題,您不用理他,他既傷不了說唱藝術社也傷不了您。比起他那些無聊的野心,我更擔心胡財貴學長……跟詩聖學長拖累您。他們一個貪汙,一個……對不起,淫棍毒蟲,配不上跟您稱兄道弟。」

「呃。」

「如果關永慶想對付他們,那不干您的事,我今天就找大家開個會退選就是,甚至直接叫小彬在代聯會上以什麼最近風聞太多,我們不想介入這種藉口把事情講開,直接退出代聯會,一了百了,未來再怎麼大的事都扯不上我們。小彬學長懂,很硬的,搞出一副先斬後奏的態度,學長頂多您之後再找機會跟大家圓個場,說點管教無方之類的,那就功成身退了。學長覺得呢?」

我啞口無言:

「那詩聖呢?」

「學長對他是真的有交情,還是欠他什麼沒還?」

「為什麼這麼問?」我又是一怔。

「換成任何別人,聽我說那些事,您早就翻臉了。」小黑嘆了口氣:「這不是我認識的您,學長有什麼困難可以跟我說,我看怎麼幫忙。」

「不是困難。」

我搖頭,決定跟他說個清楚。於是花了一點時間,把我跟詩聖的交情全都告訴了小黑。從小玫離開那天開始,詩聖介紹我跟薇認識,之後翻臉又和好,與阿誠化敵為友,包含阿珍、小箏、薇跟他之間的感情,直到前陣子詩聖爸爸被槍殺,哥哥報仇,薇要我不被「沾染」等,都向小黑說了出來。

很奇怪,跟小黑說這些,甚至表達一點心裡對薇曾經是詩聖女朋友的醋意,我都覺得沒有任何困難。彷彿他是個真正的弟弟,聽哥哥說一些心中的煩惱,或者分享一點從來沒聊過的心情那麼輕鬆。

小黑訝異地聽,一堂課不知不覺過去了。直到我說完,他才長歎一聲,認真地說:

「天啊,你們之間真的發生過很多事呢。」

「所以你就知道,」我歎道:「我是不願讓他受到更多打擊的。沒錯直接把事情爆出來最簡單,但我投鼠忌器啊,即使阿義跟管樂詹都答應幫我保詩聖了,但真的爆出來天皇老子都保不了他,何況只是兩個連代聯會都選不上的傢伙?」

「或許吧,但這不是我認識的學長。」他搖頭:「不過,既然連學嫂都無法說服您,那我大概也沒辦法說出更有道理的話來讓學長改變想法。我只想請教學長一件事。」

「你說。」

「學長為什麼玩社團?」

「學校規定每個人都要參加一個呀。」我一怔:「這是什麼問題?」

「不,我問的是學長為什麼『玩』社團?」小黑說:「您告訴我們的,一群人為了一個共同目標去努力,為了完成一件事情而奮鬥,這才是參加社團的目的。那學長,代聯會,是您所謂的社團嗎?」

「呃,不是。」

「跟那些學長往來,是嗎?」

「也不是。」

「那些中山同學、演辯社的內政,是嗎?」

「更不是。」

「所以,學長,別管他們了。」小黑輕聲說:「沒有共同目標,不值得奮鬥,那就不要去『玩』。您跟詩聖學長是朋友,您覺得『欠他一個緣份』,那我跟您是不是朋友呢?我欠賴小姐一個認識您的緣份嗎?我從您身上得到好多,您對我超級好,但那是您自己願意的,我把學長當成最好的朋友,卻不是欠了學長什麼。詩聖學長也是啊,是他自己要跟您做朋友的,他的方法、他的認定,您不欠他什麼呢。就算您覺得欠了好了,那也不是這樣還的。說唱藝術社、演講社、您的女朋友,我們都需要您像以往一樣正直又溫暖,就像那天岑家鳳學姊說的一樣,對大家笑,鼓勵大家,不能因為一個詩聖學長,您就放棄了這一切呀。」

「呃。」

「對不起,學長恕我直話直說,」小黑歎道:「您的『義氣』很有問題。義氣不是一起下水,不是包庇您覺得錯的事,而是支持呢。詩聖學長如果為了錢幹出那些事,除非您認為他做的是對的,您打算一起做,不然他無論退學、法辦都是應得的。您可以在錢上支持他,可以去少年監獄探望他,但就是不能包庇他。」

「嗯。」

「胡財貴學長也是。我看過花圃上的字,」小黑忽道:「胡學長對您是有義氣的,從這點小事就看得出來。但他已經沒救了,這幾天大家都在傳,對我們友好的社團都要我跟您轉達,請學長務必不要出頭保護胡財貴學長,他們都很珍惜跟您的友誼,不希望這件事您選邊站。」

「別再『您』了。」我嘆了口氣:「我知道了,小黑謝謝你。」

「不會,」他認真搖頭:「學長您……你是我最欽佩的人。這段時間不算長,但我在你身上學了很多。學長要高三了,又有那麼好的女朋友,別把時間花在那些人身上,閻羅王班呢,學長時間不夠用啦。」

「唉,還有兩個月,別提醒我,就讓我先逍遙幾天吧。」

「呵呵,知道了。」小黑笑道:「我會繼續觀察,學長可以直接跟岑家鳳學姊回覆。代聯會那邊呢?」

「就叫小彬退出吧。」

「好,我會交代。」小黑點頭:「那我今天就退出選舉?」

「你自己決定,順水推舟就好,不要搞什麼英雄大會。」

「知道。」

「那先這樣,你回去吧。」

「學長呢?」

「我去澆花什麼的。」

「嘻嘻。」

小黑一笑,揮手說再見,快步離開天臺。

我喘了口氣,目送小黑消失在閣樓裡。走到蘆薈旁邊,蹲下身去,看一看那張告示牌。

當天跟大姊她們過來,天色已晚,加上馨馨忽然的情緒,一時沒有仔細看。只見牌子上是我原來的字樣,空白處卻多了一行奇異筆寫的字:

最大公約數?我嗎?翻過牌子,背面赫然是整頁密密麻麻的簽名,和一支用橡皮筋綁著的,吊掛在那裡的奇異筆。

好多熟悉的名字。陳天義、林碩彥、黃肇慶、張志皓、林文雄、金國強、魏治平、楊文虎、蘇家祥、柯秉楠、王又勤、陸醒哲、詹信雄、唐宇同、林良善、王文偉、許名誠……還有好多沒想到的名字,黃益夫、張誠恭、魯希聖、洪繼賢、廖續滸、王志強……加上一堆各社點頭之交,像國樂社社長韓建昌或者管樂社副社長曾錦煥,比較有點名氣的學弟什麼石中倫、霍家駒之類的,還有不知道為什麼有權力出現在西翼的齊雲鵬和徐名耀。

就像每次詩朗隊比賽結束後,所有夥伴彼此簽名的詩稿。

我心裡感動,「最大公約數」,原來他們是這麼看待我的。這些人,或多或少在去年選舉中都跟我交過手,或敵或友,各據陣營,有的甚至被我暗算過,對我有些意見。

然而,他們卻都簽了名。

瞬間覺得好對不起人。膽小怕生的小男孩從來沒有把你們當成「那個團體」啊,你們這是幹嘛,我們不是一國的啊。才剛跟小黑聊完天,當著這份簽名,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詮釋這件事。

或許是壓力啦,別人簽了我不簽,在這裡不好混。都是湊熱鬧啦,簽個名,算自己是個人物,當個好笑的事情在那邊講。凱子好厲害嘛,其實根本是娘娘腔啦,都嘛為了女人啦,我賭是給那個儀隊分隊長的。下次一起抓包他,當著分隊長給他阿魯巴,有仇報仇沒仇幫他練九九神功……之類的。

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呢?我都有來澆水啊,為什麼之前都沒有發現呢?

不對,我沒來。薇是這學期開學第二週回來的,跟她在一起之後就很少來了。最起碼從車禍以後,我從未上來過一次。

也就是說,這件事,發生在這學期,阿貴的任期裡。

唉,你們怎麼不在別的事情上這麼團結呢?我長歎一聲,都要選下屆了,這一屆的恩怨還不結束嗎?阿貴你真的失心瘋到要貪圖這點錢嗎?馬上就要校慶了,各班早就繳完紀念品的錢了,校慶海報已經貼在穿堂了,「馬到成功」鑰匙圈、「SUCCESS」粉紅T恤、紀念書包開始逐一發放,一筆筆的錢聚沙城塔流進代聯會帳戶裡,數字越多,就越迷惑人心啊。

阿貴啊,現在還來得及,我肯挺你啊,拿著一分沒動的錢去訓導處,主任、組長、主教,都跟我商量好了。不是告訴你不會被記過了嗎?就算會也撐得到樂聲揚結束啊,這次是合辦,校譽第一,訓導處不會直接懲處代聯會主席的,樂聲揚之後啥事都沒有了好不好?剩下不到一個月不到,不會再有任何出鋒頭的事情了,已經是看守內閣了,這點任期真的值得嗎?

難道是被詩聖脅迫的嗎?不對不對,阿貴憑什麼幫詩聖忙?貪汙的風聲早於詩聖哥哥的事……幹好像時間差不多……為了這點錢,兩個傢伙都要自尋死路嗎?到底詩聖還差多少才夠呀?

我還有老爹的一百三十萬,存摺印章提款卡都在我這邊,只要……靠,我在想什麼?把震澤的錢、投資的錢拿去給詩聖?震澤餓死老爹失望?這就是薇說的「沾染」啊!薇說的對,我該做的是去找詩聖拍桌子,再怎樣都不能販毒啊,那些學弟妹很無辜好嗎?

反觀阿貴,他沒有販毒,也沒有跟什麼人亂搞短裙派對。充其量始亂終棄讓韓若婷懷孕。對,他人渣,我最好是有資格審判他。現在停手還來得及,詩聖逼你什麼讓我知道,我是「最大公約數」,沒有擺不平的。兩校特使獎章得主,種個蘆薈都能讓天下英雄跑來簽到。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只要不把錢拿走,任何困難我都能找到辦法幫你解決。

我站起身來,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不關我事。九月就要當爸爸了。我該考慮的不是保護貪汙,而是成為孩子安心的背影。

不能,這是我的事。阿貴僅剩的「那道光」,除了我,還有誰能給他呢?

不,這不關我事。三年後就能娶薇了。薇是永遠的第一,她不喜歡的事我都不做。

這是我的事啊。「最大公約數」,這個「江湖」難道不是我的「團體」嗎?我在其外、在其中、逍遙自在,備受尊重,不是主席又不可或缺,滅絕師太不是說過,成功是我的學校,我也在這個「茶壺」裡,憑什麼雙手一攤,「危邦不入」?

不對,這不關我事。滅絕師太也說過,學生時代越痛越好,今天不學會,未來就沒有人會原諒他了。

問題是,不用等未來,今天已經沒有人願意原諒他了。滅絕師太嚴重警告、訓導處冷眼旁觀、辯論隊置身事外,關公阿義布下天羅地網等他自尋死路;內有陳偉業陰謀奪權,詩社學弟策劃獨立;外有糾察隊急欲撇清,豬哥糖準備收割成果。還有不知是否涉案的總務處,一手拿著醫院通知書,一手掌握著廠商的證據。

他孤身一人,眾叛親離,如果連我都不在乎他的死活,那就真的沒有人會原諒他了。努力很簡單,孤孤單單才可怕。他的團體在哪裡?那張簽名後的「江湖」嗎?我只要簡單努力一下,就可以讓他從這場死局中脫困。我才不在乎什麼正義是非,我只做我想做的事情。保護阿貴、不讓他誤入歧途,喂,童子軍,今天不做,道別的時候你確定不會後悔嗎?

他並不開心呢,卻總是對別人笑,被我拒絕也笑,身處困境也笑。打從新生盃那天就開始笑,無論虧他、算計他、壓迫他、利用他,他都保持著心胸寬大的笑。他耐心準備了、一鳴驚人了,笑著笑著幫我站臺,笑著笑著立了旗桿。他笑了好久了,真要他不笑,他大概也不知道該做出什麼表情。

唉,還是幫他吧,這才是我想做的事呢。

沒關係,下禮拜六才是校慶園遊會,園遊會收入多,要貪汙也得等校慶結束。我還有時間,今晚巧怡要來,我先參考一下她的意見。薇沒有聽過我的演講,巧怡聽過,冷眼旁觀的她,說不定會給出比較客觀的建議。

我鬆了口氣,苦笑一番。媽的我才是小男孩好不好?阿貴算哪根蔥啊,真是的。

第四堂下課,我拿著告示牌,抱著一盆蘆薈離開天臺。今晚要把蘆薈拿給薇,也要把告示牌收進「包袱抽屜」。回班上拿書包,call機響了,「1710OKAP」,薇說搞定了,巧怡跟她五點十分會到。抓了一個班上管樂社的鄭振聲,麻煩人家幫我通知「今晚方總隊的代表會來跟你們討論雷神」。鄭振聲是打擊組的,個子不高,身材十分壯碩,平常很愛唱歌,唱得很難聽,所以大家都叫他技安。只聽「技安」笑道:「都知道是凱子嫂了啦,還在那邊。」我臉一紅,想想下午還要唸詩,大雄惹不起技安,當下拎起便當,晃啊晃地走去體育館。

午飯時間沒人打球,整間體育館彷彿只有我一個人。坐在司令臺小樓梯邊吃便當邊懷念廢墟之家。真的沒機會再去北一女玩了呢,我心想,即使樂聲揚有聯繫需求,卻也只能通過巧怡通知,找不到什麼藉口跑去鬼混。

十二點半,詩朗隊跟恭班前腳後腳抵達。禮拜天要上臺,禮拜四聯課活動停練,換句話說只剩三次可練了,大家都有點依依不捨。我收好便當,打起精神,開始指揮練習。

今天的氣氛很鬆散,一點也不像上臺在即。畢竟不是比賽,無法干涉太多,只能讓大家一邊練一邊聯誼。就見眾人分小部各自練習,把整首詩拆得片片斷斷地。我聽了半天覺得不是辦法,決定整隊要求眾人從頭走一遍。

短短的詩,一下子就走完了。說走得很順的確很順,感情也不是沒有投入,卻有種不是那麼回事的感覺。我讓大夥兒休息一下,結果他們也不休息,兩兩抓「代唸人」彼此練獨誦句,沒有獨誦句的則一起練小部團誦,這倒是打從加入詩朗隊以來,遇到休息時間,大家卻不去休息的首例。

我坐在一邊發呆,吉斌走了過來。

「學長,」他禮貌地說:「可以坐在您旁邊嗎?」

「認識多久了,別再『您』了。」我點點頭:「坐吧。」

「謝謝學長。」吉斌在我身邊坐下,沉默半晌,低聲問:「學長,請教你一個問題。」

「你說。」

「這幾天,您……你的心情,是不是發生了很大的轉變?」

「為什麼問?」

「你看起來很遠……」他想了想:「或者說吧,心思不在這邊。跟上上禮拜最後一次在北一女練習的時候差別很大。」

「呃。」我的放鬆,連吉斌都看出來了。

「學長沒事吧?」

「沒事沒事,」我忙道,吉斌是這屆詩朗隊感受力最強的人,騙他也沒用:「最近我有些事……有很大的進展,加上馬上就要樂聲揚了,一堆有的沒的,情緒有點分不過來,是我不好。」

「不是壞事就好。」吉斌一笑,聲音帶著溫暖:「學長這樣很好啊,上次比賽你情緒太重了。當時我不懂,回去想了一個學期,我覺得如果當時不用那首詩,說不定我們就是第一名了。」

「哦?」

「嗯。」他點點頭:「李白嘛,還是要狂傲一點、孤高一點的。想想要是學長用『還鄉』還比較好,去年學長心情那麼沉重,那不是念李白的情緒,而是杜甫的情緒呢。」

「嘿,說得好。」我衷心認同:「那今天呢?」

「小叮噹太懷舊了,學長這兩天的樣子,比較像是在……準備未來。」

我一怔,只是帶兩天詩朗隊,吉斌已經這麼精準地感受到我的情緒了?決定再測試一下:

「準備什麼『未來』?」

「本來以為是高三什麼的,」吉斌說:「看看卻又覺得不大像。要說學長的情緒是準備高三,不如說是已經高三下了,該讀的書都讀完了,準備很充分了,只剩實際上考場那種感覺,然而學長現在不應該是那種感覺。不過既然學長說是有了重大進展,那起碼是件好事,可是……」

「可是?」

「小叮噹就沒人顧啦。」吉斌一笑:「那這樣吧,只剩三次練習,學長把隊伍交給我好不好?前陣子我帶過兩三次,帶得不好,回去檢討了很久,也……試過一下,覺得應該有點改善了,想要再試試看。」

「太好了,我還愁你不肯試呢,下學期你就是總隊長了呢。」我高興了起來:「你願意當了嗎?」

「我願意。詩社那邊不大穩,學長們有政治隱憂,高三會回來幾個很難說,難得有這次機會可以預習,詩朗隊的未來不能因為我的畏縮受到影響。」吉斌說,語氣帶著從未在他身上看到的承擔:「本來有樂聲揚,我以為時間還夠。既然只剩這次,那學長,這三天就交給我。我會把隊伍帶好的,請學長放心。」

「太棒了。那我集合隊伍宣布?」

「等一等,我還有個……小請求。」

「你說。」

「學長去休息吧。」他望著我,雙眼遊盪著奇異的神采:「你的氣勢太強了,只要學長在,就算我的狀況再好,詩朗隊還是會以學長的情緒為依歸。去年就是這樣,學長覺得我們應該想念李白,大家就想念李白;學長覺得我們是李白,詩朗隊就變成了李白。今天學長是……滿足的,於是大家就開始聯誼啦,學長的情緒不可能說轉變就轉變,而且……學長啊,認識你至今,就這兩天覺得你……怎麼說呢,最放鬆呢。」

「呵呵,我懂啦,」我開心得不得了,這學弟簡直天才,此刻他的感受力,遠勝過去年獨誦「蓮花夢」的時候:「所以要我不要在旁邊自得其樂,影響到大家,是不是?」

「如果學長不介意。」

「當然不介意,只閃今天?」

「學長每天都要來,確定我可以,那學長就可以休息。」他認真地說:「來頭來尾,前面讓大家放心,結束練習時讓學長安心。」

「就這麼辦!」

我開心地說,拍拍他的肩膀。起身走到司令臺中央,高聲說:

「各位,注意這邊。」

眾人紛紛停下練習,坐在地上的準備起身,散亂的隊伍準備回復隊形。我連忙擺手:

「不用整隊,都坐下,我跟各位講幾句話。」

大家帶著奇怪的表情,各自席地坐下。我開口說:

「是這樣的,我們練習了三個禮拜。這次不是比賽,一開始我們在北一女練習比較嚴肅,回到成功就故態復萌啦,是不是呀?」

詩朗隊紛紛露出「糟了,總隊長要罵人啦」的表情,恭班則是笑咪咪地,似乎準備看好戲。

「不過呢,既然不是比賽,那輕鬆就輕鬆好了。」我笑了起來:「這次的合作是詩朗隊歷史上最特殊的一次,男女混合隊伍、沒有名次、無關校譽……好啦有點關,不過內容並不嚴肅,甚至還不是余光中的詩,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不是平常我們習慣的那一套。」

大家都點起頭。我又說:

「既然是這樣,我們不妨再打破一個規矩吧。剛剛吉斌跑來找我,他覺得這兩天我的感情投入得很奇怪。我很佩服他發現了這一點,在這裡我請教大家一下,覺得這兩天我情緒怪異的,請舉手。」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個人都舉起了手。

我吃了一驚,臉一熱,笑道:

「好好好,都放下。這太糗啦,原來大家都看出來了。那我在此跟各位道個歉,沒錯,這陣子我經歷了一場極大的情緒變化,不瞞各位說,真的很難投入感情。」

「你怎麼了?」諭琦問。

「這個說來糗,是我自己的事,就先略過吧。」我笑咪咪地說,眼前忍不住浮現了這幾天的薇:「所以,我不希望因為我的因素影響到詩朗隊。在接下來的三天裡,我打算把總隊長的職務交給吉斌……等等,我收回。我希望立刻卸下總隊長職務,如果大家同意,從今天起就讓吉斌接任。大家有沒有異議?」

這是個極其震撼的宣布。以往總隊長固然由上屆獨誦代表產生,卻都是等到詩朗隊成軍之後才會宣布。過程中通過詩韻盃確認狀況良好,並利用詩韻盃講評,讓新任總隊長以某種總評審或貴賓身分,預先讓新一屆學弟認識這位即將帶領詩朗隊的核心人物。

換句話說,總隊長的出場,就是詩朗隊的第一次震撼教育。河馬的講評,我的「洛神新賦」,氣勢攝人,先聲奪人,一出手就要建立總隊長權威,這才能讓學弟信服。

大家驚訝無比,我問阿義:

「詩社這邊有沒有不同的想法?」

「呃,這還真的是第一次。」阿義思考半晌:「吉斌我是無異議的,今年的確狀況不同,這只是個時間問題。我這邊……好,詩社支持總隊長的決定。」

「謝謝社長成全。」我一笑,問諭琦:「那恭班這邊呢?」

「詩朗隊總隊長,恐怕不是我們可以發表意見的吧?」諭琦呵呵一笑,起身對恭班同學說:「不過既然總隊長這麼說,那我們就替吉斌學弟掌聲鼓勵一下吧?」

恭班的同學們拍起了手,詩朗隊夥伴們見狀跟著鼓掌起來。偌大的司令臺上,響起一片熱情的掌聲。

「來。」我伸手招來訝異的吉斌,讓他站到我身邊。

吉斌紅著臉,站在多數為學長學姊的隊伍前。只見大家掌聲熱烈,經過幾個禮拜練習,在場每一個人,都用開心的掌聲,歡迎著這位即將從我手中接棒,準備帶領詩朗隊登上一個前所未有的舞臺,唸一首前所未有的詩的,從態度到接任方式完全不同的總隊長。

「各位,謝謝你們的鼓勵。」我擺手要大家暫停,認真地說:「今天的交接,是詩朗隊歷史上的創舉,也將是所有這屆詩朗隊共同創造的一個最新的傳統。」

這話一說,隊員們紛紛露出興奮的神色。建立新傳統是一個儀式性的榮耀,每屆詩稿不同,成員組成各異,多多少少會發明一些新的技法或管理方式,卻不見得適用於未來的學弟。然而,如果能在自己這一屆產生了新的唸詩技巧、帶隊方法、甚至像我們這屆不斷打破成規,大家都會感到十分亢奮。詩朗隊一代代傳承,把這一屆的創新變成持續下去的「傳統」,是當屆詩朗隊隊員們共同的榮耀。

「展望未來,」我續道:「面對比賽庸俗化的新挑戰,以往只靠傳統與紀律的詩朗隊正面臨空前的危機。作為一個唸詩、投入感情的團隊,今天的交接,昭示著我們要勇敢變化,要用更精練的技巧打敗庸俗的低級趣味,要用更強烈的感情,對抗像去年開南那樣的人海戰術。」我換了口氣:

「高一那年,施慧心學姊曾在比賽前指點過我,教我喜歡自己的詩,滿心想要分享,這才是詩歌朗誦的真正精神。過去她就是這麼打敗河馬學長的,我也是因為學到這一課才僥倖擊敗了學姊本人。然而,作為總隊長,已經知道怎麼朗誦的我,卻囿於傳統,不敢創新,沒有把這樣的精神貫通在『念李白』裡,或許才是去年我們會輸的理由。」

「才不是,」黃肥哼了哼:「是他媽的蕭蕭偏袒景美,給自己的詩高分。」

「或許,但這不是阻止我們追求進步的理由。」我認真地說:「成功詩朗隊,我們總認為『成功是最好的』。沒錯,我們的確是最好的,但不能就此滿足啊,我們要變成『最想分享一首詩』的團隊。若詩稿是悲涼的,那我們就分享悲涼;若詩稿是狂傲的,那我們就分享狂傲。我們要把施慧心學姊的教導傳遞下去,配合詩朗隊強大完整的傳統,讓這屆開始的詩朗隊再次成長,不只為了求勝,更是為了詩本身。大家同意嗎?」

「同意!」

整齊的回應,還是只有詩朗隊才做得到呀。

「因此,不要堅守無用的傳統,傳統也要去蕪存菁,就像我們新的總隊長,」我拉著吉斌:「不像我這麼守舊,不是單獨一部的螺絲釘,上任的時候不是面對學弟頤指氣使,而是在整班學姊祝福中,帶著輕鬆的心情唸著沒有得失心的詩。詩朗隊啊,我們是唸詩的人,不是螺絲釘,不只是比賽校隊,請大家一定要記住這件事。」我停了半晌,帶著依戀,對大家說:

「以上是我所有想跟大家說的話。一日詩朗隊,終身詩朗隊,『念李白』屆總隊長,在此感謝各位一年來的支持與忍耐。很抱歉沒有帶領大家拿到冠軍,下一次的冠軍,就麻煩所有八字頭學弟,來幫我們六、七字頭圓這個夢。謝謝大家。」

此話一說,全場瞬間爆出一陣瘋狂的掌聲。我向所有隊員深深一鞠躬,感受著此刻強烈的情緒。

掌聲如雷持續著,我拉著吉斌來到隊伍中央,自己退到一邊,試圖讓他們結束這場帶著莫名離情的掌聲。

就在此刻,忽然間,吉斌伸出右手,高高舉起,掌心對著隊伍。

這是「安靜」手勢。河馬都這麼做,我也一直這麼做。此刻,吉斌也會做了。

隊伍迅速安靜。吉斌帶著奇妙的氣勢,對眾人說:

「謝謝學長的信任,我在此接下成功詩朗隊總隊長職務。全體起立!」

詩朗隊迅速起立。吉斌等眾人站好,忽然說:

「恭班請站在司令臺左側。詩朗隊,恢復『念李白』隊形!」

話音一出,彷彿一道閃電,恭班立刻退開,詩朗隊快速恢復去年的四排隊型。

「黃肥學長預備,準備好自動開始。」

我大吃一驚,這是……念李白嗎?他們什麼時候準備的?

吉斌微微一笑,走進隊伍裡。全體詩朗隊低下頭,空空蕩蕩的體育館內,一陣油然而生的高傲與狂放情緒,在熟悉的寧靜中飄起。

不會吧?我訝異不已,這不是臨場發揮,這是準備過的!

「昔年有狂客,」黃肥開始了第一句,破空聲恍如去年的河馬。

「號爾謫仙人,」平平加入,剛柔並濟,彷彿去年重現。

「筆落驚風雨,」黃肥退出,碩彥加入,碩彥平平兩位高音,熟悉的「風雨組合」。

「詩成泣鬼神!」再一次的黃肥獨誦。厚重的腹音,震盪於廣大的空間之中。

詩朗隊抬頭立正,但「刷」地一聲並非全然從詩朗隊中傳出。恭班的同學們,早已站好了四排隊形。

怎麼可能呢,他們……她們……

「念李白」,全體一起報詩名,詩朗隊加恭班,沒有指揮,兩個隊,沒有掉拍!

「臺北市立成功高級中學,詩歌朗誦隊,朗誦。」

阿義帶著微笑,不再那麼傲氣,卻帶著一種屬於詩人的,李白也似的氣質。

於是,一首處理方法完全相同,曾以為再也不能聽到的,原班人馬加上恭班的「念李白」,開始了。

我震撼得無以復加,感動得說不出話來。這是念李白啊!「那一雙傲慢的靴子」「至今還落在高力士羞憤的手裡」「把自己藏起來」「在所有的詩裡你都預言」「會突然水遁」「或許就在明天」「扁舟破浪」「亂髮當空」「扁舟」「亂髮」「破浪」「當空」,「而今,你果然失了蹤」。

熟悉的快速開始,獨誦團誦交疊而出。詩朗隊是第二部,恭班負責第一部,所有過去高三的獨誦句,都由合適的聲部,選出小部團誦來完成。

「酒入豪腸」「七分釀成月光」「三分嘯成劍氣」「一吐就半個盛唐」。

這段最難了,連續四句團誦,豪腸要沉厚,月光要通透,劍氣不能有氣音,盛唐要上揚腹音。每個轉折與控制,都是去年一個字一個字的取捨,一句句慢慢重來練成的。

「從開元到天寶」「從洛陽到咸陽」「冠蓋滿京華的囂鬧」「不及千年後你一首水晶絕句」「輕扣我額頭」「挑起的回音」。

剛柔並濟,雙方快速交換著詩句。獨誦插進團誦裡,交織著高低起伏的聲音。

「你,曾是黃河之水天上來」「陰山動」「龍門開」「而今,黃河反從你詩句中來」「湧出驚濤於豪笑」「萬里滔滔入海」。

疊誦輪誦獨誦團誦,目不暇給,壯闊得眼花撩亂。

「黃河西來」「大江東去」「此外五千年都已沉寂」。

快接慢唸,短高長低,每個技巧他們都記得。

「那轟動匡廬的大瀑布」「無中生有」「不止不休」,團誦後快速收尾音讓獨誦接續,詩朗隊什麼都沒有忘記。「可是你傾側的小酒壺?」從極強到溫柔的詢問,天啊,怎麼控制得比比賽那天更好啊?

「有一條黃河,」過去吉斌的獨誦句,此刻還是吉斌的:「已經夠熱鬧的了,」「長江,」傲氣的阿義獨誦:「就讓給蘇家那鄉弟吧。」詩朗隊「你踞龍門」,恭班「他領赤壁」,「龍門」「赤壁」交疊,收在只有恭班的,代替小沙學長的獨誦句,用恭班獨有的小部團誦完成:「都歸了蜀人!」

這要是去年,如果我們有這種團隊,那怎麼可能輸給任何人呢?我不可置信地聽著此刻的詩句。

「有一個飲者自稱楚狂」「不飲已醉,一醉更狂妄」,碩彥與烤雞魚的獨誦帶著狂氣;「愕然回首」「儒巾三千」「仰天長笑」,三句恭班小部團誦,描寫著三個不同面向的李白;「低頭,對杯底的月光微笑」,溫和又悠長的美聲,果然是當年以初生之犢,微笑挑戰老烏龜的平平才有的呢。

忽然間,一陣痛楚從手指間傳來。我愕然低頭,發現自己雙掌交叉,按在胸口,這是「乘法天線」的姿勢。我忘情地聽著「念李白」,感受著無比強烈的震撼,光用聽的不夠,我需要久違的、幫內心裝上的那根天線,才足以感受這首詩。

「凡你醉處」「你說過」「皆非他鄉」。

時間怎麼那麼快,已經是最後一段了,我還沒有享受夠啊!

「失蹤」「是天才唯一的下場」。

詩句將盡,我的念李白,就要結束了啊。

「樽中月影」「或許才是你故鄉」。

連續的獨誦句,速度逐漸放慢。

「常得你痴痴的仰望」。

望著他們,瀰漫著的濃郁氣氛,在偌大的空間裡迴盪。

「無論向西笑」「向西哭」,國破家亡,李白無家可歸;「滿地的傷兵難民」「胡馬與羌馬交踐的節奏」,此時即使回到團誦,卻比獨誦更蒼涼。

「長安,都早已陷落」。

最後一段既要遼闊,又要節奏。彷彿交響樂,恭班是弦樂、詩朗隊是管樂,獨誦是鋼琴或鼓聲。去年為什麼我們會輸啊,這麼美妙的詩,我們不是都掏出整顆心跟大家分享了嗎?

於是,到了最後。

「這萬里的歸程」「不必驚動大鵬」「也無須招鶴」「只消把酒杯往空中一扔」「詭綠的閃光愈轉愈快」「旋成一支霍霍的飛碟」……

「接你,回傳說裡去,」詩朗隊唸。

「傳說的故鄉,」恭班唸。

恭班竟然做到了!「傳說」兩字疊進詩朗隊的上一句「傳說」,變成二部和音。

這是過去最困難之處,兩部詩句不同,前後輪誦又疊誦,還和音,又要各自清晰,連成一整句「接你回傳說的故鄉」,詩朗隊還要把「裡去」兩字平順地消音。這是當年最難,最精采,最傷腦筋,最考驗團誦力的地方。

然後,就是整首詩的最後一句。

這一句,需要一個腹音極強,聲音卻能回收的,不能像河馬那麼震撼,又不能像小沙那麼婉轉,一個涵蓋兩部本事的全能隊員,在前兩句團誦尚未消失的尾音結束前,韻律一收,尾韻展開,只用五個字,唸出那句總結李白一生,替整首詩下一個餘音繚繞的註解的,「故鄉在樽中」。

狂傲、劍氣、長笑、詩句、樽中、月影、故鄉、失蹤,全部的情緒都要收在這句上。這是詩朗隊豔羨的最後一句,從高一到高三,無分第一部第二部,只能靠實力來爭取。純粹的實力,苦練的實力,天賦遠遠不夠,五個字的晨鐘暮鼓,既要在響亮悠長迴盪中想望嘆息,又要讓聲音透發遼遠深刻的空間感,還要尾韻不絕。

去年,希特勒練了二十個小時,才搶到這一句。

此刻,卻杳然無聲。

「傳說的故鄉」已經結束了,場中一片靜默。「故鄉在樽中」本該在尾韻未絕前進入的,卻沒有任何一位隊員,把這句詩唸出來。

我愕然望著隊伍。想不到,隊伍也望著我。

期待著,這不是李白的情緒;盼望著,這也不是李白的情緒。

兩校隊員望著我,在靜默中期待。

喔,不,念李白裡,我沒有獨誦句啊。

吉斌站了出來。左手詩朗隊,右手恭班。左手擺下。

「接你回傳說裡去,」

詩句再起,溫柔的接引,詩朗隊毫不猶豫。右手擺下。

「傳說的故鄉,」

失落的想像,恭班配合疊誦。兩句跟剛剛完全一樣,連被打斷的氣氛,竟都能接續回來。

於是,已經小跟句的我,深深吸了口氣。

謝謝大家,這個榮耀,我收下了。

「故鄉,在樽中。」

我用「我在長城上」選手的觸動,把這輩子最後一次,我最好的聲音與情緒,完完整整還給了詩朗隊。

然後,收完尾音的我,再也無法控制,流下了感動的眼淚。

兩隊全體隊員,沒有鞠躬,不用下臺,大聲鼓掌了起來。

一場「無中生有」的念李白,突如其來震撼了所有人的情緒。我擦乾眼淚,在大家歡樂的掌聲中再度感謝他們。大家都樂壞了,唸比賽詩是令人興奮的,沒有比賽的壓力,單純享受情感的投入,去年六七晚會的「海祭」,今天的「念李白」,都是如此讓人滿足的。

眾人笑鬧著,說起了這首「兩校念李白」的由來。原來這是諭琦的主意,去年比賽前跟她們打擂臺,當時一番「我們才是李白」的論述讓她們十分羨慕。今年兩校合練小叮噹,幾個恭班同學私下跟詩朗隊要念李白的詩稿、處理方法與練習錄音帶。阿義本來怕洩密,隨著練習展開也無所謂了,三三兩兩彼此交流,結果是很多恭班的同學,都「玩」起了念李白。

兩個禮拜前陪大姊去產檢,當天比較晚到,由平平輪值帶隊。平平自己就很愛聊天了,趁著「嚴肅的總隊長不在」,諭琦竟然提出「我們要不要練一下念李白來玩」,這話一說雙方都樂了,大家一起練了兩三遍,由於怕我突然出現,不敢玩得太過火,前後只花了十五分鐘,就乖乖回去練小叮噹。

但是,這一開頭,兩邊都覺得很不過癮。受限於兩校公假之類的實際困難,平常找不到時間再玩一次。詩朗隊都怕我,誰也不敢在練習過程中提什麼念李白,於是雙方私下串連,決定利用週末時間,跑新公園露天表演臺,「在我們兩校相聚的地方偷偷練一下,找一天嚇嚇凱子」。

想不到,第一次「偷練」,雙方出席率竟然高達七成。當天是禮拜六,我出席演講社交接儀式的同時,這群頑皮的詩朗隊與恭班竟然背著我用「念李白」進行著聯誼般的交流。其中最慘的是宜君,因為必須出席交接儀式,又負責「回報凱子會不會突然離開,不小心右晃到新公園」,大媽般的她憋得快吐血了。最後還是因為知道雙方練爽了,決定禮拜天再來一次,這才開了心,隔天終於加入了大家。

禮拜六四個小時,禮拜天七個小時,詩朗隊的功夫絲毫沒有擱下,早已熟練各種詩朗隊技巧的恭班在詩朗隊引導下發揮長才,用熟練的全體團誦與小部團誦迅速跟上。接下來一個禮拜是段考週,考完的週末我去基隆,他們再度回到露天表演臺,四個小時七個小時,前後兩週二十二個小時練習,竟然完成了整首念李白的全部訓練。

練完了怎麼辦,總要找個時間表演一下呀。眾人決定把這首念李白當成中等運動會表演完之後的「慶功詩」,公推吉斌為「念李白特別版地下總隊長」,要吉斌找一個合適的時間跳出來指揮,「嚇凱子一跳,看他能不能發揮最後一句」「破音就笑他」「搞不好人家連詩稿都忘了」「才不會好嗎他是總隊長耶」。

於是,陰錯陽差地,在我臨場決定今天交接總隊長的當口,吉斌當機立斷拿這首詩當成我的臨別贈禮,這才有了剛剛的表演。

我感嘆萬分,再次跟大家致謝,又抱怨「幹嘛瞞我,我也想練啊」。大夥兒聽完哈哈大笑,「誰叫你仗著主任恐嚇人」「被罰跑步怎麼辦」「你又沒有獨誦句」「到時候又說什麼哪有女的李白」,反正都是我的錯就是了。

笑鬧聲中放學鐘聲響起。倒數第三天,小叮噹變成了李白。我們在愉快又感動的情緒中結束「練習」,眾人各自離去,只留下體育館內,彷彿依然迴盪的,再也不會聽到的詩句聲。

奇妙的一天,一早媽媽給薇鑰匙,承諾三年後可以迎娶薇;來到學校跟小黑一番談話,赫然發現這孩子真的長大了。面對蘆薈反覆思考決定再給阿貴一個機會,回到詩朗隊卸下總隊長職務,聽了一首念李白,然後得到了去年因為身為總隊長,忍痛放棄的獨誦句。

整天下來情緒好重,我看了看錶還有二十分鐘薇才會到,決定走回班上休息一下。孰料,才剛經過忠孝樓中央樓梯,就見後門演辯社社辦方向站著兩個人。

阿貴、關公。

我一怔,心中大奇。這兩個傢伙怎麼會走在一起?難道是演辯社在開會嗎?這也不對啊,阿貴當選後已經不參與社務了,一般不會跑去演辯社開什麼會,要講什麼都是在代聯會講。演辯社人多口雜,學弟隨時會去,還常常有外人,不是個合適討論事情的地方。

兩個人站在社辦門口,似乎在談什麼悄悄話。這還挺詭異的,說是悄悄話,卻大剌剌站在社辦門口,這是打算給大家看還是不給大家看呢?

我閃到一旁,用樓梯口大鏡子擋住自己,正打算觀察一下,後方突然一個聲音傳來:

「哈,凱子,在這裡照鏡子呢?」

我嚇了一跳,鏡中出現的是李緯哲,他也是班上三個管樂社社員之一,吹小號,愛打麻將,高二開始的同班,平常不是睡覺就是蹺課,多半只能在哈草樂園見面。

他的綽號是兔子,為什麼叫兔子就不可考了。此君從不參與任何政治活動,去年幾次跟管樂詹開會都沒有他。跟我的交情還可以,總想把馬子,「也貢獻一件上上展示架」,可惜一直維持單身,每次哈草樂園聊天時都不忘囉嗦幾句,「教大家幾招嘛,北妖儀隊分隊長耶,我志向不大隊員就好」,算是個樂天有趣的同學。

「呃,」我回過神來,忙道:「對啊對啊,等一下……馬子要來。」

「我知道呀,原來你馬子是方總隊的代表,超強的。」他羨慕地說:「聽說人家以前也是北樂的?」

「對啦,」我搔了搔頭,管樂詹的傳播力真強:「她很愛玩的,什麼都會一點。」

「那很好啊,配你剛好。」兔子嘻嘻一笑:「管樂詹說了,她要加入我們樂聲揚表演隊伍。喂,你要不要也一起來,神鵰俠侶,聽說你也是管樂出身的?」

「呃,不能啦,我是主持人。」

「那又怎樣,主持一下然後入列啊,有什麼關係?」他笑道:「這超屌的好嗎?你吹什麼?」

「我不能入列啦。」

「我只是問你吹什麼嘛。」

「Baritone。」

「少來,聽說還會別的?」

「頂多小號,其他都嘛吹牛。」我忙道,忽然想起一事:「喔對了,管樂社有沒有Euphonium啊?」

「悠風號喔?有啊,」他點點頭:「不過沒人吹,你會那個?」

「對,以前我主要吹Euphonium,不是跟Baritone一樣的聲部嗎?」

「是啦,不過低銅那邊人不夠,這支比較冷門分不出去,再說也沒譜啊。」他停了片刻,忽道:「我乾脆直說了,昨天你找方總隊來,還凹人家出隊跟我們合練,這面子太大了,連管樂詹這麼厚臉皮都覺得拿得太多了很歹勢。人家社長一早就把我們幾個分部首席找去,講了一堆要還你人情的事,說你老婆想上樂聲揚,要我們想一點主意讓你們兩個來個二重奏。他覺得你要面子不好意思說,叫我私下打聽你意願,看會哪首還是想玩什麼特別的,反正這次樂聲揚你管的,一堆女生在下面看,出出鋒頭也不錯啊。你偷偷跟我講,我去跟他研究,假裝是你不小心講的,這樣就不是你要求的,我們也不用傷腦筋了。如何?」

「唉呀,不要啦,」我心癢難搔,卻知道這很不合適,我說相聲的,主持就好好主持:「吹低銅的在那邊跟人家二重奏不是笑話嗎?再說我跟我馬子都不是管樂社的,哪有這種你們伴奏我們二重奏的事情?不妥不妥,好意心領了,你們讓她跟著上樂聲揚我就大恩不言謝啦,真的。」

「那你吹小號?」

「不不不,我那點把式才不跟你們玩,這不是糗我嗎?」

「你少來,真的不要客氣啦,」他忙道:「這算幫我忙,管樂詹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要也不行,小心到時候現場出餿主意拱你上臺,那還不如先練練?」

「我會去跟他講,」我點點頭,這話沒錯,管樂詹愛起鬨,這招不可不防:「你就別傷腦筋了。對了,那個Euphonium,如果你們沒人吹,可以建議我老婆去吹。」

「咦?」

「她沒玩過那個,很有興趣,北樂沒有,你們的設備倒是真的很齊,不愧是成功管樂。」

「好啦好啦,這小事嘛,也要看看人家肯不肯坐在那裡只吹個低音部呀。」兔子推我一把:「你這人,只關心老婆要什麼,不該客氣的時候老是客氣,那你跟管樂詹說我講了,省得他一直囉嗦我。」

「呵呵,好啊,我跟他講。」

「那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去門口吧?」

「要幹嘛?」

「你老婆不是要來?人家社長叫我出來接待。我剛剛找半天就是在找你,不然怎麼跟她自我介紹啊?」

「呵呵,『喂,我兔子,吹小號的,跟我走』,這麼說就好啦。」

「我真這麼講,回去馬上被阿魯巴啦。」

「好啦,跟你去就是。」我笑了起來:「管樂詹呢?」

「人家社長急著練功呢。」兔子呵呵一笑:「平常混,打砲傷身氣不夠,說什麼我是小號首席不用練,接待你老婆不算失禮。你看這人,就不要你老婆跟我們混幾天覺得他很拜託,不跟我們玩了,到時候又跑來跟你講一堆有的沒的。」

「喔,原來你是小號首席啊,佩服佩服。」我笑了起來:「好好好,那走,介紹你們認識。」

我忙道,一瞥只見演辯社那邊空空蕩蕩的,阿貴關公已經不見了。當下跟著兔子,往校門口的方向走。

走出校門,兩人在門口聊了一會兒,就見薇跟巧怡現身了。薇挽著巧怡,兩人身高相仿、都穿著比北一女規定稍短的裙子,除了髮型不同,遠遠看去簡直是一對雙胞胎姊妹花。

「喂,凱子嫂是哪一個?」兔子問。

「頭髮長的那個。」

「另一個誰?」

「演講社社長,樂聲揚另一個主持人。」

「靠,每個都這麼辣。」兔子推我一把:「講好幫我找對象的,人呢?」

「誰跟你講好了?」我笑道:「昨天不是才帶了一個來,你看著辦吧,幫忙遞情書可以找我。」

「方總隊啊?開什麼玩笑,我到她肩膀有沒有?」兔子吐了吐舌頭:「真要吃那種天鵝肉,人家還不拿刀砍死我嗎?哪像你連分隊長送上門來都不要,這就叫做有錢的煩惱,對不對?」

我呵呵一笑,只見薇跟巧怡已然來到面前,兩人停步,都沒有開口。

我瞧瞧兔子,對薇笑道:

「薇,他叫兔子,吹小號的,跟他走。」

「好呀,我跟兔子走。」

薇噗哧一笑。兔子滿臉通紅,瞪我一眼,忙道:

「林同學您好,我是兔……不是,我叫李緯哲,是成功管樂小號首席,詹社長要我負責接待妳。」

「好呀,謝謝,我跟你走。」薇依然笑著。

「呃,那這邊請。」

「拜拜了,」薇轉頭對我一笑:「你們等一下去哪邊?」

「回我教室,二〇三班,地點你問兔子。」我說。

「那好,誰先結束就去找對方。」薇笑道,對兔子說:「那我們走吧,兔……李同學。」

「咦?」兔子一怔:「那凱子呢?」

「人家有約會呢。」

薇笑嘻嘻地說,指了指巧怡。只見巧怡憋著笑,兔子滿臉疑惑,彆扭地帶著薇走去換證。

我們等他們消失在穿堂之後,巧怡笑了起來:

「你們兩個真會鬧,欺負同學很好玩對不對?」

「對呀,呵呵。」

「先吃個飯嗎?」

「妳們沒吃嗎?」

「她吃了,我還沒,報備過了。」

「好啊,要吃什麼?」

「人家說你昨天請的牛肉麵很好吃。」

「瞭解,那走。」

我點點頭,帶著巧怡,離開了成功大門。

兩人沿路討論樂聲揚。我表示詩朗隊不上臺了,問巧怡想怎麼挪動時間。巧怡想了半晌:

「那你會給楊淑芬一個面子嗎?」

「妳們國樂社?」

「是啊。」

「我不想。」我搖頭:「時間不夠用的隊伍多得是,我是想把詩朗隊的時間分散給大家,妳覺得呢?」

「那沒用,十幾個隊伍,你們才省出五分鐘,就算連上下臺加上串場也不到十分鐘,僧多粥少不如給單一社團人情。」

「那……」

「為什麼不給我們國樂社呢?」巧怡問:「你不用把人情做給楊淑芬啊,你們班不是有個成功國樂的嗎?賣人情給他們就好。」

「唉,我想想好嗎?」

「時間快不夠用了,快點想吧。」

「知道了。」

我點點頭,帶巧怡走進黃家牛肉麵。巧怡說薇非常推薦半筋半肉麵,於是我們點了兩碗同樣的麵。聊著聊著麵來了,熱騰騰的氤蘊蒸在巧怡臉上,把粉嫩的雙頰染上一層霧濛濛的水氣。

不知為何,自從社團聯展那天晚上之後,巧怡變得越來越漂亮了。柔美精緻的面龐,小巧溫暖的身子,認識一年半以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令人難以忽視,如此閃閃發光。

奇妙的變化,巧怡的笑容超級迷人,閃亮的雙唇,水漾的眼神。是因為成熟了些嗎,還是卸任社長了,回到了原本的自己?抑或是我們把話都說開了,面具也就卸下來了呢?

胡思亂想間,巧怡打破沉默:

「喂,在想什麼?」

「呃,沒事沒事。」

「看著我不講話,是在看什麼呢?」她微笑著說。

「呃,沒有啦。」

「說嘛。」

「唉,好啦。」我臉一紅:「只是覺得今天妳……好漂亮,多看了兩眼。」

「喔,是這樣呀,呵呵。」她一笑,臉一紅:「髮型變了呀,如何,不錯吧?」

我一怔,仔細看看她。只見巧怡的髮型的確有點不同,看上去比以往順眼得多,流暢又柔順,卻說不上來真正差別在哪裡。我奇道:

「是有點不一樣,可是……好像又沒什麼差。妳做了什麼?」

「很麻煩的,」她微笑著說:「離子燙、修一修,髮尾燙一點點大波浪,瀏海稍微剪一點,這邊……還有這邊都打薄了。」她指著所謂的「打薄」處,笑道:「你看不出來,對不對?」

「呃,對,不好意思。」我忙道,剛剛看的其實是她的臉:「搞這麼多卻不明顯,花很多錢嗎?」

「一千八,不含護髮。」

「靠,這麼貴?」

「對啊,馨馨大姊介紹的設計師,搞了三個小時,等於每分鐘十塊錢,這香港人還真敢開價。」巧怡笑著說,看樣子完全不覺得貴:「不過經他一弄真的很不一樣,重點在整體的感覺,而不是頭髮變了多少。」

「呃,怎麼講,襯托吧。」

「呵呵,謝謝你,嘴真甜。」巧怡開心地一笑:「你還沒看到馨馨的。上禮拜看到她,哇,那真的是判若兩人,只差一顆頭喔,說是漂亮得直追小箏學姊都不誇張。這超離譜的,每天在身邊晃來晃去,從來沒有想過她是這麼漂亮的大美女。你這陣子最好別跟她見面,省得醋勁大發,回頭開除小彬就不好了。」

「少胡說。」我臉一熱,不願想像那種模樣:「所以是看到她去弄,才想去弄的?」

「是啊,還不好約呢,馨馨幫我打了好幾通電話。」巧怡點點頭:「為什麼問?」

「呃,我直說了,我覺得這錢花得沒有很值得。」

「為什麼?」

「就只變了一點點啊,看不大出來。」

「呵呵。」

「幹嘛笑?」

「你喔,小心說漏嘴。」巧怡笑道:「剛剛說我今天很漂亮,馬上又說這錢花得不值得,那不就是在稱讚我本人嗎?喂喂喂,夥伴夥伴,別亂想,幾天沒見你是怎麼了,態度這麼鬆懈,不是下禮拜就要上臺了,這像是個總隊長的樣子嗎?」

「呃,我卸任了。」

「咦?」巧怡訝異了:「詩朗隊總隊長?」

「對啊。」

「為什麼?」

「是這樣的。」

我簡單說了一遍今天的事。巧怡訝異地聽,連筷子都放下來了。聽完皺起眉頭:

「為什麼?」

「我……沒有情緒了。」我搖搖頭:「昨天就這樣,今天更明顯。詩朗隊講究的是投入感情,可是……我的情緒不對了。加上反正這次結束一樣要交接,那還不如早點交接,讓學弟先上手,省得晚節不保。」

「你不覺得捨不得嗎?」

「奇怪的地方就在這裡,不覺得。」我搖頭:「好像時間到了,該走下一步了,自然而然就這麼做了。說實話詩朗隊本來就是為了比賽而生的,若不是因為中等運動會,其實早就該卸任了。」

「那我問你一個問題。」

「妳問。」

「是不是因為……卸任榮譽社員的關係?」

「或許有一點吧,」我承認:「妳們交接儀式之後,我就有種……該結束了的感覺。原本是沒有聯想到詩朗隊的,結果今天突然想到,也就交出去了。」

「那等到社長交接的時候呢,也會是這個心態嗎?」

「不用等,其實我現在就很想交接。」我嘆了口氣:「那天跟小達做社務報告,報告到一半忽然覺得好像事情都辦完了,已經沒什麼事情要做了,待在那個位置上根本是耽誤小黑。我說句真心話,馨馨跟小彬的事,吃醋是有,但也讓我覺得……我該走了,我在這邊很礙事,應該早點閃人才對。」

「你……」巧怡望著我,輕聲說:「我覺得你好像把不一樣的情緒混在一起了。」

「是,我知道。」我點點頭:「這是一系列遺憾、不甘心和捨不得的綜合情緒。幸好關於榮譽社員不是這樣,否則應該會更難受。」

「榮譽社員是怎樣?」

「都做完了呀,大家也都認可啊,」我解釋:「家鳳幫我總結了,我跟大家……表達了,妳那番話幫過去這段時間下了最完美的註腳,然後還送了我兩個珍貴的題目。我是滿足的,最重要的是妳也滿足了,那就是個非常漂亮的句點。」

「可是詩朗隊、說唱藝術社卻沒有?」

「不會有。」我搖頭:「兩次比賽都輸了,復仇之戰我無法參加。說唱藝術社……就那樣,聽小黑說了一堆對未來的期望,我覺得自己做得並不好,過去沒有努力,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如果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會做什麼呢?」

「那我不會加入說唱藝術社。」

「為什麼?」巧怡訝異地問。

「好啦,我也捨不得啊,幸好這只是個假設性問題,不用真的面對。」我笑道:「不加入說唱藝術社,那就不會認識妳、小箏跟馨馨,那我才不願意。再來一次,為了妳們還是會加入的。」

「謝謝你這麼說,我聽了很開心。」巧怡微笑著,卻又說:「可是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為什麼說不會加入說唱藝術社?」

「這個社團,太小了。」我說:「不可能不當社長,所以不自由,沒辦法盡情發揮。」

「原來如此,小男孩還是想要找個地方撒嬌呢。」巧怡笑了起來:「別不知足了,演講社都給你了呀,說唱藝術社是一切的開始,飲水要思源,不准倦勤。」

「是。」

「凱子,聽我一句話。」巧怡又說:「這段時間以來你揹著四個身分,說唱藝術社社長、詩朗隊總隊長、那些傢伙的『小諸葛』,還有我們的榮譽社員。四個身分你已經卸下了一半,但還有一半,我希望你要謹慎處理,社長一定要好好交接,至於那個小諸葛……我建議你公開退出所有活動,用最快的速度跟他們切割,不要再把自己牽扯在裡面。」

「好,我知道了。」

「另外,林美薇跟我討論過柯秉楠的事,我跟她的想法是一致的,你不要問,不要管,讓他自生自滅。」

「不,我會去勸他一下,勸好勸壞聽天由命,但我絕對不會做任何事去幫忙他……或者阻礙他。」

「不是要『保』他嗎?」

「我話都說出去了,人家做不做,做得怎樣,就不是我能管的了。」

「那胡財貴呢?」

「一樣,勸一下……剩下不管了。」

「幹嘛遲疑?」

「可能要勸兩下吧。」

「一個貪污犯,半下都不用勸。」巧怡嘖地一聲:「算了,你童子軍。那藝嵐說的關公呢?」

「不理會,他傷不了我。」

「所以不再管什麼顧欣宜了?」

「妳都罵人了,我哪敢管啊?」

「好呀,既然我這麼有份量,那以後沒事就罵你。」巧怡一笑:「少在這邊裝可憐。你的作法很好,答應我,絕對要堅持到底,不要一聽到什麼人間疾苦就耳根軟了。」

「知道了。」

「家鳳請你幫忙的事,林美薇跟我講了。」巧怡忽道:「叫你不要亂管閒事就是不聽,那件事你介入了,對不對?」

「我查得差不多了。妳都知道細節了嗎?」

「知道。結果呢?」

「只差為什麼有那包大麻,其他家鳳擔心的,像什麼跟管樂詹上床啊、開色情派對啊,甚至吸毒啊,都沒有。」

「那我幫你約家鳳,回報一下,把這件事了結了吧?」

「等等,那包大麻我還沒查出來。」

「你打算怎麼查?」

「這我還在傷腦筋,我想跟管樂詹正面問,但是……擔心影響儀隊合作,暫時找不到切入點。」

「是擔心得罪管樂詹,林美薇不能去玩吧?」巧怡笑了起來:「人家知道你疼她,看那個意思是自己要深入虎穴幫你打聽。我覺得這是個辦法,畢竟……管樂詹跟柯秉楠很好。」

「唉,哪有這種的,」我搖頭:「這是我答應下來的事,薇並不喜歡想起詩聖,這是為難她。」

「你不用替她擔心,替自己擔心吧。」

「擔心什麼?」

「她這幾天看起來很……甜蜜,想必你做了什麼。」巧怡嘿嘿一笑:「你好意思吃馨馨醋,我還在吃她的醋呢。不過還是盯緊點,像這種她跟一堆男生去玩的事,其實你不該放她自己去,反而跑來找我練功。」

「這樣很省時間呀。」

「是嗎?我們都在聊天,省了什麼時間了?」巧怡搖頭:「樂聲揚主持多簡單,寫個大綱現場發揮也難不倒我們,把稿子背一背,上臺前兩天對一下就可以了。所以我才說等中等運動會之後啊,結果你不盯她,不當總隊長,卻跑來找我哈啦,這不是鬆懈是什麼?」

「呃,好啦。」

「既然來了,今天對一下沒問題。」巧怡說:「明天之後我就不來了。你記得,女朋友盯緊點,小諸葛快點脫身,社長好好交接,這三件事哪件沒做好都會留下遺憾,可別輕忽了。」

「幹嘛一直叫我盯薇緊一點?」

「不知道,她讓我覺得……也很鬆懈,不像之前的她。」

「哪裡鬆懈?」

「不知道,覺得跟你之間沒問題了吧,開始愛玩了。」巧怡想了半晌:「我說不出個所以然,不過管樂社這件事讓我有點擔心。那群人是什麼德性你比我清楚得多,他們跟柯秉楠有交情,中山的事搞得一塌糊塗,你幹嘛這麼放心?」

「管樂詹很有義氣的,薇喜歡管樂,難得樂聲揚有個好機會,讓她玩一下很好呀。」

「那你呢,上次看你吹那麼好,幹嘛不參加進去一起玩?」

「我是主持人啊,敬業一點好不好?」

「是嗎?主持人不能加入表演?」巧怡大搖其頭:「公演你也主持人,魏老師一叫你就上去逗哏。詩朗隊如果不退出樂聲揚,那你還不是會加進去朗誦?這都不是藉口,你為什麼不願意去管樂社玩?」

「唉。」

「說啦。」

「好,但妳別跟薇講。」

「我保證。」

「幾個理由。」我嘆了口氣,巧怡是瞞不了的:「其一是中山的事,我並沒有百分之百信任管樂詹,他講起來支支吾吾的,那包大麻讓我很不放心。本來還沒想到這裡,昨天心蕾跑來之後我跟管樂詹回報,他講起心蕾跟……香香,我覺得並不是單純跟香香談戀愛這麼單純。」

「所以,你為了家鳳,懷疑朋友,干涉朋友的私人感情。」巧怡接口:「還有,你竟然真的在管伍心蕾的事。人家家務事搞不定,你一個外人一出手就搞定,這還真有本事,果然長得漂亮的都能得你青睞。」

「喂喂喂,我那是……」

「你先別急著解釋,其他理由,繼續講。」

「呃,哪有這種的。」我嘆了口氣:「再來就是薇自己有警覺,不會被管樂社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影響,單純玩一玩團,我放心她。」

「這不是『你不去玩』的理由。」巧怡搖頭。

「我想滿足她,所以不能去啊。」我說:「管樂詹讓薇加入,一來他們愛搞事,有個『前北樂的』自己開心,二來也可以被認為是我找儀蘋合作的回報,我用特權寵女朋友,管樂社出鋒頭,公平交易誰都不會說話。但是,」我認真地說:

「要是連我也下去了,那就是跟管樂社走得太近了,不但阿貴那邊難交代,另一方面也是避免跟詩聖與中山的事發生聯想。我不願意相信詩聖在販毒,管樂社是個緩衝,我讓管樂詹去『保』詩聖,那無論詩聖販毒與否,都能達成既阻止事情惡化,又不用自己跳出來的結果。」

「所以為了保護柯秉楠,寵林美薇,幫家鳳忙,就動用特權滲透管樂社。」

「喂喂喂……」

「先把所有理由講完。」

「討厭,不要一直亂下結論。」我皺眉:「然後也是幫儀蘋保個險,管樂社難保不出事,中山樂隊殷鑑不遠,薇盯著我比較放心。」

「這不是……」

「『我不去玩』的理由,知道知道,還沒講完啊。」我忙道:「我要是也去玩,那管樂社還不凹我一堆有的沒的?唉呀幫我們跟方總隊講一下來聯誼啦、來慶功啦、我們辦發表會也來支援一下啦……狗皮倒灶一大堆不用想就知道,薇在裡頭是一道防火牆,我下去了就難推辭了。」

「所以為了保護我們的儀隊,就盯著自己家的管樂社,防色狼如防賊,卻為了柯秉楠讓女朋友深入虎穴。」巧怡噗哧一笑:「喂,你聽聽你的做法,根本就是本末倒置嘛。再說你未免也管太多了,演講社可沒這樣防你,結果你追了小箏學姊,誘惑了我跟馨馨,然後六七晚會還拿獎章,這算什麼,擒賊先擒王嗎?你的『理由』哪一個不是利用管樂社呀?好意思跟人家稱兄道弟,林美薇說了,人家對你很誠意的。小男孩呀,管樂社也接納你喔,就不要下次道別的時候又在那邊太遲了,覺得自己對不起人家。」

「唉呀,別老拿我的演講來做文章好不好?」

「凱子啊,你每件事都要管,哪件才是最要緊的呢?」巧怡輕聲說:「家鳳、林美薇、柯秉楠、儀蘋,你忙不忙啊?儀蘋那邊根本不用你管,人家儀隊潔身自愛,後面還有我顧著。林美薇愛玩那就讓她玩,說不定你也下去反而顧慮比較少。柯秉楠你一廂情願,之後保證後悔。至於家鳳……其實我看不懂你為什麼要這麼兩肋插刀,難道真的是被那場演講感動嗎?」

「朋友嘛。」

「不,」巧怡說:「你跟家鳳沒那麼深的交情,就算有好了,又不是他男朋友在吸毒,家鳳只是傷腦筋而已。這件事我問過她了,家鳳說很感謝你,不希望你因為她太為難,知道什麼跟她講,你願意幫忙她已經很感動了。」

「唉,不是那麼回事啦。」

「不是哪麼回事?」

「妳跟薇一樣,覺得我對家鳳……有什麼想法,是不是?」

「哦?」巧怡一怔:「沒有啊,你對家鳳有什麼『想法』嗎?」

「當然沒有。所以妳不覺得?」

「不覺得。」巧怡連忙搖頭:「所以才奇怪。要說交情夠深,像對我或馨馨,那自然很好懂。除非你真的『有怎樣』,不然到底為什麼,你說說看?」

「我不知道,但跟『怎樣』無關。」我搖頭:「我只是想幫她,舉手之勞,這不是什麼兩肋插刀。」

「真的嗎?」

「真的。」

「我覺得你想從家鳳身上要什麼,只是我實在看不懂。」

「從家鳳身上要什麼?」我一怔:「她可以給我什麼?」

「對啊,她有什麼可以給你的?」巧怡說:「這就是我不懂的地方,交情沒多深,人家又死會了,你自己談戀愛談得那麼高興,人家連清道夫都講給你了。說到這裡我倒是想講一句話,我覺得你的演講比較感人,技巧遠勝於她,幹嘛主動認輸?」

「我覺得她講得比我好啊。」

「你認輸的時候還沒講。」巧怡說:「我覺得你根本是給她面子,否則講完再來認輸不遲。說實話,是不是這樣?還是你覺得那是給演講社面子?」

「都不是。」我搖頭:「我輸在那個氣氛上,她講得很溫暖,我講不出來。」

「哦,原來是這樣。」巧怡一怔,笑了起來:「那我知道了,你在家鳳身上,彌補了一個自己的什麼遺憾。對不對?」

「呃。」

「能跟我說嗎?」

「其實我也不知道,不過聽妳一講,好像的確是這麼回事。」

「我懂,那你可能要想一下,不要一直……一直……」

「投入感情?」

「嗯,就是這個意思。」巧怡點點頭:「你覺得她幫你撫平了或者滿足了什麼,所以你才想報答她。那好吧,你去報答吧,記得動作要快,不要影響太大。考慮一下我說管樂社的事,說不定你會覺得很開心的。」

「知道了。」

「其實跟你這樣聊聊天,我就已經很滿足了。」巧怡溫然一笑:「前陣子覺得要跟你道別,心裡很不舒服,那兩天把話說開了,我知道你總是在這裡,那就覺得安心了。你要好好的,我雖然喜歡你,但也祝福你,知道你能這麼瀟灑地卸下詩朗隊總隊長職務,我是很為你開心的。」

「謝了。」

「那趕快吃一吃,麵都要涼了呢。」巧怡噗哧一笑:「然後趕快回你班上去假裝認真,省得被女朋友發現又來跟我聊天了,那搞不好人家又要吃醋了呢。」

「『又』?」

「少裝傻,好幾次了。」

「好好好,快吃吧。」

我忙道,拿起了筷子。

我們吃完麵,巧怡搶著付了錢,兩人走回成功。天早就黑了,附近一片寂靜。校門口無人守衛,警衛亭小電視開著,卻沒有聲音。

帶巧怡走過穿堂,巧怡停下腳步,看了看我們的榮譽榜與公布欄。忽然問:

「凱子,你記過多少個大功啊?」

「這學期嗎?」

「全部。」

「這個……」我想了想:「十個上下吧,怎麼了?」

「這麼多啊?」

「是啊,」我想了想:「詩朗隊三個,六七晚會三個加一個,社團聯展一個,中新友誼之夜一個,其他還有一點小功啥的,大概這樣。」

「為什麼詩朗隊有三個?」

「團誦特優兩次,一次我個人獨誦冠軍。」

「六七晚會?」

「成功一等獎,跟妳們的特等獎章一個意思,這抵三個大功。」

「哇,原來你在兩校都拿過特等獎章啊,這厲害。」巧怡笑道:「什麼叫做三個加一個?」

「六七晚會跟詩朗隊也上過一次啊,那個是三等獎,只值一個大功。」

「搞了半天一等獎是支援我們啊?」

「是啊,妳瞧瞧。」我點點頭:「成功的不值錢,妳們的才值錢,很好笑吧?其實主要是滅絕師太發獎章,那就『增進校譽有特殊事蹟』了,不然頂多跟支援社團聯展一樣最多大功一支。」

「呵呵,一個通乳丸,兩顆獎章。」

「這畫面不好。」

「你才色情咧。」

「呵呵,好啦好啦。」我笑了起來:「問記功幹嘛?」

「等等解釋,我還沒問完。」巧怡追問:「剛剛那樣才九個,你說十個上下,講清楚來。」

「我沒認真算嘛,」我搔了搔頭:「社團社長,當滿一屆固定會給一個;另外就是小渝那件事滅絕師太還是通知成功啦,訓導處說如果妳們真的給我獎勵,那就又是一個一等獎,我說這個太招搖了,頂多糊塗一個大功好了,那就得看訓導處那邊怎麼想。加上詩朗隊總隊長卸任之後也有一個,這麼想想不算小渝就十一個了。其他小功嘉獎加加說不定又湊得到一個,不算這次樂聲揚如果還有什麼新的,那天花板就是十四個,地板是十一個。到底幹嘛問啦?」

「這超級離譜的,起碼十一個大功,換在北一女就畢業致詞了。」巧怡咋舌不已,歎道:「你的際遇真的很傳奇,我想問的是,你是不是並不在乎這些事?」

「是,我不大在乎。」

「這不是榮譽嗎?」

「是嗎?」我搖頭:「這些多半是天上掉下來的。真的是我一個人努力的,大概只有獨誦冠軍吧。」

「六七晚會呢?」

「天上掉下來的啊。」

「社長?」

「陰謀詭計拿到的。」

「中新友誼之夜?」

「妳沒聽范胖講嗎,小達偏心的啊。」

「社團聯展?」

「小箏以私廢公啊。」

「詩朗隊?」

「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兩次都沒冠軍,記功反而像是一種對失敗的提醒。再說如果我不是總隊長,說不定已經拿過冠軍了。所以總隊長那支也很羞恥。」

「你參加比賽了呀。」巧怡搖頭,又問:「那梁文渝的總是熱心助人了吧?」

「妳覺得呢?挪用薇的錢?」我搖頭:「這是我跟小渝的私交,關學校什麼事?家鳳說的,只會笑,騙女生,幸好小渝家真的解決問題了,不然根本是花一個女生的錢騙另一個女生。」

「原來真的是林美薇的錢啊?她對你真縱容。」巧怡一笑,又問:「家鳳這麼說你?」

「不是啦,玩笑話,我找不到她的聯絡方式,她虧我一句而已。」

「嘿。」巧怡搖頭:「所以並不希望因為梁文渝,主任再發一顆獎章?」

「不希望。」我搖頭:「倒是真的發了可以去妳們校慶玩,我還比較在乎這個。」

「主任希望發,她覺得你為善不欲人知,這件事遠遠超過熱心助人。」

「那既然不欲人知,發獎章的功能又在哪裡?」

「表揚好德性啊。」

「什麼好德性?」

「不欲人知啊。」

「這不矛盾嗎?不欲人知,表彰?」

「咦?這也是。」

「所以,回答妳的問題,這十幾個大功,對我來說多半不是榮譽,再說大功畢業就不值錢了,在乎這個有什麼意思?」

「好吧,如果你這麼想。」巧怡一笑:「你不知足,一定要是自己的努力,自己爭取來的,沒有冠軍就是恥辱,還要乾乾淨淨滿足心理潔癖,這根本是一種精神病。榮譽榜不是給自己看的,是給大家看的,要大家向你看齊,所以才有記功制度啊。」

「好吧,我沒從這種角度想過。」

「那五連霸呢,當年記功不少吧?」

「我都忘了。」我點點頭:「五連霸的確是榮譽,其他還一堆呢,記功不重要,那些『一堆』,其實我也都忘得差不多了。」

「但除了五連霸,就只記得清道夫?」

「對。然後家鳳那麼講,才是榮譽。」

「懂。這就是你,對自己很嚴格呢。」巧怡忽然說:「凱子,放輕鬆一點,這麼多大功也是一種榮譽啊,看看德育成績,不也是一種成就嗎?」

「打胎一個,生下一個,德育成績還是別看了。」

「呵呵,好個爸爸,律己甚嚴呢。」巧怡一笑:「那我問你,如果你自己給,你會因為哪件事發自己大功?」

「嗯,還是獨誦比賽吧。」

「只有這樣?」

「如果榮譽社員可以,那來一個。」

「我發你一個獎章,算三個大功。」

「呵呵,這個榮譽很珍貴,那就不客氣了。那擂臺賽的結果,對演講社的長期影響,也來一個好了。」

「那也值一個獎章,又算三個。」

「喂,貴社發獎章很浮濫,要檢討一下。」我笑道:「這樣就六個大功啦,笑死人了。」

「通乳丸還值一個獎章呢。」

「好呀好呀,九個,多謝多謝,真不敢當。」

「加上獨誦比賽是十個,剩下加一加小功嘉獎,還是十一個呀,地板還是跑不掉的。」巧怡笑了起來:「看吧,這可是你自己覺得的榮譽。凱子,對自己放鬆一點,不然所有的成就,就都會被你解釋成遺憾了。」

「好吧,我會去想想。」

「那你有被記過嗎?」

「都嘛警告,服儀啊、遲到啊,這種的。」我搖頭:「真該記的都逃掉了,懷孕、墮胎、吸毒、抽菸、蹺課,當真計較起來,加上妳的『演講社大功』都不夠抵。」

「所以覺得恥辱嗎?」

「這個……有些是。」

「哪些?」

「害小箏墮胎吧。」

「抽菸吸毒蹺課?」

「這還好,抽菸這種事本來就是個人習慣,戒不掉才可恥,但我戒了。吸毒那是……呃,詩聖瞞著我試的,我不覺得可恥,再說上次聖誕節晚會沒那點毒品還沒辦法搞定呢。蹺課嘛……我的學業我自己負責,我覺得還好。」

「你的恥辱觀,跟一般人也不一樣。」巧怡笑了起來:「那次是小箏學姊沒有防範,也是她自己決定墮胎的,就算都是你害的好了,那也是私人的事啊,幹嘛公開記過?抽菸吸毒才是壞事,你不加防範,破壞校譽,違反規定,那才是恥辱好不好?蹺課我同意你的說法,不過你蹺得未免也太誇張了,就這個誇張不節制,我覺得才算是恥辱,你想想吧。」

「唉,我知道妳的意思,我高三不會這樣了啦。」我苦笑一番:「繞了個大圈,就是要我享受成果,放下自責,檢討生活,對不對?」

「對極了,你總結得非常完美。」巧怡認真地說:「享受成果、放下自責,檢討生活。凱子,這十二個字請你好好記得,如果都做得到,那我們真的可以在最頂尖的大學裡見面了。你加油,我真的很擔心你的高三,請你認真去做,答應我一定要做到,凱子的巧怡,會很開心的。」

「好,為妳,我會努力。」

「真好,只要是巧怡要的,你都會去做呢。」

「喂喂喂,夥伴夥伴,第三人稱免了。」

「嘻嘻。」她一笑:「那剛剛還偷看人家漂亮?」

「哎哎哎,就漂亮啊。」

「又來迷湯了。是唇蜜啦,笨死了。」

她一笑,展步離開了榮譽榜。

兩人回到二〇三教室,在混亂的男生教室裡練習樂聲揚。巧怡一點也不介意又髒又臭的環境,反而還興致盎然地問東問西。「壁報是誰弄得這麼醜」「內掃區掃成這樣同學都不介意嗎」「只有白色的粉筆喔」「值日生真的有在換嗎」,每個都是很有道理,我卻從來沒有想過的問題。

「去年寒訓就在這裡耶,」巧怡帶著懷念:「當時好像沒有這麼亂。」

「假期前都會大掃除啦。」

「認識你,也是在這裡呢。」

「對啊,」我想起當時跟巧怡一起練功,小箏幫我們買便當回來時的模樣:「妳還記得那個便當嗎?」

「記得,超級豐盛的。豬肝好好吃。」

「下次早點來,買給妳吃。」我輕輕地說:「真的,妳不說我還沒想到,這間教室,才是一切的開始。」

「所以也該在這裡結束。」巧怡認真地說:「來,別分心,趕快練。」

「好。」

於是我們專心下來,開始練習。

好奇妙的感覺,坐在第一次認識巧怡的教室裡,跟走過一圈的她練習最後一次的表演。也像當年一樣,我們只聊了幾句,就開始認真練習。

這次沒有小箏坐鎮了,也沒有內部競爭了,沒有社團流言或小媳婦的壓力,甚至還沒有社團榮辱的考量。坐在二〇三教室裡,金童玉女準備的是一場屬於彼此的謝幕加演。不為了什麼,只為了我們自己。

兩個半小時的樂聲揚,包含開場與閉幕一共十六次,換句話說是十五個只有一分鐘的迷你小段子與一場不到一分鐘的結尾總結。其實根本不用準備,我們都知道,單憑兩人默契,只要沒搞錯社團,就算即席演講也難不倒我們。

然而,我們卻很認真。

比寒訓還認真、比社團聯展更認真,比六七晚會都認真。

快速交換意見,原本的稿件逐一被替換。「笑話太密集了」「這段一個人講另一個捧哏就好」「國樂社太嚴肅了還是不要開人家玩笑」「口琴人數太少要快上快下」「中場休息前要拉一把」「大家都是來看自己社團的一定會越演越少人」「不是有儀隊壓軸留下觀眾嗎」「那就要提醒大家表演中途不能進場」。

我們大量變更原本的稿子,這才發現不能各寫各的,兩人的腦力激盪遠勝單獨一人的閉門造車。每個問題都有瞬間的靈感,每個橋段都能從對方的點子裡獲得啟發。就像六七晚會時的校史室,一張又一張的稿紙被我們放棄,一條又一條的綱要出現在筆記本上,一場樂聲揚,十五個兩校音樂性社團,在安靜的二〇三教室裡被凝聚成一本有頭有尾的「劇本」。

然後,我們走上講臺,開始試講。

一次就完成了。彷彿寒訓的成果發表,曾經壓軸的我們,如今變成了其他隊伍的抬轎人。我們不再需要證明自己了,樂聲揚的主角不是我們,高三學長姊看的是自己社團的學弟妹,其他人都是來聯誼的。我們的工作是襯托他們,這場「最後一戰」,金童玉女,都是「透明人」。

巧怡喘了口氣,微笑望著我:

「再來一次?」

「當然。」

於是,我們重新練習。

兩個小時的專注練習,走進教室時是七點半,薇出現在教室門口時已經九點半了。薇拉了張椅子坐在臺下欣賞我們練習,教室開著燈,校園一片寂靜,薇偶爾咳嗽兩聲,氣氛像極了一場真正的音樂會。唯一的差別是,當我們鞠躬下臺時,臺下只有薇一個人的掌聲。

於是,今晚就這麼結束了。巧怡笑咪咪地收了大綱,「我整理完再給你」,交代一聲「早點決定詩朗隊的十分鐘要給誰」,拉著薇的手臂,笑道:

「男朋友還妳啦,該講的我都講了,明天起我就不來了。」

「你們都練完了?」薇一怔。

「差不多吧,剩下看現場了,說不定上臺前幾天還要複習一下。」巧怡一笑:「這種活動保證會出事的,到時候等著接招吧。這次已經很好了,主持人是通乳丸先生呢,兩校都該偷笑啦。」

「救命啊,」我唉聲嘆氣:「不要再來一次啦。」

「那也由不得你。」

巧怡笑道,揹起總是沉重的書包,輕巧地離開了二〇三教室。

門外的走廊一片黑暗,我正要說話,薇又咳嗽了。剛剛練習時她就開始咳嗽,此刻咳得比較兇,不知道是不是著涼啦。

不對,我忽然想到,她練管樂了。

當下連忙坐到她身邊,本想拍一拍她,薇卻伸手阻止我。只見她越咳越用力,咳得停不下來,咳得滿臉通紅,細緻的脖子咳出了青筋。

我手忙腳亂,一時不知該怎麼做,心急如焚地等了片刻,她才逐漸緩了下來。

我心疼地望著她,她緩過了氣,呼地一聲,歎道:

「唉,真糟糕。」

「是因為樂器氣喘嗎?」

「嗯,老毛病,咳……」她又咳了一聲:「不是氣喘,是管樂社的拉管膏……那個揮發味道好明顯。」

「對對對,是過敏。」我傷腦筋地問:「那怎麼辦,不能再去練習了嗎?」

「唉,看樣子是這樣。」

薇沮喪地點點頭,嘆了口氣。

我心中懊惱,明明知道會這樣的,昨天竟然沒有想到。只見薇沉默片刻,輕聲問:

「凱,你很失望,是不是?」

「不是失望,是……很懊惱啦,忘記妳有這個問題了。」我搔了搔頭:「是單純的樂器問題,還是妳只要進去管樂社,周圍有那種味道就不舒服?」

「進去還好,問題在樂器。」薇搖頭:「今天吹了一下開始咳嗽,本來覺得還好,後來大概是硬幹吧,那個味道卡在氣管直到現在都出不來,感覺起來比去年還嚴重。」

「那改成吹長笛或黑管如何?那些沒有在用拉管膏的。」

「才不要。我今天吹的是Euphonium耶,兔子說是你推薦的,虧你還記得,我很開心的。」

「Euphonium吹起來怎樣?」

「真的跟Baritone很不一樣,」薇認真地說:「管身逐漸放大果然效果不同,又大一點,不大好掌握呢。」

「那妳有把管口拆下來玩嗎?」

「有啊,兩個螺絲,不同方向聲音感覺也不同,真的很有趣。」薇笑嘻嘻地說,卻又嘆了口氣:「但是真的不能再吹了,吹嘴太寬了,再怎麼小心都會吸到那種揮發氣味,剛剛本來想忍過去的,卻還是被管樂詹發現了。」

「哦?」

「他很體貼的,真的很像你。」薇點點頭:「他看我咳了兩三次,跑來問我是不是樂器太舊了,裡面說不定有灰還是生鏽的渣渣。他把每一段可以拆的都拆開,拿氣球吹,搖來搖去處理鏽渣。我實在不好意思,只能跟他承認其實是我有毛病。」

「那他怎麼說?」

「他馬上跟大家一起傷腦筋,」薇臉一紅:「二十幾個大男生喔,通通忘了我坐在旁邊,你一言我一語在那邊討論該怎麼調整樂譜配合『凱子嫂』。大部分人都跟你說的一樣改去吹黑管或長笛,有一個建議我改吹Sax的還被大家扔樂譜,笑他『Sax不是銅管喔白痴』『準備樂聲揚都上過油了啦』,吵了半天簧片樂器到底算不算是銅管,被管樂社副社長罵說討論這個有什麼用,『等一下用你的Sax給你阿魯巴』。」

「嘖,」我哭笑不得,這種討論十分有男校風格:「然後呢?」

「我就跟他們說,不用這麼麻煩啦,我去敲鼓好了,不然敲木琴也可以。結果那幾個『知情』的馬上拒絕,一副那怎麼可以這樣不能跟凱子交代的表情,我猜他們想讓我獨奏,只是今天練的是雷神,所以還沒討論到那裡。」

「討論到哪裡?」

「管樂社自己的表演啊,他們邀請我全程參與,從上半場壓軸的表演,一直到下半場最後的儀隊伴奏,『有我們就有凱子嫂』,管樂詹是這樣宣布的。」

「他們上半場有二十分鐘耶。」

「所以太久了啊,我忍不了那麼久。」

「那怎麼辦?」

「就別獨奏嘛,其實本來就不大合適,根本喧賓奪主。」薇輕聲說,語氣含著一絲遺憾:「當年退出樂隊也是因為這個理由,不然雖然沒有國慶大典,老畢也提過讓我專心搞室內樂。但是我就是想玩銅管呀,黑管長笛這種的可以買一支回家玩,銅管還是要大家一起才好玩呢。」

「不能改成妳的什麼凡士林之類的嗎?」

「沒用的,整支樂器裡都是那個味道,那要大清呢,別說來不及,我一個客人能要管樂社為我做那麼多嗎?」

「那我幫妳買一把!」我大聲說:「我送妳,全新的,牌子隨妳挑,我跟媽媽把存摺要回來!」

「唉,不用啦,這麼浪費,震澤還顧不顧啊?」薇搖頭:「一把Euphonium可不便宜,再說問題也不是錢,是沒有用處。只有這次用得到,不可以這麼任性。本來我還想多玩幾種樂器呢,那你打算怎樣,每種都買一把嗎?」

「呃……那真的沒有辦法嗎?」

「辦法……其實有,可是我不要。」

「什麼辦法,去看醫生嗎?」

「這是體質,醫生沒用。」薇搖頭:「算了,當我沒說,別問。」

「告訴我嘛。」

「不要問啦。」

「為什麼不告訴我呢?」我皺眉:「能解決問題什麼都好啊,什麼辦法這麼為難,連我都不能講呢?」

「唉。」

「講嘛。」

「好啦。」她輕輕地說:「就……抽菸就好了。」

「啊?」

我訝異地張大了口,薇點點頭:

「對,重新開始抽菸,最多一包抽完,搞不好一支下去就不怕那種味道了。」

「為什麼?」

「不知道,氣管習慣一下?焦油?我不曉得原理。」薇搖頭:「但當時就是這麼做的,只是……怎麼講,不能出隊練習一半跑去抽菸啊,那還得了,所以才不得不退隊,畢竟就算搞室內也不能一直抽菸啊。」

「那……」我疑惑道:「之前不是抽菸也過敏嗎?」

「剛學的時候是,後來上癮了就不會啦。」

「不對啊,」我追問:「妳在樂隊的時候不是已經會抽菸了嗎?」

「跟阿楠分手……應該說他躲我之後我就戒了。」薇嘆了口氣:「當時覺得菸是陪他抽的,就像你前幾天說的,被他害的,分手的時候我心裡難過,想忘記他,那就從戒菸開始。」

「所以戒成了?」

「嗯……花了一點時間。」薇搖了搖頭:「後來加入樂隊開始咳,我覺得很傷腦筋,有點自暴自棄去買了一包菸,結果抽了馬上不咳了,這才發現抽菸有用。之後跳級退出樂隊,這菸就沒再戒過,一直抽到跟你一起戒菸為止。」

「那……」

「我剛剛還在想,在成功練習……呵呵,真是要抽就抽啊,比樂隊方便多啦。」薇噗哧一笑:「講到這個也很好玩,今天他們憋死了,本來還想撐一下的,結果有人練一練跑出去了。我一看就知道是要去抽菸啦,抓著他們問,管樂詹很不好意思,忸怩半天承認了,還把你拖下水,說什麼其實你也抽,大家幹嘛假裝什麼的,我鬧他說你為了我戒菸了,結果他又一直抱歉,好好玩。」

「唉,他人很好的,怎麼知道妳會抽菸啊,這是尊重妳呢。」

「所以啊,我就跟他說,大概之後不能練了。」

「他很失望嗎?」

「當然嘍,本來他還想……」薇停了停,搖搖頭:「算了,反正沒用了,那就別講啦。」

「等一下。」

「嗯?」

「妳是為了我們的約定,才決定即使放棄,也不先抽個幾根,等過完樂聲揚再說嗎?」

「嗯。」

「妳可以跟我講啊。」

「破戒?」

「對啊。」

「不要。」薇搖頭:「這是去玩呢,怎麼可以因為這種理由又破戒了?我們是為什麼戒菸的?」

「對啊,妳說說看,為什麼呢?」

「是為了我的身體啊,你心疼我,說盧教官要你提醒我,什麼還在長不要影響發育之類的。」薇輕輕地說:「你抽了那麼久,說戒就戒就是為了陪我。我也知道你希望通過陪我戒菸,變成……」

「另一張照片。」

「唉,對,我跟阿楠的時候抽菸,跟你就不抽,這是很有意義的。」

「所以,一起破戒嘛,又一張破戒的照片,又不是叫妳一個人破。」我笑了起來:「樂聲揚呢,這是沒有下次的事。能戒一次就能戒第二次,整個人生都陪妳了,還怕多抽一個月的菸嗎?」

「不行不行,」薇連忙揮手:「你答應盧教官的,都跟她交差了,要是發現我們又抽菸了,她會對你很失望的。」

「妳的樂聲揚,葫蘆失望,」我笑道:「妳猜呢,我會怎麼選?」

「不要啦,你不要因為我犧牲這麼大啦。」薇連忙阻止我:「那我一個破戒就好,你……你不介意就沒事,像你說的,需要的時候抽兩根,沒事都不碰,這樣就好。」

「不,妳不會的,頑皮鬼。」我笑著搖了搖頭:「那怎麼可能嘛,連妳都抽了,管樂詹打一根來我裝不會嗎?等到跟妳親熱的時候聞到菸味,菸癮一犯,好啦,先別做,咱們抽一根再快樂,這像話嗎?」

「討厭啦。」她臉一紅。

「妳害羞好漂亮呀,」我開心地說:「那就別囉嗦啦,戒一陣子之後重新抽還得習慣一下。走,咱們買菸去。」

「唉呀……」

「樂聲揚喔,Euphonium喔,有個機會再嚐一次菸味喔?」我笑道:「妳少來了,根本很想的,我們『第一次破戒』喔,呵呵,之前沒跟別人做過吧?」

「哎哎……」她紅著臉:「你這人,真的是壞朋友啊。」

「對,我流氓學校畢業的嘛。」我笑道:「那我們講好,樂聲揚期間破戒,之後就戒回去,如何?」

「要是戒不掉呢?」

「對,林美薇不怕痛,只怕沒菸抽,上次的雪茄都不算。」我一笑,握住她的手:「不管了,我們一起抽、一起戒,只要我們在一起,什麼都做得到。」

「對!」她用力點頭:「我們做得到!」

「那走吧,買菸去?」

「可是……明天我該怎麼跟管樂詹講啊?」

「呵呵,我去講。」

「你要講什麼?」

「明天就知道了,人家保證會乖乖貢獻一大堆菸。」我笑道:「妳比較喜歡抽什麼牌子?」

「你抽什麼,我就抽什麼。」

「我抽七星。」

「好,那就七星。」

「那我們走吧。」她甜蜜地牽起我的手,舔了舔嘴巴:「嘻嘻,好久沒抽了呢。」

「嘖,就知道。」

我哼了一聲,捧起準備帶回家的蘆薈,從班上亂扔的「公用垃圾袋區」翻出一個還算乾淨的塑膠袋,把蘆薈裝好,捧著花盆,帶她離開二〇三。

兩人到外面便利商店買了一包菸。我們站在店門口,她像個偷了東西的小朋友般地緊張兮兮的,站在我身邊看著我撕開包裝。我抽出兩根,給她一根,自己叼一根。拿出新買的打火機「嚓」一聲打上火,懷念的小小火苗,瞬間點亮了兩人之間的小小空間。

她興奮地咬著菸,期待我幫她點火。我卻只是點了自己的,吸了一口,在熟悉的菸味中點起菸頭。

她望著我,我一笑,抽走她嘴裡那根,把點著的這根塞進她的雙唇裡。

她開心叼住,我叼起帶著她的香味的菸,菸頭對菸頭,用薇的菸點起了我的菸。

她更開心了,滿臉幸福的微笑。我們站在店門口,一個成功制服,一個北一女制服,旁若無人又甜蜜幸福地,抽起了菸。

從來沒有抽過這麼幸福的菸啊,我頭都暈了,是好久沒抽,還是太幸福了呢?她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身子搖啊搖地,像是也有點暈。

我牽起她的手,她笑咪咪地說:

「好哇,流氓學生,騙女生抽菸啊。」

「那有什麼關係?」我笑嘻嘻地說:「這個女生啊,早就被我騙得頭暈腦脹啦。妳還可以嗎?」

「再吸一口。」

薇說,輕輕吸了一口。暗紅的菸頭變亮,又慢慢變暗。

「嗯,真的,才兩口,氣管裡的味道就不明顯了。」薇無可奈何地說:「這真的好罪惡啊,跑到男校耍特權,拿抽菸當治療的藉口,沒做一件對事。」

「還勾引男校學生抽菸。」

「呵呵,這個聽起來倒是沒什麼。」薇笑道:「你們男生真沒人權,你聽聽這話,勾引女生抽菸,聽起來是不是比較壞?」

「這時候就不講男女平等了。」我笑道:「老爹知道妳抽菸嗎?」

「他不知道我戒了。」

「他都不管嗎?」

「他抽得比我兇,沒立場管。」

「妳家還真民主,我爸爸也抽,我就不能。」我歎道,又問:「那怎麼都沒看到老爹在家抽?」

「他抽,但不在你面前抽。」薇笑了起來:「林將軍啊,面子還是很要緊的。他覺得身為家長在那邊抽菸很難看,尤其是心儀的女婿面前『沒辦法控制菸癮』,覺得很不好意思。」

「那他知道我抽菸嗎?」

「知道,我跟他講過第一次認識你的故事。」

「呵呵,那他怎麼說?」

「他說換成是他,」薇噗哧一笑:「絕對不會請我抽那根菸。他會把我抓起來,『親老子一下,不然就送警究辦』。」

「最好是。」我笑了起來。

「今天這根是你請我的,不能送警究辦。」薇一笑。

「那親『老子』一下?」

「嗯。」

薇嘻嘻一笑,甜蜜地,親了我一下。

我們抽完菸,拎起放在腳邊的蘆薈,心滿意足地走回校門口。成功附近實在太荒涼了,只是買一包菸就得從濟南路走到林森南路,再從林森南路走到青島東路才有便利商店。我跟薇提起高一時的「民進黨配銷組」,薇哈哈大笑,連聲讚道「還是男校好玩,我們那邊抗議多少次了,哪有人敢這麼玩」。

這話一說,我不禁想起小箏之前唸我跟馨馨的模樣。這兩個女生啊,我心中暗歎,是那麼地不同,卻又都如此愛著我呢。

兩人拿了車,我把蘆薈交給薇,薇把塑膠袋勾在手腕上,兩人小心翼翼騎回了薇家。薇把蘆薈放在星空花園靠南邊的牆面下,這裡是落地窗出口處,上有遮雨棚,面對北面,只會曬到上午的太陽。

回到房間,她取了一套乾淨制服與貼身衣物,換了明天要用的課本,從樂器抽屜裡拿了幾罐舊的銅管樂器用油,四下巡了一遍,開好「回家的燈」,關燈鎖門,兩人牽著手再度離開。

回到我家。我們站在樓下,我教薇怎麼用我家的鑰匙。薇像開封禮物一樣地拆開信封,輕手輕腳插入鑰匙孔,打開大樓一樓玻璃門。坐電梯上五樓。

來到我家門口,她滿臉通紅,帶著點顫抖,謹慎小心地,終於打開了我們家的大門。

她喘了口氣,開心地說:

「凱,我好高興。」

「女兒回家啦。」我笑道:「這就是之前妳不要我給妳鑰匙的理由,是不是?」

「嗯。」她認真地說:「我要自己獲得他們的信任,不能是你給的。」

「那妳家怎麼講?」

「我信任你,誰敢講話?」

她呵呵一笑,牽起我的手,走進「家」門。

回家時爸爸媽媽都沒睡,二老見薇回來都很高興,一家四口圍在沙發邊,爸爸講了好多打算投資大陸工廠的事。感覺起來薇好像已經嫁進來了,是一個家裡一定會有的,理所當然的成員。

隔天是五月九日禮拜三,早上四人一起吃早餐,薇不知為何問起我在左營眷村「童養媳」的問題,爸爸笑嘻嘻跟薇說了一堆小時候我跟隔壁阮家孫女的兩小無猜故事,媽媽卻只是嘖地一聲,「多大人了,還口無遮攔」,像是覺得爸爸講話沒分寸,怕薇聽了介意。

騎車送她去北一女。下車時我說:

「早上幹嘛問爸爸那件事啊?」

「眷村都那樣,沒事在那邊亂認童養媳。」薇一笑:「只是提醒你一聲而已,省得你一直把小花那件事放在心上。」

「我又沒事,妳幹嘛那麼多心眼?」

「呵呵,哪天我們再去左營,到時候看你糗不糗嘍。」

薇笑著說,親我一下,轉身過了馬路。

回到學校,詩聖照樣沒來。打從李美琪老師不在之後全班都很鬆懈,每週除了軍訓課當天,班上至少有將近三分之一的人蹺課不來。我有點擔心,跟碩彥打了聲招呼,人家點名員只是嘿了一聲,搖搖頭說:

「凱子你別擔心他了。倒是總隊長不幹了,有覺得輕鬆嗎?」

「時間也到了呀。」

「這是沒錯,詩社那邊也快造反了。阿義跟我都無計可施,你確定是支持他們的?」

「我不支持不反對,如果有人問我,我就會說我不介入。」

「如果學弟一定要你表態呢?」

「我連總隊長都不是,能表什麼態呢?」

「好吧,也是。」

碩彥點點頭,這就不說話了。

慵懶的夏初,慵懶的鐘聲。第二節下課時決定去找阿貴談一談,跑到二一七班找他說不在,「阿貴啊,書包在,可是早上都沒看到人」。正打算去代聯會辦公室看看,就見阿丹拎著一瓶可樂,從走廊走過來。

狹路相逢,我站在他們班門口。他一怔,陰沉著臉走到身邊,冷冷地說:

「找我?」

「找阿貴。」

「所以不找我?」

「我有什麼事應該要找你嗎?」

「所以你想怎樣?」他防禦地說:「社規處置?跟我翻臉,就像你跟小光翻臉一樣?」

「隨你說,又不是我找上你的。」我搖頭:「社規什麼的沒有,真要問就一句話,你幹嘛那樣做?」

「你一句,我可以講幾句?」

「你愛講幾句講幾句。」

「好,那我就兩句。」他看著我:「你小看我,所以我不給你面子。」

「這才一句。」

「小雪站在你那邊,所以我也不給她面子。」

「好吧,如果你是這麼想的。」我點點頭:「要聽我回應嗎?」

「你愛回不回。」

「那就算啦。」我點點頭:「我的回應不重要,倒是你去跟小雪說幾句好聽的吧,交情一場,沒必要因為對我的意見搞不愉快。」

「我跟她怎樣,你管不著。」

「好吧,也是。」

我聳聳肩,轉頭離開,不再跟他糾纏。

離開二一七,走到代聯會辦公室。我敲了敲門,裡頭有些聲音,卻沒人出來開門。我轉動門把,門倒是沒鎖,鈴鐺晃啊晃地響著輕巧的聲音。

裡頭沒開燈,我喊了一句:

「喂,我董子凱,阿貴在裡面嗎?」

「嗯。」

阿貴的聲音,搖搖晃晃的身影從櫃子後頭走了出來。只見他穿著卡其制服,但上衣是拉出來的,扣子沒扣,裡面是一件白色背心內衣。

這挺不像阿貴的,平常他都是整整齊齊的模樣。我一怔,開口說:

「你在睡覺啊?」

「嗯,是啊,不好意思。」他點點頭,擺了擺手:「什麼事啊?坐下講吧。」

「好。」

我拉椅子坐下。他去旁邊拿杯子幫我倒了杯水,自己不知從何處拿了一瓶喝了一半的生活泡沫綠茶,坐在對面。

「什麼事你講。」

「快校慶了。」我單刀直入地說,以往對阿貴這招最有效:「紀念品的錢都收得差不多了吧?」

「嗯,差不多。」

「校慶呢,都準備好了嗎?」

「也差不多,多半是志皓在處理的。」

「你會分他嗎?」

「唉,也沒辦法吧。」他點點頭:「凱子,你今天是來問我……錢要怎麼分的嗎?」

「我有三件事要跟你講,講完我就沒辦法了。」

「哦?所以是最後通牒了,是嗎?」

「最後通牒是給敵人的,我不是你敵人,我只是好言相勸。」

「來不及啦。」他搖頭:「三件事都是好言相勸?」

「沒有,只有一件事是好言相勸。」

「那我聽另外兩件事。」

「呃,你真的一點都不考慮嗎?」我皺眉:「只剩一個月任期了,身邊一堆想要傷害你的人。我們朋友一場,我保證只要你沒動一分錢,那我絕對可以保你不出事,讓我跳出來面對大家都行,你真的不考慮嗎?」

「我說了,來不及了。」他望著我,眼神裡透著忍耐著的遺憾:「不過這份交情我收下了。凱子,今天的你,很像找我談王又勤那天的你。衝著這個我當你是個朋友,之前無論我們是什麼關係,從這分鐘起,你董子凱就是我胡財貴一輩子的朋友。」

「呃,言重了。」我認真地說:「重要的是你不是我,真的不考慮嗎?」

「因為你是我朋友,所以我奉勸你一句。」他忽道:「閃人吧,別管我了。這一局你是救不回來的。」

「即使一毛不拿都救不回來?」

「是,而且我該拿的已經拿了。」阿貴點頭:「所以別問了,我只能做到底。」

「怎麼拿的?為什麼救不回來?」

「好朋友啊,我不是在害你啊。」他微笑著說:「或許你不信任我的交情吧,反正我是不說的,你知道對你不利,我不傷害我的朋友。」

「我算是你什麼朋友?」

「嗯,怎麼說呢,唯一的朋友吧。」他呵呵一笑:「你算是不離不棄的了,那我還有什麼可說的呢?兩年成功,認識你一個朋友,也算值了。林美薇同學好嗎?」

「呃,很好啦。」

「伍心蕾很稱讚你呢。」

「咦?」

「管樂詹很巴結的,聽說想讓你馬子獨奏,這面子可大了。」阿貴點點頭,他什麼都知道:「北儀那件事做得很棒,這真的是個創舉,我就知道你能搞定。」

「呃,你還知道得真多。」

「我是代聯會主席呢,呵呵。」他笑了起來:「我該知道的都會知道。北儀的安排就麻煩你跟訓導處知會一聲,我會把面子做給管樂詹,也算是回報他不找我麻煩吧。」

「你確定他不找你麻煩?」

「之前起碼是這樣。」阿貴點點頭:「現在嘛,只怕他自己忙不過來了。中山一堆臭事,北儀又要專心應付,還有你馬子盯著,他幹得了什麼?」

「中山的事你也知道?」

「知道,」他點點頭:「景美跟成青的、附中那兩班的,還有吉他社下一次九三九,都知道。」

「嘿。」我一怔,我全不知道。

「你在擔心關公和阿義,我知道你為難。」他又說:「說什麼為我跳出來面對大家,光一個阿義你就面對不了啦。算了啦,凱子,好好一個人,你介入什麼呢?」

「我……」

「跟我真的有交情,是不是?」他點點頭,眼神裡是一絲欣慰:「那好吧,麻煩你幫我最後一個忙,剩下就別管我了。」

「你盡管說。」

「藝嵐。」他放輕語氣,帶著點自責:「當年我對不起她,最近常常覺得如果當時好好珍惜她,或許一切都不會變成今天這副模樣。麻煩你幫我帶句話,就說我胡財貴覺得很慚愧,不敢請她原諒,只是希望她幸福,好好考上一個最好的大學。可以嗎?」

「可以。但你不自己跟她講嗎?」

「沒那個氣氛,打電話嗎?約她出來嗎?都不合適吧?」

「好吧,這句話我會帶到。」

「那我就沒有遺憾了。」他點點頭:「謝了凱子,真的當我是朋友,對吧?」

「當然。」

「等一切都過去之後……」他緩緩地說:「……若是過得去,那我們找一天好好聊聊。我把這段時間的心理變化都跟你說,你就知道,雖然你總是……呵呵,算計我,但我真的很珍惜你這個朋友。」

「呃,抱歉了。」

「不,交情最重要,那些事情算什麼,回想起來還挺有趣的。」他呵呵一笑:「反正啊,眼前就是一場暴風雨了。小丁學長找過我,他說他被你推了一把,特別跑來教了我幾招。人家還是見過大場面的,別看都要聯考了,他還是那個樣子呢。」

「他教了你什麼?」

「如何脫身。」阿貴說:「簡單一句話先蹲後跳,本來他說一定要找你幫忙才會成功,但我不這麼認為。反正我會看著辦,真想求你幫什麼忙,我知道怎麼找你。」

「好,我隨時奉命。」

「奇怪,你為什麼要幫我呢?」他笑了起來:「我們到底算是什麼朋友,我其實總是弄不明白。」

「沒關係,等一切結束後再說吧。」

「也是。」

他點點頭,站起身來,毫不猶豫地說:

「那不送了。」

「呃……好。」

我也站起身來。看了看他,忍不住伸出手:

「保重。」

「我努力。」他點點頭,與我一握。

「要小心。」我叮嚀。

「我知道。」

他放開了手,停了半晌,忽然笑了起來:

「凱子,你還真的是個直腸子。」

「啊?」

「不是有三件事嗎?講了半天,其實你只講了第一件事。」

「唉。」

「所以其他的根本無所謂?」

「嗯,那兩件都只是藉口而已。」

「說來聽聽?」

「好。」我點點頭,直話直說:「詩聖是不是逼了你?」

「柯秉楠?沒有。」

「你的廠商是他找的嗎?」

「總務處的廠商。」阿貴糾正:「對,他找的。」

「唉。」我心中暗歎,原來詩聖的合作夥伴根本不是阿貴,而是總務處啊:「另外就是,昨天你跟關公在講什麼?」

「你果然看到了。」他點點頭:「關公說你只是在照鏡子。他要我注意總務處。」

「咦?」

「笨蛋,裝好人,把我當成傻瓜嗎?」阿貴搖頭:「他要對付的其實是你跟阿義。可惜你們都看不懂。不過那也沒什麼用啦,你不理會他什麼事都不會發生,真不知道他幹那些事情能得到什麼。出一口氣嗎?」

「呃。」

「所以你知道他的計策嗎?」

「我猜的。」

「留級嗎?」

「呃,你連這個都知道?」

「對,」阿貴嘿嘿一笑:「我該知道的我都知道。凱子,真的,不關你事。留級就能搶資源?你家王志強成功了嗎?」

「這話倒是。」

「所以了,管他的呢。」

「好吧,那我真的是雞婆了。」

「不,你是好朋友。」

「那我閃了。」

「快點閃吧,省得你家姜誠、手語社張誠恭,又找到跟訓導處咬耳朵的機會,說我們闢室密談啦。」

「嘿,果然是他們。」

「對呀,家賊難防呢。」

「那你小心林文雄。」

「知道知道,跟偉業蛇鼠一窩。閃人吧。」

「好好好,我閃。」

我嘆了口氣,轉身離開代聯會辦公室。

帶著複雜的情緒回到班上,上了最後一堂課,在班上吃了便當,約莫十二點二十五分來到體育館。司令臺上已經有部分詩朗隊隊員到了,見我都只是一個招呼,隨即聊天的聊天,閉目養神的閉目養神。

恭班到了,阿義跟諭琦聊個沒完。見到我各自打過招呼,阿義總是叫我凱子,諭琦本來的「總隊長」倒是連忙改了口。

吉斌到了,身邊是范天佐跟齊雲鵬,三個人不知道在討論什麼。我見時間已經十二點四十分了,正欲集合整隊,忽然想起自己已經不是總隊長了,連忙縮回手,等吉斌通知。

吉斌整隊了,今天作法不同,要恭班跟詩朗隊分開,兩隊分別「大走詩」。我一怔,這都什麼時候了,大走詩是在幹嘛?當下有點愕然,兩隊分開,所以是念李白隊形嘍?那我該站在過去的位置吧?於是走進隊伍,依照去年打比賽時的隊形,站在第一部第一排,接近中央的位置。

這次小叮噹練習已經換過位置了,我一直站在隊伍外,從未站進隊伍之中。念李白隊形更是從比賽之後就沒站過了,此刻回到「我的位置」,忽然有點難以適應。

去年河馬也是這種感受嗎?我問自己。還沒找到答案吉斌已經要我們開始了。大走詩嘛,從第一句到最後一句都得唸出來,我們可不是演講社學妹,就算全體朗誦也有氣有韻的,頂多是第一句有點參差不齊,不過本來那句就不是團誦,其實也沒什麼關係。

我沒關係,人家吉斌覺得有關係。唸完一遍立刻檢討,吉斌站在隊伍前,用一個從來沒有聽過的語氣,嚴肅地說:

「詩朗隊,第一句是怎麼回事?三!二!一!」

大家都嚇了一跳,連忙認真處理。想不到還是放了砲,被吉斌硬生生阻止。「各位學長同學,如果不服我指揮,那就自行離去。這次不是比賽,我強迫不了你們,但請不要因為不是比賽就隨便。」說著停了停,看了我一眼,又說:

「我不是董子凱學長。請各位尊重我的指揮。三!二!一!」

大夥兒都被他震懾住了,這次終於唸齊了。我們一邊唸,他一邊糾正,「快接慢唸」「尾音太短」「腹音太多」「速度太慢」,像極了每次剛剛組建詩朗隊時頭幾次的練習。詩朗隊辛苦唸齊,總隊長在旁「陪跑」,所有曾經在「海祭」時感受到的情緒,此刻通通回到身邊。

終於唸完了。大夥兒喘了一下。吉斌說:

「董子凱學長?」

「是?」

「你可以下去休息了。」他認真地說:「謝謝你剛才的配合,今天你的情緒比昨天稍好,希望下午最後一次練習的時候還能繼續進步。按照昨天的討論,你不用參與中間的練習。麻煩請在三點五十分準時回來,不報告直接入列。」

「有必要嗎?」我一怔,那是我還在當總隊長的前提下才這麼做啊,我都卸任了,當個一般隊員不行嗎:「吉斌……呃,總隊長,我能一起練嗎?」

「你的情緒很干擾我,不要。」

「呃,唉。」

我皺起眉頭,本想再說什麼。只聽隊伍裡出現竊竊私語,心知如果我不服從他的指揮,接下來他就鎮不住場面了。當下整理情緒,正色道:

「是,知道了。」

「謝謝總隊長配合。」吉斌說。

「總隊長」,他已經給面子啦,不走就是我破壞規矩了。當下毫不猶豫,離開隊伍,獨自走下司令臺,在眾人訝異的神色中離開了體育館。

從來沒有被詩朗隊「趕出去」過。打從高一詩韻盃開始,我不是桀驁不馴的獨誦代表,就是領軍奮戰的總隊長,「海祭」時帶著「成功是最好的」信念跟大家一起上臺,「念李白」時帶著茫然又寂寞的感受承擔歷史責任。六七晚會大家都等著我跟希特勒回到隊伍中,露天表演臺上、中正紀念堂裡,無論對戰的是恭班或開南,我都是不可或缺的靈魂人物。

今天,竟然被趕出詩朗隊了。

我的情緒好複雜,沒錯最近我是鬆懈了,很難投入感情,加上總隊長剛交接,我的存在的確會影響感受敏銳的吉斌。剛剛那齣戲是必要的,連我都乖乖聽命,其他人就會開始服從吉斌的指揮。今天是倒數第二次練習,臨危受命的他,只要做了這件事,那就是無可置疑的總隊長,比起慢慢輔導上路,詩朗隊總隊長的確該有這樣的威嚴。

可是,真的,好不舒服。

這是我的詩耶,這次機會是我跟滅絕師太爭取來的耶,總隊長也是我主動讓出來的耶。學弟啊,就不能先跟我說一聲,讓我有個心理準備嗎?你感受力很強,我也是啊,被詩朗隊趕走的感受太強烈了,等一下我回去,又該是什麼情緒呢?

我嘆了口氣,算了,這就叫自作自受。昨天的念李白果然是預言,今天不就「水遁」了嗎?「失蹤,是天才唯一的下場」,李白是不是,好啊,我去「獨坐敬亭山」。當下走上忠孝樓天臺,反正我有公假,今天下午就休息一下吧。

來到天臺,不舒服的感受揮之不去。蘆薈又少一盆,看樣子小彬已經來拿了。馨馨真的判若兩人了嗎?巧怡說「直追小箏學姊」,小箏的美貌可不是修修頭髮就可以「直追」的好不好?馨馨的確很漂亮,但此刻的她,真的變得那麼美了嗎?

討厭,她變漂亮又如何?是我不給人家機會的,我要的是漂亮嗎?這是妹妹第一次談戀愛呢,戀愛中的女生最好看,薇經驗那麼多,經過這兩個禮拜連白珛靈都她被比了下去。我怎樣,吃小彬的醋不成?

算了,趕快交接吧。幹嘛堅持什麼傳統?通通交接掉,啥也不干我事,不是本來就希望這樣嗎?十二票選出來的社長可以閃了吧?今天是什麼日子,阿貴叫我閃、詩朗隊也叫我閃,我真的那麼礙事就是了?

摸了摸口袋,菸給薇了。好不容易破戒竟然最想抽的時候沒有。天臺是怎樣,一個人都沒有,連伸手牌都要不到。媽的我不信邪,這都幾月了,演辯社社辦總有人在那裡混吧?

離開天臺下到一樓。演辯社社辦鎖著。跑到行政大樓,吉他社社辦沒人。找阿貴吧,代聯會辦公室也鎖著。幹,要一根菸這麼難?我他媽就不信,成青永遠有人,我去成青社辦。

成青社社辦在行政大樓三樓,我從來沒去過,走到門口時不禁覺得有點唐突。算了,我的「砍站」擺在那裡,敲個門怎樣,當下「咚咚咚」,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個個子不高,短小精幹的學弟冒出頭來。見我一怔:

「咦……董子凱學長?」

我掃了一眼他的學號:

「霍家駒學弟,是吧?」

「是,學長好!」他認真地說:「請問學長是來找……誰的?」

「你家唐宇同在嗎?」

「學長不在。」

「許名誠?」

「喔,學長在,學長這邊請。」

霍家駒這才引我進入。我心中贊許,成青的紀律還蠻不錯的。進去只見兩邊櫃子,中間一張超級大的桌子,許名誠、七爺都在,見我進來,都露出訝異的神色。

「呀,這不是凱子嗎?」許名誠連忙起身:「什麼風把你吹到我們這個小地方來啦?」

「我啊,呵呵,」他態度熱情,不知道跟雅雅是不是還在一起:「今天有點閒功夫,想找個地方哈一管,問題是沒帶菸,知道你們成青待客熱誠又總是有人,看在雅雅份上打一根?」

「這話說的,看你的面子打一條。」他哈哈一笑,打開一邊櫃子,赫然是好幾條菸,從七星到萬寶路,從登喜路到大衛杜夫,細長的MORE,短小的新樂園,還有黃白長壽,簡直就是雜貨店嘛。

「來來來,凱子你要哪條,自己動手就是。」

「呵呵,你這邊軍火齊全,小弟佩服。」我笑道:「我沒抽過大衛杜夫,這是寬版的國際包吧?」

「沒錯沒錯,天價供應,交朋友的利器。」許名誠哈哈大笑:「你識貨,這條送你。」

「開什麼玩笑,一千六一條,賞我一根就好。」

「一包?」

「一百六耶,一根八塊很感激了。」

「別客氣。」他笑道,撕開紙盒,塞了整包給我:「你是我大舅子,別在那邊推來推去啦。來,坐坐坐,幫你點菸。」

他熱情無比,我卻之不恭,既然說了「大舅子」就代表還跟雅雅在一起,當下打開包裝抽出一根。這菸可粗了,我從來沒抽過,奇妙的口感中許名誠幫我點上火,我吸了一口,笑道:

「哇,這菸很厚呢。」

「是不是,人家貴得很有道理。」他笑道,自己掏出一包白長壽,之前唐宇同也抽這個,點起一根,問道:「今天來幹嘛的?」

「真的只是來討根菸。」我笑了起來:「我剛卸任詩朗隊總隊長,不吵學弟練習,又沒帶菸,想想認識一場都沒來叨擾過,這就不客氣了。」

「這話說的,」他一怔:「你不是跟北妖那……哪一班在合練嗎?一整班來男校,轟動江湖呢。結果自己辭任啦?」

「學弟該接手了,」我點點頭:「明年我閻羅王班,剩下幾天不讓學弟習慣,到時候交接不好,那可愧對歷代先賢。」

「這倒是,當幹部一堆雜事,早點交接比較好。」他點點頭:「不過你們家也真的很爽快,說退就退,毫不拖泥帶水。你學弟走得兩袖清風,跟你當時不接胡財貴的幹部一樣,我們都是很佩服的。」

小黑已經退選了?昨天才講今天就搞定了?我吸了口菸,提醒自己最近很「鬆懈」,要小心應對:

「他沒給各位造成困擾吧?」

「沒有沒有,你學弟比你有禮貌多啦,少在這邊假客氣。」許名誠一笑:「剛剛看你進來我還嚇了一跳,以為你是來翻案的。所以是真的退了,對吧?」

「對啊對啊,我學弟那麼瘦,豬哥糖一壓可垮了。」我笑了起來,小黑果然動作快:「他是怎麼跟你們講的?」

「他說你說僧多粥少,之前沒跟你報告,你要他不要耽誤大家,勸我們快點整合?」

「沒錯,這就是我的意思,沒幾天啦。」我點點頭:「所以現在呢,我們閃了,你們怎麼整合?」

「他沒跟你報告嗎?」

「還沒,我這兩天忙不過來。」

「這倒是,全女的,每個來頭都大。」他哈哈大笑:「你對管樂社超好,全成功都傳遍啦,方儀蘋耶,還答應整個小隊一起來練習,你到底想打破多少傳統啊?這活動賣票嗎?」

「賣了我就被滅絕師太砍死啦。」我一笑,心裡轉了一圈:「成青嘛……嗯,要來幾個?」

「真的假的?」

「你們人少我對付得了,糾察隊要來就沒辦法了。」

「那……五個?」

「一言為定。」

「在成功看北妖儀隊表演啊,呵呵,真是太榮幸啦。」他哈哈大笑:「五張入場券才一包菸,不行不行,成青哪能這麼小氣。家駒?」

「學長是?」一直坐在一旁的霍家駒連忙應聲。

「凱子學長,從現在到高三畢業,」許名誠笑道:「只要沒菸了就來拿,誰也不准擋。凱子我們社辦用密碼鎖,號碼是770901,就是我們入學那一年的開學日。等到學弟接班了就把77換成78,別忘了。」

「這太不好意思了。」

「高三呀,總得有個地方躲啊,我們之前怎麼趕走學長,未來學弟就會怎麼趕走我們。」他笑道,正色說:「代聯會這邊謝了,下學期學校情勢不明朗,代聯會辦公室我們這些人大概都別想去了。高三了不招學弟討厭,還是這間社辦比較有人情味。大家之前分陣營,高三都是好朋友,阿貴那邊難得你肯放手,小小一間辦公室,不用跟成青社客氣。」

「唉。」

我裝模作樣嘆了口氣,心裡盤算,照他的意思接下來成青要整合別人了,他覺得我不會保阿貴,那得打聽一下演辯社的狀態:

「別這麼說,上次被我攔路了,算是欠你們一個人情,霍家駒學弟要加油。」

「是,謝謝學長幫忙!」學弟認真地說。

「不會,風水輪流轉,我們只是幫大家護著位置,讓大家都能開誠布公談談。」我點點頭:「那陳偉業呢,確定合作的方式了沒?」

「你懂的,我們正他們副,可以控制演辯社。」

「好個以小搏大,豬哥糖的夢想成真啦。」我笑道:「管樂社那邊你們打算怎麼辦?」

「這個本來是會流血成河的,石中倫大概不肯只接受什麼財委啊,一兩席幹部這種。」許名誠嘆了口氣,不好意思地說:「你的意思我們都明白,就是難為你了,這份義氣真是沒話講的。北妖儀隊耶,管樂詹當然買單了,之前都以為你跟那個分隊長怎樣了,結果全是誤會,倒頭來儀隊的資源還是肯跟大家分享。管樂詹說了,他學弟他處理,你的面子他一定顧,不是連馬子都去幫忙了?」

「對啊,我馬子是北樂出身的,方儀蘋比較信得過。」

天老爺,這訊息是怎麼傳的,要是今天沒有「唐突」這一趟,還真不知道這些事呢,看樣子他們以為我把北一女儀隊找來是為了勸退管樂社,那吉他社又該怎麼辦呢?於是問:

「所以石中倫學弟接受了?」

「那就看管樂詹了,他們最近……這該怎麼說……有一些事情……」

「學妹?」

「呵呵,果然,沒有你不知道的。」他一笑,登時輕鬆起來,看樣子中山的事真的傳遍了:「管樂社把柄落在我們手上,我們不到必要絕對不會這麼沒品,把人家床上的事情拿出來用。不過那個學弟很難溝通,只怕到時候不是管樂詹不肯幫忙,說不定還是得跟石中倫學弟硬碰一下。」

「這個嘛……」我暗暗嘆氣,管樂社是不會退的,中山這件事只怕把大家搞得灰頭土臉:「容我囉嗦一句?」

「當然,我們也想聽你的意見。」

「四個社團,」我斟酌著說法:「你們、管樂社、吉他社,還有演辯社。要是都喬好當然天下太平,但若真的要打仗,還是得看個局勢。」

「這話怎麼說?」

「唉,我其實真的不想加入,這句話我們私下講講,只是個建議,不代表我的立場。這樣可以嗎?」

「當然,」他認真地說:「你說退出我們都買單,你的立場是以和為貴,這個信用是有目共睹的。」

「那太好了,你瞭解我的想法,那就好講了。」我點點頭,這是我最後的剩餘價值了,希望他們能買單:「要是真的喬不定,對成青而言最好的策略還是站在贏家那一邊,變成三個打一個。兩強對決變數太大,去年大家就是因為這樣翻臉的,你們真的想跟管樂社對決嗎?」

「唉,你說到重點了。」許名誠歎道:「其實豬哥糖最想知道的就是你的意見,看樣子你覺得我們站在管樂社那邊比較好,是不是?」

「不是,」我搖頭:「我個人沒有意見,但我覺得汪明益那邊比較好喬,吉他社畢竟野心不大,幹部財委之類的就可以了。」

「但……演辯社還是比較強啊。」

「真的嗎?」我嘆了口氣:「大家都是明白人,場面話就不用說了。最近天下大亂,每個社團都很弱,只有團結才能生存。去年你們的動作太權謀了,我的建議是,既然我在管樂社那邊講得上話,那你們開誠布公談談,遇到困難私下找我,我可以去當個潤滑劑。我沒有針對演辯社,要是問我的意見,我反而希望大家都整合在一起,不要分陣營。」

「這很難吧。」

「那就看成青怎麼抉擇了。」我點點頭:「反正一句話,找爽快的人合作,注意小人,成青沒有再輸一次的空間。」

「嗯,」他思考半晌,點點頭:「懂了。多謝。」

「但是管樂社也沒有。」

「唉,也是。」

「那我就說到這裡,剩下不干涉了喔。」

「那當然,你已經鞠躬盡瘁了,都幫到這份上了還能要求你什麼?管樂社這邊我們想想,如果真要整合,還是得麻煩你居中說項一下。」

「呵呵,我和事佬,勸和不勸離,這可以。」我笑道。

「人家說看人要看長久,你一直是這種人,一年多了,連不相信你都沒辦法。」他忽然說:「難怪雅雅總說要跟你交心,之前我覺得有點……對你有點戒心,刻意不跟豬哥糖講這段,害你們兩個鬥成那樣,想想全是我的錯,我覺得很慚愧。」

「別這麼說。」

我一笑,繼續抽著菸。

不知為何,是這包菸太強了,還是成青社社辦空氣不好,抽著抽著覺得有點暈眩。我把話題帶開,問了幾句關於雅雅的近況。據許名誠表示,雅雅最近「身體不好」,功課落後了些,不時蹺課補習班,打電話悶悶地都不大肯說話。

「說不定你關心一下比較好,」他歎道:「你們老交情,她也總是念著你。」

「她是你馬子,這太糗了。」我搖頭,覺得十分虧欠雅雅,不禁又想起馨馨:「明人不說暗話,國中的乾哥,還是你去關心吧。她總是把自己放在後頭,不怎麼講心事,還是要多用點心呢。」

「唉,這也要有時間呢。」

「都要高三了,時間還是花在馬子身上吧。」

「也是。」

「好啦,菸也抽了,還拿你整包,那就不叨擾了,打火機不好意思。」我熄了菸,拾起桌上的打火機,起身對七爺、霍家駒說:「多謝招待,阿誠你給我名單,我去跟管樂詹說。石中倫學弟那邊盡量以和為貴。霍家駒學弟?」

「是?」

「小黑讓給你,若你當選了,記得度量大一點,盡量彌補裂痕。」

「是!」

「下學期換校長,要認真看風向,不要太招搖。」

「是!謝謝學長指點!」

「幫我顧一下說唱藝術社的利益。」

「我會挺小黑的,」學弟說:「他對人超好,不愧是學長您的徒弟,我們都很佩服。」

「多謝,希望未來代聯會會更好,各位留步別送。」

「凱子請自便。」

七爺終於說話了。我一笑,揮了揮手。自顧自地離開了成青社社辦。

突如其來的一番話,從雅雅到豬哥糖,從小黑到管樂社,很多情緒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整理。我回天臺混了一下,天臺上依舊只有我跟蘆薈。破跳箱擺在東翼,不知為何看起來很乾淨。

抽著濃烈的大衛杜夫,心裡東想西想。最近變化好大,除了跟薇很甜蜜以外整個世界好像都變了。今早她幹嘛提童養媳的事呢,真的是要提醒我不要吃醋嗎?我已經想開了呀……好啦還是很不高興,但是跟什麼童養媳也無關啊。

心裡胡思亂想,幫蘆薈澆了點水。陽光下蘆薈綠得好鮮豔,彷彿早上薇的制服。我心裡悶著一股難以抒發的情緒,摸了摸蘆薈葉邊的刺,刺變軟了,顯然我並沒有麻木,反而是情緒多了,亂了,整理不來了。

上高中兩年,我不禁想,十一個大功代表的「際遇」,是不是真的太多了?兩年前的此時我還在最後衝刺,每天除了小玫以外就是那一疊「江山」也似的課本,頂多跟黃宇傑騎騎車,生活既平順又單調。兩年下來什麼都變了,走了一個女朋友,交了兩個女朋友,有了六個紅粉知己與那麼多朋友,有了性經驗,參加了兩個社團一個校隊,獎章得主兩校特使,支援演講社長達三百九十八天,此刻不但有了兒子,還有了三年之後就能結婚的未來。

天啊,太誇張了,難怪無法消化,小箏臨別前還提醒過我,不能一直累積,要留時間給自己消化,找出那些事情的意義,變成我的回憶,這才能開始繼續成長。當時她指的是薇,但其他的事情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巧怡就是最好的例子。漫長的三百九十八天,隔一陣子就出現一次的她,直到兩人都卸任了,才真正變成了那麼透明、那麼知己的朋友。

阿貴也是,打從高一新生盃就把他當成對手,中間經歷了那麼多合縱連橫,今天,竟然變成了他「唯一的朋友」。

這麼一想……家鳳,不也是這樣嗎?

我吸了口氣,這不是懷舊的時候,即將高三的我,真的,是該下定決心放下一切,不能再留戀,也不能再「累積」什麼了。

薇早就提醒過。「新世代相聲創作記」表演當天,她說我「不肯放手,所以放不了手」,要求我只能保留一件事,其他的通通放掉。當時我選擇了實驗劇展,換句話說,在我心目中,其他事情都沒有實驗劇展重要。

那麼此刻,連實驗劇展都不辦了,我為什麼還要堅持做下去呢?

下一屆代聯會?阿貴貪汙?詩聖販毒?香香那包大麻?說唱藝術社社長?我管那些事幹嘛?老實說該管的都管完了,這幾件事都能交代了。剩下就是樂聲揚,那也沒什麼呀,跟巧怡主持或讓薇玩管樂,那還比較重要呢。

真的,都放下了。從榮譽社員到總隊長都能放下,事到如今,還有什麼事情依然糾纏著我?

有,還有一件。

從頭到尾就是這件事。我一直逃避面對,每次想到都當縮頭烏龜。就像巧怡不敢邀請我去她家一樣,我不敢抉擇,捨不得放棄,卻又無法面對後果。

那就是明年的詩朗隊。

別裝了。從小光到巧怡,整個世界,都知道我最在乎詩朗隊。

我不甘心。希特勒可以參加三次,河馬可以、小沙可以、小楊可以、小丁也可以。小沙不也是閻羅王班嗎?河馬呢?歷代總隊長,哪一個不參加高三比賽了?

一樣是總隊長,儀蘋高三還出隊呢。我知道怎麼「打下江山」,也有薇當我的動力。高三不用參加詩韻盃,不用每次都到,我自由自在,高三學長出席就是鎮山之寶。昨天那句「故鄉在樽中」,我唸得不知比去年的希特勒強多少倍。我是小燕學姊、慧心學姊的傳人;我有整個詩朗隊唯一苦練出來,堪比河馬或黃肥的腹音;也擁有唯一不靠天賦,自己訓練出來的高音與轉折力。

我是校際獨誦冠軍。當年就是,高一還是,連吉斌都是我「啟發」出來的。

詩社學弟造反在即,明年不會有任何演辯社學長出席詩朗隊了。黃肥、阿義、碩彥都不會來了;平平膽子小,絕對不敢跟閻羅王作對;小馬是合唱團的,這屆代聯會搞得天翻地覆,合唱團已經建立內規規定高三不得再加入任何社團活動。老烏龜會回來嗎?齊雲鵬跟吉斌能攜手嗎?他們這些八字頭閒雲野鶴,能說服任何來自各方陣營的七字頭高三學長回去嗎?

要是我不回去,明年很可能真的沒有任何「高三學長」會加入詩朗隊了。

建中這次沒來,下次會來嗎?

跟蔣秀蘭約好一起訓練,開南跟我們的關係,齊雲鵬或吉斌接得下來嗎?

從高一詩韻盃決賽那天,看著平平跟老烏龜鬥詩句,當時就想要拿來用的「還鄉」,明年吉斌會拿來用嗎?

那首詩,我早就背好了,連處理方式都想好了。即使不是總隊長,作為高三學長,當年李爾王一樣有那麼強的影響力,他說什麼河馬就聽什麼。要是明年只有我一個高三學長,那我就能帶著吉斌,用「還鄉」,一樣是余光中的詩,重建詩朗隊,再戰江湖,親手打回眼巴巴盼了兩年都拿不到的特優冠軍。

我從來沒有戰敗過。我是常勝冠軍,不管比什麼,只要我當回事,認真比賽,小男孩永遠都能拿到冠軍,除了清道夫。

即使家鳳……算了,起碼那篇再度認輸的清道夫,講的還是我的故事。

兩次詩朗隊都輸了,第一次還有得說,第二次完全是我的錯。去年在教務處地下室燒掉獎盃緞帶時,我曾經承諾,沒拿過特優第一名,我董子凱絕不畢業。

那就回去吧。這次不是總隊長了,我可以回到隊伍裡,享受著高一時代的感受,作為特殊的高三學長,帶著開創無數新傳統的前總隊長威名,當回一個普通的隊員,跟著大家一起努力,在其外、在其中、逍遙自在,備受尊重,得回我深愛的團體,陪大家打下特優第一名,不留任何遺憾。

但是……

震澤,要來了。

詩韻盃是九月中。震澤預產期也是。

高三第一次段考是十月初。詩朗隊成軍也是。

預計的黑暗期是十一月中。第二次段考也是。那時震澤已經滿兩個月了。

比賽是十二月中到一月初。北一女校慶也是,如果滅絕師太真的頒獎給我,那就是最後一次見到廢墟之家的機會。閻羅王盯得緊,本來就沒有多少時間參加詩朗隊練習,要是還有什麼北一女校慶,那他保證會盯得更緊。

當年「海祭」比完,沒過多久就是期末考。高一就沒時間準備了,兩頭燒的結果是什麼?

丟了小玫。

不不不,我不能去詩朗隊。

薇、震澤、大姊、高三、閻羅王。

這次風險更大。我不能冒任何一丁點、一絲一毫失去薇的風險。我要把所有時間都給她。她不會移民?她是移民回來的。老爹就是家,只要我有任何差錯,她隨時可以再度遠走高飛。

三年後結婚,沒有重考空間。震澤等著爸爸認親,高三已經不能陪他了,大學絕對要應屆考上。我不能浪費時間在重考班,作為「透明人」,大姊需要我,我絕不能缺席。

不,我不能去詩朗隊。投入感情,再次挑戰?我的「感情」不能放在那裡。

問題是,我放不下啊。詩朗隊從未拿到的冠軍,要是我沒去,結果得到冠軍了,那雖然很為大家高興,但我又會怎麼想呢?

馨馨漂亮當然好,那我幹嘛吃醋呢?

不不不,我非放下不可。

他們會來求我的,一個高三學長都沒有,這樣的詩朗隊必敗無疑。我耳根軟,心軟,我根本就很想參加。每次都這樣,不管警告自己多少遍,人家一找我,我就會好言好語去幫忙。

我答應薇放下的。我已經想放下了。昨天都爽快放下總隊長了。

真的嗎?那麼爽快?今天的詩朗隊不是「趕走」我嗎?要是我不眷戀,那就該是「放走」我啊,任我公假逍遙,去成青社串門子聽八卦,我是這種心情嗎?

不行。我必須放下詩朗隊。絕決地放下,狠心地放下,毫無退路地放下。兩年夠了,未來的「三年」,九月的震澤,才是我該放心思的地方。

「還鄉」?不,昨天我已經「還鄉」了。我是念李白屆的總隊長,不是「還鄉」的,吉斌也不該用這首詩,他該選自己的詩,蓮花夢什麼的。

「還鄉」最後兩句很難發揮,比念李白難上好多倍。除非九字頭出現一個天縱英才,不然光七、八兩字頭,還是只有我能唸得出來。

不,即使是我也唸不出來啊。這不是我的感情,我沒有「鄉」可「還」,我正要掙脫腳下的桎梏,跟薇一起飛到世界之頂。我有大好人生,九月就要當爸爸了,三年後就能得到薇了,他們會出現在我的戶口名簿上,整個人生的夢想都提早了,近在眼前,咫尺之間,伸手就抓得到。

我必須現在就放下,立刻,馬上,絕不能讓任何事情阻止我。

詩朗隊趕走我?

才不是。

是我要道別詩朗隊了。

我吸了口氣,閉上眼睛,培養情緒。

午後的陽光灑在身上,溫暖又慵懶。這不是血海勇渡,葬身南海的「海祭」;不是萬里歸程,溺江水遁的「念李白」。我的未來不是懷舊的「道別小叮噹」,也不是烈燄齊張、焚毀紅日的「落暮」,長城上的悲風早已飄散,遙想飄渺的洛神是我的初戀情人。去年就感受不到小燕學姊了,親愛的詩朗隊啊,我對你鞠躬盡瘁了,該是放我離去的時候了。

於是,我終於下定決心。離開天臺,展步往體育館而去。


第100章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