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夢成真,原來是這種感覺啊。
四月廿九日,晚上十一點整。
咕咕鐘響了。整點報時是個溫柔的提醒。該睡了,輕巧的聲音聲聲催促。明天是禮拜一,要上學、跟馨馨大姊有約、詩聖有事找我、要找管樂詹問事情,還要跟巧怡練習樂聲揚,這週甚至還有段考。
但是,薇跟我,還不能睡。
薇赤裸著上身,站在面前,帶著緊張和期待。
我拿著領帶,不知如何進行。
她要我給她一張「新的照片」。用曾經對待小箏的方式,通過繩子、領帶與第二種服裝,把小箏綁在我心裡的繩子解開,拿來綁住她,像小箏一樣,綁住我。
這是最後一關了。
我們認識至今一共四百二十四天。就算這次的重聚,也已經五十四天了。這段時間裡,與她的「溝通」比這輩子任何人都多,我們相識、相戀,珍惜得不敢冒險;不捨、離別,想盡方法與對方牽連。我們終於重聚,卻發現有一道門檻無法跨越,直到這三天。
這是個奇妙的三天。我們講開了、分享了,也面對了。「不屈不撓的孩子」,震澤有了媽媽;「林將軍的家」,薇的家被修好了。純粹的朋友與體貼的女生,有著「兩個團體」的我,即將離開一直保護我的家,與薇共同建立一個屬於我們的家。
我們從認識起就互許終身。永遠的朋友、永遠的家人、永遠在一起,約好相伴直到最後一天。此時此刻,只要完成「七個第一次」,我們最後的障礙即將消除,從此以後就能幸福快樂,過著想像中的美好人生了。
可是,拿著領帶的我,卻遲疑了。
這個「關」,是這樣過的嗎?
不。
七個第一次,五個都是親密關係。薇要體會小箏的感受,認為這樣才能拿回她所失去的「第一次」,或者說「第一次們」。
但是,那些感受,是小箏的。
那不是「第一次」,而是「最後一次」。是離別前夕的「甜蜜相處說再見」,是一時一刻的恣意摘取,是沒有明天的最後放縱;是不顧後果、不計代價,不做會抱憾終身,做完就不再留戀的,浪漫的永別。
為什麼薇會覺得,那是她想要的呢?
因為她不懂做愛的意義。巧怡是對的,我把做愛當成溝通工具,薇也是。
我們做愛次數很少。印象中「臨時情人」做過兩次,國慶回來一次,剩下就是這次重遇,只做過五次。
海角天涯的相愛,我們竟然只做過這麼幾次。那她跟詩聖呢,難道就做過很多次嗎?
才沒有。
以往跟薇做愛,過程總是溫柔的。我照顧她,她體貼我,我們享受卻不激烈,彷彿這就是最好的方式。過往薇是無所不能的,我理所當然認為她一定比我更「懂」,因此總是任她帶領,而不是跟她一起探索。
薇的做愛,是「做」一件事,讓我感覺到「愛」。這說明了薇的性經驗其實很少,之所以那麼溫柔,是因為這是她唯一知道的方式,表達,溝通,而不是享受。
這也是她選擇用身體道歉的原因。巧怡說做愛應該開開心心,小箏覺得做愛是甜蜜相處,薇則把做愛當成一種奉獻,是一種溫暖的儀式,她是執行儀式的祭司,卻把自己當成祭品,奉獻給心愛的對方,表達自己的愛情。
不,我不能把小箏的經驗套在她身上。
小箏比薇更硬氣,說要開放自己,她就真的會開放自己。去年那條繩子是小箏自己準備的,準備好讓我綁,準備好綁了之後該如何面對。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那條繩子綁的是我的心,她知道她會成功,甚至不怕告訴我。
我不能這樣對待薇。三天來的反覆情緒,等著被我綁住的薇,其實早就被我綁住了。我要用「薇的方式」讓她打開自己,「做得開開心心」,而不是套用小箏的做法,照一張看起來像是新的,其實只是換一張面孔的大頭照。
於是,我放棄了童軍繩、制服與第二種服裝,把領帶裝回盒子裡,闔上抽屜。
薇一怔,我走到她身邊蹲下,解開扣子,拉下拉鍊,卸下她的牛仔褲。
薇沒有說話,任我脫掉她的褲子,讓自己只剩一條雪白的內褲,赤裸地站在面前。
「來,躺在床上。」
我輕輕地說,薇沒有抗拒,乖乖躺回床上。
「薇,」我也上了床,切進她的雙腿之中,握住她的雙手:「我改變主意了,不要用那些東西。」
「為什麼?」
「那不是我們的方式。」我認真地說:「這是妳的『第一次』。我想幫我們量身訂做一個屬於我們的經驗,一樣是那三個感受,通過只有跟妳才能做到的方式來得到。」
薇一怔。
「交給我,」我續道:「我會讓妳有一個完全不同的體會,保證讓妳滿意,滿意到忘了之前的事,再也不會想起來,好不好?」
「好……」她望著我,訝異地點了點頭:「那……我要做什麼?」
「把自己放開,聽我指揮。」我輕聲說:「不要怕,相信我。」
「好,我不要怕,」她帶著點緊張:「我會聽你指揮……我相信你。」
「重點是把自己放開。」
「呃……怎麼『放開』?」
「就放開,別擔心。」我微笑著說,試圖安撫她的緊張:「感受自己的身體,感受我,不要猜測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用身體記得那些感受,就這樣而已。」
「那……你會教我嗎?」
「會,」我點頭:「我會帶著妳一動一動做,妳不要問問題,只要感受就好。可以嗎?」
「嗯,」她認真地點了點頭,像是有了點信心:「像你幫我找到媽媽那樣。」
「對,妳放心,我會好好疼妳的。」我輕聲說:「來,放鬆身體,把手腳都張開,不要緊張。」
「好。」
她緊張地閉上眼睛,張開四肢,努力放鬆身體,像是鼓勵著自己:
「我……把手腳張開,我不緊張。」
「妳乖。」
我輕輕地說,望著那雪白的美麗身軀,心中滿是感嘆。一年前,也是在這裡,日夜交替中我曾那麼激動地強迫過她。此時此刻,她卻只是聽著我引導,努力開放著自己。
於是,我幫她脫掉了最後的遮蔽。
「呃……」
「放輕鬆呢。」
「好……我放輕鬆。」
「我要親妳的身體了。」
「好……我知道了。」
「放輕鬆喔。」
我一笑,俯身下去,開始親吻她。
從嘴唇到肩膀,從手腕到腰際,沒有遮蔽的胸部,修長滑膩的小腿,我慢慢照顧她的每一吋肌膚。薇忍耐著緊張的情緒,隨著我的動作開始喘息。我親吻著她的耳朵,她想縮手抱我,卻被我輕輕按住;我觸碰她無法防禦的胸口,她縮身躲避,卻在我的撫摸下被制止。
「放輕鬆。」我柔聲說,親吻著越來越緊張的她,來到私密的地方。
薇「呃」地一聲,忍耐著呻吟聲。
這是薇從來沒有感受過的觸感,隨著我的動作,她開始焦急了,原本張開的雙手抓著床沿,分開的雙腿,也彎了起來。
我一點也不著急。今天我已經「做」過兩次了,我有足夠的餘裕讓她舒服。我接觸著她,勾動她的情慾,終於吻起了她。
薇輕聲呻吟,承受來自我的伺候,她既看不見我,也無法預測我會怎麼做。她的身子越來越不聽使喚,小小的顫抖逐漸擴張,呼吸急促,渾身泛紅,雙手緊緊握拳,小腿在嫣紅的被子上磨蹭。
她忍受不住了,顫抖著想要暫停,我抓住她的腰身,阻止她離開。
她夾住我,以為可以抗拒。
我握住她的雙腿,不讓她逃避。
呻吟聲越來越密集,她無助地哼著柔媚的聲音。終於,在突然的用力收縮中,發出控制不住的呻吟,得到了當夜第一個「第一次」。
她喘著氣,縮起了身體。我卻尚未結束,繼續伺候她。
薇訝異了,以為應該結束的瞬間忽然變成下一次的開始,緊張帶來了抗拒,但開放的身體卻無法抗拒。
我慢慢加溫,慢慢感受著再度顫抖的她。她的聲音越來越無法控制,又一次,呻吟與收縮中,她嚐到了再次的興奮。
高潮的瞬間好用力,隨即放鬆的她失去了力氣。她害羞不已,不像被我進入身體,這是單方面無法拒絕的享受,終於放鬆了的她抱住我,窩在懷裡,心跳得好快。
「親愛的,喜歡嗎?」我問。
「你……都不讓人家休息……」薇羞得滿臉通紅,低聲說:「討厭……」
「喜歡這個『第一次』嗎?」
「已經第二次了啦……」她呢喃著:「原來……是這種感覺啊……」
「妳喜不喜歡嘛?」
「好啦……很喜歡呢……」
「還想要一次嗎?」
「呃……還想……」她害羞地點了點頭,卻忽然醒悟,連忙搖頭:「你……你要繼續多少次啊……」
「直到妳滿足啊。」我一笑:「說好不准問問題的,還要一次嗎?」
「呃……」她扭著身體,害羞地說:「我好喜歡……可是……不要了……人家想要下一個了……」
「下一個是什麼呢?」我笑道。
「唉呀……」
「放開自己,別害羞。」我享受著忸怩的她:「回答我,下一個是什麼呢?」
「討厭啦……」她羞得閉上眼睛,聲音好小:「綁……綁人家啦……」
「好,綁妳。」我一笑,低聲說:「那這樣,我要妳自己綁。來,把兩隻手都給我。」
「呃。」
薇一怔,輕輕伸出雙手。
「左掌握住右手,右手輕輕握拳,像平常『抱手手』那樣。」
她一怔。這是平常薇最喜歡的動作,用我的手掌蓋住她的手背,讓她在掌心裡握成小小的拳頭,她稱為「抱手手」,表示「這樣握好有安全感」。
她笑了起來,依照我的話,幫自己「抱手手」。
「記得要握緊。」我囑咐:「接下來要一直握著,不管我做什麼都不能放開,如果我說放在後面,妳就把手放在背後,但還是要這樣握著,做得到嗎?」
「嗯,」她認真承諾:「我做得到。」
「放開我就停喔。」
「哎呀……知道了。」
「好,那妳翻過來,跪坐在床上,手放在後面。」
「呀……」
害羞的姿勢。薇滿臉通紅,咬著下唇起身。我側在一邊,望著嬌小的她乖乖跪坐,帶著點遲疑,反手握住自己。
我伸出雙手,左手按住「抱手手」,右手按住她的肩膀,輕輕用力,推著她向前俯臥,讓她整個上半身都壓在大腿上。
緊張的動作,薇渾身顫抖。我撫摸著她,試圖讓她放鬆。
「來,握緊。」
薇更緊張了,雙手緊緊握住。我抬起她的腰身,微笑著說:
「我要來了喔。」
「呃……我……」
「放輕鬆。」
「好……我放輕鬆……」
「別擔心,很舒服的。」
我溫柔地說,抓住她的手,感受著她的緊張,進入了她。
.
嫣紅喜氣的紅床單上,滿是薇的呻吟聲。
延續剛剛得到的滿足,我們用從來沒有嘗試過的姿勢結合。薇跪坐在自己的小腿上,身體蜷曲,雙手反握,完全無法移動身體;我緊緊抓著她的手,控制著她的節奏,制止她的掙扎,任意變換著角度,從她看不到的地方疼愛著她。
過去我是不敢這麼對待她的,薇喜歡「開放而自由」的做愛。她可以隨時制止我,可以選擇什麼時候休息,過於強烈時推開,還想要的時候緊緊纏住,掌握著絕對的主控權。
然而,這也代表她可以逃避。面對逐漸開放的情慾,她有能力隨時叫停,不去面對來自身體深處的未知。
但今天不行。這是個不能抵抗的姿勢,被我抓住「抱手手」,壓著肩膀的她,形同被一條繩子反綁著,連稍稍轉身都做不到。她試圖掙脫了好幾次,卻都被我抓回來,「不可以鬆手」,在我的堅持中努力握緊,自己反綁著自己。
比平常強烈得多的我,跪坐的薇不能自控地迎接了第一次高潮,她劇烈抽搐著,上半身弓起,聲音是滿足的喘息。
以往這就是終點了,但今天才剛開始。薇喘著大氣,想要躺下來休息,我放開她讓她側臥,要她把雙手放在胸前,「抱手手」,隨即又抓住她的雙手。
薇正想放鬆,我立刻又勾住了她的雙腿,緊緊扣著「抱手手」,在她的驚呼聲中,再度進入了她。
她的雙手受制,兩腿被我糾纏。毫無心理準備的她想要抵抗,卻完全無法找到施力點,只能無助地哼著原本一直控制著的聲音。這次我認真了,逼她在呼喊聲中逐漸堆疊。薇叫得銷魂蝕骨,聲音透著委屈,原本總是尊重自己的溫柔伴侶,用「抱手手」的繩結,牢牢控制了自己的身體。
我不時換著姿勢,一個姿勢是一段累積,每次換姿勢她都試圖逃離,卻都重新被我扣住四肢。「握緊」,簡單的兩個字,魔咒般地讓征服了她,即使才剛掙脫,卻又重新抱起雙手,任我抓著,在毫無自由的掙扎中,一步步被推進下一個高潮邊緣。
一陣顫抖,她再度收縮,想要休息卻又被我逼上另一陣收縮,反覆的高點逐漸失去分界,她終於得到了期待中的堆疊。她像是放棄了抵抗,無助地面對著一波又一波,沒有邊際的情慾之海。我用全身重量壓制她,不時輕聲提醒「手握緊」「把自己放開」。最後,在幾近瘋狂的哀鳴聲中,她尖叫著衝上了有生以來最強烈的高點。
陌生的滿足,卻也是熟悉的滿足。薇劇烈顫抖,滿足又委屈地縮起了身子。我放開她的手,卻不離開她的身體,把她擁進懷裡,讓她在我的擁抱中休息。
薇喘得都呼不過氣來了,強勁的心跳震動在胸口。她渾身都是汗,滑膩的身軀泛著嬌嫩的粉紅,伴隨喘出來的熱氣,瀰漫著屬於她的芬芳。
我感受著她持續的收縮,仍然結合的我們,讓她無法放鬆。
我輕輕拍著她,喘了口氣,問道:
「親愛的,舒服嗎?」
「太舒服了……」薇的聲音好銷魂,享受著停不下來的餘韻:「我好喘……好舒服……好累呢……」
「太少運動了。」我笑咪咪地說:「這是第幾個了呢?」
「唉呀……」
她一邊喘,一邊害羞地想要躲避,然而緊緊結合的她完全躲不了,只能躲在我的胸口,嬌羞地說:
「人家……根本搞不清楚了……這……哪有辦法算啊……」
「呵呵,我又不是問這個。」我嘻嘻一笑:「我問的是,這是第幾個『第一次』了呢?」
「你……」她羞得咬起下唇:「哎呀,七個都拿到了……幹嘛這樣問啦……」
「確認成果嘛。」我笑了起來:「那稱讚我一下吧?」
「你……」
「都不肯稱讚我喔?」
「哎……」她咪著聲音說:「你……好啦,你很棒啦……」
「妳要說,我的凱很棒,薇很舒服。」
「唉呀……幹嘛這樣說……」
「說嘛。」
「好啦……我的凱很棒……人家很舒服啦……」
「滿足了嗎?」
「嗯,滿足了……」她喘著氣,甜蜜地說:「真的好滿足呢……我的凱,真的知道該怎麼讓……掌握我耶……」
「這就滿足了?不行呢。」我搖了搖頭,笑了起來:「妳搞錯了,這才第二個第一次。剛剛是不是覺得很緊張,不知道還有多少?」
「呃,對啊……好緊張……」薇點點頭,忽然會過意來:「等一下……哪有才第二個,剛剛那樣還不算綁我嗎?」
「妳又開始問問題了。」我笑道:「我又沒綁,是妳自己握住的。綁總要根繩子吧?我要妳自己綁,妳還沒做啊。」
「呀,不是啊……啊……」薇正要抗辯,忍不住叫了一聲:「你不要故意頂人家啦……你明明說……」
「不要講理呢。」
我笑了起來,伸手抽出下午扔在床上一直沒有整理的浴袍,拉出綁帶,對薇笑道:
「來,綁嘍?」
「不能啊……」薇為難地咬著嘴唇:「我真的……我要休息了啦……先休息一下好不好……」
「講好只能我問,妳怎麼一直頂嘴呢?」我笑道:「真是的,先聽完嘛。」說著伸出右手腕,將左手拿著的綁帶塞進薇手裡:
「又沒說要綁妳,妳綁我,綁手腕,打個死結。」
「咦……」她一怔:「為什麼?」
「還在問,不乖。」
我用左手緊緊摟住她的上半身,右手按住她的肩膀,用力往下壓。
「唔……」
薇被我深深頂住,悶聲哼了出來,下身不斷顫抖。我用力按著她,不讓她反抗:
「綁,現在。」
「好好好,我綁……」
我這才放鬆,薇喘了口氣,表情帶著被欺負的委屈,拿起綁帶,在我手腕上綁了一圈,猶豫半晌,打了個死結。
她還在高潮的餘韻中,雙手依然發著抖,光綁這一圈就很吃力了,繩結綁得非常鬆。
我等她綁好,抓住綁帶,笑道:
「來,自己抱手手。」
薇一怔,見我望著她,乖乖把雙手伸出來,彎在胸口,彼此握住。
我毫不遲疑,雙手併用,把她的兩手手腕綁在一起。這次我知道不能急了,一圈又一圈,標齊對正繞了好幾圈,將繩頭從雙手中間束起繞了兩圈,打了一個嚴嚴實實的結。
薇不能動彈,只能緊張地望著我。我拉了拉綁帶,太長啦,用綁著的右手轉了好幾圈縮短長度,只見綁帶在我的手上纏得跟護腕一般,薇的雙手被拉近。
我再度確認綁緊,這才笑道:
「好啦,妳被綁得很漂亮呢,躺下。」
說完我就壓住她,她呻吟著被我壓在身下,兩人依然結合,移動的姿勢讓她不禁呻吟。
她的雙手擠在胸口,滾燙的身軀,毫無保留地對我完全展開。
「來,綁好啦,我們繼續。」我微笑著,對緊張的薇說:「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綁,對不對?」
她咬著下唇,認真點了點頭。
「以後都這樣綁,好不好?」
她痴迷地,又點了點頭。
「從此之後,我們永遠綁在一起。」我吸了口氣,感受著此刻的氣氛:「有沒有繩子都無所謂。我們牽手也是綁,摟著也是綁,勾勾手,抱手手……都是綁著。不是我綁妳,也不是妳綁我,不是誰綁著誰,而是綁在一起。妳答應我,每天都要想起現在的我們,想一輩子,永遠不准忘記。」
「這是我的第一次……」她甜蜜地說,像個初戀的小女生:「我永遠永遠不會忘記。」
「不,這不只是妳的第一次,也是我的第一次。」我微笑著說,感受這一生只有一次的感動:「妳有七個第一次,現在我也有了。第一次醉後照顧妳,第一次幫妳安排燭光晚宴,第一次懂妳之後得到妳,第一次……被妳吃,第一次吃妳,第一次讓妳擁有沒有邊界的高潮,然後第一次跟妳綁在一起。薇,這是我們共同的第一次,七個,一起,我們什麼都沒有失去,我們的第一次是世界上最好的第一次,懂嗎?」
「我懂呢……」
她訝異地說,眼眶瞬間紅了,不可置信又恍然大悟,高興得連聲音都在發抖。
「親愛的薇,」我認真地說:「這是屬於我們的第一次,我們什麼都沒有失去。來,說一遍。」
「這是屬於我們的第一次,」薇輕輕地重複,聲音帶著哽咽:「凱跟薇,什麼都沒有失去。」
「說喜歡。」
「我喜歡!我好喜歡!」薇終於留下眼淚,大聲地說:「凱……我真的好愛好愛你,你真的……好懂我。」
「我還想懂更多。」
「好……」她用力地點點頭,兩行清淚滑過臉頰,高潮剛過的臉蛋紅得閃亮,悸動害羞交織,下身傳來緊張的顫抖:「可是……我不知道怎麼做,你自己去……去懂。」
「我會,」我點點頭:「交給我吧。」
「我好喜歡聽你這麼說。」
「那就交給我,來。」
我拉起右手。薇輕輕嘆息,雙手高舉過頂。
「說愛我。」
「我愛你,只有你,唯一的你,」她深情地說:「我好愛好愛你,永遠永遠都這麼愛你。我的凱,快來……懂我,我還要很多很多的你……」
我點點頭,拉緊了綁帶。
她手舉得更高了,深深吸氣,閉上眼睛。
於是,在難以想像的感動中,我們繼續今晚最後一次的結合。這次我不再「尊重」了,該溝通的都溝通了,該分享的也分享了,我們糾纏著對方,用重新面對的彼此,攜手探索只屬於我們的方式。
毫不保留的第一次,我不再推著她,她認真放開了自己。一圈又一圈,綁帶在手中逐漸縮短,她嬌聲呻吟,渾身緊繃,準備迎接最後的終點。我把手掌插進她的雙掌之間,無助的她像是找到了依靠,兩人緊緊相握,結合的身體劇烈顫抖,在體力達到限制之前,我們一起完成了夢幻般的「第一次」。
我們依偎喘息著,享受屬於我們的甜蜜果實。在彼此的強勁心跳中,她重新認識了自己,我也重新認識了自己,我們都明白,從此以後,所有的限制都已經打開,緊緊互握的我們,完完全全地給出了自己。
結束後我們都不想解開綁縛,薇慢慢調勻喘息,撒嬌也似地在我懷裡休息。
我們沒有交談,此時此刻已經不用說話了。原來還是溝通啊,我訝異地發現,「很直接又很表面」的溝通根本只是個開始,從純粹的朋友轉變成相伴一生的伴侶,我們總算學會了如何「毫不保留又很深入」的交流。
薇倦了,閉著眼睛,呼吸越來越平緩,身子越來越暖,雪白的肌膚比平常更嫩,原本緊握的雙手悄悄鬆開。
我望著懷裡的她,心裡滿是疼惜。她真的累了,連續三天的強烈情緒,連續兩夜沒有好好歇息。薇終於放鬆了,身體鬆了,眉頭也鬆了,鬆開總是強裝的瀟灑,享受著溫暖懷抱的她,終於,在我的擁抱中睡著了。
我保持著姿勢,咕咕鐘又響了。不敢翻身的我不知道那是幾點,只知道窗外夜色好靜,整個城市,像是都已歇息。
薇睡得很沉,呼吸平穩細微。我確定不會驚醒她了,這才慢慢拉開綁帶,鬆開了兩人的手。
那一夜很溫馨,她睡得比平常更甜。我雖然累,一時卻睡不著。不知不覺咕咕鐘又響了,原來安靜的夜裡,光是感受著幸福的薇,就足夠我體會那麼久的時間。
該休息了,我對自己說,別捨不得。遠隔天涯的薇,已經從北京回來了。
是的,回來了。這是我們認識開始的第四百二十四天,相聚後的第五十四天,曾經迷戀、想望、期待又掛念的她,終於,把全都的自己,都帶回來了。
我鬆了口氣,帶著放心的疲憊,摟著甜美的她,安心閉上了眼睛。
.
隔天是禮拜一,薇睡到九點多還沒醒。我醒來時發現已然遲到,響亮的鬧鐘竟然連一個人都沒有叫醒。這下子乾脆別去學校啦,起床整理整理,下樓煮了杯咖啡,坐在書桌前背誦樂聲揚主持人稿。就這麼一路背到將近十點半,薇才迷迷糊糊醒過來,裹著被子坐在床頭,長髮蓬鬆散亂,模樣傻呼呼地好可愛。
我一笑。
「醒啦?睡得好嗎?」
「嗯……很舒服,」她瞇著眼睛:「你起來多久了?」
「大概半小時。」我笑道:「不過現在已經快十點啦。」
「啊?」她一怔,像是立刻就醒了:「糟糕,遲到啦。」說著立刻想要起床。
我連忙起身走過去,只見她掙扎了一下,隨即放棄,苦笑著說:
「唉呀,我沒力氣呢。你進被子陪我一下嘛。」
我笑了起來,鑽進被子裡。
薇轉了個身,抱住了我,小小的身體像是個情竇初開的小女生,笑咪咪地說:
「昨天晚上對不起啊,我自己睡著了,都沒跟你說說話。」
「妳睡得很香啊,睡得舒服最重要,兩個晚上沒好好睡了。」
「嗯,真的。」她點點頭,表情帶著撒嬌:「昨天晚上……好好喔,你有沒有很辛苦?」
「不辛苦,很喜歡的。」
「是啊,好喜歡,」她甜蜜地說:「你好棒,人家……好舒服,心裡又好高興。我……我不會說,就是好高興。」
「一早聽妳這麼說,我也好高興。」我柔聲問:「喜歡妳的第一次,對不對?」
「嗯!」她認真點頭。
「七個第一次,很浪漫的。」我笑了起來:「不過下次可不能『七個第二次』了,一起搞太累了。抱緊。」
「嘻嘻。」
她嬌羞地笑著,緊緊抱住我。
我們在床上混了將近一個小時,薇一直躲在被子裡,有種捨不得起床的感覺。我們在被窩裡說著情話,直到實在不能不起床了,薇才努力爬起身子,穿上昨晚的睡袍。
「咦?帶子呢?」
她左右找找,我從口袋裡拿出來:
「在這裡呢。」
「幹嘛藏起來啦?」她臉一紅:「昨天……難不成你又想……」
「呵呵,少亂想,」我呵呵一笑:「昨天晚上扔在地上,早上起來順手放在口袋裡而已。想那麼多……難不成妳又想……」
「討厭,笑人家。」
「拿去拿去,下次要綁再跟妳拿。」我笑道,把綁帶交給她,牽起她的手:「我在等妳洗澡呢。昨天說要洗,結果……」
「對,洗個澡好了。」
她開心地拿著繩子下床,站在床邊,一時沒有移動。
「怎麼啦?」我一怔。
「腳好酸,」她糗糗地一笑:「都嘛你害的,還不過來扶我。」
「對對對,都嘛我。」
我笑道,她的話好甜膩。伸手扶住她,讓她靠在身上。
「凱,帶我去洗手間。」
「嗯。」
我點點頭,扶著她往浴室走去。
兩人一起洗了個澡,洗過澡的薇摸起來比昨晚更嫩了,粉嫩的臉蛋精神飽滿,開開心心讓我吹頭髮。她沒有綁上綁帶,只是讓睡袍披在身上,睡袍內隱約是她漂亮的身子,長長的袍子垂到膝蓋以下,一截漂亮的小腿,看上去如此迷人。
吹完頭髮,兩人下了樓,跑到廚房做東西吃。薇沒有換衣服,綁帶也還沒打上,只是用雙手拉著衣襟,遮擋睡袍下的裸體。她笑道:
「糟糕了,我這樣不能下廚呢。你去煮一鍋熱水,用上次煮湯那個平底深鍋喔,等水滾的時候先煮咖啡給我喝。」
「呵呵,是。」
我笑道,今早的她真的好撒嬌。我依言從櫃子裡捧出鍋子,灌水燒水,磨豆摺濾紙,幫袖手旁觀的她煮了一壺咖啡。
「不錯,動作真快,讓本姑娘喝喝看甜不甜。」她笑道:「喂,倒一杯來呀,我沒手呢。」
「是是是。」
我笑著幫她倒了一杯,她用單手拉著衣襟,接過杯子,捧到鼻子邊聞了聞。「嗯,聞起來不錯,我喝喝看。」說著在杯緣輕輕吸了一小口。
「怎樣?」
「超級甜,這太不公平啦。」薇嘟著嘴,笑道:「胡大哥只教你,明明是我先學的,為什麼只有你可以做到?有什麼隱藏技巧,趕快招出來。」
「我可以說,」我笑道:「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要左邊數起來第二個衣櫃,」我說:「妳答應,我就告訴妳『甜咖啡的祕密』。」
「咦?」她一怔:「為什麼?」
「朕要稱帝了,不能再當左櫃王啦。」我笑道:「按照古禮,皇后妳得坐在朕的左手邊,那就只好換了。如何?」
「討厭。」她臉一紅:「昨天綁人家,今天就囂張了?」
「才不是,我們綁在一起,那怎麼能一個人發配邊疆呢?」
「好吧,算你有理,我答應。」她嘻嘻一笑:「那你要跟我一起換,我不要一個人搬。」
「沒問題。」
「那可以說了吧?」她嘖地一聲:「秘密是什麼?」
「其實妳知道,哈哈,上當了。」我笑道:「胡大哥嘛,他就那一招,心裡想著美女咖啡就甜。我滿心都是妳,昨晚……妳又……所以更甜啦。」
她紅著臉,羞澀地笑著。
「當然,如果還要更甜,那就得……」
「算了算了,這夠甜了。」薇噗哧一笑:「討厭,一早豆腐吃個沒完。人家昨天很害羞呢,你這麼壞,以後打算都要這麼欺負我了,是不是?」
「只有那個時候是。」
「哼,我會想出對付你的辦法,你等著瞧。」她哼了哼:「少在這邊神氣了,今天午餐給你煮,水燒開了啦,你去冰櫃拿東西。」
我一笑,走到冰櫃前,打開了門。
薇指揮我拿出一包已經做好的義大利餃子,教我先在滾水裡加一點鹽,要我打開封口袋,拿著漏杓往鍋裡下。我一顆顆下,她一顆顆數,方形的餃子在滾水裡翻滾,瀰漫的蒸汽遮擋視線,讓薇的笑帶著朦朧的霧氣。
薇觀察著餃子,教我如何從邊緣確認熟透,之後撈起瀝乾,要我分裝成兩盤,指導我找到起司粉、橄欖油,從滿櫃子的各種香料裡找到碎香芹,教我如何斟酌,灑在熱騰騰的義大利餃子上。
我把兩個盤子端到餐桌上,薇這才拿出放在睡袍口袋裡的綁帶,整整衣襟,把綁帶綁了起來。
我一笑:
「剛剛不綁,要吃才綁,就是會指揮。」
「我怕弄髒啊。」
「這麼寬的睡袍,綁起來一樣會弄髒啊。」
「我說的是綁帶,」她嘻嘻一笑:「才不要弄髒呢,上面有你的味道,今晚……之後再洗。再說跟你沒辦法洗衣服啦,看,昨晚又忘記烘了。」
「啊,糟糕。」
「不糟糕,我去弄,你先吃。」她一笑,按住我的肩膀:「洗衣服歸我,你先開吃,昨晚太辛苦啦,別餓著,這種小事讓『婦道人家』來做吧,呵呵。」
我呆了呆,她笑著走向廚房,隨著身子移動,飄過一絲柔媚的香氣。
沒過多久她就回來了,見我尚未開動,笑咪咪地說:
「喂,皇上,你坐到本宮的位置啦。」
「剛剛只是開玩笑啦。」我搔了搔頭:「衣櫃換一次就好了,難不成以後妳都要坐在我的左邊嗎?」
「對啊,這很好呢。」她甜蜜地說:「走路就算了,你習慣走左邊。坐椅子就這麼坐,過去啦。」
「還當真了呢。」
我心裡很舒服,換了個位置,她笑咪咪地在我左邊坐下,拿起叉子:
「凱,早安呢。」
「都幾點了,還早安呢。」我笑道,看著她元氣滿滿的粉嫩雙頰,忍不住說:「薇,妳今天好漂亮啊。」
「睡夠了嘛。」她臉一紅:「昨晚好累喔,你也馬上睡著了,對不對?」
「其實沒有。」
「那你在做什麼?」
「沒有做什麼,只是躺在妳旁邊,看看妳,想東想西。」
「想什麼?」
「東想西想,想妳。」我點點頭:「說到這個,昨晚我想到一件事,很想知道。」
「好啊,你問。」
「很煞風景喔。」
「嘻嘻,我不信。你問。」
「別彆扭喔。」
「保證不會,」她嘻嘻一笑,臉更紅了:「昨天晚上才彆扭,你那麼……神氣,還逗人家。你說啦,什麼問題?」
「我想知道,平常妳……」我遲疑了一下:「這樣說好了,之前妳是不是……其實沒那麼喜歡做愛?」
「咦?」薇一聽就笑了,滿臉頑皮,點頭說:「對啊,我沒有那麼喜歡做愛。」
「呃。」
「是你自己要問的,問了又懊惱,好好笑。」她笑了起來,像是講著什麼好玩的事情:「好啦,說正經的,老實說也不是不喜歡,但你知道啊,這件事要天時地利人和才能做,之前我們不是情人,我只能在你……怎麼說呢,名分上的『空窗期』才能跟你親熱。這次回來才兩個月,我們在一起之後三個禮拜才開始外宿,中間還有車禍和一堆其他的……干擾,哪像你這個小男生,滿腦子都是這種事情?」
「所以現在喜歡了?」
「再問就不喜歡了。」
「好啦好啦,不是說要確認成果嗎?」我忙道:「那……我還有個問題。」
「保證不是什麼好問題。」她嘖地一聲:「好啦,問問問。」
「那妳跟……」我吸了口氣:「詩聖的時候呢?」
「唉呀,就知道,才剛跟你開心,你就要吃回頭醋了。」她嘻嘻一笑,帶著點拿我沒辦法的表情:「這該怎麼辦嘛,昨天晚上不都……哎,算了,這樣說好了,我比較喜歡跟你做愛,這樣算是回答了嗎?」
「我問真的,」既然問了就要問到底:「所以妳並不常跟他做,對嗎?」
「對,這話題好煞風景,算你厲害。」薇噗哧一笑:「吃醋鬼,不常不常,一共就做過五次,光昨天一整天你就超過他啦,滿意了沒?」
「呃,我又沒問妳幾次……」
「別吃醋,」她笑咪咪地說:「我跟他在一起好幾個月呢,五次很少呢,我可沒有跟你計較……你懂的,對不對?」
「我又不是……」我搔了搔頭:「好啦,總會有點吃醋的,我只是想知道妳是不是不喜歡做這件事而已。」
「原本是有一點的。」
「怎麼說?」我一怔:「『原本』是什麼時候?」
「又來了,一次問一個問題喔。」她一笑:「上次聊過,一次問兩個問題就是不在乎別人的答案,你決定一下要先問哪一個?」
「那……妳真的『有一點』不喜歡做愛嗎?」
「嗯,原本是。」薇點點頭:「我只跟阿楠和你兩個人做過。你嘛……之前你太小心了,相敬如賓的,每次好像都是我……自己想要,那除非我真的很想要,不然就不會開口呀。再說昨天……討厭我不要講,反正我很喜歡,你那麼主動,我就……不害羞了。」
「妳現在就在害羞。」
「嘻嘻,好吧,昨晚太害羞了呀。」她害羞地一笑,又說:「凱啊,你真的不要吃醋啦,不然我沒辦法講下去了。阿楠跟你不一樣,做愛的時候比較……自己高興,都不顧我,第一次之後有點沮喪,加上當時也沒有那麼多時間可以做這件事,又要聯考又要玩團,人家又忙,一堆朋友玩都來不及,還要配合我的活動跟……每個月的事,隔了好久才有第二次。怎樣,沒什麼好吃醋的吧?」
「為什麼記這麼清楚?」
「當時他是我的男朋友,你別忘了這件事,亂吃醋我會不高興喔。」薇伸手指點了點我的鼻子,輕聲說:「我愛他,這麼私密的事,又是第一次,當然會放在心上。再說也是對他的獎勵,他常常想要,第二次雖然好了一些,但還是自己開心的成分比較多。我覺得有點委屈自己,所以後來好一陣子都沒答應他。這麼一來他就更想要了,我就想,說不定可以拿這件事換他好好讀書,於是跟他訂了一個標準,做到我就給,做不到就不給,這麼一來反而更少做了。」
「唉,妳別拿身體來……」我心疼地說:「昨天也這樣,這是不好的呢。」
「反正也沒有很多次,給的都是我愛的人。」她搖了搖頭,像是並不接受我的意見:「這個問題就這樣,另一個問題是什麼?」
「原本『有一點』不喜歡做愛,所謂『原本』是什麼時候?」
「第一次跟你做愛之前。」她一笑:「結果呢,臨時情人就征服我啦,所以才會主動開口要嘛,這樣有沒有開心?」
「別鬧啦,我是問真的啦。」
「是真的呀,你會照顧我,那不要說征服好了,你說服我了,跟你做愛很甜蜜的,被人家捧著總是開心的呀。只是你太小心了,那我也就只好小心嘍,大家小心做,那就……小小開心啦。」她臉上一紅:「當然啦,昨天以後……就更好了。我喜歡那樣的你,很強勢,很……逼人,但還是很顧我,原來這兩件事可以兼顧,那就……更喜歡嘍。」
「呃,我當然會顧妳嘛。」我想起昨晚的景象,臉一熱:「昨天妳睡那麼快,我還沒敢問呢。」
「問什麼?」
「呃,怎麼講……效果如何?」我帶點緊張:「不是照一張照片嗎,這張照片還可以吧?」
「喔,你說這個。」薇開心地說:「可以可以,超級完美的。『兩個人的七個第一次』太浪漫了,當時我好驚喜喔!我很高興你的角度是這樣,從醒來到現在心裡一直是你昨天的模樣,真的,太甜蜜了。」她閉上眼睛回味著,又笑道:
「真的,你的『照片』滿分過關。要是你不提,我根本就忘了有……舊照片,真的。」
「那太好了。」
「可是你又提起來了,討厭。」薇嘻嘻一笑:「到底懂不懂啊,照片沒有情緒,看的時候才有情緒,明明人家還在回味,你這一提,結果又想起來了。那怎麼辦?」
「妳……」
「嘻嘻。」
「好啦,我知道啦。」我心跳加快,忙道:「傍晚還要見大姊呢,妳別一直胡思亂想的。」
「想跟你做愛叫做胡思亂想嗎?」
「當然不是啦,」我忙道:「妳說的呀,天時地利人和,晚上的事晚上再說呀。」
「不能晚上再說,先講好。」
「好啦……」我臉一熱:「妳以為我不想嗎?」
「別用反問的。」她搖頭,笑著說:「你要說,薇,我也想,今天晚上跟我做愛。」
「呃,」我搔了搔頭,這麼主動的薇,還真的要習慣一下:「好啦……薇,我也想,今天晚上跟我做愛。」
「好呀,答應你,說謝謝親愛的寶貝。」
「是,謝謝親愛的寶貝。」我忙道。
「很有禮貌,你的寶貝很開心。」她笑咪咪地說:「那人家今天還要不一樣的。」
「哎哎哎,我想想辦法。」我搔了搔頭:「哪來那麼多不一樣的啊……」
薇笑了起來,咬著下唇,臉上帶著期待。
.
我們在甜蜜的挑逗中吃完午餐。我去洗盤子,薇站在我身邊。我把盤子放進洗碗機,她牽起我的手,笑道:
「凱,你昨天晚上說牽手也是綁著,我剛剛發現,那……很糟糕耶。」
「為什麼?」
「這麼一來每次牽你,就都會亂想了呀。」她笑道:「不能不能,我們不能每天滿腦子都是那件事,你來決定一個牽手的方法,看看哪樣算牽哪樣算綁,要清清楚楚,不然……等於你一直逗我,那我怎麼辦呀?」
「呵呵,好,那這樣。」我伸出右手,握住她的右手,互扣拇指,像是比腕力的姿勢:「這樣叫綁。平常那樣牽,就是牽。」
「那這樣呢?」她伸出左手握成拳頭,鑽進我的左掌:「抱手手算哪種?」
「那算綁。」
「呀,糟糕啦,」她嘻嘻一笑:「現在兩隻手都被你綁住啦。」
「哎哎哎,我是……」
「你害羞了,嘻嘻。」薇頑皮地說:「好啦好啦,鬧你一下嘛。以後你這樣牽,我就知道你想要了。我答應你的,要我的時候就直接拿,我喜歡你……喜歡我,下次就別客氣了喔?」
「那妳就都不主動了嗎?」
「我會啊,以前都是我主動的。不然這樣,證明給你看,我要吃凱了。」
「哎哎哎,別鬧別鬧,昨晚已經……」
「那好吧,給你休息。」她笑道,舔了舔嘴唇:「我對你最好了,哪像你昨晚都不讓我休息。你休息去吧,今天晚上再說好啦。手不能放開。」
「呃……」
「說愛我。」
「我好愛妳,」我認真地說:「薇,之前辛苦妳了。我會好好疼妳,好好補償妳的委屈,真的。」
「我知道,」薇認真地點了點頭:「這三個晚上,我真的徹底明白你對我的愛了。凱,我好高興有你在我身邊,昨晚說讓綁你一輩子,我是真心的。」
「我懂。」
「下次要溫柔一點,」她臉一紅:「昨晚那樣不能天天做,還是會吃不消的。」
「呃,好。」
「還有一件事。」她忽道:「我想跟你商量,我可不可以不要再吃避孕藥了?如果你願意,那以後用保險套,除非你覺得不舒服。」
「咦?」我一怔:「可以啊,不過為什麼?」
「這個嘛,很私密的。」她臉一紅:「是這樣的,我的週期是六個禮拜一次,你不知道吧?」
「不知道。原來不是一個月一次啊?」
「不是。」她搖搖頭:「每個人不一樣,有人很準,我就不大準,差不多是六個禮拜,有時候還會比較久。」
「這跟吃避孕藥有什麼關係?」
「你不懂,對不對?」她點點頭:「臺灣的衛教對性知識很保守,簡單來說避孕藥是賀爾蒙,不是吃了就避孕,而是通過定時吃,吃到身體有了一定濃度,月經就會被調整成準準的二十八天一次。過程中排卵被抑制,子宮頸會阻止精液過去,所以可以自由做愛,但不能忘記吃,一定要準時吃。」
「所以不是一吃就有效?」
「不是。」
「要先吃多久才有效?」
「看人,理論上是幾天就可以,不過最好先吃一個月,過一次月經,這樣比較保險。」
「原來如此。」
我恍然大悟,不禁想起社團聯展結束後的巧怡。她說她吃過藥了,若按薇的說法,她不是前一天吃的,她已經準備很久了。
「那還有什麼問題?」薇又問。
「呃,還有,」我回過神來:「如果可以這麼準,那為什麼不繼續吃?會傷身嗎?」
「避孕藥一點也不傷身,效果很好,還可以減少經痛,是個好東西。」薇搖頭:「我剛剛說了,我的週期是六個禮拜,沒聽懂嗎?」
「聽懂啊,六個禮拜,有時候不準。所以怎樣?」
「唉,傻瓜男生。」薇嘆了口氣,糗糗地說:「那就不是四個禮拜嘛,笨蛋。」
「這當然啊,代表什麼?」
「每三個禮拜月經一個禮拜,跟每五個禮拜月經一個禮拜,還聽不懂?」
「我懂啊,吃藥就準,不吃就不準,過程都是一個禮拜,對嗎?」
「唉,好啦,我還是吃好了。」她長歎一聲:「不用保險套啦,當我沒說好了。」
「別啦,到底是什麼意思嘛,我想知道啊。」
「不吃藥,連續可以跟你做愛五個禮拜;吃藥,只能連續三個禮拜。討厭。」
「喔喔喔,」我臉一紅,忙道:「知道了知道了,別吃別吃,我用保險套沒問題。我只是……沒聽懂嘛。」
「哼。」
「別生氣嘛,臺灣衛教差呀,」我手忙腳亂:「我直到今天才知道避孕藥是這樣吃的,也才知道妳……那個什麼……週期啦,一時沒反應過來,不是我……」
「好了喔。」
「那……」
「算了,還是吃吧。」薇搖搖頭:「你這麼糊塗,哪天要是忘了準備不就做不成了嗎?我吃藥也習慣了,就不要震澤還沒來……你懂的。」
「呃。」
「這個話題到此結束,我會繼續吃,不用你傷腦筋,別再囉嗦啦。」
「對不起啦,別生氣嘛。」
「人家那麼想要你,你還在那邊笨。」
「對不起啦,我不是故意的。」
「那你答應月經可以吃凱。」
「哎哎哎……」
「喂,分明是你在享受好嗎?」
「是是是……」
「真是的。」
薇瞪我一眼,噗哧一笑,緊緊握住了「綁」著的手。
.
我們把洗好的衣服烘乾,上樓換了「第二套情人裝」,走到對面巷子洗衣店拿回送洗的書包。店家動作很快,禮拜六才送的,今天已經好了,原本髒兮兮的草綠書包裝在一個透明的厚塑膠袋裡,乍看之下跟新的一樣。
薇還有好幾件衣服沒拿,正好我在,一塊兒都領了回來。別看她人小小的,十七八套衣服還真重,薇通通交給我,笑咪咪地回到了家。
我們一起整理衣櫃,變更「領地」。薇的衣服不多,三兩下就換好了。薇把洗回來的衣服分門別類,長的掛長的,短的掛短的,加上一個送洗的斜揹大包包,通通歸入了衣櫃。
既然整理衣櫃了,那就順便「導覽」一下。薇現寶似地一櫃櫃介紹她的衣服,每件都能講出一點小故事。想起前晚的菸盒,我不禁覺得,只是短短的十幾年人生,她的故事真的好豐富,聽都聽不完。
薇拿出了她的樂隊長靴,臉一紅,打開盒子讓我瞧。她從來沒有正式穿過這雙鞋,鞋子基本上是全新的,腳踝處的皺摺代表試穿過幾遍,金絲搖晃在雪白的靴面上,閃著遺憾的光芒。
「穿給我看。」我說。
「咦?真的嗎?」薇一怔,露出開心的微笑:「為什麼想看?」
「不是昨晚說的那樣啦。」我連忙解釋:「那是不一樣的妳啊,第二種服裝耶,我想看看妳那種樣子。」
「好,我穿。」她點點頭:「可是先說一聲,我在樂隊的時間很短,還不到穿靴子的時間,所以那不是『我的樣子』,我從來沒有那種……樣子。那是你想看的嗎?」
「這樣講,」我點點頭:「我想看的,是妳『可能的樣子』。」
「怎麼說?」
「妳退出樂隊了嘛,」我輕聲說:「但那是妳的願望,今天我在,我想看看妳心目中穿起這套衣服是什麼樣子。這樣懂嗎?」
「懂。」
她點點頭,毫不遲疑換起了衣服。
薇在我面前換衣服總是落落大方的,今天卻更進一步,把剛剛才換上去的花邊粉色內衣褲都脫了下來,換上了整套純白帶簡單花邊的無鋼圈內衣與棉質內褲。我一怔:
「為什麼換內衣褲啊?」
「因為穿制服啊。」薇說:「學校很保守,雖然沒有規定內衣褲怎麼穿,但穿體育服的時候偶爾會露出一點,主任看到就會唸幾句。」
「滅絕師太又不在。」
「不是她的緣故,」薇搖頭:「學生嘛,穿得太成熟也怪怪的。以前我都穿一堆很花的,爸爸又不方便唸我,回來之後覺得跟同學格格不入,所以只要穿制服,我就穿得很素。」
「同學為什麼會看到妳的內衣?」
「當然會看到啊,大家都在班上換體育服跟軍訓服,只有很彆扭的人才會特別跑到廁所換。」薇說:「我都在班上換,順便……偷看同學,嘻嘻,廁所那麼髒,我才不去那邊換。」
「喔,懂了,」我點點頭,想像那種模樣:「大家都穿得很素,妳覺得自己很誇張,算是入境隨俗?」
「大概是這個意思,你不要亂想,臉上那是什麼表情?」薇噗哧一笑:「真是的,我在你面前赤身裸體,你在那裡亂想我的同學,我要吃醋了呦。我可以穿衣服了嗎?」
「可以可以,請請請。」
薇笑了起來,繼續把衣服換上。長袖綠襯衫,一樣的訂做百褶裙,她拿出一雙高筒運動襪拉到小腿一半高度,這才開始穿靴子。
好難穿的靴子,任誰穿都一樣麻煩。由於只有我在,薇也不怕曝光,翹起一條腿穿了半天,改成另一隻腳又穿了一會兒,這才站起來,拉拉裙子,走到抽屜拿手套。
抽屜裡放著昨晚沒用到的童軍繩,薇看了看三條繩子,臉一紅,快速關上抽屜,戴上手套,轉身笑道:
「穿好啦,好看嗎?」
她張開雙手,俏麗地轉了個身。我訝異不已,看著從來沒看她穿過的長袖制服,一雙美腿在長靴包覆下既艷麗又神氣,白色手套嚴肅中透著優雅,跟平常的她完全不同。
我怔怔望著她。她一笑,推我一把:
「喂,好看嗎?」
「呃,」我連忙回神:「好看,漂亮極了。真是太可惜了。」
「是不是,很可惜呢。」她輕嘆一聲,搖了搖頭:「之前我們聊過這個,我在乎的是國慶大典,倒不是穿衣服好不好看。要說好看樂隊制服更好看,這只是練習的服裝,差別在靴子而已。」
「不,靴子還好,是長袖制服。」我說:「薇,我們從來沒有在妳穿長袖制服的時候相處過,妳知道嗎?」
「嗯,對耶。」她點點頭,歎道:「凱,我們好坎坷喔。幸好你回來了,之後還有很多機會,只怕你又嫌要我啦。」
「嫌妳?」
「冬季換穿褲子,那我就『不像女生』啦,呵呵。」
「妳還記得那回事啊,」我搔了搔頭:「那是剛認識嘛,不是說嘛,英氣勃勃的。事到如今……我怎麼還會感覺不到妳是女生呢?」
「好呀,豆腐又來啦。」她一笑,穿著第二種制服的她既俏麗又英挺:「那等冬天再說吧。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我訂做那三件很合身,會讓身材變得更好看喔。」
「那我現在就要看。」
「別啦,留點驚喜感,制服變不出太多花樣,別看膩了。」她笑著說:「那我換下來嘍?」
「呃……可以再穿一下嗎?」
「你喔,假正經。」薇一笑,有點害羞地說:「你承認,是不是喜歡我這麼穿?」
「呃,對。」
「有點興奮,對不對?」
「哎哎哎,有一點點,」我臉上一熱,補充道:「我可是老實招認了,但真的只有一點點,妳別想歪了。」
「想歪的是誰啊?」她嘿嘿一笑:「那這樣,你記得我有這套衣服。哪天我們要……換個新鮮的,你就跟我說,我願意穿給你……你懂的。」
「不要啦,」我連忙揮手:「昨天不是講了,我沒那個意思的。」
「我知道,你看到的是我,讓你覺得興奮的,也是穿成這樣的我呀。」她認真了起來:「沒錯昨天我是學著小箏妹妹的辦法,我的目的是『新照片』,你不用我這麼穿就做到了。問題是需要新照片的不只我呀,如果我穿這個跟你做愛,那你也就有了一張足以覆蓋的『新照片』了不是嗎?從此以後你看到別人穿第二種服裝想的都是我,起碼不會只是小箏妹妹了,對不對?」
「原來如此。」
「所以才要你這麼做。」薇看著我,認真地說:「昨天晚上你給了我一個意料之外的驚喜,我非常滿足,那是你的真心,比我的……壞主意好太多了。但我還是想要獨佔你,我要的不只是第一,還要是唯一,你愛她們我不吃醋,可是你只能把親密的情緒留給我一個人,你想抱我,想疼我,想親我,想佔據我,想征服我,想跟我做愛,每次牽手都是綁著我,這樣的情緒不可以分享,分享就是動情。你懂嗎?」
「我懂,」我認真地說:「這樣的情緒,只有妳,沒有別人。」
「所以我要覆蓋你的『照片』,讓你忘記小箏妹妹穿第二種服裝的樣子。」她毫不掩飾地說:「只要我是唯一的,我就願意為你做任何事,廚師也好,園丁也好,皇后紙娃娃什麼都好,因為不管什麼角色都是你的薇,你的專用廚師,你的專用園丁,你的……空空蕩蕩只有我的後宮,或者是你偷偷幻想、偷偷學女生玩的紙娃娃,我都會覺得很開心。這樣好嗎?」
「別這樣說,我懂,」我搖頭又點頭:「妳就是妳,不要扮演任何角色,妳不是……不是……」我心裡焦急,一時找不到正確的說法:「妳不是紙娃娃……唉,其實妳就是紙娃娃……穿著不同的衣服有不同的漂亮,但還是原來那顆頭。」
薇哈哈大笑,緊緊抱著我:
「你好可愛喔,急著講,還講得那麼有道理。」她開心地說:「凱,這就是我愛上的你,一直覺得你變了……好,你的確變了,可是我希望……最可愛的你永遠都不要變,那是薇愛上的你,一定要留下來,知道嗎?」
「知道,」我輕聲說:「留下,只給妳。」
「那你承認,剛剛興奮了。」
「好啦,我承認。」
「那你就開口啊,只是換個衣服而已,我會乖乖聽你的話呢。」
「呃……」
「開口嘛,我愛聽。」
「呃,好……」我興奮了,輕聲說:「今天晚上,我要這樣的。」
「不綁起來嗎?」
「穿這個不可以用繩子,」我搖頭:「用握的,從頭到尾不准放開。」
「好,我答應。」薇點點頭:「但為什麼穿這個就不可以用繩子?」
「樂儀隊很嚴肅的,我們偷偷玩紙娃娃已經很壞了,別跟繩子扯上關係。」
「好,這是尊重,我喜歡你的態度。」她點點頭,笑道:「可是很掃興呢,人家挑逗到一半,你扯什麼樂儀隊嘛。那就說好嘍,握著,穿這樣?」
「還要給我吃。」
「呃……」
「我都開口了,妳要拒絕嗎?」
「我又沒有說我要拒絕……」她臉一紅:「可是……只能吃一次,昨晚你偷吃,兩次太多了。」
「呵呵。」
我笑了起來,薇一害羞,剛剛的氣勢都不見啦。這樣的她真的好迷人,就像她說的紙娃娃,換個衣服,換個情緒,馬上展示出完全不同的面貌。原來之前是我不懂啊,那些都是她,是我夢寐以求的,連曹植都要用那麼多形容詞,才能完整表述的洛神。
「凱,我真的好開心有這麼幾天,」她離開了我,用「綁手」的姿勢握住我的雙手:「我的人生從來沒有這麼有安全感,心裡好踏實,覺得被滿滿的幸福圍繞著。謝謝你,這是只有凱做得到的,整個人生,第一次,你連續給了我四天不停的幸福。」
「會變成四十年的……哎哎。」
「咦?怎麼了?」
「妳踩到我了,」我忙道,她穿靴子沒感覺,我的腳趾被她的踏得好痛,她整個重量都踩在腳掌上,連抽都抽不出來:「快抬起來。」
薇嚇了一跳,連忙退了一步,心疼地說:
「呀,對不起,我沒有注意……」
「沒關係沒關係,」我搖頭,雖然腳趾很痛,卻很好笑:「妳……經驗不足,要常穿,晚上我也會穿鞋,別上床就是了。」
「哎呀,討厭……」
她低著頭,戴著白手套的雙手捏著彼此,扭在大腿中央,委屈兮兮地好可愛。我感嘆地說:
「薇,妳真的好漂亮,不用什麼服裝呢,光是看著妳,心裡就放不進別人了。來,把衣服換下來,別一直穿著這雙鞋啦。」
「好呢。」
她開心地說,紅著臉笑了起來,開始脫手套。
.
好不容易脫下靴子,薇把長袖制服換成短袖制服,運動長襪換回白短襪。我拆開厚塑膠袋,拿出了草綠書包。
這個書包只用了一年,高二隨著新制服換了新書包,平常只有穿軍訓服那天才會用到。高二生活忙碌,上學期開學連兩次軍訓課都忘記穿軍訓服,還被機車洪記了兩個警告,火大起來乾脆把軍訓服放在學校,這麼一來就不用換書包了,於是這個書包就一直扔在家裡,若非上週一場大雨,說不定直到畢業,我都不會把它拿出來用。
算它運氣好,禮拜五重出江湖,禮拜六就被拿去洗。不但原本書包帶上的立可白、原子筆漬都被洗得乾乾淨淨,連車縫的邊緣都燙得直挺挺的,像新的一樣精神抖擻。
草綠書包搭配白襯衫黑長褲並不難看,人家中山女中還不是這樣穿。今年代聯會自定服儀規則,可以自由使用各式書包上學。我決定暫時不換回黑書包,就這麼揹一陣子看看好了。
我打開抽屜,傷腦筋要把哪些「有的沒的」取出來。薇拿了一個袋子給我:
「哪,有用的。」
「這是什麼?」
「筆盒、隨身聽、call機、車鑰匙,」她一笑:「還有敝校三十一把『探險鑰匙』。這些叫做必備用品,其它『包袱』你就自個兒選吧。」
「妳們學校鑰匙我可不敢用,」我笑道,取了出來:「幫我放在抽屜吧。」
「真是的,浪費了好東西。」
「講到這個,我大概再也不會去妳們學校了。」
「咦?為什麼?」
「演講社支援結束了,」我輕嘆一聲:「這週考段考詩朗隊停練,只剩下週要練,禮拜天就要上臺了。之前不敢跟滅絕師太請那麼多入校公假,最後批出來的是下週在成功練,換句話說上週五就是最後一天。頂多樂聲揚聯繫還有點機會,不然就真的得等到下次校慶才能去玩啦。」
「呵呵,去『玩』。」薇一笑:「那也沒關係嘛,你來學校都有任務,根本沒跟我見過幾次面,我們每天都在一起,學校拘束得很,不去就算了。」
「我是這麼想的,可惜不能再去廢墟之家了。」
「那有什麼關係?」薇搖頭笑道:「廢墟之家是你去支援時的臨時基地,沒去支援就用不上啦。」
「那妳會拆掉嗎?」
「當然不會,你不來,我還是可以用啊。」薇笑道:「秘密基地很好用的,我放了一點東西在那邊,沒事可以躲一躲。」
「躲什麼?」
「躲起來鼓勵自己。」薇搖頭:「之前患得患失,擔心就跑去靜一靜,看看屬於我們的地方,看看地上的菸蒂,看看我們摸過的灰塵手印,給自己打氣。」
「唉,真是……」
「別說。」她搖頭,改變話題:「對了,新皮夾用起來怎樣?」
「還可以。」
「不喜歡喔?」
「皮革的,有點硬。」我解釋:「男生嘛,不會沒事揹著個包包,學校書包還是有同學會偷東西,所以我總是把皮夾帶在身上。這皮夾有點大,褲子口袋不好放。」
「原來如此,那我們換一個?」
「別浪費,用幾天就好了。」
「不不不,要好用,那個本來就是為我買的,我用很方便。」薇走到書桌前,打開一個抽屜,拿了個皮夾給我:「你看一下,這個合用嗎?」
我接過一看,那是一個尼龍材質,四角方正整齊,薄得跟聯絡簿差不多的布質皮夾。周邊車線,內部對開,左右可放四張卡片,內部也有橫插袋,鈔票沒有分格。
又小又俐落,拿在手上非常輕,重點是十分帥氣。我一怔:
「這皮夾哪裡來的?」
「我在溫哥華用的,」薇說:「主要是上超市用,會員卡、提款卡、兩張信用卡,駕照,加上一點現金,小小的很好帶,圖個方便。」
「那為什麼不繼續用?」
「東西多啊,放不下。」薇笑了起來:「你一定不知道我們女生皮夾裡有多少東西。你看。」說著從椅背Kipling包掏出她的皮夾,一項項秀出來清點:「看,信用卡、提款卡、學校借書證這麼大一張、央圖借書證、學生證、駕照、圖書館感應卡、影印卡、身分證、學校發的行事曆、三民的會員卡、金石堂的會員卡、東方的、光統的、來來的、建弘的、儒林的、現金、媽媽的照片,呀,還有這個。」說著拎出一張綠色的卡片:「這是鄉村MTV的會員卡,我想找你去看MTV,你說鄉村不錯我就先去辦了。瞧,東西多吧?」
「呃,天老爺。」我有點內疚:「好呀,找時間去看。」
「沒關係,有想看的片再說。」她搖搖頭,不以為意:「皮夾給我,我幫你整。你去考慮抽屜吧。」
「才剛換,沒什麼東西。」我指了指前天回來扔在桌上的皮夾:「裡面沒錢了,妳把我舊皮夾的錢放哪去啦?」
「我花掉了。」薇拿起我的皮夾,微笑著說:「你也不問我為什麼前天一大早就在那邊換皮夾。」
「對啊,為什麼?」
「你的太舊了,破破爛爛的,我想送你個新的。」她說:「那天下午要去眷村,我手上沒有一個比較不那麼……貴氣的皮夾,所以跟你換,順便就送你新的了,心理上像是你陪伴著我。舊皮夾送我,好不好?」
「很破爛耶,真的要嗎?」我皺眉:「我的皮夾很小,放不了妳剛剛說的那麼多東西。」
「我喜歡嘛。」她一笑:「放心,我不會把你的舊皮夾當每天的皮夾使用,大概就像那天……出去一樣,放點錢,固定放一張信用卡,再去配一張備用鑰匙卡,變成一個下樓方便的副皮夾用。那就確定送我嘍?」
「送送送,我有薇的溫哥華超市皮夾了。」我笑道:「妳沒有多的電梯鑰匙卡啊?」
「原本有五張,都用完了。」
「咦?」
「你、爸爸、阿玟、我。還有一個別人。」
「誰啊?」
「別人。」她搖頭不答,又說:「問你一件事。」
「嗯?」
「為什麼要放一張馨馨的大頭照在皮夾裡啊?」
「喔,就上次去辦中央圖書館借書證,缺大頭照,就一起去照了。」我嘆了口氣:「我照得好難看,她覺得我很好笑,就跟我換了一張,畢竟有多的,當時往皮夾一放,後來就忘了拿出來。」
「你沒事會看看她嗎?」
「這個嘛,其實會。」我點點頭:「有時候心情不好,或者遇到那種心裡覺得……怎麼說,髒髒的事,就拿出來看兩眼。馨馨嘛,笑得那麼陽光,看一看就不煩了,好像她在旁邊吵鬧一樣,這還蠻有效的。」
「呵呵,真是好妹妹,連照片都管用。」薇又問:「那我幫你放回去?」
「嗯,好,麻煩了。」
「凱?」
「嗯?」
「你沒有要放我的照片嗎?」
「嗯,這個嘛……」我搔了搔頭,搖搖頭說:「沒有,馨馨就可以了。」
「咦?」薇一怔,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回答:「真的啊?為什麼?」
「唉,這還蠻囉嗦的,」我嘆了口氣,想了想:「簡單來說兩個原因。一個是我們每天見,要是拿出皮夾馬上看到妳,那就很分心啦,還要不要幹別的事情了呢?」
「嘻嘻,甜言蜜語。」
「真的啦,皮夾裡的照片超級分心,不知道為什麼大家都有這種習慣。」我搖搖頭:「然後就是上次妳回加拿大,妳不是說忘記我長什麼樣子嗎,其實我也是,真的分開才知道我們很少盯著對方一直看,真要我閉上眼睛在心裡描繪妳的模樣,老實說還不一定能想得十分完全。所以我就決定,我要把妳的臉……背起來,任何時候閉上眼睛都能在心裡看到清楚的妳,甚至……各種各樣的妳,所以不能帶照片,小抄用久就會依賴了。」
薇睜著雙眼,似乎有點訝異。
「好啦,我講完了,妳要是不喜歡我帶著馨馨的照片我就不帶,反正……現在她是別人的女朋友了,那她對別人笑去吧,老帶著學弟馬子的照片在身上也不像話,拿出來扔抽屜算了。」
「唉,你喔,情緒別那麼多嘛。」
薇苦笑搖頭,拿著兩個皮夾,幫我轉換。
我正打算繼續收抽屜,就聽她又說:
「咦?這張……嗯,這是岑家鳳的聯絡方式。」薇怔了怔:「你是禮拜六才跟她交換電話的啊?」
「早就換過了。」我搔了搔頭:「說起來糗,去年跟演講社聯誼時就換過,回來不知道扔哪裡去了。交接那天她找我幫忙一點事情,就再跟她要了一次。」
「什麼事情?」
「這個更囉嗦。簡單說她男朋友的妹妹,一個中山管樂高一的,跟我們管樂社社長談戀愛,管樂詹好像帶她去吸毒啦,所以請我瞭解狀況,能勸勸一下,重點還是蒐集情報。」
「呃……」薇一怔,皺起眉頭像是想到了什麼,半晌又問:「那你答應她了?」
「對,舉手之勞,只是不容易辦成。」
「舉手之勞應該是容易的意思吧?」
「這件事很敏感,要不動聲色去打聽,所以要靠學弟或通過代聯會,說不定還要請吉他社高一學弟幫忙,還不能說得那麼明。」我一笑:「不過我也只是動動嘴,連手都用不著,說舉手之勞已經是誇張啦。」
「所以是靠人脈打聽?」
「大概是這樣。」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做這件事?」
「我已經派小黑先去打聽了。」
「這麼快?」
「兵貴神速啊,交接典禮小黑在場,交代幾句很方便。」我說:「打聽消息重點在快,慢一點就會跟實際情況產生落差,那就會下錯決定,比沒有情報還糟。」
「這件事你很當真嗎?」
「有一點。」
「因為想幫岑家鳳忙?」
「這是一個,」我點點頭:「另外就是我有個學妹在中山管樂隊,聽小黑說最近管樂詹那掛人跟中山混得很熟,沒事就出去玩。成功管樂那個風氣啊……反正很拜託,我留個心,也算關照學妹吧。」
「這是哪裡的學妹?」
「國中樂隊的,叫做白郁蘭,濃郁的郁,蘭花的蘭。她吹小號,是我下一屆的隊長。」我簡短解釋:「我上國三就沒有往來了,今年過年回母校亂晃,剛巧遇到她,這才知道人家考上了中山,還進了樂隊。」
「她跟你交情很好嗎?」
「當年是個小妹妹……」我想起寒假時在司令臺上拿著小號的蘭蘭:「當天見面還是很熟,不過回去就沒聯絡了。」
「有她的聯繫方式嗎?」
「她家電話我知道,畢業紀念冊上有。」我說,又解釋:「她姊姊從國小就跟我同班,之前跟妳聊過,花花五人組,白馥梅,以前的班長。」
「那你跟她姊交情好嗎?」
「嗯……小學不怎麼樣,國中挺好的,」好久沒想到白馥梅了,我想了半晌:「怎麼說呢,畢業前夕大家都很好,我跟她嘛……也就差不多,說起來跟蘭蘭還比較好。怎麼了?」
「你青梅竹馬多,我在找吃醋的對象。」薇一笑。
「妳幹嘛啦,」我臉一紅:「這兩個姊妹都不是,找錯人啦。我不是因為跟蘭蘭有多好才盯著管樂詹的,是因為管樂詹那邊太亂了,真出了事保證天下大亂,再說也是幫家鳳一個忙。」
「所以比較在乎岑家鳳而不是學妹?」
「要這樣比,那是沒錯。」我點點頭:「但我最在乎管樂詹,他人很好,但管樂社很亂,真要出事絕對不會是小事,去年九三九我就看到他們在吸大麻,這可是吸毒喔,前三志願,帶著女校嗑藥,我要是不幫家鳳,家鳳男朋友把事情搞到檯面上,只怕就沒有那麼好收拾了。」
「所以你要扛在自己身上,幫老對手,幫國中學妹,解決校園毒品氾濫問題,是不是?」
「呃,這麼講的話,是。」
「凱,別做。」薇擔心地說:「我希望你直接把事情跟你們學校訓導處說,讓師長處理。這樣也可以幫岑家鳳跟你學妹,卻不會傷到你。」
「這有點為難。」
「哪裡為難?」
「一來我答應家鳳先問一下,她說她男朋友……叫做裕哥啦,擔心事情爆發妹妹脫不了身,這叫投鼠忌器。二來我也不希望管樂詹身敗名裂,他固然很亂,卻還是個坦坦蕩蕩的直腸子,對學妹不是壞心眼,直接告訴訓導處就一翻兩瞪眼了,沒有迴旋的空間。再說目前也沒什麼證據,不能直接認定管樂詹做了什麼,我不在不確定的前提下去告狀。」
「可是……」
「別擔心,我自有分寸。」我拍拍薇的肩膀:「這件事或許大,但跟他們相處我很有經驗。我樹大招風不會自己介入,不過管道還是很靈的,放心。」
「那好吧,小心要自己。」薇滿臉不放心,又問:「那學弟的選舉呢?」
「已經決定退出了,在選時機。」
「時機誰來挑?」
「我挑,我會告訴學弟什麼時候退出。」
「為什麼不馬上退出?」
「有時候想退出也不是那麼容易,」我搖頭:「就像玩疊疊樂,玩都玩了,抽掉一張很可能會造成整體倒塌,大家會怪我們。所以要先做個樣子,讓對方希望你走,主動出擊跑來勸退,我們順水推舟離開,不但不會惹惱大家,反而會被感激,順便也拿點好處。」
「好吧,反正小心。」
「放心,這只是收尾,一切都會在我交接之前完成。」我對薇一笑:「經過這三個晚上,薇,我心裡都是妳,我只想跟妳相處。那些事都是不得不做的,我一點兒也不想做,等樂聲揚一完,就算天塌了都不干我事。」
「真的嗎?」
「真的。」
「那……」薇看著我,眼神不知為何有種去年小玫的感覺:「高三以後,你還會……」
「我不會參加詩朗隊了,如果這是妳的問題。」
「真的,連詩朗隊都不去了?」
「是。」
「怕功課趕不上嗎?」
「那倒還好,我不是總隊長,沒那麼傷腦筋。」我搖頭:「只是……怎麼講,詩朗隊要投入感情。參加詩朗隊很耗情緒,妳沒參加過不理解,一進去就是那個情緒,比賽結束才出得來。」
「即使只是一個隊員?」
「尤其只是一個隊員。」我認真地說:「隊員不管事,可以認真投入情緒,當總隊長反而分心。如果高三我參加那就是臺柱,情緒投入說不定比高一時更深,那可不行,我寧願把這些感情都用在妳身上。」
「會遺憾不能參加嗎?」
「沒參加,就不容易感覺到遺憾。」我的情緒很複雜:「詩朗隊的吸引力在練習的過程,名次反而是其次的。我們輸兩年了,那種吸引力只有越來越強。馬上就要高三了,我不敢再說大話了,我處理不了那麼多情緒,或許還是會遺憾,但遺憾就遺憾,比起少陪妳的損失,其實也不能算太遺憾。」
薇笑了起來,像是很滿足,卻問:
「這是小玫給你的教訓嗎?」
「或許是,但不重要,」我認真地說:「反正什麼都剝奪不了我跟妳在一起的時間。」
「嗯。」
薇輕輕一笑,握起拳頭,鑽進了我的掌心。
.
兩人聊天、整理衣櫃與抽屜,逍遙過著偷來的午後,坐在書桌前規劃接下來的行程表。我把中等運動會、樂聲揚的練習時間開了出來,薇表示除了定期照顧大姊,接下來「也是時候回Ansery唱唱歌了」。
「不然等上了高三,到時候即使想去,也去不成啦。」
「那該怎麼安排呢?」
「大概只有外宿時間,加上暑假了吧。」
「唉。」
「別嘛,」薇甜甜地說:「一起上臺,一起練習,也是在一起呀。我從來沒有跟你上過臺,人家小箏妹妹、巧怡都有,我很吃醋的呢。」
「這是真的。」我點點頭,想了想:「好,那就回Ansery。上次妳對不能一起上臺很有情緒,當時是患得患失,現在還會嗎?」
「不會了。」她用力搖頭:「我相信我們的未來,就算過去沒有機會一起上臺,總有一天還是會有機會的。即使真的沒有機會,只要跟你在一起,那也沒有關係。」
「說得好甜,」我一笑:「那就是了,我們再看怎麼安排。但不能在樂聲揚之前,我時間很緊,練歌也要時間,還要調整作息,五月二十五號之後再說。」
「沒問題。」薇同意。停了半晌,又說:「凱,剛剛提到那個管樂……」
「管樂詹,怎樣?」
「阿楠說過那個人,」薇說:「之前還去過一次月光和狗,帶了一堆大概是你們學校的同學給阿楠捧場。」
「這啥時候發生的事?」
「前一陣子。」
「妳前陣子有去月光和狗喔?」
「沒有啦,我是聽狗弟說的,他常打電話給我呀。」
「喔。」我點點頭:「然後管樂詹怎樣?」
「沒事,就捧場。」薇停了停:「我想說的是……凱,你真的要管那些閒事嗎?」
「怎麼了,這跟詩聖有關嗎?」我忙道:「妳知道什麼要先跟我說,要是詩聖牽扯在裡面,我先知道比較好,可以有個準備。」
「你所謂的『準備』是什麼?」
「只是心理準備。」我想了想:「這件事有他反而好辦,他跟管樂詹更熟,勸一勸人家不要帶壞小女生什麼的是舉手之勞,那我就不用傷腦筋了。」
「我沒有說是這樣,你別去亂問。」薇搖了搖頭:「我只是擔心。」
「擔心詩聖跟這件事有關?」
「嗯。」
「那要看怎麼個『有關』。」我搖了搖頭:「詩聖妳又不是不認識,自己胡搞或許,他不會去當藥頭的,什麼騙學妹吸毒更不可能,何況人家還是管樂詹馬子,詩聖不會不顧義氣的。」
「希望是這樣。」
「妳別替他擔心,他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我想起社團聯展他帶小光來找我「和解」的場面:「頂多愛管閒事,自我中心一點罷了。」
「你也愛管閒事,自我中心。」薇哼了哼:「他不可能騙學妹吸毒?對啦,我不是學妹,騙我就沒關係。」
「呃,那個……」
「你別替他講話。」
「好好好,算我說錯,對不起。」我忙道:「妳一提到他總是有情緒,不是說都過去了嗎?」
「原本是。」她輕輕地說:「誰叫你剛剛提什麼跟他……害我想起來了。我不喜歡想起那段時間,很多不好的情緒,套一句你的話,你沒有參加過,不瞭解我的情緒。」
「那妳想跟我說嗎?」
「不想。」她搖頭:「我自己也不想去想。沒錯我還是關心他,但他也不是我關心就能好好不出事的。剛剛你提到吸毒,我第一個就聯想到他。你說的沒錯,這件事很大,我不希望跟阿楠有關,也不希望牽扯到你,更……」
「更?」
「算了,反正我希望你們都好好的,別出事了。」薇嘆了口氣:「你要幫岑家鳳忙我不講話,記得適可而止,打聽到什麼跟我說,讓我陪你傷腦筋。」
「好,知道了。」
「你保證不會跳進去。」
「我幹嘛跳進去?」
「那保證啊。」
「好,我保證不會跳進去。」我點點頭,薇似乎非常堅持:「我既不會把家鳳的問題攬在身上,也不會給管樂詹出主意當軍師。如果打聽到什麼就來告訴妳,跟妳商量著辦,無論如何都不會傷到自己。」
「很好,我相信你。」薇像是放下了心。
「至於詩聖……」我停了停:「我認為跟他沒關,但如果有關,我會設法保護他,勸一勸,這樣行嗎?」
「還是先跟我商量。」
「我怕一提到他妳就有情緒。」
「我是擔心你,又生他的氣。」薇歎道:「但還是跟我講。」
「知道了。」
「凱,」薇忽然說:「你認識中山樂隊的許瓊琳,對不對?」
「呃,見過一兩次。」
「他是阿楠的女朋友,你瞞著我。」薇看了我一眼,神情帶著責備:「阿楠跟鄭麗珍分手了,跟許瓊琳也在鬧分手。你知道嗎?」
「呃,不知道。」
「本來他跟許瓊琳同居了,兩個禮拜之前許瓊琳活捉他跟中山樂隊學妹開房間,搞得中山那邊學姊妹關係緊張。」薇忽道:「你說的學妹我知道,他們叫她蘭蘭,原本我只知道這個小名。你不用擔心你學妹,她是好學生,這件事發生的時候好幾個高一學妹想要退隊,她站出來一個個鼓勵一個個說服,聽說已經是中山樂隊的模範生了。」
「真的,蘭蘭這麼棒?」我心中一喜,想起寒假時的她,不禁替她高興,隨即又是一怔:「等等,詩聖跟學妹胡搞被Toby抓姦,這件事跟其他中山學妹有什麼關係?幹嘛退隊什麼的?」
「她們一起被抓姦。」薇哼了哼。
我一怔,反應了片刻才搞懂,訝異地說:
「一起啊?我的天……」
「所以,你說管樂社社長坦坦蕩蕩,當天的確沒抓到他,我姑且相信你的判斷,」薇說:「但要我相信阿楠跟岑家鳳男朋友的妹妹……好囉嗦,人家叫什麼名字?」
「王博馨,小名叫香香。」
「你連人家小名都知道?」
「喂喂喂,我是負責打聽的,知道不奇怪,別敏感。」
「學妹嘍。」薇一笑,虧我一句算是轉個情緒,又道:「如果這個……香香真的吸毒了,我不相信跟阿楠無關。」
「那天沒有香香吧?」
「我只是聽說有好幾個人,男生女生都有,至於誰跟誰幹嘛我沒有興趣聽,不過確定沒有管樂社社長。」
「那就沒有香香。」
「你這人,想事情一廂情願,打聽小道消息不能這樣。」薇皺眉:「就算沒有香香,或許也只是運氣好,再說有沒有我也不知道,說不定人家根本就是被你學妹勸回頭的那幾個之一,你不要先入為主,這樣會露出馬腳。」
「知道了。」我點點頭,薇的心思還是那麼細:「那我問妳,抓姦的事,妳是怎麼知道的?」
「有好幾個管道……主要是楊淑芬說的。」薇遲疑半晌,又說:「所以,既然楊淑芬知道了,那這件事就快要爆炸了。她還不是跟我講的喔,我只是坐在一旁順風耳而已,那還不爆炸嗎?」
「唉,也是。」我皺眉:「楊淑芬在班上講中山樂隊八卦?」
「對啊。」
「這關她屁事?」
「八卦嘛,我們很多同學跟中山來往得很密切,社團啊、補習班什麼的,這麼誇張的八卦楊淑芬不講很難過。」薇搖搖頭:「不管她,我問你,樂聲揚都是一堆音樂性社團,對不對?」
「呃,對。」
「有吉他社、管樂社,還有我們學校愛樂社,他們都會上臺,而你是兩校特使,對不對?」
「對。」
「所以吧,小心點,你『提拔』楊淑芬跟你們代聯會會長認識,那把火已經在你身邊燒起來了。」薇皺起眉頭:「我不知道他們誰跟誰幹了什麼,我在乎的只有你,你總是在這群人旁邊晃來晃去,我有種預感這件事一定會波及到你。你承諾我了,不攬在身上,不幫人出主意,知道什麼就來跟我商量,交接之前一定會讓學弟退選,對不對?」
「放心。」
「你說放心,我就放心。」她點點頭,嘴角露出隱藏著的微笑,又說:「至於阿楠,好啦,我承認我對他還有感情,即使他對我始亂終棄,拿走我的第一次,做愛只顧自己,做錯事又躲我,但是我還是很關心他,也不會因為後來的事就否認在一起的快樂。凱,你當他是好朋友,對不對?」
「對。」
「那你幫他,再給我一張照片。」薇說:「什麼都好,你主意多,又愛我,一定能想到很棒的方式。但這次要跟身體無關,我不要想起他跟我……那個樣子。你要想辦法讓我忘記不開心,能夠正面面對他,像個正常朋友去關心他,這樣就好。你能答應我嗎?」
「這可難了。」
「人家晚上都要……」
「好好好,別說啦,」我忙道:「交給我就是,我想想怎麼『照』,妳的題目越來越難啦。」說著哼了哼:「講好不拿身體來……妳怎麼講不聽呢?」
「這又不算。」
「這當然算。」
「那你要不要嘛?」
「我……要,但不是為了詩聖啊。」
「當然不是為了他,你是為了讓寶貝的我開心,不要再想起不開心的事,才能甜甜蜜蜜啊。」薇笑了起來:「我剛剛是說,都這麼愛你了,幫我個忙別皺眉頭。又不是在跟你換,把人家當什麼了?」
「是是是,都我亂解釋。」
「對啊,都你。」
薇噗哧一笑,敲了敲我的頭。
.
三點整,咕咕鐘再度響起。薇一怔,問道:
「凱啊,待會兒要幾點去找阿玟她們?」
「我叫馨馨約五點,大概四點半出門就差不多了。」
「今天幹嘛約她們?」
「馨馨要帶學弟妹練習樂聲揚,在我們學校。」我一笑:「這是個好機會,可以對她展示蘆薈嘍。」
「什麼蘆薈?」薇一怔。
「咦?我沒跟妳說過喔?」
我呆了呆,笑了起來,幾句話跟薇說了關於大姊推薦小箏用蘆薈保養,馨馨說她也要,還要我種,於是我把蘆薈養在一堆臭地方,準備未來看馨馨開心敷臉,然後取笑她的事。
薇聽完哈哈大笑,推我一把:
「你還真壞,這件事多久了?」
「去年暑假。」
「這麼久啊?」薇訝異地說:「那一定滿盆了吧?」
「好幾盆了,」我點點頭:「一開始是大姊給的一盆,掛在廁所外頭天天聞大便味跟菸味,果然生機蓬勃。之後我去成功花圃拿盆子切葉片擴種,一開始不成功,後來逛書店看植物的書才知道不能濕濕的就種下去,不然會腐爛,之後就順手了,第一盆滿了就分出去,好像……一個媽媽生了好多小孩。之後窗臺實在掛不下了,我先移到垃圾場平臺上,改讓蘆薈呼吸垃圾味,這學期又移到我教室那棟的樓頂,那邊陽光好又有棚子可以遮雨,還有同學抽菸,真是個好地方。」
「你真壞。」薇笑咪咪地說:「不過那也不會怎樣,蘆薈還是蘆薈,裡面不會有臭味啦。」
「那只是好玩,又不是真的要害她。」我笑道:「馨馨大驚小怪的,我只是想看看那個表情啊,跟妳們分享是賺到好嗎?」
「說得也是。」薇噗哧一笑:「哥哥整妹妹,方法倒是很新奇。放在樓頂沒人管,不會變成同學的菸灰缸嗎?」
「不會。」我搖頭:「我用塑膠繩子把所有盆子圍起來,護背了一張A3紙公告,提醒他們別碰。」
「你寫了什麼?」
「『說唱藝術社董子凱的道具盆栽,禁止觸碰』,這樣。」
「嘿,」薇一怔,皺眉道:「你算老幾啊,就這幾個字,擋得住誰啊?」
「今天去看看,保證整整齊齊,有菸蒂我就自己敷。」
「好,我倒是要瞧瞧。」薇認真地說:「凱,我還真沒看過你這種表情。你在學校這麼橫行霸道喔?」
「啊?」我呆了呆:「我種個盆栽,請大家別搗亂,誰橫行霸道了?」
「這時候表情又變成你啦,你幹嘛,川劇變臉啊。」薇笑了起來:「你沒看到剛剛你的樣子,一副這是山寨大王的財產,誰敢碰就留下一隻手的兇相,說真的啦,你在學校很兇嗎?」
「我人超好的,誰找我幫忙都兩肋插刀,人家不是怕我兇,是敬我有義氣,說不定還主動幫我澆花。」我笑了起來:「不過用什麼澆就很難說了,我是不敢敷的,這還是要靠馨馨了。」
兩人同聲大笑,薇又問:
「你種那麼多蘆薈,有人問過你幹嘛種嗎?」
「沒有。」
「同學都不好奇?」
「呃,誰知道他們。」我想了想,點點頭:「或許我都是利用午間靜息做的,不然就是懶得上課不進教室,多半只有我一個人的關係。蘆薈又不難搞,前後就是那幾盆,盆子跟土花圃都有,弄一弄洗洗手,搞不好弄完了都沒人看到。」
「如果被看到在那邊種蘆薈,會不會被同學笑?」
「實際上沒人看到,我也不知道他們會怎麼想。」我笑了起來:「如果真的被笑,那就臭蓋兩句,什麼老子種這個就是為了把馬子,到時候馬子心裡感動臉蛋嫩嫩,有功夫傻笑還不如趕快跟本大社長學幾招,省得一輩子當童男就很沒面子了,之類的。」
「臭男生,就是愛亂講。」薇嘻嘻一笑,臉蛋看起來嫩嫩地,又問:「說真的啦,你為什麼一直種個沒完,種一盆給馨馨鬧她一下不就好了?」
「嗯,說真的種上癮了。」我停了停,想著那些為數不多,卻很安靜的校園時刻:「怎麼講呢,男校很無聊,同學之間除了社團,剩下的都嘛吹牛臭蓋看A書。我不喜歡跟班上混,高二之後一堆政治,妳又不在,覺得有點……斷線風箏的感覺。蘆薈很好種,多半只是看看它們,幾天沒下雨就澆個水,種著種著像是有了……友誼吧,擔心它們好不好,關心關心。」我停了停:
「蘆薈嘛,又不是人,不會跟我講話,只有聽我講話的份。我有什麼傷腦筋的就跟它們講一講,詩朗隊不知道怎麼帶就問問它們,唸幾句詩給它們聽。這也是學李白,他有敬亭山,我有蘆薈盆,相看兩不厭,頂樓獨坐也是意境,呵呵。」
薇沒有說話,像是覺得很有趣,又像在想些什麼。
「大概就是這樣吧,其實蘆薈很漂亮,葉片綠綠的,有種清澈感,一片蓋一片,就像……」
「像什麼?」
「沒什麼。」我搖搖頭:「就像蘆薈自己。」
「說啦。」
「就……很清澈嘛,葉子綠得很漂亮,種得好的時候很……清澈,種不好就發白,很誠實,不會騙我。葉子邊緣帶著刺,刺很整齊,看起來銳利其實還好,慢慢摸過去,通過一個個的……銳利又不傷人的感覺,提醒我……」
「提醒你什麼?」
「唉,」我輕嘆一聲:「提醒我去感覺,不要麻麻木木的。」
薇一怔,握起我的手。
「那段時期我很亂,」我輕輕地說:「表面上看起來很繽紛,有詩朗隊、有公演、有九三九、有代理人戰爭,但我其實是很茫然的。代聯會一堆爾虞我詐,跟娃娃小渝搞得亂七八糟,我跟大姊上床了,碟仙的話聽得怵目驚心,總是忘不掉的小箏,每次去都覺得到了另一個世界的月光和狗。」我看著薇家的白牆白地板:
「還有這裡,明明是個浪漫的地方,每次來卻都冷冷清清。詩朗隊輸了,代聯會我後悔了,成績一塌糊塗,書包裡的東西越來越重。我不知道我在幹什麼,別人口中我好厲害有義氣,社團女人樣樣吃得開,但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換了口氣:
「種蘆薈不一樣,蘆薈不會稱讚我,種得好就嫩綠,種不好就發白,說是照顧它們,其實它們根本不用我顧,給我的成就感多,讓我擔心的少。忙起來它們不打擾我,找它們也不會不理我。看上去漂亮,摸起來很真實,一根根刺像是一個個溫柔的提醒,只是提醒,卻不會傷到我。就像……像……」
「就像我。」
「是,像妳。」我承認了,一直隱藏的心事終於有了傾訴的對象:「它們就像第一天的妳,清澈得很舒服,很直接又很表面的刺,雖然刺到了,但不戳進去。總是在那邊,又會照顧自己。我一直擴種,每次擴種就想像妳捧著一盆,開心對我笑,放進星空花園裡照顧,之後越來越多,怎麼敷都敷不完,這樣我就覺得很幸福了。」
「凱,你辛苦了。」薇心疼地說。
「沒有妳……真的很辛苦。」我握著她的手,控制著力道,生怕捏痛了她:「我看著蘆薈越來越多,覺得……只有蘆薈越來越多,妳卻不知道會不會回來。馨馨根本忘記這件事了,大姊也沒提,我就這麼一直種著它們,越種越有感情,也沒有跟任何人說。」我嘆了口氣:
「沒錯,我的確橫行霸道。那幾個字就是在警告大家別動我的蘆薈,動了大家走著瞧。能上天臺抽菸的都是叫得出字號的人物,這也是我把蘆薈移到上面的理由。我對大家很有義氣……起碼他們這麼想,但他們也知道不要惹我,所以我的蘆薈很安全。」
「那為什麼今天肯給馨馨了?」
「妳在身邊啊,蘆薈已經不重要了。」我說:「前一夜我們講開了,隔天我跟演講社道別了。蘆薈早就不該是心理依托了,我要面對跟妳之間的問題,如果解決不了,再多的蘆薈都沒有用。」
「嗯。」
「所以了,道別吧。」我說:「妳們今天去看看,說幾句笑話,那些蘆薈就算了,別真的捧回來,我看馨馨也捧不回基隆,那就讓它們繼續在天臺上算了。」
「不,我要拿回來。」薇認真地說:「它們幫我照顧凱,我也要照顧它們。」說著一笑:「拿來敷臉,讓凱喜歡。」
「其實它們超可憐的,安慰了我,然後被剪斷。」
「才不會,剪葉片又不會死。」薇笑道:「你好好笑,本來就是用來剪的,種一種變成我啦,那你還說要道別?」
「不是這麼說的呀……」
「好啦,拿回來嘛,敷在我臉上,變成我的一部分,天天陪凱,剩下的繼續長,你跟我一起照顧,那不是很多嗎?」
「好呀,如果妳是這麼想的。」
「我是這麼想的。」薇一笑,拉起我的手:「走,我們去收烘乾機,我幫你燙制服。」
.
我們去樓下搬了整籃的衣服上樓,薇拿出摺疊燙馬,我折起不用燙的衣服。薇邊燙邊微笑,像是幫我燙衣服很幸福,我望著她,心裡滿滿地,不知道該說什麼。
安安靜靜的下午,房間裡只有熨斗噴水時「嘶」的蒸汽聲。薇燙好我的襯衫與長褲,看我一眼,問道:
「你拿著我的內褲發什麼呆?」
「咦……」我一怔,忙道:「沒事沒事,我在看妳,不是看內褲啦。」
「那就好,你的樣子好好笑。」
她笑咪咪地說,把衣褲掛在衣架上。一身整齊的制服,還穿著襪子,不知為何有種熟悉感。我回過神來,問道:
「什麼時候要出門?」
「不急,還有幾件燙好再走。」
薇看了看堆在桌上的衣服,那套馨馨的吊帶褲還沒燙。她想了半晌,忽然說:
「凱,有件煞風景的事,我放在心上整天了,跟你商量一下。」
「呃,」我皺眉,看著那堆衣服:「多煞風景?」
「超級煞風景。」
「非說不可是吧?」
「不一定,如果你不要聽,那我就不講。」
「不講會怎樣?」
「我就不做。」她看著我:「我是你的,你不喜歡的事,我都不做。」
「算了,講吧。」我搖搖頭:「我不喜歡妳委屈自己。是跟那幾個眷村的有關吧?」
「咦?」薇一怔:「你怎麼知道?」
「還能有什麼事更煞風景呢?」我嘆了口氣:「我知道了啦,你們約好定期見面對不對?」
「嗯。」
「那就去見啊,妳又不覺得他們是壞人。」我嘖地一聲:「反正一句話,我要跟……等等,我不希望妳覺得我是壓力,不然這樣,妳承諾我不喝酒,那我就不跟,去哪兒先講一聲,只要找得到人就好。」
「唉,你的體貼我明白,我不能讓你不開心呀。」
「要是我不開心,妳就不去嗎?」
「是啊。」
「那不行。」我搖搖頭:「煞風景是吧,好啊,我也會。之前妳答應我見小箏跟娃娃,那天在廢墟之家還說什麼不介意我跟小渝她們班合辦畢業旅行,妳真的沒有不開心嗎?我不是那種盯著女朋友不讓人家自由的男朋友,只是那天嚇到我了,所以我不信任,並不是不信任妳,重點還是安全。」
「我說過了,檢查自己,不是因為他們。」
「我知道,所以不喝酒我就不去。」
「那你心裡不舒服怎麼辦?」
「那就見個面,聊一聊,說不定就沒事了。」
「你不是說不喝酒就不跟?」
「所以妳希望我跟還是不跟?」
「不跟。」薇認真地說:「我跟朋友聚會,不希望你在旁邊。我可以解釋一下我的想法嗎?」
「當然,我想知道。」
「簡單一句話,氣氛不對。」她說:「這麼說吧,那天在廢墟之家,你不歡迎梁文渝。之前打電話給……時晴,你也急著想掛電話。你跟她們怎樣了嗎?沒有。你隱瞞了嗎?也沒有。但你覺得很彆扭,我也是,你跟去不講話就是監視,不然就是一個花瓶,如果講了話……就變成不是老朋友聚會,我不希望你是這個樣子。你接受嗎?」
「接受。」
「所以?」
「就接受。」我點點頭:「我不信任他們是我自己的問題。去年就說過了,我們對朋友有自己的看法,可以分享,但不能說妳是我的了,就得接受我對朋友的看法。這群人跟我無怨無仇,我對他們的意見是從妳被抬回來的心疼產生的。那下次就別被抬回來,第一印象總會過的。這樣。」
「好,那我就會跟他們約,然後告訴你去向,不會晚回家,也不喝酒。」
「臨時喝了,就打給我。」
「我不喝,這是我的保證。」薇說:「你答應爸爸了,我不想你為難,又不是一定要喝酒,這件事我一定會做到。」
「那就是了,結論。」
「你不想繼續談了,對嗎?」
「對,」我點點頭:「這件事沒什麼可談的,妳接受他們有妳的理由,我不接受也有我的理由。我的理由妳知道,妳的理由……怎麼說,多見幾次說不定就不一樣了。那妳去試試吧,上次喝醉了,妳的感覺做不得準。」
「我沒什麼理由,就是見見老朋友,不喜歡你在旁邊當花瓶,或者監視。」
「沒問題,我也不愛這麼做。」
「那我答應你一件事。」薇說:「不好聽,但我想知道你怎麼想。」
「好,什麼事?」
「要講真心話喔。」
「我對妳永遠只有真心話。」我說:「醒來之後我們都很甜蜜,妳一講這件事,我就直接把情緒說出來,沒有甜言蜜語,也沒有掩飾什麼,對不對?」
「對。」
「所以不用迴避,早點講完早點回到原來的『風景』。」我嘆了口氣:「說吧。」
「很好,我喜歡你這麼直接。」薇認真地說:「光憑你這麼做,就算命令我不可以去,我都會心甘情願聽你的話。我想說的是,我繼續吃避孕藥,這樣時間好控制,我只在月經的時候跟他們見面。這是為你做的,不是我自己擔心,你覺得呢?」
「好,謝謝妳,就這麼辦吧。」
「那你的想法呢?」
「妳瞭解我,我的確不喜歡妳跟上次那些人有什麼瓜葛。」我點點頭:「其實月經什麼的沒差,畢竟月經也是一件私密的事,這樣做不會改變我對他們的看法,反而會讓我覺得『我的薇身體有私密變化的時候還要去見他們』。不過這樣也好,起碼沒有佔據我跟妳親密的時間,我們做不做是一回事,但時間就是時間,我不要分給他們。」
「這還是在生氣。」
「是啊,我又沒說我不氣了。」我說:「問題在我沒有生氣的對象,他們是妳朋友,妳不喜歡我跟,我沒辦法憑自己的判斷去消解,又不生妳的氣,那怎麼辦,只好自己生悶氣了。」
「那你要氣多久?」
「氣不了多久。妳是不認識我嗎,我生別人的氣就生一下下,人家給一點歉意什麼的我就算了。如果發現是自己誤會,或者想想事情沒那麼了不起也會自己消氣。妳明明都知道,卻堅持要去,又不讓我跟,就是仗著我不會一直氣下去。不是嗎?」
「我是。」
「那妳去妳的,我氣我的,最後一定是我先不氣,說不定妳也覺得無聊了,那就沒這件事了。」
「凱,對不起,我好任性。」
「女生嘛,妳說的。」
「那你說愛我。」她一笑。
我一怔,心裡一股抗拒,瞬間體會了六七晚會隔日清晨,宿舍門口小箏的心情。
「我當然愛妳,」我還是說了,我不是女生,我不任性:「生氣就是因為愛妳,不愛就不生氣了。」
「那等你……消氣了,」薇一笑:「就是不愛人家了嗎?」
「別得寸進尺,這樣氣很難消。」
「好好好,我不鬧。」薇吐了吐舌頭,撒嬌失敗,笑道:「那這樣,送你個禮物,拍拍馬屁,幫助你消氣,如何?」
「妳可以說,但絕對不能扯上妳的身體,一丁點都不行。」我警告:「妳聽好了,禮物什麼的不重要,我只是討厭上次他們碰到妳的身體。如果為了這件事用身體來拍我馬屁,那只會適得其反。妳小心發言,沒把握別說。」
「是,我明白你的感受,」薇認真了起來:「你這樣做就是愛我。心裡全是我,容不下任何聯想。但你又縱容我,包容我的任性,願意努力接受,把一顆心全都攤出來給我看。凱,要是這樣的你我還不珍惜,那我根本不配擁有任何幸福。」
「所以?」
「沒有所以啊,我又不是要用身體討好你。」她臉一紅,笑道:「那你要不要收我的禮物嘛,拍你的馬屁喔?」
「算了,不要。」
「咦?真的?」
「真的,不要了。」我搖搖頭:「妳交朋友還得拍我馬屁,這算什麼?妳跟他們約吧。」
「呃。」
「怎麼了?」
「你……」薇訝異地說:「我沒想到你會這麼說。凱,你對我真好,連一點委屈都不讓我受。這樣我……會覺得很難受。」
「那妳難受去吧,這跟我生氣是同一個道理。」
「哪有,相同在哪裡?」
「我沒道理生氣,妳沒道理難受。」我說:「人是妳要見的,酒是妳要喝的,我會心疼或……擔心妳被人侵犯妳都知道。知道還做,那妳只好難受一下了,我沒辦法呀。」
「好吧,也對。」
「那可以不要再『講理』了嗎?」我嘆了口氣:「超任性的,想講理就講理,想不講理就不講理,果然是個貨真價實的女生。」
「那你別氣了,這個貨真價實的女生,還要陪你出門呢。」
「我偏要氣,我氣著出門。」
「呵呵,」薇笑著牽起我:
「你最可愛了。」
.
我們停止了話題,我收我的書包,薇燙著剩下的衣服。
兩人沉默著,各自看著自己手上的東西。我把薇給我的袋子打開,將筆盒、隨身聽、call機與車鑰匙都收進書包,走到抽屜把詩朗隊記錄表這些必要物品拿出來,也放進了書包。
不知為何,洗好的書包有點陌生感。是因為沒有演講社社徽嗎?淋雨之後沒有別回來,今晚回家千萬別忘記。但似乎也不是這個原因,左想右想,回到抽屜,拿出一個小塑膠袋,裡面是幾個賣剩的新社徽,取出一個,拿到書包邊緣比了比。
每個新的演講社社徽都有個小塑膠套,我沒打算拆,連著塑膠套看上去有點怪,看樣子跟社徽無關,又把社徽收進袋子,闔上抽屜。
「凱?」
「嗯?」
「怎麼了?」
「沒事,」我搖頭:「書包看起來有點不一樣,我以為是缺了演講社社徽的關係,結果不是。」
「喔。」
她應了一聲,沒有說什麼,繼續燙衣服。
不一會兒衣服燙好了,薇掛進衣櫃,又把我摺好的內衣褲、襪子等收進抽屜。我穿起平整的制服,打上剛剛燙好的另一條領帶,問道:
「差不多了,要走了嗎?」
「其實還早,」薇看看鐘:「還有一個小時,要先出門嗎?」
「透透氣吧。」
「那我們走。」
薇點點頭,不知從哪裡摸出我的舊皮夾,拿出鑰匙卡放進她的皮夾裡。我心裡疑惑,剛剛她不告訴我「別人」是誰,雖說那是她的自由,但我們都這麼甜蜜了,鑰匙卡又是如此重要的東西,就算有什麼隱情,多說兩句讓我放心也不為過啊。
唉,算了,我勸自己,去年她二話不說給我一張,當時我又是什麼角色呢?這是她的房子,得到了她的心,我就自封男主人了是不是?「林將軍的家」接受的是我這個人,又不是把房子過戶給我。難怪薇不讓我一起去,才一張鑰匙卡就覺得自己有權力問東問西了,當真見到那幾個人,我又會是什麼態度呢?
吃醋已經變成習慣了,我提醒自己,男生吃醋就是廢物,要嘛打贏對手要嘛毫不在乎。馨馨跟小彬,薇跟眷村朋友,我是要打贏誰啊?吃這些醋一點道理都沒有。
我們揹起書包,打開「回家的燈」,一起出了門。
氣氛還沒調整回來,我們沉默著走進電梯。兩人牽著手,黃銅的壁面光可鑑人。兩套制服如此相配,兩個帆布書包滿是學生氣息。薇看起來好漂亮,比起當天晚上簡直判若兩人。人好好的不就好了嗎?我對自己說,遠在天邊的時候我會這吃這種醋嗎?連續三個晚上的甜蜜,我還要氣什麼呢?
氣度太小了,這麼甜美聰慧的女孩子,忍耐了我跟六個女生糾纏不清,連度量都比不上人家,我根本沒有吃醋的資格好嗎?老爹託付的人可以這樣嗎?去年小箏希望我吃醋,當時我真的沒有吃醋嗎?嘿,起碼當時還能裝出一副不吃醋的樣子,現在幹嘛,越活越回去了是不是?
我嘆了口氣,心裡飄過好多想法。緊了緊握著的手,輕聲說:
「好啦,我不氣了。妳好好的就好了。」
「呃,」薇一怔,低頭說:「對不起,是我不好。」
「妳沒有不好,」我搖頭:「那天就在這裡,我抱著妳,妳完全沒有力氣。當時我好心疼,那幾個傢伙還在電梯門口探頭探腦,我很擔心他們會衝進來,幸好只是想多了。」
「對不起。」
「別一直對不起,好好的就好。走吧。」
我對壁面上的她一笑,她鬆了口氣,甜甜地笑了起來。
電梯門打開,我們牽手出去,走出大樓大廳。此時太陽已然西移,街景比平常清楚,行道樹飄著春天的風。薇笑咪咪地,帶點拍馬屁的味道,牽著我走到車邊。問道:
「還有點時間,我們散步一下,等時間到再過去,好不好?」
「好啊,走一走,我也想認識一下……」
「咦?等等,」她一怔,忽道:「糟糕了,忘記一件事啦。」
「什麼事?」
「該拿幾個大袋子的,」她說:「裝蘆薈呀,騎車也不好帶。我們上去拿袋子,然後坐計程車,你說呢?」
「嗯,不用。」我搖頭:「今天只是見個面,看看蘆薈,之後我分次帶回來,馨馨那邊看她要怎樣,我再處理就是了。」
「為什麼?」
「剛剛說啦,我一盆盆帶給妳,妳笑咪咪地抱著,放進星空花園慢慢照顧,很幸福的。」
「即使我這麼任性?」
「對啦。」我輕嘆一聲,搖頭說:「妳很好,沒有任性,是我亂生氣。」
「唉,這該怎麼辦呢,」她輕輕地說:「你看你,真的自己消氣了呢。凱,我真的好愛你,你真的對我好好。」
「我愛妳啊,只是想保護妳,不是故意要生氣的。」
「我知道,你真的好愛我,一點兒委屈都不讓我受。」她又心疼又開心,溫柔地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表達,這輩子從來沒有感覺到這麼強烈的愛,我……心裡滿得好難受,好想表達出來,可是我表達不出來呢。真的,我好愛你喔。」
她的話好好聽,我聽得心都酥了,輕輕地說:
「我也這麼愛妳啊,很多感受放在心裡,我也說不出來。」
「不能呀,你是五連霸冠軍,不能說不出來呢,」她撒嬌地說:「我是歸國華僑,剛回來連話都講不好,不能不能,你要說出來,然後我說對啊對啊,我也是這樣,好不好?」
「這時候就扯五連霸冠軍了,」我笑道:「當年跑來硬要抽我的菸,那個犀利的女生呢?」
「融化掉了呀。」
「唉呀唉呀,下次妳去比賽吧,」她的話聽得心都酥了:「五個字什麼都講完了。薇,謝謝妳的愛,我好滿足,這是我們期待這麼久的在一起,我們終於得到了。」
「是,我們終於得到了。」
「那好吧,這麼甜,讓妳拍馬屁好了。」我笑道,試圖躲避這濃濃的感受:「剛剛妳要送我什麼禮物,我想聽了。」
「人家不說了。」她嘻嘻一笑。
「那我猜。」
「好呀,你猜。」
「給個方向?」
「跟音樂有關。」
「我知道了,妳寫了一首歌送我?」
「哪有時間啊?」她臉一紅:「幾天前還想放棄了,然後每天都在一起甜蜜,不對不對,再猜。」
「那就是妳要唱一首歌給我聽?」
「嗯,對。」
「什麼歌?」
「英文老歌,你喜歡的團,女生唱的。」
「呃,那可多了,頂多刪掉一個Beatles。」我偏起頭想了想:「Peter, Paul & Mary?」
「不對,方向不同。」
「所以不是民謠,是個團,有女生,又是老歌,」我點點頭:「木匠兄妹?」
「哇,你好快。哪一首?」
「等等,這我要一次猜到。」我認真了起來:「妳要拍我馬屁,又要甜甜蜜蜜的,那就是……是……」我仔細想著木匠兄妹的著名歌單,一首首流過去,忽然明白了,笑道:
「我知道了,是『Top of the World』,對不對?」
「對,你真的懂!」薇一怔,開心地搖著我的手:「凱,你好棒,真的知道我在想什麼呢。」
「那不行呢,這首歌不能拿來拍我馬屁。」
「為什麼?」她一怔:「你都猜到了,還說不能?」
「因為那也是我的心情啊。」我開心地說:「馬屁失敗,甜蜜成功。我現在就要聽。」
「好,我唱。」
「妳一句我一句。」
「那不行啦,很難接耶,你一段我一段好了。」
「不不不,考驗一下默契,」我信心滿滿地說:「這樣吧,我們以一人一句為原則,根據歌詞該合唱的時候合唱,看看有沒有默契。不是說要一起上臺嗎,默契不好就不跟妳上臺了呦。」
「好呀,來挑戰,證明給你看。」薇笑道:「我懂,你是詩朗隊總隊長,這種誰自己唱誰一起唱的你最會了。那我先,誰唱得不好,那就……被吃。」
「那妳故意怎麼辦?」
「嘻嘻。」
薇笑咪咪地說,看了看四周。
「來,大聲唱。」我鼓勵。
「好,大聲唱。」
薇臉一紅,伸出雙手,「綁手」的姿勢緊緊握住我。兩人四手交叉,放在彼此胸口。
薇毫不猶豫,帶著感動的微笑,吸了口氣,當著滿街路人,旁若無人地唱了起來。
Such a feeling’s coming over me 如此感受在我身上降臨
她閉著眼睛,一邊感受,一邊開心地唱。
There is wonder in most every thing I see 放眼所及皆是奇蹟
我回應,放眼所及的奇蹟,就是她啊。
Not a cloud in the sky, got the sun in my eyes 天上沒有雲,我的眼裡都是陽光
她張開眼睛,那是熟悉的,深邃的一泓光影。
And I won’t be surprised if it’s a dream 說是夢境我也不懷疑
我微笑著回應,荷花池畔的美夢,今日成真。
Everything I want the world to be 所有期待的世界樣貌
她越唱越大聲了,肆無忌憚地,我是她的世界,整個世界都是她的呢。
Is now coming true especially for me 此刻為了我完全實現
我驕傲地唱出來,給世界聽。
And the reason is clear, it’s because you are here 理由很簡單,因為你在這裡
她「綁」著我,用彼此的手,用兩人貼緊的胸膛,確認我在這裡。
You’re the nearest thing to heaven that I’ve seen 彷彿天國的美景,就是我眼中的妳
真真實實的她,不在深幽的海角,不在冰雪的天涯,就在眼前,在這裡。
I’m on the top of the world looking down on creation 我站在世界之頂 俯視萬物
And the only explanation I can find 這是唯一找得到的解釋
我們合唱兩句,默契無懈可擊。
Is the love that I’ve found, ever since you’ve been around 那就從你降臨後,我得到的愛情
她引吭高歌,像一隻喜悅的黃鶯,嘹亮的高音響徹天際。
Your love’s put me at the top of the world 你的愛讓我站上世界之頂
我們緊緊握著手,心有靈犀地,再度合唱。
薇激動得流汗了,笑容都溢出來了,親暱地捧住我的臉,雙手發抖,我這輩子從來沒有看過這麼興奮、這麼幸福的女生啊。
輪到我唱了呢,但任性她就是要搶呢,以往她唱歌都是控制著的,此刻卻毫不掩飾心裡的喜悅歡暢,暖暖的手心是兩人的汗水,蒸薰著迷人的香氣。
Something in the wind has learned my name 風裡某種物事得知了我的名字
And it’s telling me that things are not the same 它告訴我一切都不同了
In the leaves on the trees, and the touch of the breeze 在樹梢的葉子上,在微風的撫摸下
There’s a pleasing sense of happiness for me 那是一份愉悅的 屬於我的幸福感
薇的聲音好甜美,嫩嫩的聲音,柔柔的傾吐,那是她在愛情裡融化了的一顆心。
There is only one wish on my mind 我心裡只有一個祈求
When this day is through I hope that I will find 長日將盡時,我盼能尋得
That tomorrow will be, just the same for you and me 願我們的明日,皆如今朝
All I need will be mine if you are here 只要有妳 我願足矣
明日怎麼那麼有希望啊,「tomorrow」這個字為什麼那麼好聽啊?美夢成真,原來是這種感覺啊。
I’m on the top of the world looking down on creation 我站在世界之頂 俯視萬物
And the only explanation I can find 這是唯一找得到的解釋
再次合唱,她開心地唱著高音,我溫暖地和著音,默契依然無懈可擊。
Is the love that I’ve found, ever since you’ve been around 那就從妳降臨後,我得到的愛情
換我飛翔了,全力飛上高空,渴求比翼相伴,追上振翅遠颺的她。
Your love’s put me at the top of the world 你的愛讓我站上世界之頂
於是共伴,我們相擁飛入晴空。雲霞璀璨,她迷醉地笑著;夕照明亮,我激動得無以自持。那就再來一次!
I’m on the top of the world looking down on creation 我站在世界之頂 俯視萬物
And the only explanation I can find 這是唯一找得到的解釋
Is the love that I’ve found, ever since you’ve been around 那就是從你降臨後,我找到的愛情
Your love’s put me at the top of the world 你的愛讓我站上世界之頂
我們同聲高唱,我的低音,她的高音,相伴相隨,直到海角天涯,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天。
“Top of the World”
“A Song for You” Album by The Carpenters, 1973
不可思議的默契,完全契合的音域,我們從來沒有找到這樣一首完全適合兩人歌聲的歌。這首歌根本是為我們寫的,就是為了今天、此刻,這個瞬間寫的。跟我的年紀一樣大,等了十七年,終於展現了它的美麗。
薇激動得渾身顫抖,這首歌真的完全戳進我們的心窩裡,既甜美又溫暖,既準確又道地,都說愛神的箭一箭射穿兩顆心,原來都是真的啊。
「凱!我好愛你!好愛好愛!」
薇大聲喊著,用力抱著我。聲音漂亮激動,滿街的路人都望向我們這裡。
我緊緊抱著她,沒錯,就是我們,我跟薇,剛剛就是我們唱的,我們超級幸福,大家有沒有好羨慕?
我們緊緊擁抱,站在敦化南路林蔭大道旁,捨不得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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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攜手在附近散步,時間不多,一首「Top of the World」唱得兩人悸動無比,我們都需要走一走,消化突然發生的,難以喘息的濃濃情緒。
薇沒有說話,卻牽得很緊。十指互扣,小小的掌心帶著依賴,透著溢於言表的安心。這是一股真實得不能再真實,確定得不能再確定的情緒,我從未在薇身上感受過如此直接強烈的肢體語言。
我們是一對很能溝通的情侶,用話語、用比喻、用文字、用歌聲,通過做愛,甚至只是一個眼神,都能進行恰如其分又心有靈犀的溝通。本來以為這樣就很完美了,想不到只是牽著手,我卻頭一次感受到這麼強而有力的溝通。
放心、安心、確定、紮實……沒有形容詞可以形容手中的感受。這是被信賴的感覺,我總以為我是個值得信賴的人,一年下來經過那麼多風雨,此刻我已經不再擁有這種自信了。小箏說我是毒品,只能小小振奮一下,卻不能帶給別人幸福。「只會笑,騙女生,騙完就忘掉」,對我付出感情的女生,最後都只帶著複雜的情緒,跟我維持著既不能放棄,又不能佔有的關係。
然而,眼前的薇卻如此安心。我要怎麼讓這份信賴繼續下去,讓她永遠放心呢?她已經是我的了,誰也奪不去;我必須讓她的安心持續下去,而不是讓這美好的一天,變成開始走下坡的第一天。
不禁擔心了起來。
我的本事早已用盡,我只剩下一顆真心,此時此刻也完全攤出來給她了。我已經學會了怎麼真心誠意地笑,我們也找回了所有失去的第一次。都說我甜言蜜語,但那些都是實話,每句話都是打從心底深處的真心話。
說真的,最近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說好聽話了,這幾天連表情都控制不住了,什麼即席演講,只是控制在三百秒之內的大實話而已。我到底還能多做什麼,才能讓薇,我深愛的她,永遠都能維持此刻的心情呢?
「只是一首歌呢。」薇忽然說。
「呃……」我回過神來,忙問:「妳說什麼?」
「只是一首歌,就能做到呢。」她輕輕地說:「剛剛在想心事,我有點傷腦筋,然後想通了,原來只要一首歌就能解決我的問題。」
「妳在想什麼問題?」
「我在想,我們這麼甜蜜,未來該怎麼辦呢?」她笑了起來,臉一紅:「先講清楚,這可不是患得患失,我很確定你不會離開我,我們會永遠在一起。我只是在想,這麼強烈的……情緒,卻要如何去面對呢?我們不能總是這樣啊,也得吃飯上學,也要跟別人交朋友,不能一直沉溺在這種情緒裡,但我又不想讓自己冷卻下來,所以傷腦筋呢。」
我訝異了,這不就是我正在想的事嗎?我們真的已經能夠這樣「一起走」了嗎?只見她笑了起來,開心地說:「然後我就想到辦法啦,只是一首歌就能做到呢。」
「哪首歌?」我忙問:「怎麼做到?」
「咦,又是兩個問題。」她嘻嘻一笑:「不過這次你很認真,那就當成你一心二用好啦。哪首歌不重要,不同的時候有不同的心情,重點是每次都找一首歌,今天想唱『Top of the World』,因為那是現在的感覺,我覺得好幸福,你讓我飛在天上。」她甜蜜地說:
「下次遇到不同的情緒,我們就找一首符合當時情緒的歌唱給對方聽,咀嚼那個時候的感覺,讓我們……這要怎麼說呢,共振出和諧的音律,這樣就能保有一時一刻的心情。平常好好過生活,突然想你了,就在我們唱過的歌裡挑一首在心裡唱,回味著著當時的你,那就不是冷卻,是……呵呵,拿出來化冰啦。怎樣,好主意吧?」
「好棒的主意。」我衷心贊成。
「那就這樣,」薇開心地說:「以後我們每次冒出一個心情,那就找首歌來唱。都會唱就一起唱,誰不會就跟著學,那我們就有越來越多首歌,越來越多……嘻嘻,毒品可以吃,我要一直上癮著,每天換不一樣的,沉迷在你給我的愛裡,永遠不要走出來。」
「然後等累積夠多,」我笑道:「就在月光和狗來一場特別表演,開心唱一個晚上。」
「那多好,可惜不行。」薇輕嘆一聲:「如果都像剛剛那樣,那我們根本沒辦法掩飾情緒呢,觀眾都會發現,情緒太強了也不專業,再說……還有阿玟,不能讓她感覺到啊,這太欺負人了。」
「呃,對。」
「你的溫暖,真的很強烈,」薇認真地說:「不燙人,熱熱地裹在心上,問題是太強烈了,擋不住又藏不起來。阿玟感受過你的愛,你們的愛情結晶在她的身體裡一天天長大,那是她最珍惜的感覺。她說不想常常見到你,因為你總是在變化,會影響她心中的感覺。她不要,她要永遠擁有『冬至隔天手暖暖』的你,她已經有了,那就夠了。」薇輕嘆一聲:
「所以不能開什麼演唱會,我們藏不住的。我們在她面前要控制,這才是愛她,懂嗎?」
「好,我懂了,我會小心。」
「你最好了,我們都愛你。」薇吸了口氣,緩緩呼出來,像是平復著情緒:「那差不多了,去成功吧?」
「嗯,走。」
我們牽手取車,駛進接近傍晚的臺北街頭。
再度揹書包騎車,這回不用「裸奔」啦,薇依賴地靠在背後。我們跟平常一樣穿著制服,騎著跟平常一樣的車,但經過這幾天,車上的我們,已經有了此刻還來不及仔細體會的深刻變化。
趕在塞車時間前來到成功。糾察隊收班了,門口人行稀少,小吃街只剩油飯水煎包寥寥幾攤。我一眼就看到巧怡他們,她跟馨馨兩個綠制服十分顯眼,旁邊是軍閥跟阿達。
佳欣還沒到,大姊也尚未出現。巧怡見我跟薇從外面走來,嘿嘿一笑,等我們走近,對薇說:
「好呀,你們今天跑去約會啦,害我還得跑來一趟。林美薇妳怎麼不接call機?」
「咦?」薇一怔:「妳有打嗎?」說著翻了翻書包,皺眉道:「呃,好像忘記帶了。抱歉抱歉,怎麼啦?」
「兩件事,」巧怡嘖地一聲:「一件是關於妳的,妳今天蹺課沒請假,盧教官有點不高興,跑來問我是不是抓凱子去玩了。我幫凱子遮掩了,說他今天跟我約好放學成功見,那就一定在學校,妳怎樣我不知道。」
「謝了,我會跟她交代。」薇一笑:「妳好厲害知道要分開處理,跟教官打交道,果然還是妳比較有經驗。」
「唉,妳也要事先交代一聲啊,以前都是凱子這麼幹,現在還要幫你們兩口子一起應變,越來越麻煩了,我卸任了好嗎?」巧怡嘆了口氣,又對我說:
「另外一件事,我本來打算取消今天的練習,她沒接call機,結果還是得跑這一趟,真是的。」
「她沒接可以call我啊。」
「我能打……什麼呢?」巧怡瞪眼,憋著「你們兩個出去玩我又不能打你call機省得人家多心」沒出口,只得說:「總不能叫你回電到訓導處吧?」
「不是約過代號?」
「對,4646散啦散啦,5454有事有事,119119主任生氣,110110小心教官,你說啊,打哪個講得完上面那兩件事?」
「哎哎哎,好啦好啦,那妳打給薇也沒用啊。」
「我就留個代號,人家自己會想辦法,哪像你這麼大牌?」
巧怡推我一把,我搔了搔頭,見學弟在一旁憋著笑,瞪他們一眼,對馨馨哼了哼:
「那妳也不幫忙傳個話,害人家社長特別跑一趟?」
「呵呵,怪起我啦。」馨馨嘻嘻一笑:「巧怡沒跟我講啊,我根本不知道她要過來找你。我今天快忙壞了好不好,一堆學妹跑來交接各種亂七八糟的,還要打掃社辦,明明一樣是退休,人家巧怡過得很逍遙耶。」
「原來妳在社辦啊,難怪班上找不到人,害我還碰到宜津跟她大眼瞪小眼。」巧怡嘆了口氣,又笑了起來:「看吧,就叫妳不要雞婆,退而不休,套句流行名詞這叫老賊啊。跟去年……」巧怡連忙住嘴,想起不能在薇面前多提阿珍:「反正學妹都會撒嬌,妳越不放手越放不了手,學妹自有學妹福,別在那裡急死太監啦。」
「好啦好啦,妳們瞎扯不完的。」我打斷她們:「今天為什麼要取消?」
「她不在學校,」巧怡指了指薇:「那還能有什麼好事?樂聲揚哪有談戀愛重要,你們去逍遙就是。」
「約好我就會來啊,稿子都背了。」
「先別管樂聲揚了,」巧怡搖頭:「大前天忘記這週要段考了,這陣子好忙,我昨晚想想還是不安心,看樣子還是得抱一下佛腳。樂聲揚等考完再練,我覺得時間還夠,倒是你最好也臨陣磨槍一下,不然五月底乾脆別交接啦,如果留級我叫庭安再讓你當一屆榮譽社員。」
「呃,知道了,我才不要當她的榮譽社員。」我忙道。只見薇、馨馨跟兩個學弟都笑得很開心,我心想學弟竟敢笑我,真是無法無天啦。問巧怡說:「那現在呢?講完這句就走啦?」
「我不像你這麼逍遙。」巧怡嘆了口氣,對薇說:「借妳男朋友說句悄悄話。」
薇一笑,聳聳肩。巧怡拉我到一旁,低聲說:
「這兩天你們還好吧?」
「很好很好,妳擔心什麼?」
「上禮拜我覺得她情緒不穩定,確定沒事?」
「沒事,謝了。」
「好吧,看起來應該是這樣。」巧怡點點頭:「那你多陪她,我們還有時間練。等一下我不會回去,先看看學弟妹練得怎麼樣。你不是跟馨馨……還有大姊有約?那馨馨不用壓陣啦,你們去玩吧,這幾個讓我來搞定,比她在那邊瞎扯快得多。」
「那怎麼好意思?」
「呵呵,怎麼說呢,老賊嘍,還得習慣一下。」
巧怡嘻嘻一笑,拍我一把,不再多說。
佳欣前腳後腳到了,見兩位學姊站在門口等自己,慌慌張張連聲道歉,又鞠躬又敬禮地十分好笑。巧怡拍拍她,鼓勵幾句「今天辛苦了,學姊等等沒關係」,跟馨馨耳語一番,馨馨開心接受了巧怡的好意。
巧怡一笑,向我們道別,押著學弟妹走進成功。我在門口確定阿達他們處理換證沒問題,這才放心走回薇跟馨馨身邊。
三人去小吃街買了一包賣剩的水煎包,正在吃大姊就到了。她坐計程車來的,下車時似乎動作比較慢,穿著一樣的布袋裝,踩著熟悉的帆船鞋。
馨馨迎上前去拉著大姊。一個禮拜沒見了,她看起來沒什麼改變,既沒有變胖,肚子也只有稍微一點點,若非細看並不能發現她懷有身孕。
見到我們,她開心地笑了起來,白皙的雙頰泛著既不是紅潤也不是粉嫩的奇異色澤。我跟薇還來不及招呼,大姊已經開了口:
「嗨,凱,你這是啥約會啊?神秘兮兮的,不知道孕婦出門很吃力嗎?今天幹嘛約我在這裡?」
「有個東西要送給馨馨,」我笑道:「別人不知道妳最知道,就那個那個啊。」
「哦,原來是那個那個啊。」大姊瞬間會意,哈哈大笑:「搞定了?」
「早就搞定了,越來越多了,大家都可以分。」
「太好了,」大姊笑咪咪地說:「那我不怪你啦,原來你還記得這件事。阿薇妳知道嗎?」
「知道啊。」薇噗哧一笑:「凱精心準備的禮物,那個那個,聽說準備了一年啦。」
「沒錯沒錯,」我笑道:「送給妹妹的東西,哥哥我最用心了。」說著看了一眼一頭霧水的馨馨,又對大姊說:「妳知道嗎,馨馨已經交男朋友了喔。」
「當然知道,還知道你吃醋了。」大姊嘿嘿一笑:「你真好意思吃這種醋,這個……」說著指指自己的肚子:「還有那個……」又指了指薇:「一家子都湊齊了,竟然吃起妹妹的醋,去年跟你講的話都白講啦。聽說你送人家襪子了?」
「呃,對啦。」
「什麼禮物嘛,要送也得送我幾雙啊。」大姊瞪我一眼:「我冷死了,這都幾月了,在家不穿襪子竟然還會冷。自己手腳熱也不分一點來用,我一邊滿頭大汗一邊還得搓腳,冷氣開也不對不開也不對,真該聽你的去買個泡腳桶,幫你懷個孩子超級麻煩,你這爸爸真好當,下次記得也送我幾雙。」
「呃,大姊……」我忙道:「這什麼地方,妳小聲一點好不好?」
「喔,對對對,我忘了。」大姊一笑,搔了搔頭,放低了聲音:「小高中生,當老子還偷偷摸摸的,又沒什麼人,怕阿薇聽不成?」
薇跟馨馨笑咪咪地看著我們對話,彷彿這是什麼精采好戲。大姊推我一把:
「好了好了,孕婦不能久站,要送快點送,送完我還要跟馨馨去做頭髮。」
「咦?」薇一怔:「那我們呢?」
「不,今天只觀禮,不吃飯。」大姊忽道:「我幫馨馨約了一個很帥的香港設計師,我是抽空來的,你們不許湊熱鬧,阿薇妳那是什麼頭髮都不梳整齊超亂一把的。凱你先搞定三個禮拜以後的時間,又要陪我產檢啦。」
「好,知道啦。」
「等等,什麼設計師?」馨馨一頭霧水:「姊姊妳在說什麼?」
「就妳那個頭啊,看起來不像個女生,」大姊搓了搓馨馨的腦袋:「沒有醜女人只有懶女人,我從跟妳相聚那天就看不順眼啦,瞧瞧妳這頭髮,」大姊偏著頭,一臉「這怎麼行」的表情:「瀏海不像瀏海,後面有長有短,旁邊那麼厚髮尾還往外翹,毛毛躁躁跟貴賓狗一樣。妳現在是人家女朋友了,之前為什麼凱只肯當哥哥,還不都是妳捨不得打扮,明明小美女一個搞得像是個要飯的。姊姊擔心妳啊,帶妳去修一修,燙個離子燙,以後隨便吹吹又直又閃亮,這樣才不會被男朋友嫌棄,懂不懂啊?」
「呃,知道了。」馨馨臉一紅。
我心中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大姊一副口無遮攔的表情,其實她精明得很,知道妹妹跟我之間還有說不出口的情愫,用頭髮當藉口三對六面把事情說開,「是人家女朋友」「凱只肯當哥哥」「不會被男朋友嫌棄」,斬斷兩人的牽扯,也讓薇知道她會照顧馨馨情緒,不用替她擔心。
真是一個好姊姊,人家混過社會的,心思又細手段又高明。見馨馨紅著臉,連忙說:
「好啦,做頭髮可要久了,大家先進去,別等太陽下山啦。」
大姊一笑,扔下薇跟馨馨,摟起我的手,讓我帶著走進成功。
門房裡工友大哥跟機車洪正在聊天。機車洪見我帶著兩個北一女跟一位穿便服的女生,表情有點不解,卻毫無留難地放我進去。馨馨嘖嘖稱奇,走到我身邊,低聲問:
「哥你還真紅,帶我們進來都不用換證的喔?」
「教官習慣了啦,」我搖頭:「這陣子還有合辦樂聲揚,我帶妳們進來不奇怪。」
「那姊姊呢?」
「說不定是哪個音樂性社團指導老師嘍,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
「音樂性社團指導老師?還摟著你?」馨馨噗哧一笑:「對啦對啦,教官也該習慣了,你帶新的女生到處招搖算什麼,老是一堆熟面孔豈不沒面子?」
「謝了,妳還真會說話。」
我沒好氣地說,薇跟大姊哈哈大笑。我不理她們,任憑大姊摟著,帶三人越過操場,往忠孝樓的方向走去。
薇一直跟在後面,十分好奇地看著小小的成功校園。五點半不到,高三第八堂已經下課了,學校裡亂糟糟都是人。操場上儀隊在練槍,籃球場邊好幾組在鬥牛。忠孝樓零零星星開著燈,傍晚時分斜陽低垂,高大的椰子樹看上去十分陰暗。
成功校舍很簡單,四邊五棟樓,通通連在一起,圍著中間的操場。從大門走到忠孝樓最近的路線是直接穿過操場。這麼走很招搖,不過畢竟是男校,又放學了,不像走在北一女總要閃在一邊保持低調。
來到忠孝樓,一樓正中央是兩道樓梯,樓梯中間穿堂有面大鏡子,大姊停下腳步,看看自己,微微一笑,這才隨我走上樓梯。
我們一樓一樓往上爬,馨馨腳步輕盈,薇走得安靜閒適,大姊則氣喘吁吁。我讓她扶著扶手,自己走在外側,以防同學上下樓撞到身為孕婦的她。沿途不斷有同學經過,見到我們都露出不解的神情。
就這麼爬上四樓,大姊站在樓梯口喘了口氣,苦笑道:
「凱,你這禮物藏得真高,快累死我啦。」
「妳家不是也在四樓?」
「公寓矮啊,哪像你們學校挑高這麼高?」她瞪我一眼:「再說我也不大下樓,這兩天連飯都是阿雄他妹妹送上來的,天天吃那個我快瘋了,還好上禮拜吃了你一頓德國菜。」
「什麼德國菜?」馨馨插嘴。
「你不來扶姊姊,聽到吃的馬上跳出來。」我笑了起來,對大姊說:「好啊好啊,看什麼時候一起吃個飯,不然等一下就吃?」
「不要,」大姊搖頭,神情很堅決:「時間不夠,我要帶馨馨燙頭髮,燙完都幾點了,還吃呢。走吧?」
「好吧。」
我轉頭看了看薇,薇點點頭,微笑著不說話。
她同意了,我可以帶大姊去紅利,看情況決定大家一起去還是我跟大姊自己去。我心中一暖,跟薇的默契越來越好了。當下繼續上樓,來到頂樓樓梯間。
忠孝樓有四層,頂樓只有一個位於中央的樓梯間小閣樓,把頂樓分成東西兩翼。閣樓鐵門一般不上鎖,鐵門之外是不知道為什麼存在的鐵皮天棚,東翼天棚比較破,西翼天棚狀況較好,所謂「較好」是指只會漏水,不像東翼連鐵皮都垮下來一片,可謂災區。
東西兩翼是社會縮影,小社幹部混東翼,大社幹部混西翼,小社學長可到西翼找認識的串門子,學弟上天臺只能靠學長帶,即便演辯社這麼大的社團,高一學弟也不敢侵入東翼地盤。
另外有個潛規則,那就是高三不能來。除了因為高三都在行政大樓,抽菸不會跑這麼遠,另外也是一種自然形成的規矩,都高三了,既然不能參加社團,也就失去了上頂樓天臺的資格。
我第一次上天臺是小光帶去的,當時正在準備成果展,我臨場加入「天安門傳奇」,兩人沒地方去,他抓我上天臺討論段子。當時去的是東翼,一開始沒人,後來下去福利社,回來時遇到演辯社那幫人在西翼,還跟阿貴過了幾招。
當時不知道,原來我們這麼做非常破壞規矩。之後開始放暑假,三社在學校練習公演,有一天我覺得跟阿強他們大眼瞪小眼很氣悶,仗著暑假應該沒人決定上去抽根菸,想不到當場碰到管樂詹跟一堆胡群狗黨正在那邊混。他見我往東翼走,忙不迭跑來拉人,滿口「董兄你幹嘛啊這不是不給面子嗎」,拉著原本不想跟他們打照面的我在西翼抽了好根菸才放我離開。這才知道,原來我這種「坎站」不能跑東翼,那是「看不起西翼的朋友,寧願去東翼也不肯跟大家往來」的意思。
關於天臺的傳說很廣,我不喜歡跟「風雲人物」往來,之前都懶得一探究竟,虧得管樂詹「帶路」才知道我在他們眼中是這種地位。之後代聯會選舉開始,我遊走四方,跟人家在哪裡見面是個大學問,連去對方社辦都可能同時代表「我挺你」或者「我來單挑」兩種截然相反的意思;加上班上各路英雄都有,站在教室門口討論選舉等於公開表態,因此反而比較喜歡跑頂樓,我有「坎站」對不對,那好啊,我就在那裡種花抽菸蹺課聽音樂,誰看到我都覺得很正常,不管哪個陣營,反正抽菸嘛,男人抽菸就是兄弟,抽菸不分黨派陣營,面子都是抽菸抽出來的,聯盟也是抽菸談出來的。要打抽完菸再打,請菸不抽等於當面翻臉,沒菸癮的跑進「九大樂園」之首的忠孝樓天臺,那只能是出公差買飲料的學弟。
因此,我對我的蘆薈非常放心,西翼只有「風雲人物」能去,本校「風雲人物」都跟我交過手,一張告示牌貼下去,別說破壞了,搞不好還有人會幫我澆水咧。
帶著大姊、馨馨跟薇走出鐵門,三人都笑咪咪地望著這個破破爛爛的地方。西翼天棚比較短,靠樓梯間水泥牆一側放著一堆廢棄課桌椅與幾個檔案櫃,遠一點有個漏水的不鏽鋼拖把水槽,水槽上的水龍頭把手早就不見了,想打開必須使用掛在水槽旁邊的扳手。
水龍頭滴著水,上次不知道是誰沒關好。水槽後方是我的「花圃」,四排三列十二個花盆,九個種了蘆薈,另外三個空著準備移盆。紅色尼龍繩把十二個花盆束在一起,「說唱藝術社董子凱的道具盆栽,禁止觸碰」,A3護背的告示牌,兩端打洞穿過尼龍繩,固定在「花盆陣」前方。
告示牌上面好像有被塗鴉的痕跡,我還來不及仔細看,馨馨眼尖發現蘆薈。哈哈一笑:
「哇,哥,這就是你的『秘密盆栽』啊?怎麼想到帶我們來看呀?」
「這是送妳的呢。」我指著最靠牆的一盆,「秘密盆栽」聽起來好怪:「妳忘了嗎?那次跟大姊……還有姊姊見面,妳不是要我種嗎?那我就種啊。哪,趁著還沒高三趕快交作業,看妳要幾盆都好,留大姊那盆我要繼續分種。怎樣,哥有信用吧?」
「呃……」
馨馨一怔,張大了嘴巴。模樣說是驚喜不是驚喜,反而像是有點訝異,看著我半天不說話。
我呆了呆,原本期待她開心大叫謝謝哥,然後把一連串早就準備好的「蘆薈臭氣流浪史」用貫口活一口氣講出來,看她既想要又嫌臭的表情好好虧她一頓,想不到她竟然沒有哇哇大叫,只是怔怔望著我,又看看蘆薈,一句話都沒說。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左右看看大姊跟薇也是一臉詫異。就見馨馨咬起下唇,輕聲說:
「哥……這些都是你一個人種的?」
「呃,是啊,怎麼了?」
「小彬說過。」她停了半晌,雙手抓著百褶裙,又說:「小彬說學弟都在傳,說你在樓上種花,他問人家都說你在種多肉植物……原來是那個蘆薈啊……」
「所以呢?」
「你們那個……代聯會,」馨馨望著告示牌:「小彬不知道為什麼你要在頂樓種花,跑去問會長,會長說大家都不知道你在幹嘛,只知道你會偷偷上來照顧它們。小彬說學弟沒資格上來這裡,看樣子你也不想告訴他們,所以請會長幫忙,要人家幫你照顧這些植物不要變成菸灰缸。會長答應了,固定派人來巡,偶爾看到你在跟它們講話,大家覺得很奇怪,幾個人討論一番,覺得你……呃……」
「我怎樣?」
「小彬說,會長要他側面跟你打聽,這些盆栽是不是要送給……」馨馨遲疑半晌,看了看薇:「薇姊姊對不起我直說了,會長覺得是送給梁文渝的,他們說你跟這些蘆薈講話的時候很……溫柔,好像在跟心上人講話一樣,所以這樣猜……他們還說,哪天你真的要送了,一定要事先掌握到消息,到時候一起跑出來起鬨,幫你做個面子。」馨馨揉著裙子:
「哥……原來是送給我的啊,我……」
馨馨紅了眼眶,猝不及防掉下了眼淚。
「呀呀呀,幹嘛哭啊?」我手忙腳亂,連忙牽起她的手:「本來就是送妳的呀,這件事妳也知道,哭什麼呢?」
「我……沒有啦……」
我想要掏書包,卻想起今天忘了裝手帕或面紙,薇跟大姊在旁邊,也不能跟馨馨抱一抱什麼的,一時只能牽著她,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馨馨被我牽著雙手,眼淚只能流在臉上。她咬著嘴唇,低頭沉默了好一會兒,這才吸了口氣,對薇說:
「對不起,我想跟哥說幾句話。」
「你們慢慢講。」薇忙道。
馨馨牽我走到遠處。兩隻手都牽著真的很難走,就這麼走了十幾步,她才停了下來,面對著我。
「哥……」
「怎麼啦?」我忙問:「突然就哭了,哥在這邊,有什麼心事盡管跟我說。」
「對不起,害你傷心了。」
「哎哎哎,幹嘛這麼說啦……」
「我知道你吃醋了,」她打斷我:「可是……我不知道你有這麼重的情緒。那天是我不好,我應該給你心理準備的。」
我尷尬無比,原本只是想鬧鬧她的,這下子被誤會了,那還能跟她講清楚嗎?
當然應該講清楚,但好像又不能現在講。正在遲疑,就見她低下了頭,輕聲說:
「哥,我對你是什麼心情,你都是知道的。當時我不懂你跟小箏學姊和薇姊姊的關係,現在我懂啦。」
「呃……」
「我愛你,但我也喜歡小彬。」她輕聲說:「哥,這些蘆薈不要給我了,你送給姊姊跟薇姊姊,一個是幫你生孩子的媽媽,一個是註定要在一起的人,她們漂亮更重要……嗯,也給我一盆好了,我拿去養在學校,高三以後……大概就沒辦法常常見到你了,那就把蘆薈當成你來照顧好了。」說著輕嘆一聲:
「哥,你要好好的。那天交接的時候我好心疼,你心裡那麼多事情,還因為我不開心,我好想一直照顧那個……膽小怕生的小男孩,可是你……從來不讓我有那個資格。」
我心疼地望著她,馨馨搖頭:
「唉,都要高三了,很多事情來不及啦。哥,我愛你,你要好好保重,我也會好好照顧蘆薈,我會一直關心你,如果將來……呃,不行,」她用力搖頭:
「你一定會很幸福的,一切都會好好的,你絕對不會需要我逗你開心的,你有薇姊姊了,我們是一輩子的親戚,我永遠都是你的妹妹。」
說著她又流下了眼淚。我心疼無比,也不用解釋了,把她抱進懷裡,輕聲說:
「哥會好好的,親愛的妹妹,妳也要好好的。」
「嗯。」
她埋在我的胸口,點了點頭。
「我們才不會不見面呢,」我柔聲鼓勵:「震澤要來了,想不跟妳見面都不行。再說我的數學還要妳救,不能上高三就不管我死活呀。」
「咦?這倒是。」馨馨突然笑了,抬起頭來:「還有數學,這真的很重要。那就說好嘍,我會自己跟薇姊姊安排時間。你不提我還忘了,你那個數學不管還得了,這可不能避嫌了,我非干涉不可!」
「好好好,干涉干涉,我求之不得。」
我忙道,吸了口氣,放輕聲音:
「馨馨,妳好好談妳的戀愛,哥會一直祝福妳。」
「嗯。」
「過去是哥欠了妳,對不起。」
她搖了搖頭。
「我會一直愛著妳的。」
「我知道呀……」
她又流下了眼淚,縮在我的懷裡,無聲地點了點頭。
於是,什麼話都不能再說了。我抱著她好一會兒,讓親愛的妹妹躲在懷裡抒發著一直按奈的情緒。太陽西沉,頂樓起了風,穿裙子的她們不能一直站在這裡,我拍拍馨馨,兩人走回薇跟大姊身邊。
她們正在講話,見我們回來都住了口,一起望著我們。
馨馨擦了擦眼睛,笑道:
「好啦,我們沒事啦。」
「那現在怎麼辦呀?」大姊一笑,即使周遭昏暗,臉上依然是奇異的光澤,彷彿去年國慶光復樓頂的她:「那麼多盆,妳要怎麼帶啊?」
「我只要一盆,剩下的都給妳們。」
「咦?」薇一怔:「那是凱幫妳種的呀。」
「誰知道他,人家會長說他種的時候很溫柔,搞不好想的都是妳。」馨馨笑咪咪地說:「我年紀比較小,妳們先用,我拿一盆回學校照顧,真的長太多我再切一片來擦。」
「呵呵,凱沒跟妳說,對不對?」薇一笑,幫我把話說破:「壞蛋,只會騙妹妹,凱你自己承認。」
「咦?」馨馨一怔,轉頭問我:「承認什麼?」
「呃。」
我搔了搔頭,把原來想怎麼鬧她,逐步移盆各種臭地方,之後擺在頂樓水塔架子上,後來越來越多盆,只好又建立「說唱藝術社專區」的過程告訴了她。馨馨聽完哈哈大笑,搖頭說:
「哈,花了這麼大功夫,我才不會介意呢。這好好玩,哥你超惡劣的,幸好那個會長人很好,那就不用怕人家偷尿尿了。」
「唉,妳開心就好。」我問:「那妳要怎麼拿?」
「沒關係,你交代一聲,我叫小彬上來拿。」
「知道了,要指定哪一盆嗎?」
馨馨微笑搖頭。
「好吧,歪打正著,也聽到八卦了。」大姊一笑:「這也算功德圓滿啦,可以走了嗎?我超冷的。」
「是是是,這邊請。」
我忙道,幫她們打開鐵門,按下樓梯電燈開關。
馨馨護著大姊,緩緩向樓下移動。薇嘻嘻一笑,牽起我的手,低聲道:
「阿玟要兩盆,你找時間拿過去。」
「紅利一起吃吧?」
「你跟她吃。孩子的爸媽,多交流一下想法。」
「知道了。」
「那走吧。」
薇一笑,牽起我的手,快步跟上大姊馨馨。
.
我們出了學校,門口既沒有工友也沒有教官,小門開著沒人管,穿堂亮著大燈,蚊蟲繞著慘白的日光燈管飛舞。
大姊牽著馨馨,在校門口向我們道別。四人不知為何有點依依不捨,說是要遲到了,結果還是講了一堆:「找時間陪我產檢」「我想跟妳吃頓飯」「好啊就產檢那天」「那麼久喔」「少來你多陪陪阿薇」「那我們四個吃」「多麻煩」「姊姊我們一起嘛哥請客耶」「那還不是小富婆出」「沒有這次用凱的存款」「喂什麼存款又來二十八萬了是不是講好省下來養兒子的」「上次妳自己說的吃得好兒子才長得好孕婦要好吃好睡好心情」「好吧說得也是約約約」「哥我再跟薇姊姊約」「好啦扯不完的設計師那邊要遲到了」「薇姊姊拜拜哥拜拜要好好的喔」「妳們兩個路上小心」「馨馨明天來班上找我我要看妳的頭」「嘻嘻好呀」「凱對阿薇好一點」「他對我超好的再跟妳說」「妳每次都幫他說話這孩子很會騙人連我都懷孕了」「好啦這什麼地方趕快走啦」「哥拜拜我帶姊姊走啦」「拜拜拜拜別錯過末班車」。於是,還有好多話想講的我們,終於在低垂的夜幕中向彼此道別。
她們上了計程車,馨馨開窗向我們揮手,我們站在校門口直到她們離去。我問薇:
「那現在呢?」
「吃個飯吧。」薇說:「今晚你要回家了,別搞太晚了。」
「呃,唉。」
「捨不得,是不是?」薇說:「我也捨不得,可是還是要回家啊。」
「好啦。」
「家人也很想你的。」薇一笑:「不然這樣好了,回家隨便煮點什麼吃,我們相處一下你再回去。」
「嗯。」
我這才笑了,一起牽了車,在晚風中回到家。
彷彿才剛出門,回來時天卻黑了。餐桌上融融亮著回家的燈,我們打開大燈。薇說:
「這盞燈好奇妙,每次回來都覺得家裡很溫暖。」
「對啊,不會一開門就空空蕩蕩的。」
「那你先去整理書包,我去下個餃子好了。」薇說:「早點吃完還有時間。另外聽巧怡那麼講,我覺得我們是該讀讀書了。」
「等一下還要讀書?」我一呆。
「當然不,」薇笑了起來:「你的書在哪裡啊?所以一定得回家呀。再說我們不是約好……」
「嗯。」我臉一紅。
「別猴急,先吃飯。」薇噗哧一笑,推我轉身:「去去去,我去煮餃子,你要吃幾個?」
「妳哪來的餃子?之前我包的還有剩喔?」
「早吃完了,是我新包的。」
「妳啥時候有空包餃子了?」
「看吧,都不關心我。吃幾個啦?」
「十五個好了。」
「太少了,吃二十個。」
「剛剛吃過水煎包……」
「不行不行,」她嘻嘻一笑:「等一下……所以要多吃點。你快去啦,時間不夠呢。」
「好啦好啦。」
「餵一下烏龜。」
「知道了。」
我點點頭,見她笑吟吟地站在原地不動,只得搔了搔頭,自行上樓。
回房餵烏龜。今晚牠們有點懶洋洋地,「凱」窩在石頭邊一動也不動,「薇」在「鯨魚洞」裡縮成一團。看樣子不是餵牠們的好時機,我觀察了一會兒,見兩「人」都不理我,心裡好笑,走去整理書包。
自從薇把「包袱」整進抽屜,不知為何心裡輕鬆許多。打開抽屜翻了翻,從還沒賣完的演講社社徽到小箏宿舍的鑰匙,原來我一直把這麼多情緒扛在身上。看來看去覺得實在沒什麼要拿,去浴室取了一包面紙,忽然想起了巧怡送給我的手帕。
咦?手帕呢,當天放在口袋裡,回來倒是忘記了。薇平常把手帕和襪子都收在同一個抽屜,我打開衣櫃的抽屜,卻沒有看見那條手帕。
待會兒問問她好了,今天穿的是同一條褲子,都洗好燙過了,手帕應該在別的地方。整理個書包竟然啥都不見了,這才發現,原來自己竟然這麼依賴書包。
這麼一想,原本書包裡還有兩卷錄音帶,一組兩顆新電池,一盒只剩四、五根的自動筆筆芯也都不見蹤影。我搔了搔頭,薇把那些東西收到哪裡去啦?
去問問她吧,當下又拎著書包,回到十六樓。
薇穿著圍裙站在爐臺旁邊。鍋子裡熱水沸騰,餃子在滾水裡翻滾。好久沒看到她穿圍裙了,一身制服連襪子都沒脫,依稀是去年「那三天」第一個晚上,正在剁餃子肉,幫我準備兩百五十個「離別餃子」的她。
心中一陣暖意。已經一年了呢,那是去年四月廿二日晚上的事。當時她即將遠赴北京,小電視上是臺視記者眭浩平的現場採訪。
真的,我不禁想,這一年過得好快,眼前的她如此真實,彷彿才剛從北京回來一樣。
「凱,怎麼站在那邊不講話?」薇問。
「呃,」我回過神來:「沒事沒事,本來是想找妳問個事的,看到妳……的樣子,又想起了一點事。」
「問個事,想起一點事。」她笑著說:「支支吾吾的,想起什麼啦?」
「就去年那三個晚上,當時妳也穿著制服和圍裙,在那邊剁餃子餡。」
「喔,對啊,那天你來早了呢,還幫我剁。」她一笑,表情很溫暖:「國慶回來發現還剩一些,很高興的呢。你要問的是什麼事?」
「小事小事,」我忙道:「妳有看到一條淺綠色的手帕嗎?放在我的褲子口袋裡?」
「有啊。」薇點點頭,放了一碗涼水進鍋子裡,沸騰的水稍稍平息:「那是哪來的手帕?」
「巧怡送我的。」
我把巧怡送我手帕,什麼「手帕之交」之類的事跟薇說了一遍。薇邊聽邊等水滾,起了鍋,把餃子分成兩個盤子,交給我一盤,自己拿了一盤,走到餐桌前坐下。
餐具、兩人的沾醬都準備好了。我右她左,右邊是麻油醬油,左邊是白醋醬油。
「邊吃邊講。」
薇一笑,拿起筷子,夾了一個餃子,笑道:
「我還在奇怪呢,你怎麼會有一條我們學校福利社賣的手帕,還不是新的,原來是這麼回事。我沒洗,放在洗衣機旁邊的零錢盒上面。」
「為什麼不洗?」我一怔。
「我不知道是誰的啊,」薇取笑道:「洗了就沒有『味道』了,要是你覺得可惜怎麼辦?洗好之後你想放進『包袱抽屜』,還是打算拿來用?」
「妳不介意的話就拿來用。」
「我不介意,巧怡是好朋友。」薇搖頭,又說:「你就問我這個啊?」
「還有一點有的沒的,我的錄音帶、電池跟自動筆芯,這種的。」
「電池我拿走了,電池買來就要用,不能一直放。那兩卷錄音帶在你的文具抽屜,自動筆芯幫你放筆盒了。對了,提起筆芯有件事忘了問你,等等喔。」
薇忽然起身,要我繼續吃,獨自快步上樓。沒過多久又跑下來,拿著一支筆,問我說:
「這是你一直在找的那支自動筆,對不對?」
我一怔。只見她手上拿著一支通體灰色,黑色筆蓋,細緻精巧的自動筆,正是當年我送給菲子被退回,被我一直放在身上,不翼而飛整整一年的那支。
我訝異不已,忙問:
「對,就是它!妳在哪……呃,在我書包發現的?」
「對啊。」
薇把筆交給我。我像重逢舊友般開心不已,心裡既興奮又懊惱,只聽薇笑道:
「看吧,書包要常常整理。你找多久啦?」
「呃,一年多了,」我不敢相信,原來它一直在草綠書包裡啊:「我從高一下就找不到它了,它在書包的哪裡?」
「被夾在書包外側袋下面的縫邊裡,」薇點點頭:「你沒找到很合理,你們書包四周有車線,用久會縮起來,外袋底部就會縮到書包下面,要常洗才會平。我也是送洗的時候才發現的,清空書包時還漏掉它了。」
「幸好,謝謝妳。」
我誠心誠意地說,撫摸著自動筆皮革也似的筆身。熟悉的觸感,重逢的踏實感,一切都沒有變化。
「恭喜團聚。」薇笑了起來:「喂,繼續吃。順便講講這支筆的故事?」
「呃,今天不要啦。」
「為什麼?」
「這故事很長,講不完。」我把筆收進上衣口袋,嘆了口氣:「簡單一句話,這是我送給第一次喜歡上的女生的禮物。」
「那為什麼在你這裡?」薇一怔,瞬間瞭解,笑道:「我知道了。哇,你也被拒絕過喔?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小學六年級。」
「這麼早?」薇噗哧一笑:「那個女生叫什麼名字?」
「幹嘛問?」
「什麼名字啦?」
「呃,她叫許曉菲,小時候叫她菲菲,國中以後大家叫她菲子。」
「怎麼寫?」
「言午許,破曉的曉,草字頭一個是非的非。」
「這名字我要記得,」薇笑嘻嘻地說:「當時發生了什麼?」
「真的很長啦,今天沒時間說。」我搔了搔頭:「妳幹嘛要記得人家名字?」
「拒絕你耶,誰這麼沒眼光呀?」她笑道:「前輩的教訓一定要好好學習,你還被其他女孩子拒絕過嗎?」
「沒有,就她一個。」
「那你挺厲害的嘛,」薇越笑越開心:「所以下一次就成功了?那是誰?」
「就小玫啊。」
「原來如此,隔了……三年耶,」薇點點頭,忙道:「對不起,那件事想必讓你很傷心,我不該亂開玩笑的。下次要跟我說這個故事。」
「好啦。」
「邊吃邊講,別涼了。」
薇點點頭,像是領著我一般,自己又夾起一個餃子。我們各自吃了一會兒,薇又問:
「那之後你就一直帶著這支筆嗎?」
「嗯。」
「是有在用,還是另一個『包袱』?」
「有在用,」我邊吃邊說:「怎麼說,被拒絕的時候很想扔掉,只是當時買筆花了好多錢,一時捨不得丟。後來開始賭氣,明明這麼好的筆,就算不接受好了,收下禮物也沒關係啊,幹嘛退我,這麼想劃清界線嗎?覺得筆跟我一樣都是被拒絕的,這叫同病相憐,那就跟它變成好朋友了。」我想著當年的事:
「國中三年,這支筆都跟著我。打比賽帶著它,獨處時除了皮夾就是它,聯考也帶著它。我只有跟隔壁學校幹架的時候會收進筆盒,不然永遠放在上衣口袋裡。」
「呵呵,你還會打架喔?」
「不但會,打得還很兇猛。」
「為什麼啊?」
「流氓學校嘛,人又少,不拚命活不了啊。」
「真是的,下次也告訴我打架的故事。」薇笑了起來:「先講浪漫的,今天不聽臭男生打架。你跟這支筆……是什麼感情呢?」
「以當時來說,它是我最好的朋友。」
「是移情作用,還是真的把它當人了?」
「是個夥伴,它也當不了『人』啊。」我搖頭:「跟有些女生會有一件從小就蓋的被子,或者一個破破舊舊的娃娃一樣,心理上需要它,當它是好朋友,但不會覺得是……真人一樣的好朋友。」
「那現在呢?」
「找不到一年了,當然更好了。」
我說,我摸了摸放在口袋裡的筆,應該是熟悉的觸感,不知為何,卻帶著一點跟以前完全不同的感受。
我一怔,是因為好久沒有在上衣口袋放筆了嗎?繼續摸了半晌,不是的,這不是陌生感,它的觸感並沒有改變。這是異物感,彷彿它不應該在這裡,一年以後,它不該再是我的心理依賴了。
就在這個瞬間,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呀。」
「怎麼啦?」
「呃……薇,我想告訴妳一件事。」我心裡滿是訝異的情緒:「妳知道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找不到這支筆的嗎?」
「不知道,什麼時候?」
「是有一天,雅雅打電話給我,我們聊到自動筆,我摸摸身上發現不見了,掛上電話後本來要去找,但是當時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我分心了,之後就沒再找了。」
「什麼事?」
「妳回電了。」我認真地說:「就是驚蟄那天,我打給妳,妳沒接,我留了話,結果打來的是雅雅。就是那通電話我發現找不到筆的。」
「然後我就聽到雷聲了……」薇不可置信地說:「然後就發現你的留言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詮釋這件事。那天之後我們感情越來越好,我丟了最好的朋友,卻……有了妳。」
「然後分合了一整年,」她放下筷子,怔怔地說:「竟然在這四天之後……」
「妳又親手把這支筆,還了給我。」
「凱……」薇訝異地望著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詮釋這件事,可是這絕對不是獨立的事件,這……一定有某種意義。」
「這本來就不是獨立的事件。」我搖頭:「要是那天妳沒回電,我們大概就不會再聯繫了,那我無論如何也會找到這支筆,然後……就沒有妳了,只有我跟筆吧。」
「凱,我問你,這支筆,當你跟小玫在一起的時候,還是放在身上的嗎?」
「是啊。」
「她知道這支筆的意義嗎?」
「知道。菲子……跟小玫同班三年耶。那個八卦在她們班傳遍了,沒有人不知道。」
「但是筆本身……」
「也知道,」我點點頭:「每個人都知道。國中生嘛,很無聊的,沒事就把同學的東西亂藏,但大家都知道絕對不能碰我的自動筆。平常我很和氣,雖然有點孤僻,拿我什麼東西鬧鬧我都只是笑一笑,頂多要他們還給我,不會生氣。唯獨這支筆,有一次因為有同學亂拿狠狠揍了對方一頓,打得他……臉上都出血了,看這邊。」說著拿出筆,指著上面一點非常小的痕跡:
「這就是那次留下來的。當天我跟瘋了一樣,之後班上同學就知道我真的會翻臉,也就沒有人再敢動我的筆了。另外有一次我忘記帶出門,那天是國語文競賽,訓育組長都要帶我出校了,我還堅持回家拿,這件事鬧很大,全校都知道自動筆是我的護身符,沒帶比賽一定輸,連訓導處都順著我。」
「情緒這麼重,」薇訝異地說:「小玫都不介意嗎?」
「筆在先,小玫在後,介意這個沒道理。」我搖頭:「她只是笑我癡情,並沒有吃筆或者菲子的醋,如果妳問的是這個。」
「我的意思不是吃醋。」薇搖頭,又問:「所以,這支筆,是你的心理依托?」
「可以這麼說,也是最好的朋友。」
「但是找不到那麼久,你卻也就算了?」
「我覺得早就掉了,無可奈何,不是『算了』。」我看著手中的自動筆:「一年了,我已經放棄了。我沒有常常想起它……或者該說不敢想起它,一想起來我馬上閃避,久而久之也就……怎麼說,自動就會忽略這件事,但我知道情緒還在,只是逃避而已。」
「那今天失物重回了,你的感覺呢?」
「那當然是高興的,」我承認:「但不知道為什麼,有點不一樣。」
「不一樣在哪裡?」
「呃,我還來不及感受,一時回答不出來。」
「那我再問你一個問題。」薇問得好緊:「這段時間你為什麼『不敢』想起它?是覺得遺憾嗎?」
「不是遺憾,是……」我思考了一會兒:「是一種……怎麼說呢,明明我們都是被拋棄的,大家相依為命,結果因為我的疏忽害它又被拋棄一遍,覺得很內疚。」
「那現在找到了,你會放進那個抽屜裡嗎?」
「呃……不會。」
「所以還是要帶在身上?因為怕好朋友傷心?」
「也不是啦,別說得這麼誇張。」我笑了起來,輕嘆一聲:「內疚是我的情緒,筆是沒有情緒的,是我把當年被拒絕的情緒移到筆上的。當時的想法很單純,就只是希望菲菲開心而已。她不接受就算了,我又沒有要她做什麼,年紀那麼小能幹嘛呢?但是把筆退回來這件事卻傷了我的心,所以我一直……保護著筆,大概也是怕它傷心吧,呵呵。」
薇望著我,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
「那……這樣好了,你願不願意把這支筆送給我?」
「咦?」我一怔,稍稍心疼,卻還是點了點頭:「好,送給妳。不過為什麼?」
「因為,這次的女生,不會拒絕你了。」薇溫柔地說:「你送我禮物,我好好珍惜,寶貝你,也寶貝這支筆。好不好?」
「好!」
我高興地答應了。從口袋拿出自動筆,望了它一眼。
筆身帶著痕跡,我滿是感謝與依戀的情緒。自動筆啊,我心想,從六年級開始一直送不出去的你,終於要執行原本的任務了呢。
等等,不行,我還有一句話,送走之前一定要親口告訴你。
於是,我說:
「好朋友,謝謝你。這次……我們成功了。」
自動筆不會回答我,就跟過去一樣,尊重著我的珍惜。
我抬起頭,只見薇微笑望著「我們」。這一瞬間,我的心裡再度浮現那滿是霉味的租書店,那本破舊的「在水一方」,還有坐在巨大書櫃下,愕然抬頭,發現這就是戀愛的心情。
很奇妙的,情緒靜了下來。
心跳越來越快,卻不緊張。多年來第一次,我重新面對著小時候的心情。
那是一份埋藏了很多年的心情。我既沒有告訴過小玫,也沒有告訴過小箏,被菲子拒絕後就收了起來,我不想面對它,也不肯分享給後來愛上的人。只有自動筆知道我的心情,它一直待在胸前口袋,像是一個守衛,牢牢守護著那份心情。
那是一份只屬於初戀的,簡簡單單的,從來沒有被接納、沒有被人在上面刻劃過的,乾乾淨淨的心情。
當年沒有直接面對菲菲,只能用卡片和禮物表白。其實不是不敢表白,而是當時的我根本不懂自己的心情。所以才選擇這支自動筆,乾乾淨淨地、優雅而神祕,那就是我簡簡單單、乾乾淨淨的心情啊。
於是,我拿起筆,對微笑中的薇,輕輕地說:
「薇,我喜歡妳,送妳一個小禮物,希望妳開心。」
「好呀。」薇笑咪咪地說:「凱,我也喜歡你,謝謝你的禮物,我很開心。」說著正要接過自動筆,我忙道:
「我還沒有說完耶。」
「喔,好呀。」她一怔,縮回了手,笑道:「那你說。」
「我想告訴妳,當時送菲菲這支筆的時候,我是什麼心情。」我認真地說:「當時真的太小了,我只是希望她開心而已,甚至不喜歡我都沒有關係,只要收禮物的時候覺得開心,或者因為知道我喜歡她而開心,這樣就好。」
「這就是所有的心情?」
「對,只是這樣而已。」我點點頭:「我喜歡她開心,如果因為我而開心那更好,簡簡單單的心情,什麼回報都不用。這就是我的初戀。」
「所以?」薇又問。
「當然,她沒有接受,所以也算不是上是什麼初戀,只能說是單相思吧。」我輕輕地說:「現在我長大了,心思當然比當年複雜得多,也談過不只一次戀愛。然而把筆送給妳,我想要的跟當年完全沒有兩樣,單純只是想讓妳開心而已。像那天協助妳找到媽媽,我覺得我真棒,因為我讓妳開心了。這妳懂嗎?」
「我懂。」薇認真地說。
「然而,開心之餘,通過這個禮物,我想同時送給妳一份新的感情。不是愛情,那個我們已經有了。」
「那是什麼呢?」薇好奇地問。
「是一個新的『第一次』。」我吸了口氣,勇敢說出來:「妳總是遺憾我們失去了好多『第一次』,但我覺得,妳要的其實不是什麼第一次,而是初戀啊。妳的初戀太難受了,一個純純的愛被糟蹋了。之所以會原諒Markus,是因為妳想保持初戀的單純,想要忘掉後來發生的一切。」
薇訝異地望著我,眼眶瞬間紅了。
「不要哭,我在跟妳表白,妳要緊張,或者害羞。」我緊緊握著她的手:「薇,我喜歡妳,讓我用這支筆,把失去的初戀還給妳。我的初戀被退回來了,之後談戀愛都不是初戀的心情了。薇,請妳接受我沒來沒有被人接納過的初戀,跟自動筆一起收下,因為我的禮物,或者我喜歡妳而開心。如果妳願意,那就把我當成是妳的初戀,最好的第一次,不用跟人分享,不用羨慕別人,我的初戀是全新沒有拆封過的,是包著一層透明塑膠膜的,是沒有人碰過的心情。這不是新照片,是貨真價實的第一張照片,妳喜歡嗎?」
「我喜歡……」薇的眼淚瞬間滑落:「天啊,凱,你竟然記得……我……」
「別哭呢,我希望妳開心啊。」
「我好開心,我真的好開心!」薇的眼淚撲簌撲簌一直往下流:「我……我有一個全新的初戀了呢!」她放開我的手,緊緊抱住我:
「凱啊,你怎麼能夠這麼讓我開心啊?Markus讓我好難過,他浪費了我的心情……我那麼愛他,他卻讓我那麼傷心……又不能跟爸爸說……我不要講他,他跟阿楠都一樣,只有你對我這麼好,竟然……」
「不要哭,我們不要管他們。」我安慰著她:「我們有的是最棒的第一次,簡簡單單的感情,我喜歡妳開心,妳也喜歡我開心,我們是開開心心的初戀情人,然後我們就一路走到人生的終點。之前什麼也沒有發生,來,收下我的自動筆。」
「是,我收下……」她一邊哭,一邊從我手中取走自動筆,認真地說:「我會好好保護這份感情……我保證,親愛的初戀情人……」
「以後別再追求什麼第一次了,好不好?」
「好!我不要了,我已經有了人生最棒的第一次了!」薇大聲說,一邊流著眼淚,一邊開心地說:「凱,你是天下最好的男生,我好高興你的初戀沒有被……拆封過,我……我好感謝那個女生,你好辛苦,謝謝你幫我留下這份心情,我會一直珍惜的,以後什麼第一次我都不在乎了。」
「不可以患得患失喔。」
「不會,這是你的初戀,被我……打開了!」薇興奮地流著眼淚:「我終於知道媽媽為什麼要你照顧我了,媽媽知道我要的是什麼……是我自己笨,都不懂你有多好……媽媽最疼我了,把你送給我了!」
「那我可以跟她交差啦。」我開心地說:「薇,別哭了嘛,初戀要是開心的。」
「好,我不哭!」她認真地點著頭,緊緊摟起我的手臂:「凱……今天你不要你離開,我打電話給你媽媽,我要跟你在一起……我的初戀情人,你不能剛告白就走呀!」
「那便當怎麼辦?」我笑道:「沒關係,妳跟我回家,爸爸媽媽都喜歡妳去啊。」
「那不行啦……」她咬著下唇,眼眶閃著淚光,大聲地說:「今天你跟我告白了,我要……我要跟你做愛,告白當夜就要做,我要跟我的初戀情人做愛,我不要浪費任何時間!」
「好好好,別激動,」我忙道,覺得好害羞:「我們……先吃完餃子,然後……做,之後再回家。好不好?」
「好!」她開心地親了我一下,卻說:「可是明天怎麼辦?我不要再跟你分開了,我……我要……我要嫁給你!我要跟爸爸說我現在就要嫁給你,我不要再跟你分開了!」
「我……」我忙道:「這件事不能莽撞啦,我想娶妳,可是……現在不行,我不能馬上娶妳。」
「你不想趕快娶我嗎?」
「我想啊,我從好久好久之前就想娶妳了。」我認真地說:「但是,我必須完成我的承諾,買到黃金寶石,刻好鐵膽石對章;我要處理完……龔爺爺的問題,學會怎麼投資賺錢;我要自己養妳,讓妳享受米蟲生活;我還要學會當一個好爸爸,讓妳放心繼續幫我生。我要把妳的世界變大,乘二乘三,每天變出新花樣讓妳開心;唱著好多代表不同情緒的歌曲,加上那麼多答應妳卻還沒做到的事。等到這些通通完成,才能讓妳風風光光嫁給我,在圓山飯店穿著紅色的袍子,披上鸞鳳蓋頭,讓老爹牽著妳,請國盛叔叔、歐陽叔叔他們都來觀禮,這才是初戀情人該有的待遇,不能跟著一個講相聲的私奔啊。」
「瞧你,好浪漫啊。」她開心地擦著眼淚:「天啊,我怎麼能有這麼浪漫的初戀情人啊?我都融化了呢。」
「先冷靜,別化完啦,」我笑道:「餃子要涼了,我得吃飽,不然待會兒……」
「討厭……」
「還得找雙鞋穿,省得妳一高興又踩到我……」
「唉呦……我有幫你買一雙新鞋子,原本是想要……」
「懂懂懂,為了穿靴子跟我那個,這叫深謀遠慮。就說妳想太多了吧……」
「不是啦,討厭……」
.
我們在愉快的氣氛中吃完餃子,薇把盤子、鍋子都洗好,過程中拒絕了我的幫忙。她像個初戀的小女生,微笑洗著碗,嘴裡還哼著歌。
我站在一旁,欣賞著因為我而開心的她。這是莫大的成就,上禮拜這個時候我們還各自帶著滿肚子心事。她哼著一首旋律很優美,歌詞卻完全聽不懂的歌。我等她一首哼完,見她把鍋碗瓢盆都放進了洗碗機,問道:
「這首歌的旋律好熟,是什麼歌啊?」
「咦?你聽見啦?」薇一怔,笑道:「這首歌叫做『När han kommer』,這是瑞典文,意思是『當祂來的時候』,是一首讚頌基督降臨的歌。」
「為什麼突然想哼這首歌?」
「嗯,不知道耶。你喜歡嗎?」
「很好聽……」我點點頭,遲疑半晌:「而且我聽過這首歌。」
「哦?在教會嗎?」
「不是。我聽妳唱過,好像哪一次去澎湖。」我搖頭,腦海裡的記憶很遙遠,想了半晌:「但是,遠在很小的時候好像也聽過,但我忘記了,只記得是一個很深的夜裡,是從廣播上聽的,剩下就記不得了。妳為什麼會唱瑞典文啊?」
「我喜歡不同國家的音樂,聽到好聽的會硬背,我可不會瑞典文。」薇笑道,牽起我的手:「邊上樓邊講。我還會一首威爾斯文的民謠呢,你要聽嗎?」
「好啊,妳唱。」
「先上樓,我拿吉他。」
薇笑咪咪地說,拉著我回到房間,要我坐在地上,取了「1987」,盤腿坐下,調起了音。
穿著制服,盤腿坐著,眼前的她有種民謠歌手的感覺。今晚她不是想「談很重要的事」,單純只是坐著,跟剛剛交換心事的初戀情人,愛現自己會的異國民謠。
薇是個很講究的人,每次彈完吉他都會把弦鬆掉。這是個好習慣,一來讓弦保持彈性,一來減少琴頸長期彎曲。不像我這麼懶,她從不忘記,所以每次唱歌前都會有這麼一小段時間。
調好啦,她一笑:「這首歌叫做『Tyrd yn ôl』,是『歸來吧』的意思,但是我不知道歌詞在唱什麼。」
「卻可以背起來?」
「跟你唱日文歌一樣。」
「瞭解。」
「這首歌,」她又說:「跟剛剛那首『När han kommer』,都是我今天想唱的歌。兩首的感覺很不一樣,『När han kommer』很有教會歌曲的風格,『Tyrd yn ôl』很乾淨,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一點點哀傷,卻又充滿好多好多浪漫的想像,很漂亮的歌。你知道我為什麼想到這些歌嗎?」
「不知道,為什麼?」
「那是一種到來的,回來的感覺。」薇輕聲說:「因為你。雖然我不想把你的形象跟基督放在一起,但那種喜樂降臨在身上的感受是很像的。至於『Tyrd yn ôl』嘛,想你是很辛苦的,卻又好浪漫,所以我想唱給你聽,你放在心裡,不要學,想到這種感覺就叫我唱,讓我當你的點唱機。」
「呵呵,這紙娃娃功能好多。」
「對呀,新拆封的呦。」薇開心地笑著,初戀情人的甜蜜:「來,唱給你聽。」
「請。」
她一笑,撥起了前奏。
簡單的民謠曲風,E大調,3/4拍,薇的分解指法很簡單,清脆而柔順,一聽就是首漂亮的歌。
前奏結束,她開了口,輕輕地,唱起了「Tyrd yn ôl」。
像是浪花緩緩拍過夜裡的海面,又像黎明前的鳥鳴。情人般的甜蜜低語,女孩子的纏綿心情。帶著點孤單,有著回憶般的朦朧;曲調簡單轉折卻多,像一場多年前的感情,又像是期待著未來的日子,希望有一天得以相伴偕老,度過浪漫的一生。
好美的歌聲,悠揚又婉轉的旋律。要是我從來沒有聽過這首歌,那我一定會覺得好浪漫,是此刻最合適的,就像今天下午的「Top of the World」,是足以代表剛剛告白,卻已纏綿了一整年的,我們的歌。
可是,我聽過這首歌。
薇說這是一首威爾斯語民謠,但我聽過的是英文版。這首歌叫做「Coming of the Road」,十分冷門,我是從Peter, Paul & Mary的專輯聽到的,原作不知道是誰。
這首歌,不是情歌。
這是一首講述隨著工業文明到來,原來印象中美麗的家園消失,公路帶來了酒館與採礦工人,古老的橡樹被砍伐、山坡上烈火熊熊,濃霧燒毀了天空的歌。作者深愛他的家園,對情人一般的故鄉傾訴,怨懟對方「找到新的愛」,「學會了愛上你以前討厭的物事」。
這是一首很哀傷的歌,第一次聽的時候我還聽不懂,只能抓到隻字片語的國三生以為是對著拋棄自己的戀人而唱,直到去年,終於買到原版專輯,才從附贈的歌詞上看懂了這首歌。
薇的聲音好漂亮,難道「Tyrd yn ôl」有不一樣的歌詞嗎?如果也是同樣的內容,哪天她發現自己「初戀」的那一天,對著剛剛表白的我,唱的是這首歌,會不會很遺憾呢?
我沉默著,設法忘掉「Coming of the Road」的歌詞。陌生的語言從薇的身上唱出來,我多麼希望「Tyrd yn ôl」是原版的歌,裡面講的就是一個透明的愛情故事,懷想著過去,幻想著未來,夜色的海與清晨的霧,等待一道燦爛的陽光,讓世界都溫暖起來。
唱完了,薇停了尾奏,望著我,輕聲問:
「好聽嗎?」
「好聽。」
「你怎麼了?」她輕聲問:「不喜歡這首歌?」
「呃,太……傷感了。」我小心自己的用詞:「我覺得今天是開心的,要愉悅一點呢。」
「或許,」她點點頭:「我只是想起這首歌,Tyrd yn ôl,歸來吧,好像在預言我們之前差點失去的感情,曲子的感受很像。」
「不要總是看著『差點』,要看今天我們擁有的。」
「是,我知道了。」
「妳再唸一次那個歌名。」
「Tyrd yn ôl。」薇輕聲複誦。
「這是哪裡聽來的?」
「Mary Hopkin的早期錄音唱片,整張都是用威爾斯語翻唱著名的歌。」
我默默背起來,站起身來,取走她的吉他。
薇把吉他交給我,坐在地上,不解地望著我。我把吉他架回去,伸手牽起她。
「薇,別唱歌了呢。去打電話。」
「好。」
「我不要跟媽媽講,妳幫我講。」我說:「妳自己跟媽媽說這幾天的事,跟她說妳捨不得,請她多給我們一個晚上。說我們明天早上會先回去拿便當再去上課。」
「好,我打電話。」
「然後去換衣服,給我那雙新鞋子。」我望著甜美的她:「告訴我鞋子的故事,跟我做愛。」
「是。」
她微笑著點頭。
「然後明天就要認真了,我不要留級。」
「好,我們乖乖考試。」
「以後每天一起讀書,早晚都相處。」
「還要做愛。」
「好,還要做愛。」我心疼地複述,不知為何,當著甜蜜的她,「還要做愛」聽起來帶著幾絲說不上來的傷感:「只要妳喜歡,我們都做。那去打電話了?」
「嗯,」薇認真地點點頭:「凱,給我半個小時。我到樓下打,你不要聽。」
「為什麼?」
「我有好多話想跟你媽媽說,你在旁邊我說不出來。」
「一定要現在說嗎?」
「嗯,我要。」她肯定:「我想跟她說謝謝她,想告訴她我有多愛你。然後……也想跟她對不起,爸爸跟我都在搶她的兒子,我要告訴她,我們只是愛你,一起疼你,絕對不是跟她搶兒子。」
「這話不用說啦。」
「要,我要說,不然我心裡很不舒服。」
「那妳說,」我一笑:「小心被媽媽取笑。我們家也覺得妳好好一個富家大小姐,到底是怎麼被我騙走的。」
「是被你融化掉的。」
她甜蜜地一笑,搖了搖頭,起身離開房間。
.
於是,甜蜜的四天,就這麼結束了。
薇跟媽媽打了一通將近四十五分鐘的電話。隔著一層樓,客廳裡的她有時笑語,有時低語,不時沉默聽話,不時開心形容。媽媽同意了今晚的外宿,要我們明早記得回去拿便當。薇又說媽媽提醒她,「要記得好好讀書,愛情是一輩子的,高二只准唸一年」。
我們一起洗了澡,不知為何,覺得這兩天,好像沒事幹就洗一次澡。
洗完幫她吹頭髮,薇笑著說,今天是初戀表白的日子,阿玟都罵人啦,要幫人家吹漂亮一點。
吹完後是一頭漂亮的長髮,我真的可以去當美髮師啦。薇很滿意,走去衣櫃,換上整套第二種服裝,拿出一雙嶄新的黑皮鞋給我。
「樂聲揚用的,」她貼心地說:「配合你的制服,我幫你用槌子敲過後跟,用吹風機吹軟再揉過,鞋都擦亮啦,你直接穿就好,絕對不會打腳。」
體貼的她幫我換上一套新的制服,幫我打領帶,讓我試穿新鞋。領帶結打得漂亮無比,腳下的鞋跟跟她的心一樣軟。她踏著金絲長靴,忙上忙下,不只廚師園丁,人家比裁縫師還專業呢。
我領著她站起來,面對著面,「綁手」般地,握起了她的手。
薇臉一紅,甜蜜地說:
「凱,我要替這個姿勢取個名字。」
「好啊,什麼名字?」
「『子襟的手』。」她開心地說:「你是『青年』,我是青青子襟,就算畢業之後不穿綠制服了,未來握起手,我們都會想到今天的對方,想起甜蜜的今天,悠悠我們的心。」
「好,就這麼決定,」我滿心愉悅:「『子襟的手』,妳穿著青色衣服的模樣,永遠都會在我心裡。」
「還有身體裡。」
她甜美地笑著,初戀的女生,洋溢著繽紛的幸福。
當夜我們終於找到了如何做得舒舒服服、開開心心的方式。兩雙鞋子還是踩來踩去的,上不了床的我們根本不在乎自己在哪裡。夜深了,咕咕鐘不知為何都沒響,只有薇的聲音,甜蜜地響在房間裡的每個角落。
盡情享受了的我們,褪去所有衣物,躲回喜氣的被窩裡。「要開另一個鬧鐘」「明天妳要怎麼跟葫蘆解釋啊」「人家經痛,在床上滾來滾去」「她保證不信啦」「滾來滾去是真的呀」「妳別講黃色笑話,葫蘆不買帳就七堂曠課耶」「管她的,女生專用爛藉口,這不用醫生證明」「那她問我怎麼辦」「才不會好不好,只有你們臭男生才會在那邊亂講這種事」。
我們笑嘻嘻地在被窩裡「滾來滾去」,薇渾身都是香的,連續的親密讓她的身子越來越嫩了。根本不用什麼蘆薈嘛,我心想,交給我就可以了呢。
咕咕鐘終於響啦,不知道剛才躲到哪裡偷懶去了。薇縮進我的懷裡。
「該睡了,親愛的。」
「是啦是啦,不知道幾點了。」
「明天早上你回家拿便當,我幫你做早餐,不許賴床。」
「好,我們分工合作。」
「送我上學,要在門口親給盧教官看。」
「不要囂張,小心被記過。」
「嘻嘻,主任最討厭記過,才不會。」
「滅絕師太叫假的嗎?」
「那是對你們這些壞男生。」
「我才不是壞男生。」
「跟情人做愛,都不讀書,勾引第一志願好學生蹺課,好壞的男生。」
「明天會讀啦。」
「要乖喔。」
「好。」
「那寶貝晚安,不許說話了。我唱搖籃曲給你聽,你乖乖休息,剛剛辛苦了。」
「別當媽媽啦……」
「是初戀情人呢,安靜,噓。」
「我……」
「噓。」
薇伸出手指,放在我的唇邊。輕輕一笑,哼起了歌。
第98章待續:護花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