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意外的友誼

五月十四日。

又是新的一週。今天薇跟我都起得很早,兩人當著晨光回我家取了便當,又到華山市場吃了一頓豆漿大餐,這才送她回到北一女後門。

薇下了車,把安全帽交給我:

「今天放學你來接我,我會帶康康她們一起來,記得通知管樂詹。」

「知道了。」

「對了,你的隨身聽在我這邊,一直忘記還你。」

「沒關係,」我笑道,話是這麼說,她根本沒有翻書包的意思:「我已經把舊的帶出來了,妳喜歡我的隨身聽嗎?」

「蠻喜歡的。」她嘻嘻一笑。

「那送妳好了,我用舊的就可以了。」

「那怎麼好意思?」她開心地說:「不然你把舊的給我,你自己用新的好了?」

「舊的太重了,妳拿新的。」我笑了起來:「妳少來,明明就很想要,F707錄音效果很好,這幾天跟管樂社練習說不定用得上。有帶錄音線嗎?」

「有。」

「空白帶?」

「也有。」

「根本預謀嘛,還在那邊裝。」我哈哈大笑,摸摸她的頭:「那就送妳了,說謝謝。」

「謝謝親愛的凱。」她頑皮地一笑:「這個禮物真好,嘻嘻,等於是吃藝嵐豆腐耶。」

「喂喂喂……」

「知道知道,不會被她發現的。」

薇開心地說,親我一下,轉身走進校門。

望著她的背影消失,我的心裡滿是甜蜜,有種送她自動筆時的滿足感。當下發動車子,在一片濕氣中離開了晨間的北一女校門。

今天比較早,回到學校時才七點半。走進教室放下書包,只見旁邊座位上是滿臉笑容的小光,他神秘兮兮地一笑,問道:

「喂,好幾天沒見了,你還好嗎?」

「呃,還好啊。」我一怔,他一副家有喜事的模樣,瞬間會意,想必人家打贏省賽啦:「禮拜六你沒來,是跟白珛靈去慶功了,是不是?」

「咦?你知道啦?」他得意地說:「是不是?就說要相信我吧。奇怪了,我還等著第一個跟你報告的,你打哪兒知道我們拿到冠軍的?」

「你的表情啊。」我笑道,這小子還真打贏了,一時心裡五味雜陳,不知該高興還是擔憂,只得說:「基隆女中那邊實力怎麼樣?」

「這次相聲社派了兩個學妹,當天是阿芝帶她們去的,她一副神氣活現的模樣跑來打招呼,還在那邊問什麼凱子怎麼沒來,是怕『代理人』輸得太難看是不是啥的,結果發現上臺的是我,她就知道完蛋啦。」

「嘿,」我想起之前小光跟阿芝的「往來」,這傢伙真的立場分明:「相聲社學妹實力如何?」

「欸,怎麼講,女生說相聲嘍。」小光一笑:「那就得比長相了,呵呵。」

「嘖,她們講什麼段子?」

「她們……」小光一怔,搔了搔頭,笑道:「咦?我忘了耶。」

「連人家講什麼段子都忘啦?」我嘿嘿一笑,別看小光講得輕鬆,當天保證超級緊張:「那珛靈呢,現場表現如何?」

「很刺激的。」小光笑道:「瓢把兒剛講完,她不是要表演一招『望月鐘擺』嗎?結果人家太緊張了,一時失手扯鈴飛走了。你說就有那麼巧,我一伸手正好接到,馬上幫她遮掩,扯了幾句她好厲害竟然可以把扯鈴甩到我手裡之類的話,臺下還大聲鼓掌,沒有人發現是出搥。」

「呵,這麼巧?」

「對啊,這叫吉人自有天相。」小光樂不可支地說:「接下來就順了,不蓋你,這次是我學相聲以來講得最順的一次,比跟你……不好意思,比跟你的默契還好。下臺的時候珛靈佩服得不得了,成績公布還哭了,回去的路上一直抱著我,不像平常那麼安靜,跟我講了好多話。」

「那還真是恭喜了。」我嘆道:「四大任務搞了整年,最難的一關果然還是得靠你才打得下來。那你跟珛靈呢,搞定沒?」

「這……還不算吧。」小光臉一紅:「反正就繼續相處,反正我已經正式表白了……大概也只是個時間問題。」

「那加油了,有進度再跟我說。」

「一定。」

「不要有芥蒂。」

「跟誰有芥蒂?」

「跟珛靈。」我直話直說:「畢竟人家跟小黑也有一段,過去的就過去了,別放在心上。」

「知道了,不會的。」小光堅定地搖了搖頭:「我……怎麼說呢,我覺得我一直在找的就是她,這就是你跟嫂子的感覺吧?」

「這個嘛……」我暗暗不爽,完全不想把白珛靈跟薇扯在一起比較:「每個人的感情都不大一樣,這可能只有你自己清楚了。」

「嗯。」他點點頭,停了半晌,認真地說:「凱子,謝了。」

「謝什麼?」

「你縱容我,我都知道。」他望著我,表情很複雜:「整件事給你造成了非常大的困擾,我心裡都明白。從當時跟巧怡……直到小黑你都站在我這邊,社團聯展當天你雖然為難,但還是二話不說就放行,這就是所謂的『將心比心』吧?謝謝你一直挺我,這份交情是寫在血裡的,我永遠不會忘記。」

「別這麼說。」

「我還有一句話想跟你講。」

「你講。」

「之前絕交那件事,」他忽道:「請你永遠不要忘掉。」

「咦?」我一怔,笑了起來:「你說錯了吧?是要我趕快忘掉吧?」

「不,別忘。」他認真地說:「那件事我做錯了,回頭想想我很沒有義氣。不過這也是我們交往的過程之一,我珍惜跟你之間的所有過程。你原諒我是一回事,但請你不要刻意忘記那回事,將來……要虧我什麼的都好,就是別忘了。」

「呃,知道了。」

我呆了呆,萬萬沒想到他會這麼講。

「總而言之謝了,」他鬆了口氣,笑呵呵地說:「幸好打贏了,不然就對不起你了。另外獎盃那邊我給珛靈了,畢竟我是支援,獎盃還是民俗技藝社的。」

「這是當然的。我會向訓導處上簽呈,你簡單寫一份報告給我。」

「這個嘛……我看還是算了。」小光嘆氣:「學校記功什麼的我不在乎,兩個禮拜後你也要交接了,後續事情都嘛小黑他們在辦,這挺尷尬的。」

「社團還是要個記錄啊。」

「嗯,好吧,那我寫份報告存個檔就是。」小光點點頭:「這樣好了,給我聯課活動記錄本,這兩天我寫一下,社團課當天還你。」

「好。」

我點點頭,翻起書包,把社團記錄表交給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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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上午在帶點暑氣的濕氣中過去了。今天詩聖一樣沒來,這幾週他曠課得越來越嚴重。中午鐘響下課,本想打一通call機問候一下,想不到才走出教室就見到阿義,只見他滿臉心事,抓我跑去蹺課平臺小樓梯。

中午時分,小樓梯往來同學很多。兩人靠牆而坐,我開了口:

「怎麼了?」

「幾件事跟你講一下。」阿義毫無廢話:「昨天上臺沒出什麼事,表演得……還可以。詩朗隊狀態普通,我覺得跟你缺席有關;恭班那邊倒是情緒高昂,說什麼不要丟凱子的臉,搞得有點搶戲,不過畢竟不是比賽,情緒好就好。」

「唉。」

「這是一件,然後是詩社。」阿義推我一把,有種不讓我陷入什麼情緒的味道:「齊雲鵬那幾個一直在密謀造反,上禮拜五他們四個練習完之後把我留下,正面跟我討論社長選舉的事。」

「哪四個?」

「就齊雲鵬、徐名耀、范天佐跟于鳳鳴,那四個。」阿義說,詩朗隊一解散,他就改口叫名字了:「他們覺得如今連你也退出了詩朗隊,如果繼續造反下去下學期就沒有高三學長了。打算放棄獨立,要我出面整合意見,說是拿取消獨立換取高三學長支持。」

「那你怎麼說?」

「我反對。」阿義搖頭:「他們不懂,國鈞跟偉業攤牌在即,接下來演辯社內部保證是一場腥風血雨,兩虎相爭必有一傷,輸的那個不是去詩社當社長,那就只剩退社,像劉致達學長那樣。」

「懂。」

「一般來說,社長選輸的一方,如果參加詩朗隊的會變成詩社社長,沒參加的就會退社。」阿義又說:「但兩位學弟都沒有參加詩朗隊,所以除非一個當社長一個選代聯會,不然就會折損一個。」

「你覺得他們沒辦法達成共識?」

「兩個人互有心結,比我跟阿貴還糟。」

「好吧,這很演辯社。」我點點頭:「那跟齊雲鵬他們有什麼關係?」

「別急,聽我說完。」阿義搖頭,慢條斯理地:「重點在關公,最近他的舉動很反常,我抓不準他在幹什麼。照理說如果目標是對付阿貴,那外部勢力的支持比演辯社內部的意見更重要,就算怕內部反彈頂多也只要整合一下辯論隊意見就好。但關公的動作都是社內的,連下學期課程、打比賽之類的事情都參加得很積極,一副他是高一學弟的模樣,我不懂他幹嘛這麼大費周章的。」

「所以?」我問,一時不知道是否應該跟阿義提及關公打算留級的事。

「一開始我覺得他想來個大報復,跟得罪過他的人算一筆總帳。我啊、你啊、阿貴啊,還有碩彥。但整合學弟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呢?學弟跟他再好也影響不到我們啊。尤其是你跟碩彥,你退出選舉了,碩彥屆滿自動卸任,關公能拿你們怎樣?」

「那你呢?」

「一半一半。如果他的目標是我,那就會破壞我報復阿貴的計畫。如果是阿貴,那我是盟友,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我覺得跟我或碩彥都沒有什麼關係,」我搖頭:「他的確設局陷害我學弟,鼓動我家副社長對付我,但這些都只是為了逼我學弟退出選舉而已。既然我們已經退出了不就稱心如意了嗎,那還搞我幹嘛?」

「我覺得關公對你是一股怨氣,而不是利害計算的結果。」

「他氣我什麼?」

「他氣你瞧不起他。」阿義說:「去年他是阿貴的暗線,你不肯幫他,又總是對他心高氣傲的。人家說了也不止一遍了,你董子凱仗著程嘉箏學姊橫行霸道,目中無人不給面子,總有一天要跟你算個總帳。」

「真的有這麼多怨恨嗎?」我皺眉:「當時他背叛你,私下找我讓我為難。這本來就是你們演辯社自己的事,我連不參加都不行嗎?」

「重點在你目中無人,這也不能說是冤枉了你。」阿義嘿嘿取笑,又說:「反正自己注意,你這麼大箭靶,背後被射一箭只能說是剛好而已。」

我不語,心中猶疑不定。他又說:

「不管他,重點是詩社。我之所以反對齊雲鵬他們放棄獨立,就是不希望這一堆亂七八糟的事情影響到詩社。目前我還是社長,我覺得乾脆讓他們獨立算了,省得未來不管國鈞或偉業跑進去,拿著詩社回去鬥演辯社,那都會影響到詩朗隊。」

「懂。」

「我不知道關公在這裡面扮演什麼角色,不過他一定會反對詩社獨立,那就會有變數。」阿義說:「我的想法是趁樂聲揚前不預警發動社員大會,直接把詩社給了學弟,未來演辯社就沒有辦法翻盤了。」

「好傢伙,」我一怔,這還真是始料未及:「那你找我做什麼?」

「訓導處。」阿義說:「他們一般不干涉演辯社內政,但指派哪個社團主辦詩韻盃和詩朗隊比賽還是訓育組的權力。我希望你跟訓育組溝通一下,讓比賽還是由詩社來辦,避免演辯社介入。」

「本來比賽就是詩社辦的,只是維持原狀不難吧?」我一怔:「這你自己辦不到嗎?」

「你的號召力比較強,又不是演辯社的,你出面訓育組比較不會想太多。」阿義說:「反過來說,如果你保持沉默,那就代表放任演辯社的權力鬥爭決定詩社的前途。所以你必須表態,詩朗隊的未來一點風險都不能冒。」

「我懂了。」我點點頭:「這件事我義不容辭。阿義謝了,我都退出了,你還願意讓我貢獻一份心力。」

「退你個大頭,」他哈哈大笑:「明年我看你回不回來。別人我不知道,閻羅王?你絕對會找到辦法的。」

「我不會的。」

「即使吉斌已經選了『還鄉』?」

「哦?」

「你看你,光憑這聲『哦』,你就跑不掉啦。」他一笑:「沒關係,高二快結束了,你好好享受幾天逍遙生活吧。你去找陳組長,確定後跟我說,我希望這禮拜四就發動『政變』。」

「呵呵,你自己就是社長,還政變呢。」

「演辯社,政變是生活啊。」

他嘆了口氣,拍我一把,起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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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堂軍訓課。午後空氣更加潮溼,天色很亮,帶著幾許初夏的暑氣。下午第二堂鐘響,這節下課是打掃時間比較長,全班起立敬禮,我正打算去訓導處,就見齊教官站在教室門口。

「董子凱,我有事找你。」

「呃,是?」

「跟我走。」

教官轉頭就走,我連忙跟上,走在他的左手邊。

齊教官個子很高,比我起碼高一個頭。兩人步出忠孝樓走廊,他開了口:

「我問你,柯秉楠最近幹嘛去了?」

「呃,我不知道啊。」

「連軍訓課都敢蹺課,他不想活了嗎?」教官說,嚴峻的語氣裡藏著擔心:「還有你,怎麼退出詩朗隊了?」

「樂聲揚加選舉,我必須保持中立。」我言簡意賅地說:「另外就是趁上臺之前讓大家看看我的決心,高三之後就別來找我了。」

「是跟女朋友玩得沒時間了吧?」他呵呵一笑:「你的優先次序大家都知道,不過最近成績的確好了一點。那也不賴,這決心很難得。幹嘛不幫一下柯秉楠?」

「唉,他的問題我解決不了啊。」

「需要教官介入嗎?」

「這……」我一怔,他這麼說就是知道了什麼,決定先探一下口風:「教官知道他哥的事嗎?」

「李美琪老師交代過。」教官直話直說:「那些黑道的事我幫不上忙,我能幫的是他的操行成績。只要他不放棄,無論發生天大的事我都可以讓他留在成功,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瞭解。」

「但我找不到他,你想辦法抓他來教官室跟我談談。做得到嗎?」

「我試試。」

「所以之前沒有『試試』。」他語帶責備:「你太自私了,這算什麼好朋友?」

「呃,是。」

「年輕人,」教官忽然止了步,我連忙停步,兩人站在操場中央:「人生才開始,你設法拉他一把,這比幫人家儀隊分隊長更重要,知道嗎?」

「知道了。」

「所以你知道他幹了什麼好事,對不對?」

「我知道一點,都是小道消息。」

「然後都不管?」

「我不知道該怎麼管。」

「用對待女生的那種熱情去管。」教官嚴肅地說:「柯秉楠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這是他的關鍵時刻,只要輕輕推一把就有機會回到正確的道路上,你要嚴肅以待,不可以像別的事情一樣敷衍了事。」

「問題是……我不知道該怎麼『推一把』。」

「他在仲介販毒,你不知道嗎?」

「呃。」

「跟一群女生胡搞,你也不知道嗎?」

「唉。」

「你明明都知道,為什麼裝聾作啞?」

「我阻止不了啊,」我搖頭:「一來我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質疑他,二來他哥哥那件事情真的超過我的能力。如果教官有什麼辦法請告訴我,我一定盡力而為。」

「他需要的不是錢,是認清自己沒有能力解決家裡的問題。」教官說:「這句話只有你能勸,要是你不肯做,訓導處就要介入了。」

「知道了,我會去努力。」

「很好,我要的就是這句話。」他點點頭:「樂聲揚在即,我不為難你。給你三個禮拜,六月四號禮拜一,軍訓課結束對我回報。」

「是。」我暗暗嘆氣,這是薇最不想要我做的事啊。

「董子凱,」他認真地說:「你是一個既有正義感又有同情心的孩子。不要畏難,大丈夫活在世界上本來就有一些責任,不能每次都逃避,知道嗎?」

「我知道了。」

「好,我很高興你願意去做。」他點點頭,放鬆了語氣:「那你回去吧。」

「呃,我也要去訓導處。」

「幹嘛?」

「唉……詩朗隊的事。」

我把阿義請我幫忙的事說了一遍。教官聽完點點頭,笑道:

「呵呵,是不是?都退隊了,責任還是跑不掉啊。」

「唉。」

「小事一件,我幫你跟陳組長講吧。」他拍我一把:「難得陳天義以大局為重,詩朗隊比賽本來就不該被那些無聊的權力鬥爭影響。這陣子陳組長心情很差,你別拿這種小事情去煩他。」

「組長怎麼了?」

「下學期要換校長,訓導處正在準備報告資料,你們這些搞社團的不知道學校多麼縱容你們,很多事情很難直接跟新校長講,要提前準備。」教官輕嘆一聲:「另外就是那些暗過,之前明明都處理了,最近一堆同學在翻,就不要因為下次選舉通通爆出來,到時候陳組長要負很大責任。」

「有我可以幫忙的地方嗎?」

「呵呵,你喔,朋友有事當縮頭烏龜,一聽到學校有事,又在那邊以天下為己任了。」教官難得笑了起來,一副拿我沒辦法的模樣:「少管閒事吧,不是已經退出選舉,又退出代聯會運作了嗎?」

「呃,」我怔了怔,小彬已經動作了啊:「是。」

「這很好,你的退出就是對大家的警告。」教官認真地說:「糾察隊、吉他社,還有成青社都在那邊傳,說你退一步海闊天空,這次應該不像上次那麼血腥。你很不錯,跟你講的話都有在聽,那我再提醒你一句話。」

「是?」

「胡財貴的事,要忍耐。」教官望著我,語氣藏著一絲擔心:「陳組長最擔心的就是這件事,我們的校園民主是上過新聞的,如果出事……那就又會上新聞了,這絕對不能發生。」

「呃,懂。」

「但結局很難說,所以你不要跳出來,要是沒控制好,你就會出現在新聞裡。」

「知道了。」

「你的義氣很不受控,這是我最傷腦筋的地方。」教官嘆了口氣:「記得教官的話,對的就是對的,錯的就是錯的,擇善固執很好,但你的『善』不能總是因為個人交情改變立場。」

「好啦。」

「所以還是想保護他,是不是?」

「唉。」

「你還是保護自己吧。」教官搖頭:「說句不好聽的,你才是陳組長最大的麻煩。紅成那樣,每個人都找你幫忙,你又總是熱心助人,連唸你幾句都沒立場。如果真的為學校好,那就應該導正同學遵守校規,而不是總在灰色地帶發揮影響力。」

「是。」

「另外就是吉他社跟管樂社最近的風風雨雨,」教官忽道:「這件事跟柯秉楠有關,我聽說你在打聽。要不要教官給你一點建議?」

「好,請教官指教。」

「別人床上的事,不要管。」教官望著我,認真地說:「中山那些事已經壓下來了,不然早就上新聞了。你只負責把柯秉楠帶來訓導處,之後一切都會處理得好好的。你問得越多,事情就會被你弄得越糟,聽懂了嗎?」

「那我請問教官,是不是我學弟做錯了什麼?」

「黑若澤嗎?沒有,他做得比你好。」教官一笑:「你愛跟人家搞來搞去,學弟倒是教得不錯。沒錯,他都跟教官室報告了,我們才能在關鍵時刻出手幫忙,這也算你間接幫上了忙。這件事到此為止,知道嗎?」

「知道了,」我點點頭,原來小黑已經跟訓導處建立「交情」了啊:「我學弟很棒,比我強多了。」

「那也是仗著你的『餘威』,呵呵。」教官笑了起來,再度提醒:「記得,要換校長了,訓導處的人事或許會有些變動。新官上任三把火,你不要搞在裡頭,九月之後的訓導處絕對沒有今天這麼好講話。」

「是。」

「那你去回覆陳天義吧,陳組長那邊我幫你答應了。」

「謝謝教官。」

教官點點頭,轉身離開,高大的身影在操場上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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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情複雜地回到教室,此時正是掃除時間,男生的打掃都是拿著掃帚晃一晃,只有「走道上的」、「近視五百度不戴眼鏡看得見的」以及「顏色跟地板很不一樣」的垃圾才會被掃掉。拖地這件事不是沒人做,只是拖把早就不見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打從高二上開始,就沒見過任何人拖過地板。

學校有整潔秩序比賽,我們班從未拿過任何獎項。我換下軍訓服,穿上制服,收好書包,只見狗腿賢拿著掃把掃到我身邊,笑道:

「凱子啊,又要先閃啦?」

「班會課很無聊啦,我有點事。」

「只剩一堂課還要爬牆喔?」

「沒啦,我去管樂社晃一下,有點事要跟管樂詹講。」

「原來是要跟『新朋友』混啊。」他笑道:「兔子說了『凱子嫂』的事了,你好厲害,一學期換一個馬子,聽說跟去年的學姊差不多辣?」

「這個會持續下去了,放心放心,」我忙道,「新朋友」,原來別人是這樣想的:「兔子又不認識……去年那個,你聽他吹牛。」

「是黃肥說的,他認識。」狗腿賢道:「講到黃肥,喂,他跟黃益夫你站哪邊?」

「什麼事情站哪邊?」

「畢業旅行啊,黃肥說要跟你們一起朗誦的恭班合辦,黃益夫說要跟景美二禮辦,二黃相爭綠衫得利,你保證投北一女對吧?」

「咦?還有競爭對手啊?」我呆了呆:「我當然是站恭班那邊了,黃益夫哪來的景美禮班?小光怎麼說?」

「黃益夫馬子是景美二禮的。」狗腿賢道:「小光把畢業旅行扔給嘟嘟弄,班長嘛,康樂不管只好他管。小光最近跟你們社團合作那個……哪個學校的在談戀愛,沒心情管這件事,你們不是和解了,都不管人家的嗎?」

「他談戀愛我管不著啊。」我搖了搖頭,小光跟白珛靈的事我不怎麼愛聽,決定轉移話題:「班上要怎麼決定畢業旅行跟哪班合辦,投票嗎?」

「對啊,就下節班會,你要不要等投完票再走?」

「你幫我投好了,我投恭班。」

「好。」狗腿賢點點頭,又問:「喂,等一下是現場提案,你不想提一下你馬子班嗎?」

「她們班已經跟建中二一九談好了。」

「真的?」狗腿賢一呆,笑了起來:「那班我有幾個熟人呢。」

「慈幼社的?」

「對啊。都是一些很好的朋友,有空介紹給你認識。」

「介紹女的吧,來個中山慈幼什麼的,呵呵。」

「說得也是,男的你沒興趣。」他一笑:「好啦,不耽誤你了,確定投北一女恭班?」

「對,謝謝。」

我拎起書包,拍了他一把,離開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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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管樂社社辦,門是開的,兩位學弟正在打掃,見到我各自立正「學長好」。我一瞧,高個子是石中倫,他是吹法國號的;另一位名叫顧榮彬,記得是個吹長號的。我問道:

「學弟啊,管樂詹在嗎?」

「在裡頭,正在練功呢。」顧榮彬回答:「學長直接進去沒關係,社長練了一個下午了。」

「社長怕在學嫂面前丟臉,這幾天很拚呢。」石中倫笑道,一副跟我很熟的樣子,模樣英挺依稀是去年的管樂詹:「對了,有件事要謝謝學長。小黑說學長願意成全我們,特別讓說唱藝術社退出競選,這實在很不好意思,我選上之後一定會好好答謝說唱藝術社。」

「嘿,」我暗暗搖頭,還沒整合好你就開始慶祝了,跟你學長好像:「我們社團小,參選的初衷就是為你們佔著位置方便整合,答謝什麼的說不上,你好好努力,不要陰溝裡翻船了。」

「是,我會注意。」

「所以你想跟明益整合嗎?」

「我跟社長討論過,社長的意思是希望我跟成青整合。我擔心成青那邊太貪心,不肯當副手,那就只能跟明益整合了。社長叫我找機會請教學長的意見,陳添富要我不要找學長麻煩,說是等樂聲揚結束比較好,所以才沒有先來請教學長。」

「這是你們的選舉,我不方便指手畫腳。」

「學長給點建議嘛,」他笑著堅持:「社長說了,去年就是沒有好好聽你的建議才搞砸的。」

「唉,說不定我不給建議,他就搞定了。」我嘆了口氣,認真起來,就算不參與還是給點意見好了:「學弟,你們的選舉我是不能提供建議的。不過學長有句話請你放在心上,說不定關鍵時刻可以幫上你的忙。」

「是,學長請指教。」

「一件事情,好好做到底。」我緩緩地說:「很多時候我們遇到困難……或者誘惑就會改變方法,因地制宜當然是必要的,方法當然也要有彈性,但『方向』卻不能說變就變。天下的事情多半沒有什麼標準答案,往東走也可以,往西走也可以,但不要往東走幾步又往西走幾步,那就會變成原地踏步了。」

「是,我瞭解。」

「要真的瞭解,」他回答得太快了,我叮嚀:「選舉整合最困難,去年的狀態叫做四敗俱傷,如果不跟霍家駒整合,那就會變成兩強對決,這是對大家最不利的結果。記得盡量與人為善,同時堅守初衷,遇到困難的時候回頭想想自己為什麼要選這個主席。你是管樂社下屆社長吧?」

「呃,對。」

「那你若是去選主席,社長怎麼辦?」

「這要看社長安排,我尊重學長們的決議。」

「唉,管樂社社長,比那個主席值錢呢,副主席不好嗎,既能當社長又不用站在代聯會第一線扛砲火。」我認真起來,對這位小黑口中人很好,跟學妹玩得很誇張的學弟說:「學弟啊,你可能要好好想一想,參加社團是為了什麼,參加選舉又是為了什麼,最重要的是你自己為什麼做那些事,又該怎麼做才能兩全其美。高中就三年,一年學本事,一年貢獻本事,剩下一年把本事還給自己。我們念的是高中,不是四技二專,小心不要多了一年也不要少了一年,記得把時間用在對的地方,一件事情好好做到底,『一件事情』『好好』『做到底』,三點要同時做到,別忘了。」

「呃……」

「懂不懂?」

「呃,大概懂了。」

「你聰明,學長就講到這裡,不好意思倚老賣老了。」我點點頭:「那我先進去,你們慢慢掃地吧。」

「呃,學長?」

「是?」

「謝謝你。」石中倫認真地說:「我明白學長的提醒,小黑已經警告過我了,今天得到學長親口教訓,我絕對痛改前非,一定會認真把管樂社和代聯會都弄好,請學長放心。」

「好,成功社團需要你們,加油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開門,走進管樂社社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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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門內,穿過黑暗的甬道,兩邊是管樂社的樂器櫃。所謂的樂器櫃是鎖在牆上的整排角鋼架,兩側皆有,分前後兩排。前排比較整齊,應該是使用中的樂器;後排稍顯混亂,多半是舊樂器或資料夾,還有許多大小不同的瓦楞紙箱。

「女巫殘骸展示架」藏在右側後排,原本連接在一起的竹竿已然拆分,各自吊在不同角鋼架上,這邊一根掛幾件,那邊一根又掛幾件,分散各處加上不開燈,乍看之下很難發現,隔著前排樂器盒就更難見到了,與廢墟之家用廢棄桌椅遮擋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難怪那天跟儀蘋進來時沒發現,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管樂社深諳藏匿違禁品之道。穿過樂器室走進交誼廳,只見管樂詹捧著一把tuba正在休息,身邊幾個社員,高一高二都有,小小凱也在,各自捧著不重複的樂器,有的在吹,多數都在聊天。

見我進來,管樂詹熱情打起了招呼:「呀,今天怎麼這麼早?」說著就要起身。我一笑按住他的肩膀:「別客氣,抱著tuba別站起來。」拉張凳子坐下,對眾人揮手,這才說:

「今天是受人之託來找你商量事情的。先說一聲,這幾天薇受你們照顧,她玩得很快樂,謝了。」

「別客氣,我們才快樂,難得有個這麼厲害的北樂漂亮妹子陪我們練,大家的狀況非常好。」

「她可比我們大兩歲,」我笑道:「人家是姊姊,什麼『妹子』,講話客氣點。」

「漂亮女生都是妹子,叫姊姊成何體統?」管樂詹呵呵笑道:「你馬子超屌的,木管長笛銅管樣樣會,竟然委屈人家吹悠風號,你幹嘛指定這支?」

「她沒吹過啊,以前我就吹這個,多虧你們有。」我一笑:「原來你是吹tuba的?」

「沒啦,我是小號組。」他忙道:「樂器多樂手少,看曲子需要支援,練一練都可以上。」

「跟詩朗隊代唸人一樣。」小小凱插話,像是怕我不懂。

「學長講話你少插嘴,」管樂詹瞪他一眼:「人家凱子國中是鼓號樂隊隊長,聽說上次聖誕節還能獨奏短號,還即興的喔,用得著你教?」

「真的喔?」小小凱一怔。

「講到這個你也是不給面子,」管樂詹不理小小凱,對我說:「來了這麼多天光接送馬子,都不秀一手給大家見識見識。來啦,表演一下,就那首『Beautiful Dreamer』?讓大家欣賞一番吧?」

「別啦,很久沒吹了。」我皺眉:「你也知道聖誕節的事?」

「知道知道,詩聖嘛。」他嘻皮笑臉地說:「聽說還有幾個北妖樂儀隊的,地下舞廳耶,你膽子挺大的。少在這邊轉移話題,學妹說你拿起來就吹,吹得比當年還響亮。那次之前多久沒吹了?」

「呃,大概兩年多吧。」

「所以嘍,少裝,表演一下啦。」管樂詹慫恿:「現在人不多,就算有點失誤也沒人笑你,不要老是窮客氣,你馬子可沒有像你這麼『閉思』。」

「呃,好啦好啦,」我忙道:「等一下啦,先把事情商量完再講這個。」

當下我把康康等人想加入的事講了一遍。管樂詹聽完一愣,忙問:

「你說的是北樂的康秀慧喔?」

「對啊。」

「靠……當然歡迎啊!她……她是神童耶,還分隊長,平常想請都不到好不好?」管樂詹瞪大了眼,表情興奮:「你是怎麼認識她的?」

「就上次聖誕節,儀蘋介紹認識的,去了好幾個樂儀隊的。」

「詩聖只說樂儀隊的,沒講是康秀慧,北一女樂儀隊長一起陪你去地下舞廳?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啊?」管樂詹的表情既羨慕又懊惱:「幹,早知道你認識康秀慧就好了,之前我們邀北樂辦成果發表會人家連理都不理。那天她吹什麼?」

「tenor trombone。」

「超屌……」管樂詹說,回神又道:「我說的是你,康秀慧幫你伴奏?」

「呃,也算啦。」

「天下哪有這麼爽的事?」管樂詹豔羨不已:「凱子你都是怎麼找上那些……大人物的,改天真的要教一教,也不能每個都跟你這麼好啊。講到那個康秀慧,跟你說喔,我們五字頭社長有個外號叫做十三太保,我這學長……怎麼說呢,反正超屌,他會……」

「十三種樂器,所以叫做十三太保,聯考睡過頭還可以上成功,才加入管樂社就打趴建中樂隊,我聽過這個學長。」

「對對對,就他,原來你知道。」管樂詹佩服地說:「去年我接社長,都快聯考了喔,十三太保學長還特別跑下來交代,說北樂有一個跟我們同屆的女的超厲害,要我想辦法跟人家交流一下,還說臺北市中學管樂要是有誰能跟他比就只有一個康秀慧。聽說之前……啊,很多故事講不完啦,反正十三太保學長這麼說,康秀慧的本事就一定錯不了,人家竟然肯幫你伴奏,來來來,我倒是要聽聽看你的本事有多大。」

「等一下講這個啦,」我忙道:「那她們三個……」

「當然當然,歡迎都來不及,我超級感謝你的。人家什麼時候要來?」

「今天。」

「哇咧……你是帶她來踢館的喔?」管樂詹一怔,看樣子有點緊張,忙問:「另外兩個吹什麼?」

「一個sax,另一個法國號。」

「都這屆的?」

「法國號的是我國中學妹,」我一笑:「不准亂來。」

「呵呵,提醒個屁啊?」管樂詹哈哈大笑:「你馬子盯著是能怎樣亂來啦,幹還有康秀慧……組長警告過你不用擔心,你帶來的人我們誰也不敢碰。來來來,學妹都來了,你當學長的不秀一手怎麼行?短號我們沒有,小號可以嗎?」

「呃,我沒吹嘴啦。」

「這啥藉口啊,想逃沒那麼容易。」管樂詹笑道,對小小凱招手:「喂,還不去拿?你們詩朗隊的學長耶。」

「是!」

學弟快步跑進樂器室,出來時手提一盒小號尺寸的樂器盒,另一手拿著一個紅蓋白底,蓋子上有燙金字樣的小紙盒。

小小凱把紙盒交給管樂詹,管樂詹打開盒子遞給我,只見裡頭絨布襯墊,是一個閃亮的銀色小號吹嘴。

「送你。」

我呆了呆,接過盒子,只見盒蓋上是「Bach」字樣的圖標。我吃了一驚:

「這是巴哈的吹嘴?」

「是啊,」管樂詹滿意地點點頭:「你果然識貨。」

「這什麼高檔名牌,哪能送我啊?」我連忙揮手:「喂喂喂,別開玩笑了,就吹一首好玩一下,給我一個掉皮吹嘴隨便用一下就得了。不能不能,我用這個……吹嘴會掉下來的。」

「哈哈哈哈!」管樂詹捧腹大笑,只見周圍眾人都笑彎了腰:「凱子果然行家,連這個笑話都知道,光憑這句話送你就不冤了。來來來聽我說,這是我們的小禮物,每屆第一小號手選出來之後都會頒一個當成鼓勵……」

「就跟帶段詩或最後一句一樣。」小小凱又插嘴了。

「你不要一直講那些詩朗隊聽不懂的好不好?」管樂詹罵了一句,又說:「另外就是跟外校合作,看人家隊長吹什麼,我們都會準備一個合適的當紀念禮物。所以不是特別為你買的,那就別客氣了吧?」

「送我也要一個理由啊。」

「一個理由?呵呵,我有三個。」管樂詹笑道:「方總隊、康分隊,加上你老婆,人家已經是我們的榮譽社員了……欸欸對了對了,關於這個榮譽社員,其實不只你老婆,你也有一份,夫妻檔榮譽社員,這是我們的內部共識。如何,賞個臉吧?」

「我?」我一怔。

「對啊。」

「這不敢當啦。」

「不敢當?」管樂詹笑了起來:「來來來我們算一下帳,去年你挺我、演辯社會議幫我出頭、說唱藝術社的票都投給我,光那些事情不值一個吹嘴嗎?」他爽快地笑著:

「不過比起去年選舉,這次你幫的忙更大。合辦樂聲揚是多麼大的創舉,每個社團都有女的只有我們沒有,靠這還真的很丟臉。結果你不但拉北儀來給我們面子,禮拜六更有合體練習,這面子有多大你知道嗎?大家搞不到只有你搞得到,那當然配得上一個榮譽社員,哪來什麼不敢當?」

「哎哎哎,能幫上忙就好啊,這麼客氣幹嘛?」我連忙揮手,心裡十分感動,礙於公平性不能接受這個榮譽社員:「我是兩校特使,既然做得到當然應該盡力去做。我只是幫忙牽個線,儀蘋答應是你們的本事,要是你們搞不定我講什麼都沒用,榮譽社員說不上啦。」

「不,這不是『幫忙』,這是挺成功管樂。」他認真了起來:「這次是你主動幫忙的,不是我跟你喬的,方總隊要不是看你的面子哪會甩我們?再說就算她肯,也要滅絕師太同意啊,這總不能說跟你無關了吧?」

「呃,對啦。」

「然後就是凱子嫂,」他又道,看了看周圍管樂社弟兄:「我說句真心話大家聽聽看。北儀什麼的都是給外人看的,面子固然大,但還比不上凱子嫂加入我們來得有意義。我們是男校,從來沒有女隊員,凱子你老婆本事又大人又痛快,才練幾天大家內聚力變得非常強。這次是合辦,其他社團都是社團對社團,我們不一樣,我們有女團員,不但是北樂漂亮妹子更是凱子嫂,這真的很有意義好不好?」

「哎哎,其實也是你們給面子讓她玩啊。」

「沒有沒有,」副社長開口了,他叫曾錦煥,是個吹黑管的:「凱子你不懂,跟你老婆練團超好玩的,她講話非常幽默,重點是尊重我們,要什麼就要,意見不同就講,代表她沒有把我們當成外人,不像一堆女校的都嘛機車得要命。我們是不好意思講,其實大家都很喜歡她,榮譽社員的事情一開始是有人在那邊起鬨,結果一講全體贊成,你老婆超賞臉當場答應,這還真的不是看你的面子才做的。」

「沒錯,」管樂詹認真起來:「阿煥說到重點了,大家交朋友就是一個惺惺相惜,我們在乎的就是這個『自己人』。你馬子女中豪傑,不跟我們見外,把大家當成自己人,成功管樂的自己人當然是榮譽社員。至於你就更不用說了,你信得過我們,扔著她跟我們玩一點都不擔心,代表你也把我們當自己人,所以才覺得要做點什麼,不能讓你們只是來幫忙,這個名分很重要。」他一笑:

「偷偷跟你講,其實我們在安排拱她來一段獨奏,不過還沒想清楚你先別跟她講。她跟你很像,交朋友很爽快,真的給了什麼好處又很客氣,要怎麼讓她同意大家還在傷腦筋。」說著搖了搖頭:

「回到你這邊,你對我們的義氣是沒話講的,大家非親非故一幫就是一整年。之前不知道你是管樂出身的,那也沒辦法謝你什麼,難得大家有共同愛好,這個榮譽社員,真的啦,不是我們給你榮譽,是你給我們榮譽,我們非常榮幸邀請你成為成功管樂社的一員。如何?」

「現在又多了一個康分隊長,」小小凱再度插嘴:「詩朗隊有恭班,管樂社有樂儀隊。學長我們歡迎你啦,退出詩朗隊你一定很難過,現在有了我們,不也是另一個詩朗隊嗎?」

這句話瞬間戳中我,我幾乎要掉眼淚了。才剛卸任一個榮譽社員,又離開了詩朗隊,竟然又……

「如何?夫妻檔,這也是咱們的創舉。」管樂詹一笑:「我知道你一定會客氣,不過這次你絕對客氣不了,我給你一個沒辦法拒絕我的理由。陳添富,人家的樂器呢?」

「在這裡!」

小小凱捧起樂器盒,撥開兩個釦子,打開盒蓋。

盒子裡是一把頗歷年所,卻保養得閃閃發光的金色小號。號口有一點碰撞凹痕,管身略有銅鏽痕跡,中央按鍵像是換過鍵帽,顏色與其他兩鍵稍有不同。

小小凱把小號取出,我接過一瞧,只見號口兩側噴著字,字跡稍有斑駁。左邊是「成功管樂」,右邊是「006」。

天啊,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把小號,這……不會是巧合吧?

「如何?」

「呃,這是……」我訝異地問:「蘭蘭說的?」

「沒錯,北妖社團聯展之後我特別打電話問她的,」管樂詹笑著說:「那個快要倒隊的故事超感人,六號是不是?不用傷心,咱們也有。樂器當然是不能送你的,不過我們每個社員都有一把專用樂器,直到畢業之前號碼都是自己的,『退休樂器』的號碼會永遠留下來不會重複使用。這是我們的傳統,樂器不能用到報廢,差不多了就要收起來,這把應該七八年沒用了,說不定比你國中那把還老,人家兔子花了兩個多小時幫你保養好,第一活塞跟第二鍵帽都是拆其他樂器換的,另外排水塞的軟木墊也換過新的了。這把只有你能用,既然是榮譽社員,那你隨時過來,高三鬱悶就來吹一下解解悶。如何,這榮譽社員你當不當?」

「我……感激貴社抬舉,」我激動不已,起身面對眾人,認真鞠了個躬:「這是我的榮幸,謝謝你們接納我成為成功管樂社的一員。」

「別這樣講話,超不像你的。」管樂詹連忙站了起來,好不容易放下手中的tuba,開心笑道:「太好了,要不是學校規定不能跨社,我就登記你成為正式社員了。好了好了,都社員了,來一首吧?」

「是。」

我認真了起來。此時左手是盒子,右手是「006」,「學弟麻煩一下」,請小小凱幫我拿小號,從盒子裡取出吹嘴。

重甸甸的名牌吹嘴,這可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進口高檔貨。我像拿著什麼聖物般地捧起來放在唇邊,感受著它嶄新的氣味,像是怕褻瀆了一般,小心翼翼吹了一口。

冰涼而滑順,這跟以前掉皮的老吹嘴可不是同一個等級。我深深吸了口氣,適應著有點陌生的弧度,嘗試吹出一個音。

這是過去教練教的基本功。不用樂器本身,只用吹嘴吹出帶著像是嗩吶聲的音符。當時教練可以光憑吹嘴吹出兩個八度音階,他說這是一種嘴型練習,吹出越多個,未來「上號」時就可以越輕鬆地吹出漂亮的聲音。

當年,身為隊長的我為了面子,最強時曾經吹得出十一個音,常常用那種奇怪的聲音吹什麼兩隻老虎啊、小星星之類的曲子跟隊員炫耀。此刻面對管樂社如雲高手,不敢造次,老老實實吹了一個八度「練手」。

八個音吹完,眾人專注地望著我。我稍微有了些信心,從小小凱手中取回「006」,把吹嘴裝上去,左手大拇指勾住拇指扣,無名指扣入調音環;右手小指勾住小指勾,三指試按按鍵。

有點阻力,回彈力道比想像中大。樂器保養得不錯,頂多是兔子把油上得厚了一點。當下連續按幾回,讓手感順了一些,這才對眾人微微頷首,就見號口低了低,像是陪著我向眾人致敬。

管樂詹帶頭鼓掌,我閉上眼睛,放鬆雙手力道,吹起了「Beautiful Dreamer」。

.

一曲吹完,眾人都睜大了眼,紛紛鼓掌叫好。阿煥訝異地問:

「凱子你還真有兩下子,這段時間都沒有練習過嗎?」

「呃,沒有啊。」

「那個響亮是怎樣,詩朗隊練的肺活量?」

「呃,可能是吧。」我臉一熱:「跟你們不能比啦,我只能吹這個音量,小聲一點反而不行,我是吹室外的。」

「來來來,不能就這首,」管樂詹笑道:「用吹嘴就可以吹音階,你們國中這麼精實啊?」

「教練要我們練,我隊長嘛,只能努力練習省得丟人。」

「今天你講話特別謙虛,這還真不習慣。」管樂詹笑了起來:「難怪,蘭蘭不是臭蓋的,你剛剛那首很強,簡單是很簡單啦,但是很有味道,跟人家吹爵士的一樣。來來來,再一首。」

「剩下我只會國歌國旗歌了。」

「那來個頒獎進行曲,這總會吧?」管樂詹取笑。

「這個倒是很會,只是吹不完啊,你們要頒獎給誰呀?」我也笑了起來,他們這麼夠意思,盛情難卻,於是說:「這樣吧,既然都承蒙收留了,那我現場來一首剛剛學會的歌,這首歌我從來沒吹過,讓我先抓一下譜,一吹你們就知道所謂的本事都是騙人的啦,到時候就不要把我踢出去。」

「哇,即興表演喔?」

「沒啦,很簡單的歌,我想一下。」

我忙道,不再說話,心裡想著把自動筆送給薇的那一天,她在廚房哼的「När han kommer」。

這首歌旋律很簡單,也不長,薇說「是一首讚頌基督降臨的歌」。她曾在小白沙嶼唱給我聽,印象深處小時候也聽過,當天薇唱了一遍,旋律就跑進心裡了。

心裡譜著簡譜,手中順著指法。當年真的下過苦功呢,我欣慰地想,腦子裡什麼音手中就按著什麼鍵,離開樂團這麼多年了,手指還是那麼聽話。

於是,我一笑,對眾人說:

「這是一首瑞典文的教會歌曲,瑞典文我就不會唸了,英文歌名是『When He Comes』,薇教我的,你們想知道就問她去。」

眾人紛紛鼓掌,「瑞典文啊」「啊人家凱子嫂啊」「不是說加拿大回來的嗎」「加拿大講的是英文好不好」。

我一笑,小號就口,深深吸了口氣,吹起了「När han kommer」。

這一吹就沒完了。由於旋律非常簡單,等我吹完大家都會了。管樂詹很會帶氣氛,指揮張三李四各自抄傢伙跟我合奏。我開心陪他們玩,這個拿長號試一下,那個拿黑管和著音,他自己則捧著tuba幫我打底,前後十五分鐘左右,竟然真的搞出了一首「När han kommer協奏曲」。

難得遇到同好,這裡每個都是行家,一群大男生玩了個不亦樂乎。我高興不已,好久沒有這種跟樂團一起練習的感受了,不但越吹越順手,甚至可以移個調,或者來點裝飾音什麼的,比上次聖誕節,或者寒假遇到蘭蘭時吹得更痛快。

過程中陸續有蹺課的進來,見狀紛紛加入,一首即興的「När han kommer協奏曲」被大家改來改去搞得亂七八糟,說古典不像古典,說爵士不像爵士,原本的味道都不見啦,反而有種花車遊行配樂的歡樂感。

說也奇怪,陸續加入好幾個人,過程中卻只有我一把小號。小號是管樂隊靈魂,一個只有國中樂隊水準的我面對一堆天天練功的高中樂手實在控不住場面。幸好兔子及時出現,聽沒幾句抓到了譜,拿起小號加入我,人家第一小號手不是蓋的,漂亮的高音瞬間鎮住眾人,這才沒讓我被一堆黑管低銅帶著走。

玩著玩著鐘響了,我跟薇約好直接去北一女接她,當下連忙叫停眾人,帶著歉意說:

「各位各位,不好意思只能到這裡了,我去接薇跟康康她們,等一下六點見。謝謝大家今天賞我這麼大的榮譽,你們慢慢玩,我得先閃了。」

「那你今天會不會加入我們練習?」管樂詹說:「之後不管雷神還是我們的節目,跟凱子嫂一起上臺?」

「樂聲揚真的不方便,」我忙道,心裡很不願意放棄這個機會,卻說:「不是我不想,可是管樂詹你知道的,我的立場還是要顧。」

「唉,也對。」他點點頭:「沒關係,樂聲揚不重要。你已經是我們一員了,晚上有空就來練一下,懷懷舊,交流交流都好。」

「康康在,我才不敢跟她交流。」我笑道。

「咦?你變成我們一員啦?」兔子插口:「榮譽社員,你答應了?」

「謝謝管樂社抬舉。」我開心地說:「006謝了,那麼老的樂器,保養得那麼好,吹起來跟新的一樣。」

「那……嘿嘿,」他不懷好意地一笑:「制服的事就沒得賴了吧?」

「想得美,你跟社長打聽一下陳組長說了什麼。」

我嘻嘻一笑,告退諸人,三步併作兩步離開學校,騎車往北一女奔去。

.

四點五十分。

北一女正在放學,綠衣同學湧出校門。我把車停在後門,來到前門電話亭等薇現身。

我的心情非常好,天上掉下來的榮譽社員,驚喜的「006」,滿滿的高興迫不及待想跟薇分享。終於回到樂隊了呢,我有一個新的團體了呢,就算說不上「不可或缺」,這件事還是好讓人開心啊。

原來薇是這種心情,難怪她把參與管樂練習看得那麼重。大家都很喜歡她,跟她一起被管樂社接納真是始料未及。管樂社把我當自己人,想想自己去年的作為,登時不禁有些慚愧,一定要好好報答他們才行,我跟自己說,不然這樣好了,詩朗隊那十分鐘就給管樂社吧。

這有點冒險,我瞬間又想,所謂不患寡患不均,我把時間分給管樂社,薇又加入他們一起上臺,會不會招致其他社團反感呢?

媽的,這是詩朗隊的時間好不好,我又不欠誰,這十分鐘是我跟滅絕師太爭取來的,詩朗隊不上就是我的,我愛給管樂社又如何?

真的可以這麼任性嗎?幾天前去成青,不知道最後他們決定跟誰合作。倘若還是找演辯社,那就是跟管樂社翻了臉,這十分鐘一旦給了管樂社,我就失去了調解人的立場。

怎麼又是演辯社?我暗暗嘆氣,打從被小達託付四大任務開始,我通過與阿貴合作、詩朗隊夥伴、演辯社同班、加上來自小丁學長、小箏與慧心學姊的影響力,甚至娃娃與北一辯論社的無形壓力,軟的硬的明的暗的,費盡心思想盡辦法,照理說演辯社早該被我打服了不是嗎?為什麼都做了那麼多了,只是十分鐘而已,竟然還是得把演辯社考慮進去?

關公要留級,陳偉業獐頭鼠目,眼前我只有樂聲揚一個「資源」,之後就沒有任何影響力了。高三在閻羅王班,小黑乾弟沒有我可以依靠,此刻不把關公他們弄下去,未來說唱藝術社又將面對一個手握代聯會的演辯社,那這一年來的努力豈不打回原形,回到小達交給我時的局面?

原來這十分鐘這麼珍貴,我暗道僥倖,這可不能浪費了,我必須賣給正確的盟友讓管樂社順利當選。屆時雖然已經高三,但只要石中倫是代聯會主席,我單憑管樂社榮譽社員身分,就算啥都不做也能保護說唱藝術社。

時間很緊迫了,下禮拜五樂聲揚,下下禮拜四交接。這十分鐘能賣給誰呢?樂聲揚只有音樂性社團,音樂性社團本來就是支持管樂社的,我要把這十分鐘賣給某個對成青有影響力的社團,讓成青跟管樂社整合,不然如果成青站到演辯社那邊去,他們手握管樂社把柄,看陳組長的態度,只怕管樂社的前景堪虞。

為什麼會這樣?我懊惱地想,本該安心退休的,局勢竟然一夕逆轉。這種時候要是阿貴在就好了,若非身陷風暴,他一定有辦法解決這件事。

我跟阿貴是高一新生盃認識的,一路風風雨雨走到今天,心裡早就把他當成了一個最好的朋友。為什麼總是不肯跟他合作呢?我問自己,若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能調和他跟阿義,讓他們一個當社長一個選主席,兩社結成同盟,加上龍吟詩社與詩朗隊,對內打贏選舉掌握代聯會,對外合作北一女演講社與辯論社,進一步合併戲劇社,組建一個跨北一成功兩校,從演講、辯論、相聲、戲劇、文創到新聞,手握將近兩百名社員,深受雙方訓導處信任,包辦四場校外比賽,無所不包的「跨校才藝社團大聯盟」,成為轟動江湖的校際典範。

全都是我的錯,是我不把人家當朋友,都是我缺乏遠見,沒有好好發展的遠大志向。我的際遇非比尋常,這些事情都是發生過的,沒有一個是我的想像。倘若我不這麼本位主義,要是我真的是他們眼中總是對別人笑、為大家努力的童子軍,這一切都會成為現實,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來不及了,我深感後悔,這就是小男孩自我保護的下場。正自神傷,就見薇走了出來,身邊是康康、邱亞萍與周碧檠學妹。

四個人聊著天,每人手上都有東西。康康與邱亞萍各自拎著一個樂器箱,碧檠學妹揹著一個看上去十分沉重的單肩包,薇則捧著一大把紅玫瑰花束。

「一大把」是保守說法,那束花起碼五六十朵,包在超大粉紅色花束紙裡。陽光灑在花瓣上,整片嫣紅的花束被綠衫襯托得嬌豔欲滴,讓抱著花的薇顯得益加嬌柔。

康康還是老樣子,帥氣的高個子,爽朗的笑容,跟碧檠聊得嘻嘻哈哈。她穿著「正式制服」,白襪子配黑皮鞋,百摺裙配長袖綠襯衫,這是北一女學生打比賽、領獎、迎賓、主持活動或者樂儀隊在校練習時的標準服裝。老實說我不大喜歡這種搭配,即使英姿颯爽如康康,搭配起來還是有種笨拙的感覺。

這麼想想,其實我還看過蠻多人穿成這樣的。校慶時的家鳳,去成功比賽時的馨馨,練習後與我碰頭的小渝都這麼穿。不知為何,當時不覺得她們這麼穿很醜,此刻看到康康,卻覺得這種打扮很不像她。

康康裙子很短,或許因為個子高吧,只要是學校發的制服就會比其他人短一截,光光一雙腿下面是白襪黑鞋,看上去十分不協調。這種狀況在儀隊很普遍,在樂隊卻不大明顯,畢竟高個子都會先一步被儀隊選走,像康康這種又高腿又長的在樂隊裡算是鳳毛麟角,難怪會被選為分隊長。

相形之下邱亞萍個子就很小了,她也穿著正式服裝,顯然今天樂隊有練習。她是薇的重考班同學,高一也在樂班,這麼一想比我大了一歲有餘。家住新莊,爸爸是送報的,每天早上坐爸爸的摩托車來臺北,因此總是第一個到校。康康說薇跟她的交情很好,曾經幫她付過學費,鼓勵她留在樂隊,還送過她一把alto sax。

薇口中的邱亞萍是個頗為內向,非常講究時間利用效率的人。之前只在月光和狗見過一次,當時剛得知大姊懷孕,完全沒有心思去認識這個人。此時一瞧,只覺得她比上次還要沉默寡言,像是一群朋友裡總是躲在一旁的彆扭角色,不知薇跟她到底是什麼交情。

說也奇怪,薇提到她時總是三言兩語帶過,若非跟康康聊天,我甚至不知道薇有這個朋友。

碧檠還是老樣子,滿臉天真的傻笑。當年樂隊小,兩屆加起來還不到二十個人,碧檠是被蘭蘭騙進樂隊的,要不是有她中音部早廢了。當時她很想學長笛,被我好說歹說安排吹圓號,嘟著嘴怎麼都吹不出第一個音的模樣至今歷歷在目。

四人沒有發現我,薇抱著一大把花束似乎十分吃力,當下連忙上前,笑道:「嗨,大家,好久不見啦。我幫妳拿。」說著接過薇手中的花束。

「嘻嘻。」薇見到我很開心,把花束交給我:「原來你在這裡啊。」

「呀,好浪漫呢。」康康笑道:「一出校門就看到獻花儀式啦,凱子快說謝謝。」

「呃……謝謝。」我一呆:「妳要我謝什麼啊?」

三個人同時笑了起來。碧檠笑道:

「學長你被學姊逗了啦,這束花不是送你的,是我們樂隊送給阿薇學姊的喔。」

「咦?」我呆了呆:「為什麼妳們要送花給薇啊?」

「這個很囉嗦,還是我來講吧。」康康一笑,接口道:「昨天參加中等運動會,今天一早學妹送了好幾束花給我們幾個隊長當成出隊禮物。這束是我的,這麼多花我拿著沒用,正好阿薇來找我們去成功管樂插花,那就送給阿薇讓她『插花』,晚上送你們管樂社一人一朵,逗逗你們這群臭男生,你不吃醋吧?」

「他不吃醋,」薇幫我回答,笑道:「這種禮物最有面子了。」

我搔了搔頭,聳聳肩說:

「好呀好呀,那妳記得跟他們講清楚,北樂學妹的玫瑰花呢,他們保證很樂的。」說著轉頭問邱亞萍:「喂,妳這個『益友』,最近還有在講我的八卦嗎?」

「你又來糗我了。」邱亞萍臉一紅:「阿薇滿口都是你,我沒東西跟她告狀呀,她幸福我很開心好不好?」

「好好好,『友諒』終於做到了,妳的確是好朋友。」我笑了起來,問薇:

「那現在怎麼走?」

「一起吃個飯吧。」

薇說。於是我們轉移陣地,跑到衡陽路肯德基吃炸雞。

傍晚時分,肯德基不知道為什麼還有位置坐,我們一行五人併桌兩張四人桌,花束倒是佔了一個位置。這群人裡康康最健談,只聽她講起昨天的表演,由於早上下雨,活動延至下午開始,不但有北一女樂儀隊,甚至還有定向跳傘、舞龍舞獅各種表演。講著講著話鋒一轉,虧我說:

「人家梁文渝還一直問你有沒有去呢,聽說你退出了成功詩歌朗誦隊,一直在那邊擔心你發生了什麼事,下午聽阿薇講才知道你是因為談戀愛嫌時間不夠用,這還真的很像你。」

「喂喂喂,才不是,」康康口無遮攔,我連忙解釋:「我是因為……反正成功的政治,快刀斬亂麻省得夜長夢多,妳不要亂傳八卦,省得……小渝聽到不舒服。」

「呵呵,阿薇可不是這麼講的。」康康取笑道:「你喔,自己開心就不顧其他人啦,儀蘋怪你不守信用,答應梁文渝每次都來看我們表演的竟敢黃牛。愛八卦的可不是我,亞萍妳是怎麼講的?」

「哎哎哎,怎麼又賴我?」邱亞萍臉一紅,連忙跟我解釋:「凱子你跟阿薇幸福我很高興啊,八卦什麼的根本沒有好不好?我聽到什麼都只是跟阿薇講而已,儀隊那邊我又不像康康那麼熟。」

「那妳聽到了什麼?」我笑道。

「呃……」

「好啦好啦,你們都是壞蛋,每次都鬧亞萍。」薇開口啦,對我笑道:「凱你別管她們,管樂社那邊怎樣,我們去沒問題吧?」

「不只沒問題,人家很好客呢。」

說著我把下午的事講了一遍。薇聽說我變成榮譽社員非常高興,不管三人都在,開心地親了我一下。只見大家都在看,我臉一紅,連忙把話題轉到康康身上,提起十三太保畢業前對管樂詹交代的那番話。

康康聽完一怔,連忙擺手:

「陳世保學長太誇張了,誰能跟他比啊?人家可以把任何一首曲子編成整個管樂隊的譜,這本事我可沒有。」

「妳是這人的學妹?」薇問。

「是啊,他是弘道管樂團高我兩屆的隊長,我的技巧都是他教的。」康康難得謙虛了起來:「小時候學了幾種樂器覺得自己很厲害,加入管樂團之後才知道根本是井底之蛙。不蓋妳,什麼樂器學長只要摸兩下就會了,比我們這種苦練好幾年的都厲害。之前家長會捐了一架馬林巴琴,他只用一天,一天喔,前一天晚上搞到九點多,隔天一早就能用馬林巴琴代替鋼琴陪我們演奏柴可夫斯基第一號鋼琴協奏曲,兩手五根琴槌,妳敢相信嗎?」

「天啊,」薇訝異地說:「那首曲子我連鋼琴都彈不好,這也太神奇了。」

「這還是小意思,」康康滿臉佩服的表情:「妳還沒聽他用法國號吹土耳其進行曲呢,那件事更扯,他把整個Rondo樂章改編成法國號的五重奏,拿來教我學長那屆的法國號組。之後人家玩上癮了,用同樣的方法教打擊組,打擊組教完改教黑管組,黑管那邊還改成爵士風,後來學期末三組都拿土耳其進行曲上成果發表會,一場發表會三首不一樣的土耳其進行曲五重奏,然後他一個人在那邊敲三角鐵,想想真是盛況呢。」

「好想聽喔。」薇豔羨地說。

「對啊,可惜這輩子就那一次了。」康康嘆道:「聽說他考上了臺大醫科,唉,這種人才去當醫生實在太可惜啦。對了凱子,這次你會上臺嗎?」

「管樂詹有邀請,」我搖了搖頭:「不過我是主持人,大概沒辦法了。」

「不都榮譽社員了嗎?」

「我啊……」我搔了搔頭,康康當真就麻煩了,一定得解釋清楚:「就算不考慮什麼政治問題好了,我就那幾下把式,連妳都來了,我才不敢去。」

「我來怎樣?」康康一怔。

「妳是十三太保親傳學妹,這不是讓我出洋相嗎?」我嘆道:「我是主持人,主持到一半跑進管樂社參與表演,那不是特別來賓嗎?特別來賓坐在一旁吹euphonium不怪嗎?」

「這還不簡單,」康康大搖其頭:「晚上我去聽聽你們管樂社的曲目,看能不能跟他們商量一首讓你solo開場,你也不用跟著整首曲子,solo完就回你的主持檯,那不就結了?」

「最好是這樣,」我臉一紅:「本事最差的負責開場?妳糗我可以,這是人家管樂社的表演,如果不是主持人我還可以混在裡頭濫竽充數,開場solo要比大家都強好不好?別說我了,連妳去我都覺得不妥。」

「為什麼不妥?」亞萍問:「康康還不夠強嗎,你們管樂社這麼厲害?」

「跟康康多強無關,強龍不壓地頭蛇,妳們是以個人身分加入樂聲揚的,演奏中間來段女生獨奏的確可以加分,但是開場嘛,我覺得……要克制一下。」

「我同意,我們幾個是去玩的,不是樂隊派的。」康康認真了起來:「凱子的考量很對,亞萍妳想,如果我們校慶音樂會請幾個成功的來助陣,結果人家開場solo,學姊會怎麼想?」

「呃,對。」

「但是凱子沒有這種問題,他是成功人,他們管樂社只要一句『這是我們榮譽社員』就好。」康康又說:「凱子你少在這邊假客氣,又沒叫你improvise,上次你吹短號,最後一段升度大挑戰吹得比我還高兩個音,幹嘛假裝不會?」

「呃,我可以說句話嗎?」

碧檠忽然開了口,康康一笑說:

「學妹妳講。」

「學長啊,這是好機會呢,」她轉頭望著我,忽道:「你還記得畢業前我們幫你們辦的歡送演奏會,你自己說過的話嗎?」

我一怔,只見碧檠望著我,表情依稀是國中畢業之前,那個吹著圓號的小學妹。

當時是國二下,隊長卸任在即,學校決定畢業典禮改放錄音帶,讓苦練青青校樹好一陣子的我們難過萬分。那是我們最後一次公開擔綱學校慶典,不使用樂隊隱含著下學期撤隊的意味。那段時間教練薪水已經欠發三四個月了,小號剩三把,長號剩一把,euphonium與baritone各自只有兩把,法國號已經全數壞掉,教練苦笑我們銅管是「木管的和音聲部」,別說學校了,連我們自己,都覺得繼續不下去了。

就在那個風雨飄搖的時候,身為隊長的我面對沮喪的隊員,決定「就算要死也要死得光榮一點」,對大家提出了一個大膽的計畫。

樂隊平常負責升降旗和典禮奏樂,禮拜一固定全校降旗。我的計畫是在當天發動突襲,典禮結束不吹分列式,改吹一套我們想吹的曲目,當著準備放學的同學直接表演。這麼一來誰也阻止不了,除非訓導主任硬生生叫停,否則就得等我們吹完,才「准」大家放學。

此話一說全隊都嚇傻了,樂隊一向是學校的乖寶寶,這種公然挑戰訓導處的事誰也不敢做。我拍著胸脯,「訓導處有意見叫他們直接找我,我是隊長又是指揮,叫你們演奏什麼你們就得演奏什麼」,一番鼓勵燃起眾人鬥志,著手準備「道別演出」。

教練很欣慰,陪著我們選曲、編譜與「分部」練習。老實說就那麼幾個人,所謂的分部都是喊爽的,多半時間根本是全員一起練。我們花了兩個禮拜練習,趕在畢業典禮前一週的禮拜一,突如其來地,在降旗結束後開始了預謀已久的演出。

那是個舒服的傍晚,操場飄著初夏的風,即將落山的陽光映在破舊的樂器上。倒隊在即,只有十幾把樂器的小樂隊,在眾目睽睽下吹奏著旁若無人的曲子,努力找回屬於我們的尊嚴。

訓導主任沒有叫停我們,同學們也沒有抗議,全校師生安安靜靜站在操場上,任我們盡情演奏了半個小時。八首歌的變奏曲,教練幫我們編成一首連續曲目,等於從頭到尾只演奏一首曲子,但就是這首「興福進行曲」,竟然替我們挽回了一線生機。

事後我被叫到訓導處,先是捱了一頓罵,隨即被知會「下學期不會裁撤樂隊,只要你在學校一天,升旗的時候都會聽到樂隊奏國歌」。

當天我淚流滿面,興奮地跑回樂器室,對等著「跟隊長同進退」的大家宣布了好消息。眾人聽完都哭了,無分年級抱在一起,享受著由我們親手打下來的甜蜜果實。我站在即將告別的夥伴面前發表了一番感言,這才告訴大家,教練其實早就跟訓導處溝通過了,也同意明年無償再來指導我們一年,表示「學音樂的孩子不會變壞,這十幾個孩子,就是興福國中的希望啊」。

小學校的小樂隊,用勇敢的反抗替自己續了命。之後我卸任了,樂隊依然天天奏著國歌。畢業前我跟訓導處打聽,訓導主任無奈表示:「我們會堅持到樂隊自己放棄為止,福利社同意每年撥出一點預算幫你們買耗材,你去提醒學弟妹們,真的,一支都不能再壞了。」

然後就是我這屆的畢業典禮,當年的畢業典禮再度起用樂隊,準備了一年多的青青校樹變成了送給我的畢業禮物。典禮後樂隊幫我們七個國三學長姊辦了一場規模很小的歡送表演,身為隊長的蘭蘭用Beautiful Dreamer祝福我們聯考順利。當時我站在所有人面前,叮囑大家說:

「記得,只要樂器在手,每次演奏機會都不要放棄。這就是我們興福樂隊的精神。」

大家都哭了,再度演奏青青校樹,「世路多岐」「人海遼闊」「鵬程萬里」「才高志大」「奈何離別今朝」「男兒志在四方」,沒有樂器的學長姊們用歌聲陪伴學弟妹,在悠揚的樂聲中結束了那段艱辛努力,卻又如履薄冰的樂隊生涯。

於是我離開,考聯考,進成功,加入了「新的團體」。

高一填社團志願表,當時考慮過管樂社。看著跑班的管樂社學長,站在講臺上天花亂墜表示「可以學到樂器」「不用自己花錢」「好多公假機會」「還能認識女生」,本來已經心動了,孰料又聽到那位學長說:

「最重要的,學弟們,管樂社是成功經費最多的社團,我們的樂器每年都會更新,平均六年就會全團更新一輪喔!」

這句話像一道雷擊,瞬間讓我想起那段捉襟見肘的時光。蘭蘭的學弟還在過苦日子呢,一時之間完全無法下手勾選這個「經費最多的社團」。於是,我帶著某種跟興福樂隊同進退的情緒放棄管樂社,在希特勒的邀請下進了說唱藝術社。

此刻,我「樂器在手」,榮譽社員加上「006」,我要放棄這次的表演機會嗎?

還是得放棄呢,我暗暗嘆氣,「十分鐘」尚未搞定,要是連我都下去了,那我辛辛苦苦維持的中立就會徹底破產。說唱藝術社的未來要顧,這次選舉我一定要彌補去年撕裂的傷口。想起那張A3公告後的簽名,「最大公約數」沒有任性的權力。

「算了吧,學妹,」我搖了搖頭:「我本事不夠,妳在裡面就好了,這也是我們興福樂隊的傳承啊。」

「呃,確定?」

「確定,」我點點頭:「我的管樂生涯,已經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呢。」

碧檠一怔,知道無法說服我,只能嘆了口氣,不再多說。

.

我們離開肯德基,我載薇回到成功,康康她們帶著花束坐計程車。或許因為康康要來吧,管樂詹跟阿煥親自在門口迎接,碧檠把花交給薇,阿煥幫大家換證,管樂詹「很榮幸」地走在康康身邊,一行七人穿越操場,來到管樂社社辦。

康康的面子比儀蘋更大,走進社辦時所有人都站著鼓掌,像是列隊歡迎什麼大明星。邱亞萍紅著雙頰,碧檠低聲說「哇,這太誇張了吧」;只有薇笑咪咪地,捧著那束碩大的玫瑰花。

薇幫眾人介紹,講起玫瑰花的來源,在三人幫忙下分送每人一朵玫瑰花。管樂社開心極了,一堆大男生被四位女生親手送花,「這是北樂的玫瑰耶」「收女生的花很不好意思啦」「意淫凱子嫂的去阿魯巴」「以前都嘛康乃馨送媽媽啦」,有人滿臉通紅,有人樂不可支,被薇親手致贈鮮花的兔子甚至說:「靠,這比一套制服更好的說。」

本來十分嚴肅的氣氛,一束玫瑰花通通打破啦。大男生們品頭論足欣賞著康康與邱亞萍帶來的trombone與sax,拿出管樂社替碧檠準備的三把法國號讓學妹挑,甚至拿出了像下午一樣的嶄新吹嘴,C. G. Conn的trombone吹嘴送康康,Holton的法國號吹嘴送碧檠,柳澤的sax吹嘴送邱亞萍,變魔術似的生出各式神奇禮物,致贈這群來自北一女樂隊的嬌客。

康康沒想到會受到如此禮遇,開心地與眾人打開了話匣子。人家可不是儀蘋,這一聊可不得了,簡直就是北樂祕辛公開大會,管樂社問什麼她就說什麼,提到十三太保學長更是沒完沒了,這位屬於雙方的共同學長瞬間成了大家的共同話題,講到開心處康康甚至抓起樂器當場示範,也不管什麼吹嘴不吹嘴,無所不會的本事加上直爽的個性,逗得管樂社哄鬧得跟菜市場一樣。

薇笑咪咪地站在一邊,對我咬耳朵:

「他們很喜歡康康呢。」

「是啊。」

「你確定不一起上臺嗎?」

「唉,不好啦。」

「是因為立場問題,還是怕丟人?」

「怕丟人比較多,立場嘛……也得顧。」

「不是說不參與他們的事了?」

「這很麻煩,關乎說唱藝術社的生死,找時間跟妳說。」

「一句話簡單講講?」

「就是我們退出選舉,要是沒操作好就會變成演辯社對管樂社,若演辯社贏了,未來關公絕對不會給我學弟好過。」

「意思是你又要下去運作,讓演辯社輸?」

「或者把演辯社也整合進去。」

「這件事能在樂聲揚之前辦完嗎?」

「安排可以,但要是我上了臺,那就沒立場當中間人了。」

「加上怕丟人?」

「是啊,」我嘆道:「妳看康康那副德性,要是我鬆口,她一定會跟管樂詹拱我去獨奏,這可不行。」

「呵呵,說到底還是面子問題,扯什麼選舉呢?」

薇輕笑一聲,搖了搖頭。

管樂社那邊聊不完的,見康康跟大家聯誼得越來越開心,薇終於跳了進去,要管樂社先表演一次雷神給康康聽。管樂社立刻認真,康康可不是錄音帶,人家是正牌樂隊隊長,要說給管樂社提意見甚至比儀蘋更權威。當下各就各位,連薇也跑進隊伍裡,正式表演了一遍雷神進行曲請康康「驗收」。

通過這段時間的練習,管樂社的表演無懈可擊,康康大聲讚嘆,表示北樂是搞行進的,演奏起來沒有那麼多細節,成功管樂的雷神「是室內等級的」,除了還是快了一點,其他「比我們樂隊還強」。

漂亮的馬屁啊,北樂分隊長加上十三太保學妹,人家說強我們就那麼強,管樂社歡聲雷動開心不已。我見大家氣氛不錯,今日「引薦」大功告成,當下跟薇打聲招呼,趁亂走出管樂社社辦。

管樂社社辦在體育館三樓,外頭就是樓梯。時間已晚,教官都下班了,這種時候沒有人會來體育館。我摸出身上的菸,正要點火,就見薇走了出來。

「嘻嘻,自己偷抽菸,」她笑著走到我身邊,抽走我嘴裡的菸:「一起抽。」

「妳怎麼出來了?」我幫她點上火,自己又點了一根。

「康康正在跟他們研究管樂社曲目,說是有幾首北樂室內沒練成的,推薦管樂社練練看。」薇吸了一口菸:「我覺得康康有點貪心,不過管樂社還蠻欠逼的,被康康踢一下屁股說不定會弄出一些意想不到的成果。」

「這也是,讓他們玩吧。」

「凱,你是不是很羨慕?」

「欸,是啦。」

「真的不考慮一下嗎?」

「唉,主持一半進去當伴奏很怪異,」我輕嘆一聲:「獨奏又沒那個本事,與其獻醜還不如藏拙算啦。」

「練一下啊,剛剛管樂詹還在講下午的事,聽說你拿När han kommer即興表演?」

「呃,是。」我忙道:「不過那只是好玩,反正我不要喧賓奪主,比起來妳們甚至還比較好。問妳一件事。」

「好啊,什麼事?」

「那個邱亞萍,之前妳都不大提她的事,即使我問妳也只是隨口帶兩句。為什麼呢?」

「怎麼說,」薇看了我一眼,笑道:「沒什麼可以講的啊,其實我跟她的交情很普通,沒有特別喜歡跟她相處。」

「咦?真的假的?」

「真的啊。」

「那……妳是之前就沒有特別喜歡她,還是這陣子發生了什麼?」

「一直是這樣。」薇輕笑一聲,搖了搖頭:「我交朋友是很隨便的,像去年的梁文渝,她覺得我跟她交情很好,其實對當時的我來說她只是個同班同學,頂多一起蹺課很能聊,只有這樣而已。」

「那現在呢?」

「交情比較好了,我們變成『同好』啦,呵呵。」薇取笑我一句,又說:「很多時候我只是雞婆幫人家忙,並不是真的交情有多好,但被幫忙的人不會這麼想,說不定這跟你的『漏電』是同一個道理。沒錯亞萍很辛苦,幫她一點小忙或者鼓勵鼓勵都是舉手之勞,但真的跟她走太近……怎麼說呢,就會聽到一堆負面情緒,那是我不喜歡的,所以不想深交呢。」

「這我懂,」我恍然大悟:「所以幫忙歸幫忙,妳卻沒有把她當成一個真正的朋友?」

「這是你的定義,你只有真正的朋友跟其他人,沒有中間地帶。」薇搖頭:「我跟大家都好來好去的,交情嘛,耐性與時間,付出越多交情越好,像亞萍那樣把時間用到極致,其實也很難對她付出太多,之前因為重考班坐在一起當然有時間,考上北一女人家很忙的,那就只能隨緣啦。我喜歡的朋友是像你這樣的,願意花時間和我相處,那才會有後面的交情。」

「那……」我忍不住開了口:「花天佑呢?」

「嘿,真是的,還在惦記這件事呀?」薇嘖地一聲,柔聲說:「之前的確覺得他可以是好朋友,不過真的沒有相處多久,還說不上交情。」

「那小時候的『交情』呢?」

「嗯,好吧,好像也有一點,說不定就是這樣才會缺乏防範。」薇點了點頭,想了片刻:「凱,你問亞萍的事,是為了問我小花嗎?」

「不是,只是聯想到。」

「唉,別一直『聯想』好嗎?」

「好啦。」

「對嘛,這麼愛你,還不依不饒的,討厭呢。」她笑著說:「那我陪你講講話,今天不進去了,好不好?」

「別啦,康康那邊還是要顧。」

「她才不用我顧。」

「那幫我照顧學妹。」我搖頭,看了看錶:「今天是她們第一天來,該幫忙的還是幫一下。我回教室休息一下,九點半校門口見。」

「好吧。」

薇一笑,熄了菸,輕輕親了我一下,走進管樂社社辦。

.

獨自回到教室,我思考接下來選舉與樂聲揚的諸多安排。約莫八點左右跑去哈草樂園抽了根菸,抽著抽著覺得自己好笨,整排教室連一個人都沒有,要抽幹嘛不在班上抽?於是又回到教室,見還有時間,翻翻書包,拿出地理課本來讀。

讀起書來忘記時間,再次抬頭時已經九點四十五分了。我嚇了一跳,連忙收好書包離開教室。來到校門口時管樂詹跟薇站在那裡,薇見到我鬆了口氣,笑道:

「你到哪裡去了?康康她們本來還想跟你講句話呢。」

「呃,不好意思,」我忙道:「剛剛在教室讀書,忘記看錶了。」

「呵呵,藉口要想好一點。」薇笑道,牽起我的手。

管樂詹呵呵一笑,表示今晚康康她們大展身手,「雙方互動良好」「這當然也是看凱子的面子給我們賞臉」,千道謝萬感激地表示「兩位榮譽社員,今年樂聲揚會是最厲害的一屆,多虧賢伉儷幫的大忙」,說著又對我笑道:

「凱子明天中午一起吃飯,跟你談談心。」

「當然。」

我一笑,牽著薇,跟他揮手作別。

兩人騎車回我家,到家時剛過十點。媽媽已經回房休息了,剛剛從大陸回國的爸爸還沒換下衣服,只是鬆了領帶,坐在客廳看電視。見我們回來還蠻開心的,要我們在沙發坐下,聊了幾句這次去大陸的過程,表示明晚要跟英國人吃飯,要我依上禮拜的安排當陪客。

我正想跟爸爸提一下薇想當他「小助理」的事,還沒開口,就聽爸爸對薇說:

「明晚我跟小凱大概會晚一點回家,妳可以先來,不用客氣。」

「好呀,那我陪董媽媽去吃個飯。」

爸爸一笑,像是覺得「媳婦」很乖,拍了拍她的頭,起身走進房間。

薇可可愛愛地笑著,像是覺得被拍頭很受疼愛,等爸爸關上門,這才牽起我的手,回到房間。

我們聊著管樂社的事,聊著聊著已經十一點多了,薇一反常態,決定跟我一起洗澡。這是她第一次在我家跟我一起洗澡,我不知為何覺得好興奮,她滿臉通紅地望著我,好不容易洗完了,我們回到房間幫彼此吹頭髮,她雙頰滿是嬌豔的粉紅色,低聲說:

「今天在你家不方便,剛剛你好像很興奮,我可以……吃凱喔,要不要?」

「呃……」我臉一熱:「我想跟妳做呢。」

「哎呀,爸爸媽媽在呢……」

「那妳小聲點就好。」

「呃……討厭啦。」她紅著臉,咬著下唇:「要是被聽到怎麼辦……」

「那我找個東西塞住妳的嘴?」

「討厭,亂想一通,這是色情片看來的對不對?」

「才不是。」

「那……好呦,」薇害羞地一笑:「要關燈。」

「知道了。」

「你去關,我在床上等。」

薇害羞地說,脫下衣服,鑽進被窩裡。

於是,我們第一次在我的床上做愛了。這是一個非常刺激的體驗,我們躲在被子裡,隔壁就是爸爸媽媽,我按住薇的嘴,偷情也似的享受著她忍耐的呻吟聲。薇緊緊摟著我,小小的空間無法做出激烈動作,但這份緊張卻讓我們更加興奮。

過程中好幾次薇都忍不住發出叫聲,掌心裡的聲音更誘人了。赤裸的薇渾身是汗,是因為在被子裡嗎,抑或是太緊張了?我興奮地享受著她,享受著絲緞般的觸感,享受著她壓抑的聲音,享受著瀰漫在被子裡的,屬於她的香氣。

薇努力忍耐著,我開心起來,忍不住想要鬧鬧她。我故意放慢速度,卻加重了力道。她無法控制節奏,嬌嫩的身子越來越焦急,用力摟住我的身子,掌心裡的小嘴巴咬著下唇,呻吟著美妙的聲音。

瞬間她的身子緊繃,我連忙用力摀住她的嘴,壓制她難以自控的叫聲。薇終於滿足了,四肢緊緊糾纏,我感受著她的心跳與收縮,這才放開手掌,吻起了她,不讓她鬆掉那口氣。

她被我覆蓋著喘息中的小嘴,甜美的舌頭任我品嚐。經過悠長的一吻,我終於放過她,只聽她深深喘了口氣:

「凱……人家好舒服,可是……」

「可是?」

「你又沒做完……」她的雙頰一片滾燙,喘著氣說:「最近你是怎麼了,怎麼每次都……」

「休息一下嘛,」我笑道:「不是都喘不過氣了?」

「討厭……」她身子一顫:「那……你還要嗎?」

「當然要啊。」

「不能了啦,真的太緊張了……」她害羞地說:「沒想到在你家會這麼緊張……那吃你好不好?」

「妳不是不喜歡自己的味道?」

「呀……」

「那還是繼續?」

「不能啦……」

「好吧,」我笑道:「那我出來就是。」

「別啦別啦……等一下呀,」她忙道,聲音好甜蜜:「再待一會兒好不好……這樣好舒服呢……」

「再待我就想繼續嘍。」

「不管,」她笑咪咪地說,四肢用力,緊緊纏繞著我:「你被蜘蛛精抓住啦,別想逃。」

好柔媚的聲音,我一陣興奮,再度按住她的嘴。

「好,那就繼續。」

「唔……不行哪……」

她慌忙地說,被摀住的嘴巴發出悶哼。

我毫不理會,緊緊壓著她的身子。薇發出「嗚」的聲音,渾身僵硬,四肢扣得更緊了。

我一笑,再度用力,盡情享受了起來。

.

五月十五日。

甜蜜的一夜過去,曙光悄悄亮起。今天是禮拜二,早上我們同時醒來,兩人望著對方,想起昨夜的場景,彼此都紅了雙頰。

早餐已經做好了,爸爸媽媽的房門卻還是關著。我們害羞地連話都不講,一身整齊制服坐在餐桌上默默吃飯。薇已經有專屬座位了,不知為何也在我的左手邊,吃幾口偷看我一眼,我欣賞著她的表情,不禁覺得,今早她又漂亮了幾分。

照例送她到校門口,薇下了車,提醒道:

「今天晚上要跟爸爸去吃飯,別忘了喔。」

「我會先回家換衣服,車子歸妳?」

「不用,我跟你媽媽出門,沒車子比較方便。」

「昨晚妳們沒見到面,要怎麼約啊?」

「我有董媽媽辦公室電話呀。」

「那今晚就不去管樂社了?」

「看董媽媽,她要跟我出去就不去,她有事我就去。」

「好吧,那妳們自己約,晚上家裡見?」

「放心,我們會在家裡乖乖等老公。」

她甜蜜地一笑,揮手,過了馬路。

洋溢著幸福,我目送她走進校門,這才驅車離去,回到成功。

窗外太陽刺眼,教室一片慵懶。詩聖依舊沒來,第二堂下課張志皓跑來通知「凱子明天中午十二點半開代聯會,在第三會議室,麻煩出席一下,阿貴說是要催樂聲揚進度」「什麼進度」「不知道耶,好多社團都會到,你到一下就是了」「我要準備什麼嗎」「他沒說,不然你講一下管樂社那邊的事好了」,糊里糊塗轉身走人。

該認真了,我提醒自己。那天在社團聯展看到他跟關公、林文雄混在一起,昨天擔心的事再不認真處理,樂聲揚一過,大概就只能等死了。

中午跟管樂詹見面,兩人跑四樓天臺「談心」。昨晚管樂社跟康康她們玩得十分盡興,彼此互動非常順利。碧檠的袋子裡滿滿都是北一女樂隊的「傳家寶」,康康毫不藏私地分享給大家。管樂詹嘆道:

「不愧是十三太保學長的親傳學妹,康康很了不起。凱子謝了,本來只是幫北一女儀隊配個樂,現在我們連樂隊的關係都建立了,大家都很感謝你。」

「這小事啦,都變成榮譽社員了,貢獻一點也是應該的。」

「講到這個問你一下,」他忽道:「你跟你學妹,那個……周碧檠,是不是很疏遠啊?」

「咦?為什麼問?」

「你們看起來有點疏遠,還比不上康康。」

「喔,不是這樣的。」我搖頭,解釋道:「我是隊長嘛,習慣跟學妹保持一點距離。你懂的,當人家學長……容易被學妹崇拜。一開始不懂,第一次收到情書才知道自己太沒有分寸了,所以之後不管在哪裡,只要有學妹就保持距離,絕對不能獨處,否則很麻煩的。」

「呵呵,你是大情聖,的確要小心。」他呵呵一笑:「周碧檠對你表白過喔?」

「不是她,是別的樂隊學妹。」

「錯就錯在是學妹。」管樂詹一笑:「看樣子你往來的都是年紀比你大的?」

「呃,好像是,不過也大不了多少。」我搔了搔頭:「說起來並不是故意這樣找的,我生日在七月,同屆的多半比我大,往來往來就變成這樣了。」

「你說嫂子比你大兩歲,對吧?」

「對啊,大兩歲多。」我一笑:「你別老是『嫂子』的,她要你們怎麼叫?」

「沒說耶,我叫她嫂子,有人叫她凱子嫂,她都OK,那就一直這麼叫了。」

「那好吧,比我大兩歲怎樣?」

「女生成熟得早,會不會把你當弟弟看?」

「剛開始有一點,現在不會了。為什麼問?」

「就心蕾啊,」管樂詹搔了搔頭:「我六月生的,她一月,差不到半年,她卻總是一副姊姊樣。我還是比較會跟學妹相處,搞個姊姊很麻煩的。」

「對了,講到學妹,」我等了半天就是在等這個:「你跟王博馨究竟是怎麼回事,上次講得不清不楚的,人家到底是不是你馬子?」

「唉,這也是一塌糊塗啊。」他臉一紅,嘆了口氣說:「就上次春假前一起聯誼,當天原本我有事,結果阿煥在那邊一直打call機要我去,於是就草草了事趕過去了。」

「所以原本在跟伍心蕾……約會?」

「怎麼說……我跟她有空就膩在一起,打砲才算約會。」管樂詹糗糗地說,又道:「趕到的時候大家快散了,坐下來聊幾句弟兄們就各自約她們去續攤。香香……就博馨啦,她小名叫香香,說是住得遠沒人送,阿煥就叫我送,事情就這樣開始的。」

「騎車?」

「是啊,無照駕駛,車子登記在我哥名下。」

「什麼車?」我問:「對了,你哥多大了?」

「大三,快二十一歲啦,我們家三兄弟,我是老么。」管樂詹笑了起來:「我騎光陽NSR喔,去年剛買的,很屌的。你也騎檔車吧?」

「我騎追風RZR,那是薇的車。」

「嫂子這麼帥喔?呵呵。」管樂詹續道:「好啦,人家學妹就給我載,我覺得時間還早就帶她去天母那一帶晃晃,這一晃就晃出毛病來了。」

「學妹被你煞到了,是不是?」

「呵呵,是啦。」他臉一紅:「我看八成跟那臺車有關,你懂的,檔車嘛,騎一騎只能趴上來。你說人家學妹多主動,當天就約我下次見面。然後就一直見面,見啊見外面就在傳我腳踏兩條船了。」

「這也難免吧,女生都很八卦的,」我一笑:「你這麼帥氣不煞到你才有鬼。那你自己呢?」

「哎,這該怎麼說呢,」管樂詹一副難以啟齒的表情:「凱子你經驗豐富,我就直說了。香香很漂亮的,又主動,當然是蠻動心的呀,可是……畢竟我跟心蕾在一起,又沒怎樣也不能甩了人家,再說我跟心蕾……感情還是很好的。」

「沒受學妹影響嗎?」

「影響當然是有一點,不過我跟香香只是相處相處,直到上禮拜六才第一次牽手。社團聯展當天你忽然問,那時候還沒跟心蕾分手,其實是很難解釋的。」管樂詹嘆道:「之前心蕾覺得我有心事,管得越來越緊,甚至……天天跟我打砲,說什麼如果我出軌了,她馬上就會知道。」

我一怔,這跟薇那天說的好像。

「說起來糗,」管樂詹紅著臉:「本來以為自己很行,這麼一兩個禮拜下來還……真吃力,我跟她保證我沒有外遇,她好像也信了,這才改成三天一次,不然繼續下去非被搾乾不可。你怎樣,一個禮拜可以來幾次?」

「不關你的事。」我笑了起來,才不讓他看著薇亂想:「繼續,然後伍心蕾呢?」

「她覺得我想跟胡財貴討場子,鬼迷心竅都在忙那些事。」管樂詹吐了吐舌頭:「沒錯我有參與,不過都是被人推著做的,我自己並不是很在乎。人家會長跟楊淑芬勾勾搭搭沒個完,其實心蕾都知道,還因為這件事跟楊淑芬吵過一架。反正事情就這樣,我……要說也是架不住學妹攻勢,不像你定力這麼好,身邊一堆樂儀隊的,之前不是還把那個分隊長迷得死心塌地的?搞了半天原來一直在等嫂子回國,這還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呃。」

「事情大概就是這樣,還有什麼想知道的?」

「順便問一下,上次伍心蕾來找我,當時她已經知道……香香的事了,她是怎麼知道的?」

「我猜是楊淑芬講的,」管樂詹嘖地一聲:「那個女人居心叵測,你還是小心點,她也是樂班的,就不要跟嫂子亂講什麼影響到你。」

「不會的,放心。」我追問:「所以現在算是跟學妹在一起了嗎?」

「手都牽了。」

「那恭喜了。另外有件事情很沒禮貌,冒昧問一下行嗎?」

「你要問的是大麻吧?」管樂詹嘆了口氣,搖頭說:「這件事嫂子問我了,凱子啊,你這人也真是的,都什麼交情了有話直說啊。今天找你也是想跟你解釋一下,我們一見如故,我跟嫂子說會私下找你,這件事上不能讓你誤會了。」

「我沒誤會什麼呀,那天不是問過你了?」

「我不知道你在問的是這件事,不然就會跟你講清楚。」管樂詹拍我一把:「這跟你叫我去保詩聖的事情有關。你知道嗎,他跟中山那掛……也有很多往來。」

「我知道,開派對,還被許瓊琳抓包。」

「原來你都知道。」管樂詹點頭:「他跟許瓊琳鬧得很不愉快,好像是因為錢還是什麼事,我勸他不要沒良心,畢竟……人家……該怎麼講呢……」

「幫他墮胎。」

「唉,對,幸好你知道,那就不是我沒義氣了。」管樂詹鬆了口氣:「詩聖也是夠窮了,最近不知道為什麼需要一大筆錢,跟許瓊琳講不愉快就跟一堆學弟妹出去找樂子,找著找著……就那樣了。」

「這跟那包大麻有什麼關係?」

「你沒嗑過那種東西不曉得,嗑完之後很……就很爽,容易亂七八糟。」管樂詹搖了搖頭:「之前我都找他拿,還不便宜,之後不讓心蕾碰我就沒再嗑了。前陣子他們開派對,聽學弟說都有在用,詩聖……貨很齊,找他拿可以打折,學妹那邊也有幾個上癮的,我聽了很生氣,還開除了一個。」

「然後?」

「香香知道她們同學的事,怪我管不動學弟,跑去找你學妹,兩個人在中山學妹之間打聽狀況,一邊沒收同學的草,一邊輪班盯著她們不要再跟我學弟……還有詩聖那幾個吉他社的學弟亂來。這件事我也是很衰的,學弟長大了很難管,說起來這次你幫我們找方總隊還有康康她們反而是個契機,我要他們好好向你看齊,社團氣氛算是好了一些。」管樂詹轉過頭來,誠懇地說:

「凱子不蓋你,阿煥那邊超級感謝你的。學弟都是他在管,前陣子跟中山學妹搞得一塌糊塗,整個社團分崩離析,結果你一把就幫我們……怎麼講,振作了起來。嫂子天天陪我們,說起來好笑,好像一個媽媽那樣管著大家,對每個人都很關心,跟學弟講話……反正就像是個媽媽,學弟們變得超級老實。將來要是你們結婚了,呵呵,你兒子保證又乖又正派,變得跟你一樣。」

「她的確有這個本事,」這番話聽得很舒服,又覺得很好笑,薇把「媽媽」用在管樂社啦:「我也沒有乖乖的。所以香香跟蘭蘭其實是中山學妹的『糾察隊』,是不是?」

「沒錯,大概是這個意思。」管樂詹點頭,表情帶著一絲得意。

「那我懂了,我會幫你去跟她哥講,你提醒她東西收了就趕快扔掉,這是毒品啊,放在身上夜長夢多。」

「等一下。」

「怎麼了?」

「這件事有點為難。」管樂詹皺起眉頭:「說真的,詩聖太誇張了,但他是我們的朋友啊,香香她哥不知道詩聖的存在,頂多是怪上我,那給他怪沒關係,反正我沒做的事別人拿我沒辦法。都要卸任了,做人義氣要有,頂多被誤會了扛起來就是。要是跟她哥一講,到時候消息傳回學校,豈不是害慘詩聖了嗎?」

「我會交代,既然都是誤會一場,對方看我的面子起碼可以答應不捅出來,只要妹妹沒事就好了。」

「香香不是這麼想的。」管樂詹搖頭:「她的個性很硬,聽說她哥也是,她覺得她哥因為我的事吃了醋,不喜歡哥哥總是盯著她,堅持要自己解決。我跟你講這些是因為你是自己人,事情鬧開別說他們兄妹又要吵架,退一步說也是我沒管好社員,這件事我也有責任。」

「這我會想辦法,總比誤會你好吧?」

「人生在世,總有些事情是會被人誤會的,笑一笑扛起來就是了,哪能每件事都講清楚?」管樂詹爽朗地說:「凱子你閒事未免也管得太多了,每次都這樣,自己兩肋插刀,結果啥好處都沒有。這件事就讓香香自己處理吧,你可以視情況跟嫂子講,就別跟她哥說了。」

「唉。」

「所以你答應人家來跟我打聽的,是不是?」

「我答應的是她哥的女朋友。」

「我知道,演講社的,聽說是北一女的司儀?」

「你怎麼知道?」

「當然是嫂子說的嘛。」管樂詹沉默半晌,忽道:「凱子有件事我想多嘴一下,這就不跟你見外了?」

「你說。」

「你知道詩聖是嫂子的前男友嗎?」

「知道。」

「喔,原來你知道。」他鬆了口氣,又說:「那你知道,詩聖對她還是……」

「有感情的,知道。」

「呃,那你還真是個聖人。」管樂詹訝異地望著我,又說:「那我再囉嗦一句,你知道嫂子對你幫演講社那個司儀,其實是有點芥蒂的嗎?」

「嗯,她告訴你的?」

「沒有,我自己看出來的。」管樂詹搖頭:「凱子啊,我不知道該不該這麼說,不過你還是要多顧一下嫂子的情緒。女人你比我懂,但是嫂子跟一般女生不一樣,她……怎麼講,對人不大設防,又愛玩,你應該多陪陪她,練習的時候也來一下,省得……這話真不好講,省得人家亂交朋友,搞不好……又被帶壞了什麼的。」

「你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我訝異地問。

「因為詩聖,」管樂詹說:「不是我在講,嫂子是什麼人物啊,怎麼會看上詩聖呢?沒錯他是大家的好朋友,我在背後說他壞話很沒義氣,但我就是覺得他們很不配,所以嫂子一定有某種……愛玩的一面,這點你要提防一下。」

我大大震撼,別看管樂詹平常一副三八樣,竟然講得出這番話,巧怡前兩天也提醒過我。只聽他又說:

「啊我是沒什麼立場講這些啦,你們神鵰俠侶的,再說誰沒有過去呢?我只是覺得像這麼好的女生你一定要好好盯著,就算嫂子沒幹嘛好了,周圍還是一堆壞男生啊。」說著臉一紅:「像我們家,你反正都知道,掛了那麼長一串也沒辦法跟你假正經。換成是我就不會放她一個人跟大家混,你本事大沒錯,但陰溝裡翻船的事情也不是沒見過,不是嗎?」

「謝了,這番話不容易,你是個好朋友。」我認真地說,又笑道:「不過現在有康康她們了,我看你家弟兄也不敢亂來吧?」

「咦?這倒是。」管樂詹一笑,連連點頭:「你沒講我還沒想到,康康那個氣勢好強,那算我沒講,你可是放了一個糾察隊在我們裡頭咧。」

「才沒有好嗎,她是薇的朋友,是薇邀請她來玩的。」

「那我才不管,」管樂詹笑呵呵地說:「美女拉美女,這招我要好好學學,這麼一說搞不好也該找幾個中山學妹來湊熱鬧才對,說不定康康會玩得更開心。那好啊,我會幫你顧學妹,嫂子那邊有康康盯,你愛來不來好啦。」

「我真的不能跟香香她哥講嗎?」

「唉,你看著辦吧,」管樂詹知道攔不住我:「反正我就是那個意思,不要砸了詩聖的場子,能顧到我們家面子顧一下,剩下你答應人家了我也不能要你失信,就這樣吧。」

「好吧,我視情況處理。對了,今晚薇不一定來,你們別等她。」

「嫂子怎麼了?」

「她……」我遲疑了一下,決定還是直說:「今晚我有事,她打算約我媽吃飯,約到了就不過來。」

「你媽?」

「對啊。」

「嫂子跟你家那麼熟喔?」

「是啊。」

「靠,你厲害。」管樂詹佩服不已:「我談個戀愛被家裡叮得滿頭包,有一次心蕾白目打去我家,回頭被禁足了好幾天,你家這麼民主喔?」

「這……大概因為我是獨子吧。」

「獨子不該管得嚴一點嗎?」

「出了事遮羞費低呀。」我笑道:「你們家三兄弟,不管緊一點豈不破產了?」

「呵呵,這好笑。」

「對了,還有件事。」

「你說。」

「你不是想讓薇獨奏嗎?跟她說了嗎?」

「沒有,」管樂詹一笑:「你看你,我在跟你講什麼,你光想著寵老婆,剛剛說的到底聽進去了沒啊?昨天我私下跟康康講過,康康說包在她身上,到時候你就主持,記得別喊錯老婆名字。」

「呵呵,這什麼話。」我笑了起來:「那我就不管了,早點給我表演內容,我要準備主持人稿。」

「禮拜六之後再說,方總隊那邊先搞定比較重要。」

「對了,那天我要五個觀禮名額。」

「哦,你自己帶人來就好啦,」管樂詹一怔:「是誰啊?」

「成青社豬哥糖、許名誠他們。」

「嘿嘿,原來如此。」管樂詹笑了起來:「是不是?閒事管那麼多,你的意思石頭已經跟我講了。這件事我還想問你一下,你是想要我們退一步,成青正我們副嗎?」

「這看你們,當天我可以做個局,你等練習完開個會,跟去年一樣整合整合,如何?」

「不要那天,」管樂詹忙道:「我要專心處理北一女儀隊,這件事不能出搥,搞定之後保證累死了。你的意見比較重要,要我們退讓嗎?」

「好吧,如果你真的要問。」我點點頭:「先說一句,這只是我個人意見,我建議這次就讓他們正吧。」

「為什麼?」

「要換校長了,棒打出頭鳥,你們副就是監督,成青那麼小只會是個空頭主席,樂聲揚之後音樂性社團大團結,你們掌握實權,讓成青社扛責任,不也挺好的嗎?」

「這也說得是,我去跟石頭討論一下。」他像是茅塞頓開:「難怪你跟石頭講那些話,昨晚他把我留下來,說你很誠意地跟他教誨了一番,覺得很感謝你什麼的。」

「也沒什麼啦,我只是聽說他個性很硬,提醒兩句而已。」

「你的『兩句』很管用,他真的有在檢討。」管樂詹認真地說:「之前我還在傷腦筋,畢竟選主席就不能當社長了。昨天晚上他說了一堆自己很混啊,社長比較能做事啊,你家黑若澤早就勸他要專心在社團什麼的。怎麼講,你們家出來的人都是一個樣子,講相聲是不是也能學做人啊?」

「呵呵,你的笑話還蠻有趣的,也想來當我們的榮譽社員嗎?」我心裡高興,想不到那幾句話能對石中倫產生如此影響,這就是教官說的「推一把」嗎?

「那你覺得演辯社那邊呢?」管樂詹又問。

「如果能跟成青整合,我可以幫忙協調演辯社,整合不來就硬幹,倒是明益那邊你得想辦法。」

「行,多謝了。」管樂詹點頭,忽然又搖了搖頭:「不過不行。」

「為什麼?」

「你剛剛說『你們掌握實權』,」他笑了起來:「你什麼人啊,要說『我們掌握實權』,榮譽社員幹假的喔?」

「是!」我笑道:「社長教誨的是,下次不敢啦。」

「呵呵,你這樣好有趣。」

管樂詹一笑,拍拍我的肩膀,獨自離開天臺。

.

我的「工作」至此幾乎完成。通過與管樂詹單獨聊聊,不但選舉方向底定,更完整知道了香香的事,這下子可以跟家鳳交代啦。

十分鐘的事還沒處理,不過此刻還不急,明天代聯會才是好時機。我擔心的是關公,裂解他與豬哥糖的聯盟是第一要務。至於演辯社那邊,大概也只能親自出馬,直接找「關鍵人物」談了。

詩聖果然在販毒,這件事十分無奈。不過既然管樂社在整頓,蘭蘭又管著中山學妹,聽教官昨天的意思這件事已經被化解了,那就只剩下如何跟詩聖溝通。不過這件事也不困難,先把手上的事忙完再說。

情勢尚稱穩定,我稍稍放心,看來昨天太緊張了。現在不到一點,還有點時間,乾脆跑一趟成青社。於是離開天臺,走到行政大樓三樓。

成青永遠有人,剛剛出刊的他們正好閒著。我照例敲門,只聽裡頭推椅子的聲音好大,老半天才開門,出現了豬哥糖巨大的身影。

「咦?」

豬哥糖「英風如昔」,襯衫皺皺的,釦子鬆了三顆,露著胸毛,看上去有點訝異:

「是……你啊,這次又是來串門子的?」

「不,前兩次都沒遇到,今天是特別來找你的。」

「是嗎?」他忽然放低聲音,推著我閃到一邊,快手關上門:「一邊講。」

我心下狐疑,這麼謹慎的豬哥糖還真沒見過。只見他帶我走出好遠,幾乎都到蝴蝶館那棟了,這才問:

「什麼事?」

「上禮拜跑來跟阿誠見到面,」我開門見山地說:「當時聊到選舉整合,我想知道你們的決定。」

「不是說不管嗎?」

「聊都聊了,不管也不成了。」我搖頭:「簡單講我是來雞婆的,去年大家打得遍體鱗傷,今天我是樂聲揚特使,身分比較中立,如果能一次幫大家整合,那也算把去年欠的債都還了,這你接受嗎?」

「我懂,你就這種人。」他呵呵一笑:「許大哥講了,我還笑你總愛當和事佬。所以怎樣,要我們當管樂社的副手嗎?」

「這可以談。」

「那吉他社呢?」

「如果你們願意整合,那就是管樂詹要傷腦筋的問題。」

「所以三打一,對付演辯社?」

「若能整合演辯社更好。」

「我知道,你跟許大哥就這麼說。」豬哥糖靜了片刻,打量著我半晌,嘆了口氣:「怎麼講,凱子你還真讓人傷腦筋,反正不准我們打一場就是了?」

「真的那麼想打嗎?」

「許大哥想聽你的,我其實無所謂。」豬哥糖聳了聳肩,苦笑道:「不瞞你說,社辦裡有另一個說客,媽的今天是什麼好日子你們一定得挑我午睡來談判,乾脆你見一下得了。」

「誰?」

「演辯社的張國鈞。」

「咦?」我一怔:「他們不是還沒決定派誰出來選?」

「這說來複雜,你自己問他算了。」豬哥糖停了半晌:「這樣,我先講句真心話,待會兒你們直接談,如何?」

「好,什麼真心話?」

「你說得對,明年代聯會沒搞頭,今年胡財貴已經把路走絕了。」他語帶滄桑地說:「去年是最好玩的一年,遇到你這隻攔路虎算我衰。暑假就要換校長了,這次選舉無論贏輸都是鏡花水月,這『架』打得很沒意思。對了你功課還好嗎?」

「呃,還好啊。」我一呆:「問功課幹嘛?」

「你功課好,我才跟你結盟。還好是多好?」

「為什麼功課好才跟我結盟,你是教務主任嗎?」我噗哧一笑:「這學期大概勉強搆得上前二十名吧,這算好不好?」

「算好,那我跟你結盟。」他哈哈一笑,肥大的手搔了搔頭,難得露出一副有點糗的模樣:「是這樣的,你不是二〇三的嗎?下學期就是閻羅王班的。閻羅王你懂,大家都想進他那班,這個關係那個關係都在喬,所以閻羅王會篩掉幾個成績爛的,之後放同樣數目的轉班進來,這就是人情班了,這你知道吧?」

「我不知道。」

「少來,高一你不是一二四的嗎?」

「對啊,那又怎樣?」

「你是怎麼進一二四的?」他追問:「你那班是人情班啊。」

「呃,我知道我們班是人情班,我媽媽是一個學校老資格老師的姊姊的小學同學,人家聽到我考上成功主動幫我喬,就進了一二四。」我皺眉,忍不住想起當年狗絹發瘋時的場景:「但我不知道為什麼要『人情』到那班去。」

「因為那班只要選第一類組,高二就會被分到二〇三,只要成績過得去,之後就會直升三〇三,這是多年來的地下規則。」

「哦?真的啊?」我一呆,原來早從高一開始我就已經是閻羅王班的「候選人」啦,這還真是第一次聽說:「那高二分班之後我們還有幾個一一四跟一一九的,他們也是人情班嗎?」

「不是,那是『預分』,找幾個其他班成績好又要選第一類組的先分進二〇三,這就是我不在裡頭的理由。」豬哥糖一笑:「說起來也是大意了,高一進來時不知道先打聽這種事,結果我爸花了好多辦法,這才讓我下學期可以進三〇三。」

「嘿,你爸幹嘛的?」

「國民黨中央委員,地方勢力土豪惡霸,敬請指教。」他哈哈大笑,拍我一把:「所以了,這學期我不能被當,否則喬了半天人家閻羅王一樣會把我踢出去。不然你覺得我幹嘛,這學期這麼老實?」

「原來是在用功啊,這稀奇了。」我忍俊不禁:「所以高三之後咱們就同班了?」

「呵呵,沒錯,所以才說功課好就跟你同盟。」他笑得好開心:「同班就是緣份一場,再說咱們也不是沒有打過幾架,你這人可以交朋友,那就不能翻臉啦。如何?」說著伸出肥厚的手:

「過去就過去了,從今天起就是兄弟?」

我訝異望著他。這是完全意料之外的友誼之手,想起去年兩人勾心鬥角的場面,心中滿是說不出來的感受,一時不肯伸出手,認真地說:

「既然你這麼誠意,那我直話直說,當我朋友是有代價的,你肯付嗎?」

「這次我肯。」他毫不猶豫地說。

「不先聽一下?」

「我比你爽快。」他依然伸著手:「去年要胡財貴一次答應三個條件,你他媽跑出來截胡,我這叫誠意,咱們先握手我再聽你所謂的代價是什麼。」

「不,這是我的榮幸。」

我真心誠意地說,伸出右手,兩人緊緊一握。

他開心極了,用力握了好一陣子才放開,笑道:

「好傢伙,果然是娘娘腔,手倒是挺軟的,跟你稱兄道弟還要先講條件。說來聽聽。」

「當我朋友,彼此將心比心。」

「就這樣?」

「就這樣。」

「那小事,朋友是幹什麼的,沒有將心比心就是彼此算計。」他爽朗地說,又笑道:「至於去年嘛,老實說我見識到了,你對敵人也是將心比心的,否則也搞不出那麼多不能拒絕的條件了。反正一句話,很高興當你的朋友。」

「彼此彼此。」我欣賞地說。

「那就是了,管樂社是吧,誰正誰副?」

「既然是朋友,那霍家駒正吧。」

「管樂詹能答應嗎?」

「他也是我朋友。」

「他那個人誰都嘛朋友,很笨的,聽說你這次花了重本,樂儀隊還都隊長,連老婆都賠進去了是不是?」豬哥糖哈哈大笑,笑得肥肉亂顫:「那就多謝了,你這中間人當得真奢侈。這樣吧,既然我們正,那我幫你收拾掉陳偉業跟汪明益,那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那你跟關公的結盟呢?」

「唉,我跟他根本沒有結盟。」豬哥糖搖了搖頭:「是這樣的,之前有一天早上在演辯社門口,你不是跟我們兩個都說了幾句話嗎?」

「對,然後?」

「那幾天我家老頭在喬三〇三的事,」他緩緩地說:「我正在擔心自己的功課,結果關永慶一大早跑來找我交換條件,說他已經讓陳偉業滲透了你學弟那邊,到時候可以一邊掌握演辯社資源威脅說唱藝術社,一邊挾制你學弟逼你投鼠忌器,不得不讓黑若澤退出選舉,也不去干涉他找胡財貴算帳。」他嘆了口氣:

「我覺得他對你充滿敵意,你反而在那邊勸他好好做人,勸我得饒人處且饒人。你說說看,我同時聽你們兩個講,換成是你會覺得誰是真君子?」

「呃,還好啦。」

「沒有還好,在外頭混只有自己人跟敵人,重要的是怎麼選朋友。」他搖著頭:「看人看長期,你嘛,只能說是言出必行,就算騙人也是為了大局,與你為敵實在太困難了。所以我就不大跟他合作了,頂多是對付對付胡財貴,不過我也不能幹什麼,成青嘛,我們擅長情報戰,那就提供一點情報,畢竟社團小,我們是出不了面的。」

「所以還是不肯饒過阿貴?」

「那個沒辦法,他自尋死路,我勸過他了。」

「咦?你勸過他?」

「嗯,你的日行一善,那也是看你面子勉強做的。」豬哥糖嘆了口氣:「聽我一言,你是救不了他的,放棄吧。」

「為什麼?」

「我不能說,這不代表我不把你當朋友,反而就是因為把你當朋友所以不能說,只能勸你閃遠一點。」

「一點都不能說嗎?」

「一點都不能,你太精明了,只要說了一點你馬上就會想通整件事。」他堅決搖頭:「不是說要將心比心嗎?這就是將心比心,我知道只要告訴你真相,你就會跳下去陪他一起死,所以絕不跟你說。」

「唉,真的會這樣嗎?」

「真的會,等事過境遷你就明白了,到時候你就瞭解我是為了你好。」他肯定地說,又道:「凱子,之前我一直在找你的弱點,什麼天馬行空的事情我都想過了,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你真正的弱點是什麼。」

「是什麼?」

「是你把朋友看得這麼重。」他苦笑一番:「所以唯一能夠傷害你的方式就是好好跟你做朋友,然後去自殘,那還搞什麼,你他媽無敵了。」

「哎哎哎,這話說的。」

「我知道你把胡財貴當朋友,」他又說:「這樣吧,不是馬上樂聲揚了嗎?」

「所以?」

「這是他任上最後一次大活動,你看他表現,如果很夠義氣,那你幫他我不講話,必要時我也可以幫一點小忙。」豬哥糖說:「先講清楚,我是不願幫胡財貴的,不過既然你這麼婆媽,我不能眼睜睜看你陪葬,只好勉強出手。但要是這次他搞得人神共憤,你記得一定要閃遠點,這可以嗎?」

「要是真的人神共憤,我就不幫他了。」

「好,這痛快,那就來賭賭看吧。」他拍我一把:「先不囉嗦,張國鈞學弟在等呢,交給你收拾?」

「放心。」

「那請吧。」他伸手一擺:「人家遠來是客,記得別欺負學弟。」

「呵呵,跟我商量半天,到底是誰在算計他啊?」

我笑了起來,兩人往成青社辦走去。

.

來到成青社社辦,豬哥糖先不開門,站在門口說:

「凱子,一句話說在前頭。」

「你講。」

「這次我們真心聯盟,不管待會兒的決定是什麼,成青社絕對力挺到底,一定要幫大家打個漂亮的勝仗回來。」

「知道了,多謝。」

「管樂社那邊我會去喬,」他又道:「你的誠意我看到了,不過成青畢竟比人家小,正副主席我不會太堅持,看管樂詹的態度,最多是我們退讓,絕不讓你難做人。」

「多謝。」

「那請吧。」豬哥糖一笑,開門領我入內。

成青社社辦不大,門開處只見張國鈞獨自一人抽著菸。見我出現當場大驚失色,慌慌張張打算起身。

我上前按住他,笑道:

「魯王學弟,好久不見啦。」

「呃,」他滿臉通紅,期期艾艾地說:「董子凱學長……你怎麼在這裡?」

「知道你來成青討救兵,親自出馬收拾你呀。」我笑道,在他身邊坐下:「你膽子好大,瞞著關公自己跑來的,是不是呀?」

「哎哎……」

「找成青是個好主意,人家腦筋清楚,比你身邊那幾個狗頭軍師強得多。」我一笑:「就是動作太慢了,上個月你就該下定決心找成青社結盟,陳偉業比你快了好幾步,這次社長選舉,恐怕你是贏不了啦。」

「我……」

他臉上一陣青一陣紅,看著豬哥糖意示求助,豬哥糖搖頭:

「學弟,凱子學長是在幫你,先聽完。」

「是……」他一怔,轉頭望向我,嘆了口氣:「不瞞學長說,我已經後悔了,林碩彥學長早就叫我來請教學長。那……學長可以幫我想想辦法嗎?」

「我人都在這裡了,」我點點頭:「先確定一下,你是想當演辯社社長,還是想選代聯會主席?」

「演辯社社長。」

「你覺得可以跟陳偉業溝通,由他去選主席,你來當社長嗎?」

「唉,這很難,」學弟搖頭:「這陣子他跟關永慶學長合作,看來是想模仿去年胡財貴學長模式,先搶社長把我擠到詩社,再把社長交給自己人,自己去選主席。學長有辦法教我怎麼翻盤嗎?」

「有,但我要先瞭解狀況。」我問:「高一辯論隊選出來了嗎?」

「選出來了。十一個。」

「今年人比較多喔?」我一怔:「上學期不是兩屆加起來才十七人?」

「咦?學長連這個也知道?」他呆了呆,解釋說:「那是上學期剛開學的狀態,我們一般都是每屆十一個人,演辯社十個,詩社一個,我們這屆的從新生盃預選六個,這學期才補上五個的。」

「瞭解。」我點點頭:「你有幾票?」

「大概三票支持我,五票支持偉業,剩下三個沒表態。」

「看,你果然搞錯了方向。」我搖頭:「高一辯論隊無足輕重,社長又不是他們在選,高二辯論隊才重要,你的時間白花了。」

「可是……」

「學長都被關公整合,所以才打高一辯論隊的主意?」我依然搖頭:「演辯社你還不懂?西瓜偎大邊,重點在如何把局勢導引到對你有利的方向。這樣吧,我先問你,要是你當上社長,你會禮讓陳偉業去選主席嗎?」

「會。」

「如果主席落選了呢?」

「那他就去詩社。」

「這是真心話嗎?」

「呃……」

「學弟,凱子學長很難騙喔。」豬哥糖提醒。

「唉,好啦,」張國鈞長嘆一聲,坦言道:「詩社那邊在鬧獨立,大概既容不下我也容不下偉業吧。這次代聯會選舉不是很樂觀,偉業之所以全力跟我拚社長,就是怕落選了沒有退路。」

「意思是即使你公開禮讓他選主席,社長選舉他也不會讓你,對吧?」

「對。」

「那就非贏不可,否則……呵呵,咱們說唱藝術社歡迎你。」我一笑,這才進入主題:「這樣,我先把我的立場講清楚。只要你不選代聯會,我就願意幫你出主意,助你贏得演辯社社長。如何,要談嗎?」

「要要要,」他忙道:「謝謝學長!」

「先別謝,我要你答應的事可不少。」我搖頭,想了想措詞:「先告訴你一個壞消息,你知道關公為什麼一直幫陳偉業,而不是幫你嗎?」

「對啊,為什麼呢?」

「因為你目標明確,不貪心;陳偉業野心大,是可以利用的棄子。」我冷笑:「那個學弟以為自己很聰明,殊不知自己根本是關公的扯線木偶。關公沒有去考第二次段考。」

此話一說,張國鈞依然滿頭霧水,豬哥糖赫然醒悟,一拍大腿,大聲道:

「靠,原來如此!」

我對豬哥糖一笑,薑是老的辣,人家瞬間就懂了。只聽豬哥糖嘆道:

「什麼胡財貴,我他媽全誤會了!好好好,這小子厲害,扮豬吃老虎,原來企圖這麼大啊!」說著哈哈大笑,用力拍我一掌:「凱子你好耐性,段考到現在兩個禮拜了,竟然默不作聲憋了這麼久。哈哈哈哈!」

「這就是所謂的『將心比心』呀。」

「沒錯,去年我就是這樣敗給你的。」他笑得好痛快:「好一個凱子,果然寶刀未老,這樣才有趣嘛,都跟那些傢伙一樣就太無聊了。」

「我對你可是掏心掏肺的。」

「放心放心,你夠坦白,咱們還有一年可以一起玩學弟,這次絕不黃牛。」他豪爽地說,轉頭問張國鈞:「喂喂喂,別傻在一邊,你聽懂沒?」

「沒有,」張國鈞一臉無奈:「請學長們指點。」

「人家要留級啊,還不懂?」豬哥糖推他一把:「你去看看關公那些動作,要是留級了,社長會是誰啊?」

張國鈞一呆,恍然大悟:「是他自己。」

「不。」我搖頭:「是『吹牛豪傑』。」

「學長認識他們?」學弟又是一怔,忙問:「為什麼呢?關永慶學長都要留級了,那不就是打算自己選社長嗎?」

「你傻瓜,看事情只看一步。」我搖頭:「如果關公出來選社長,那陳偉業就會知道自己是犧牲品,勝選是演辯社傀儡,落選了連詩社這步退路都沒有,那還能不翻臉嗎?如果陳偉業跟關公翻臉,你就成了最大獲益者,關公沒那麼笨,所以對付你才重要。」我停了停:

「就算關公真的搶到社長,那也得經歷一場血戰,屆時內部分崩離析,你跟陳偉業兩根支柱都被消滅了,那演辯社還要不要混呀?不說別人,到時候我漁翁得利,聯合代聯會新一屆同盟找你們算總帳,關公對付得了嗎?」

「呃……真的。」

「所以你要用關公的角度來思考。換成你是他,該怎麼辦?」

「那……我不知道耶……」

「這就是你搞不過陳偉業的原因。聽好了,」我續道:「如果我是關公,那就先幫助陳偉業選上社長,讓吹牛豪傑其中一個當副社長,再推陳偉業去選代聯會。陳偉業參選就得辭社長,於是吹牛豪傑接任。代聯會選輸了陳偉業無家可歸只能乖乖聽命,就算選贏了也是光桿主席,過程中一定跟一堆其他社團換了很多條件,變得跟阿貴一樣綁手綁腳。這種情況唯一的靠山就是辯論隊,那就只能聽命於關公。」我停了停,下結論說:

「所以你跟陳偉業都是關公的棋子,你們鬥得越兇,人家的計畫就越成功。懂了沒?」

「天啊……」

學弟萬分懊惱,緊緊握著拳頭。

「別氣別氣,還能翻盤呢。」我笑了起來:「你知道此時此刻,你的勝率其實很高嗎?」

「啊?為什麼?」

「因為你不選代聯會,只要搞定外部關係,高二辯論隊就會支持你。」我認真地說:「陳偉業鬼迷心竅,關公行動詭異,你是唯一端得上檯面的社長人選。代聯會選舉你們已經輸了,不信的話可以來打打看,我,還有他,」說著指指豬哥糖:「管樂社、吉他社,儀隊、糾察隊、國樂社、合唱團,加上我家黑若澤整合的那一大堆海鷗社,你認為演辯社贏得了嗎?」

「呃,這些社團真的已經聯盟了嗎?」

他訝異地望著豬哥糖,豬哥糖苦笑:

「本來還沒有,現在凱子出手啦,那就是有進無退,聯盟只是時間問題。」

「不好意思,壞了大家的局。」我一笑,又道:「所以你根本不用跟陳偉業來硬的,反而應該從北一女辯論社找外援,這樣懂嗎?」

「問題是欣宜……就她們的準社長啦,都跟偉業那一掛混,沒在甩我啊。」

「你確定顧欣宜當得了社長嗎?」我冷笑一聲:「我知道,關公用吹牛豪傑壟斷了辯論社窗口,但娃……王藝嵐很不高興,要是她公開表態不選顧欣宜,那你們兩社的關係不就斷了?」

「呃,是。」

「所以要是換了一個人,或者顧欣宜被……說服與你合作,你又專心在社務上而不是妄想去選代聯會,那是不是比較容易爭取高二辯論隊的支持?」

「對!那就容易得多了!」

「需要我幫忙嗎?」

「哎哎,學長願意親自出馬嗎?」

「願意,不過有條件。」

「學長請說。」

「要是你當上演辯社社長,答應我,給陳偉業一條活路。」我認真地說:「我指的活路是留在辯論隊,另外第四屆代聯會公開支持他競選。這樣就有半年時間跟他修復關係,屆時你們學長都退休了,你反而容易自由發揮。」

「我保證做到!」張國鈞立刻承諾:「偉業是人才,演辯社需要他,請學長放心!」

「我還沒說完,」我又說:「第二個條件,你要公開支持詩社獨立,別讓阿義出面,由你來出面。」

「為什麼?」

「這是取得勝利的關鍵。」我說:「你去對大家說,詩社獨立是阻止不了的,於是你私下找上我,要我跟訓導處確認之後的詩韻盃、詩朗隊組織,以及團誦比賽繼續讓詩社舉辦。通過我跟獨立後的詩社保持聯盟關係,讓演辯社維持對詩社的影響力,甚至把這份影響力延伸到說唱藝術社,進而爭取北一女那邊的資源。這件事只有你辦得到,畢竟陳偉業公開跟我嗆聲,只要他當上社長,必然會招致詩朗隊、說唱藝術社,甚至北一女辯論社的合力攻擊。這就是為什麼大家都應該支持你,而不是陳偉業的理由。」

「這叫威懾,你們演辯社最怕外部勢力干擾,他們聽得懂這番話,這就是凱子說的引導局勢。」豬哥糖幫腔,轉頭問我:

「那我有個問題。要是陳偉業也公開表態不選代聯會了呢?」

「那關公就麻煩了。」我搖頭:「就像剛剛說的,關公要先支持陳偉業打敗國鈞,不能自己出來選,如果陳偉業留在社長職務上,那關公豈不是白留級了?所以他一定會確保陳偉業去選,不用我們傷腦筋。」

「那會不會變成偉業選社長,關永慶學長去選代聯會呢?」學弟問。

「這做不到啊,」我搖頭:「關公還沒留級,沒有參選資格。等他留級選舉都結束了,要選也只能選第四屆。」

「瞭解。」

「凱子你分析得很對,不過還是有風險,」豬哥思考半晌:「不怕壞蛋怕笨蛋,你的分析是建立在他們腦筋清楚的前提上的。不然這樣好了,你找機會刺激一下關公,我讓家駒慫恿一下陳偉業,轉移他們視線,確保陳偉業一定會去選代聯會。」

「好,就這麼辦。」我笑道,豬哥糖手段陰狠,這才是我認識的他啊:「就這樣,學弟你懂了沒?」

「懂了。」

「懂了今天就去找阿義,一定要今天找,明天就來不及了。」

「為什麼?」

「你去找就知道,可以把我的話跟他講,順便告訴他我已經跟訓導處報備過了。」

「報備什麼?」

「下學期詩韻盃、詩朗隊組織都還是由詩社來辦。」

「呃,學長已經動手了?」

「呵呵,凱子動作很快的,」豬哥糖笑道,嘆了口氣:「他這人討厭就在這裡,明明前一分鐘啥事都沒有,不知道哪根筋接錯了忽然改變主意,然後一連串動作打得大家措手不及。」

「真對不起大家。」我笑了起來,再次提醒學弟:「記得,一定要今天跟阿義說,這是最後機會。接下來是第三個條件,你不參與代聯會選舉,對不對?」

「對,我只想選社長。」

「不,你改變主意了,」我搖頭:「但不是去參選,而是找大家整合。你評估局勢,知道演辯社不可能選上主席,擔心別人選上了會跟演辯社為難,所以主動找上成青、管樂兩社協調,跟大家化敵為友,甚至得到他們承諾的代聯會席位。這就是你的社長選舉政見,你要找到合適機會公開宣布。當然啦,你要真的跟他們整合,條件你們自己談,我是沒意見的。」

「啊?」他又是一愣:「為什麼?」

「你這學弟太傻了,人家小諸葛幫你規劃大計,怎麼一條都聽不懂呢?」豬哥糖大搖其頭:「你宣布整合,陳偉業投入選戰,這樣另外三方會支持誰?內部分裂對手整合,演辯社一定輸,過去的帳大家會一次跟你們算清,整合是演辯社唯一生機,你覺得辯論隊學長會怎麼選?」

「原來如此,但……要是偉業也來找大家整合,結果破壞了學長的計畫呢?」

「找誰整合?」豬哥糖冷笑一聲。

「他可以跟關公分進合擊,一個個拆解學長的聯盟,那怎麼辦?」

「呵呵,」豬哥糖笑道:「你說得容易,我們這些老人還沒退休呢。凱子這麼說就是後面還有收買人心的手段,你記得,最強的盟友總是最被忽略的一群,那種事你讓凱子擔心就好了。」

「嘿,」我一笑,豬哥糖你也是寶刀未老啊,問學弟:「如何,做得到嗎?」

「我……當然當然,那我什麼時候宣布?」

「下禮拜一。」

「為什麼下禮拜一?」

「樂聲揚之後就太遲了,你要有足夠時間整合,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

「為什麼樂聲揚之後就太遲了?」

「樂聲揚之後告訴你,現在天機不可洩漏。」我一笑,樂聲揚之後我就沒有影響力了,當然不能讓你知道:「學弟啊,你知道我為什麼支持你嗎?」

「呃,因為偉業跟說唱藝術社過不去?」

「不,陳偉業算什麼,你們兩個加起來也動不了我們一根寒毛。」我認真了起來:「因為我希望,從今以後,說唱藝術社跟演辯社一起努力,聯合龍吟詩社,甚至北一女演講、辯論與戲劇三社,形成一個『才藝性社團跨校大聯盟』。」

「真的嗎?」他眼前一亮:「就像上次胡財貴學長對您提議的那樣?」

「是的。」

我望著這位英挺的學弟,心裡浮現當年新生盃第一次跟阿貴交手的往事,認真地說:

「學弟啊,追本溯源,說唱藝術社也是從演辯社分家出來的,我花了整年時間跟你們交好,從詩朗隊到代聯會,從來沒有跟你們過不去,連北一辯論社那邊我也出了力,到頭來你們卻還是針對我們。我希望如果你當上了社長,我們兩家之間的糾紛就到你為止,之後大家團結合作,提出所有資源,讓我們變成成功最棒的兄弟社,如何?」

「好,我懂了!」張國鈞興奮地一拍桌子:「謝謝學長教誨!我……我一定努力奮鬥,絕不讓學長失望!」

「那就這樣,你先處理詩社,處理完跟……我學弟講,把今天的話都跟他說。我學弟是誰你知道吧?」

「知道,黑若澤,學校的司儀。」

「你主動找他,就說是我要你找的,請他帶準副社長跟你一起談,剩下他會向我回報。」

「我主動找他合適嗎?」

「怕人看嗎?」我笑了起來:「這件事越公開越好,今天我們闢室密談,別人不知道,看上去像是你主動出擊,一番話說服了我。光憑這一點,你們學長就會對你刮目相看了。」

「沒錯,」豬哥糖長嘆一聲:「小子你運氣多好,你不知道『說服』凱子是多麼困難的事。」

「是!」張國鈞認真地說:「謝謝兩位學長青睞。」

「小心別跟小黑談崩了,我們兩社互信基礎不夠,只有拿出誠意,小黑才會相信你。」

「那是不是請學長……」

「不,我不干涉學弟,你要自己說服他。」我搖頭:「放心,小黑很能溝通,你有誠意就能說服他。喔對了,還有第四個條件。」

「學長請講。」

「這個嘛……」我看了一眼豬哥糖:「關於你們家阿貴,你答應我,等未來人家卸任主席時,如果他出了事,不管出的是什麼事,你都要以演辯社社長身分挺他到底,不能考慮演辯社的榮辱毀譽。你能答應我嗎?」

「呃,這是當然的,胡財貴學長對我很好。」他一怔:「學長在擔心什麼?」

「你別問,答應我沒?」

「我答應。」

「那好吧,剩下我會處理。」我站起身來,張國鈞跟著起身,我又說:「我會跟北一女辯論社溝通,她們選社長我無法干涉,但我會跟王藝嵐分析利害關鍵。你好好跟唐宇同學長商量怎麼整合,趕快找陳天義學長,趕快找我學弟,該宣布的宣布,不該講的一定要守口如瓶,守密是演辯社的生存之道,明白嗎?」

「是,我明白。」

「倒是可以跟阿貴講。」

我補充,豬哥糖忽道:

「凱子,不行。」

「哦?」我一怔:「這是他們演辯社內部的事,連阿貴都不能講?」

「不能。」豬哥糖搖頭:「我就要求這件事,其他你說的我通通贊成。理由等到……生米煮成熟飯那天再跟你說,絕對不害你。」

「那就是害阿貴。」

「唉,學弟在這裡呢,幹嘛講得這麼明?」豬哥糖苦笑,轉頭問學弟:「你答應我沒?」

「唉……我答應。」

「好吧,既然唐宇同學長這麼說。」我暗暗嘆氣,阿貴啊,我只能幫到這裡了,豬哥糖要動手了,你千萬小心:「那先這樣。學弟你是演辯社的明日之星,若真的選上社長,請記得堅持初衷,把成功第一大社的威望恢復起來,如此一來我們這些敲邊鼓的也與有榮焉,知道嗎?」

「是,我絕不辜負學長期望。」

「那我閃啦。」

「帶條菸吧。」豬哥糖一笑,起身打開櫃門:「來,哪條?一樣大衛杜夫?」

「一包七星就好,帶整條菸晃校園很找死啊。」

「呵呵,好個膽小鬼,不是小諸葛嗎?」

「諸葛一生唯謹慎呀。」

我一笑,他扔了包七星給我。我對兩人揮手,轉身離開成青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