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學會保護自己,對我好的人值得比較多的我;不能總是用一顆真心,對每個人都「好言好語」。
三人邊吃邊聊,薇說起便當的事。自從薇第一次去我家之後,除了外宿日,媽媽都會幫她準備一份便當。兩人每天早上碰頭,如果當天不去北一女,我就會把便當交給薇,換回前一日的空便當盒;如果當天要見面,則把兩個便當都讓薇帶去樂班蒸,中午在廢墟之家吃,「省得你拎著便當溜去危樓,被看到難解釋」。
薇回國後跟小渝見過幾次面,雖然有聊到我,卻都只是點到為止。薇知道我一直沒有跟小渝聯繫,認為這麼下去也不是個辦法,決定找她正面聊聊,於是在我跟大姊去產檢當天約小渝來廢墟之家,「算是幫你們兩個一個忙,不要搞得這麼彆扭」。
當天兩人聊得很深,面對這位「實際出錢的恩人」,小渝把之前我們怎麼相處、我怎麼「讓她明白全部的我」,直到兩人約好未來一起捐血、看儀隊表演,甚至覺得「以後就沒有機會一起出去玩」的情緒,完完整整告訴了薇。
薇表示「凱是妳的好朋友,我希望你們能夠繼續相處下去」,不但答應小渝可以跟我單獨見面、一起出去旅行、去捐血,去看她儀隊的表演,甚至還對小渝說,如果小渝不覺得彆扭,她希望我們三個人從此可以一直當朋友下去,「不要因為之前的一些情緒,失去了這麼好的一份友誼」。
兩人聊得開心,小渝又說了「念李白」比賽前夕陪我去幫小燕學姊掃墓,以及後來在我家,媽媽取笑她「四種蛋」的故事。薇聽完哈哈大笑,約小渝暑假每天練完儀隊後去她家學做飯,「好好教妳一點本事,省得將來嫁不出去」。
薇提起了媽媽幫她做的便當,小渝非常羨慕,表示由於媽媽手受傷,哥哥住校,爸爸回家很晚,「我又只會做四種蛋」,因此家裡都是妹妹在準備便當,「已經好幾年沒有吃到媽媽親手做的飯了」。薇則表示「那妳就趕快學會做飯,之後跟妳媽媽一起做」,又說「下次把凱帶過來,妳跟他交換吃便當,分享一下董媽媽的手藝」,於是有了今天的安排。
「嘿。」
聽完薇的話,我心裡滿是難以言喻的感受。早上的巧怡與娃娃,此刻的薇與小渝,不知為何,她們彼此之間的聯繫讓我有種難以形容的異樣感。以往我交朋友都是一對一的,頂多是一掛一掛的,很少遇到這種每個人都跟彼此交織在一起的狀態。
小渝的便當菜很簡單,胡蘿蔔炒蛋、四季豆炒肉、青江菜,剩下就是白飯。她的便當盒比較大,想來因為個子高吃得多,調味上有明顯的醬油味,口味比較重,跟我媽媽多半只用鹽不同。
薇做菜花樣多,中式西式不拘一格,口味偏南方菜,醬料都是自己調,很少買現成的醬汁來用。我家比較偏北方口味,菜式雖多,但較為清淡,蔥薑蒜大骨湯,頂多提個味兒,多半還是靠食材本身的味道。
每家都有每家的口味,我心想,不知道未來震澤想起「家裡的菜」時,想到的卻又是誰的手藝呢?
默默想著心事,見薇跟小渝正聊著「董媽媽說她不喜歡勾芡,但又很難避免」的話題。低頭看了看小渝的便當,抬頭又看了看兩人,忍不住說:
「喂,小渝?」
「嗯?」
「妳是真的要跟薇學做菜啊?」
「啊,對呀。」她點頭:「怎麼了?」
「那妳呢,」我不答小渝,轉頭問薇:「也是真的要教嗎?」
「是啊。」薇也是一怔:「所以?」
「如果是這樣,那我也要報名。」我笑道:「一個也是教,兩個也是教,花的時間都一樣。如何?開個補習班,不要光當家教,行不行啊?」
「呵呵,你也想學呀?」薇笑了起來,看表情應該已經明白了我的想法,點點頭說:「那也不錯,你不能只當評論家,自己也學幾招吧。不然這樣,你要不要去問一問馨馨,如果她也想學,那我一次教三個,這樣更省事?」
「沒問題,我晚上會碰到她。」
我連忙答應。薇果然是薇,我才提個頭,她立刻知道我在想的是震澤。之前馨馨說大姊做菜很難吃,依大姊個性,只怕再過十年一樣不會有什麼改進。震澤六歲就要帶便當啦,如果薇、我,加上馨馨都能幫忙做菜,那就不會總是吃難吃的便當,甚至還只能訂外面的。
「那我們依妳的時間,」薇問小渝:「儀隊暑訓日期出來沒?」
「還沒,」小渝搖頭:「要等到七月中,應該是學校要當考場的關係。」說著對我一笑:「那真好,到時候好多人一起做菜,一定很好玩。」
「那妳打算什麼時候找凱出去玩呢?」薇嘿嘿一笑。
「呃,」小渝臉一紅:「這個嘛,當然是看你們方便嘛。阿薇啊,之前我只是……」
「隨口說一說,我懂。」薇不讓她講完:「你們出去玩我不介意,這件事情我們聊過了,不用多講,凱我也是信得過的。」
呃,我心下狼狽,薇這是在警告我了。小渝忙道:
「其實我也只是說說而已,暑訓開始後就沒時間了,班上還有畢業旅行,大概也安排不來吧。」說著問我:「對了,小凱,你們班安排畢業旅行了沒?」
「呃,還沒。」我一怔,怎麼今天總是被問這個:「妳們班呢?」
「我們班還在討論。」她臉又是一紅,搖了搖頭,問薇說:「那樂班呢?」
「哈哈,我們班某人要我約凱,說想找他們班合辦。」薇笑了起來:「不過人家很紅的,孝班、信班、恭班都要找他,我們班只怕插不上隊。妳們班該不會也想找他合辦吧?」
「呀,沒啦。」
「少來,妳保證是在想這件事。」薇嘿嘿一笑:「本來這是個不錯的主意,既能跟凱出去玩,又是整班一起去不會尷尬。不過妳動作太慢啦,人家已經被訂走啦。陳巧怡說她會找凱談這件事。凱,她找你談了沒?」
「談了。」
「然後呢?」
「我不是康樂股長,管不了班上要跟哪班合辦。」
「咦?」薇一怔:「你話沒說完,怎麼了?」
「唉,幹嘛問呢?還不就小光。」我嘆了口氣:「他是康樂股長,我跟巧怡說她要談就去找小光談,反正小光去我就不去。妳們班是誰想找我?」
「哇,你還真的很生紀衡光的氣呢。」薇點了點頭:「是宥潔。」
「那我才不要。」我搖頭:「我跟她沒那麼熟,妳們班一堆長舌婦真合辦了準沒好事,到時候宥潔保證還要抓我演話劇。加上那個楊淑芬,」我指指小渝:「還有她們那個旗官大人,就算合辦我也不去。」
「哈,被拒絕了。」薇似乎覺得很好笑:「那你要不要跟信班一起辦啊?」
「早上才碰到娃娃,她壓根兒就沒有跟我提起這件事。」
「恭班呢?」
「練詩就夠多了。」
「所以你哪班都不要?」
「喂喂喂,什麼年頭這是我可以決定的事了?」我忙道:「薇妳別鬧,班上的事我一向不過問的。」說著對小渝道:「至於妳們班,我只認識妳一個人,這麼搞很尷尬。妳如果真的想找我們班合辦,那我可以幫忙找個班上的傳話,我自己就不介入了。」
「你跟你的相聲搭檔怎麼了?」小渝問。
「沒啥事啦。」
「他們翻臉啦。」薇幫我回答:「凱取消一個國家劇院的甄試,他的搭檔很失望,兩人鬧僵不講話了。」
「啊?真的喔?」小渝像是聽到什麼很稀奇的事:「小凱,你很生他的氣,是不是?」
「是他生我的氣。」
「那你怎麼不跟人家說幾句好聽的呢?」她又問:「你跟我提過那位相聲搭檔,他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嗎?對方生你的氣,那你就好好跟人家談談呀。你很有說服力的,男生之間幾句話講清楚不就結了,生氣多划不來?」
「唉,妳不知道細節。」我搖頭:「這件事說來話長,我才被巧怡唸一頓,妳別問,我不想談這件事。」
「沒錯,好不容易跟人家碰面了,妳別找自己麻煩。」薇插口:「他們之間的糾葛多,不是我們這種外人能夠理解的。快點吃飯啦,便當都涼了。」
「不行。」小渝搖頭,認真了起來:「小凱,我從來沒有見過你真的生誰的氣,聽你這麼說一定有什麼苦衷,不能跟我們兩個說嗎?」
「唉,幹嘛問呢?」我嘆了口氣,小渝那張臉一出現,不問個清楚是不會甘休的:「薇都講了啊,我取消一個活動,人家就生我氣了。」
「是什麼活動呢?」
「國家劇院的甄試。」
「相聲的?」
「算是個舞臺劇吧。」
「內容呢?」
「以學習相聲為故事大綱,講的是……夥伴之間的情誼。」
「那很好啊,」她追問:「為什麼取消?」
「覺得劇本太小家子氣了,甄試不會贏。」
「是你自己覺得的嗎?」
「薇也這麼說。」
「呵呵,怪上我了。」薇一笑,點點頭:「沒錯,我的確這麼說過。另外凱啊,上次我把劇本拿去給蔡專員,後來跟她聯繫,她也說……贏面不大。」
「妳直說無妨,人家覺得我的劇本很外行。」
「對方不是這麼說的。」
「那她是怎麼說的?」
「她說……」薇稍稍遲疑,卻還是回答:「她的用詞是『小家碧玉』。」
「看,是不是?」我哼了哼,這話還真不好聽。只得搖了搖頭,對小渝說:「所以嘍,既然這樣就不用浪費時間了。結果我一取消,小光就生氣了。」
「原來如此。」小渝想了想,忽道:「小凱,我覺得他氣的不是你取消這個活動耶。」
「哦?」
我呆了呆,只聽小渝說:
「嗯。他是你的相聲搭檔,你們的實力應該是差不多的,如果你覺得劇本不好,那他一定也能理解。我覺得對方的情緒是……失去了一個跟你一起並肩作戰的機會,覺得很遺憾,氣你不跟他溝通就片面取消。你覺得是不是這樣呢?」
「呃。」
我目瞪口呆,小渝啥都不知道,只憑剛剛那幾句話,她竟然已經抓到了小光翻臉的關鍵所在。
「所以真的是這樣?」她追問。
「唉,是啦。」我皺眉:「妳好會猜。他說我只在乎勝敗,他要的是一個跟我一起打一場美好戰役的感覺。問題是……這件事這麼明顯嗎?」
「我覺得是。」小渝點點頭,問薇道:「妳覺得呢?」
「凱跟我提過。」薇說。
「那妳卻不勸勸他?」
「我覺得凱是對的,」薇搖頭:「朋友相處靠的是意氣相投,不該是那些形式化的作為。凱這麼好一個人,說翻臉就翻臉,那這種朋友不要也罷。倒是妳,」薇笑了起來,指了指我:
「叫妳少管閒事,妳卻一定要問,妳看他。」
小渝一怔,望了望我。
「小凱怎麼了呢?」
「他的姿勢。」薇說:「兩手互扣擺在桌上,側著身聽妳講話。妳或許沒有注意到,凱只要覺得被人逼迫了,或者委屈了,就會擺出這種防禦性的姿勢。」
小渝呆了呆。我低頭一瞧,自己果然雙手抱拳,心裡忽然浮起當時在淡水的小玫,連忙放開雙手,忙道:
「哎哎哎,也沒有什麼委屈啦,我只是……不想談這件事情而已。」
「對嘛,難得見個面,人家不想談,幹嘛一定要勸呢?」薇輕輕一笑:「妳喔,就喜歡打破砂鍋問到底。我倒是有個問題要問妳。」
「哦?妳說。」
「妳認識凱也快一年了,去年六月七日,對吧?」薇依然笑著,忽問:「從妳眼中來看,凱跟一年之前的他,有沒有什麼不同?」
「咦?」小渝一怔:「為什麼問我這個?」
「妳跟他認識的時候,」薇解釋:「我剛跟他建立了感情,之後分開了一整年,這段時間很多他的改變我都沒有參與到,但妳幾乎都有。所以想知道,從妳的角度來看他有沒有變了很多?是忽然改變了,還是一點一點的變化,身在其中反而察覺不到?」
「嗯……」
小渝一怔,想上片刻,忽道:
「被妳這麼一說,嗯,他的確有一些變化。」說著看了看我,像是在比較什麼:「怎麼說呢……剛認識的時候他……你……小凱啦,比較自在。現在好像心事很多,卻又……比較會隱瞞。」
「咦?」我一怔:「哪有?」
「妳不覺得嗎?」小渝問薇。
「他自己一定不覺得。」薇忽道,轉頭也看了看我,放輕語氣問:「你看,人家別的不說,就說你心事多,又不說出來。這很明顯的。」
「我才沒有。」我否認:「不然妳們講個例子來。」
「像剛剛談你跟相聲夥伴翻臉就是這樣。」小渝說。
「再說一次,是他翻的臉,不是我。」
「好好好,都他都他,不是你。」小渝一笑,語氣有種哄我的味道:「我只是在舉例嘛。你很在意這件事,問了又不肯講,所以覺得跟以前不大一樣。」
「不然以前我是哪樣?」
「你有心事,也許不是立刻講,」小渝認真地說:「但都給我一種你想講,只是考慮得比較多的感覺。」
「妳再舉個例子?」
「像……阿玟姊姊的事,」小渝看薇一眼,臉一紅,卻還是把話說出來:「陪你掃墓的時候你就想說了,後來在你家沒說完,但你還是願意說的。後來……也都講了。」
我一怔,跟著看了看薇。她的表情很自然,卻也很專心。
「其他還有很多,但都是一些小事。」小渝續道:「你遇到大事很鎮定,想得又快,等我發現的時候已經通通想完了,分享起來也是有條有理的。我想說的是一些不經意的小事情,一些感觸啦,小小的觀察啦,你想到就講,沒有什麼保留。起碼那時候你是這樣的。」
「可是現在沒有?」
「我們好久沒見啦,即使有也不是跟我說呀。」她笑咪咪地說,又看了薇一眼:「我只是回答你剛剛的問題而已。對你搭檔的事,問你一句答一句,好像很不願意講,跟上學期問你什麼都肯講的模樣很不一樣。」
「我的確不想講。」
「所以說有變化。」小渝點點頭,卻說:「不過總是該有變化的,經歷了那麼多事,加上……阿薇又回來了,你也該長大了些呢。」
我不知道該接什麼話。薇卻又問小渝:
「只有這樣嗎?」
「啊?」小渝一愣:「嗯,大概是這樣。有一點小小的不同,不過……我說不上來。」
「嗯,好吧。」
薇一笑,點了點頭,停止了這個話題。
.
意料之外的聚會繼續。午餐時間校園吵雜喧囂,不久後又隨鐘聲逐漸平息。午休時間,校園一片靜謐,只有廢墟之家裡三人聊天的聲音。
其實是她們兩個聊天的聲音。我吃著小渝的便當,在陌生的口味裡聽著陌生的話題。兩人敘起了舊,談著當年一起蹺課混圖書館的趣事;回憶高一的老師,說著那些彷彿多年前的樂儀隊八卦祕辛。
兩人對話很快,每個話題都只有兩三句就講完了,有種在交換情報,而不像是聊天的味道。這些話題我都沒聽過,每當聽到什麼有趣的,才要認真聽,她們卻話鋒一轉,走到下一個話題去了。
原來有人是這樣聊天的啊,我心道。平常跟薇聊天,總是圍繞著同一個主題越談越深;跟小渝說話,則是慢慢地在相同的話題裡交換感受。如果說跟薇的聊天像是一段節奏分明、高潮迭起的交響樂,那跟小渝的對話則像煮咖啡,慢慢萃出味道,不疾不徐地從頭走到尾。
很奇妙的感覺,這是我們三個人第一次同處一室。薇是我的伴侶,數月之前我差點跟小渝告白。心中浮起小白沙嶼帳棚裡躺在薇腿上的感受,卻又想起音樂廳「山坳」中幫小渝按摩腳掌的場景。
這是什麼組合呢,未來還要一起去捷運機廠參觀、一起學做飯、甚至一起見小渝爸媽。那些時候的我,卻又該怎麼自處呢?
胡思亂想中,忽聽小渝說:
「對了,阿薇,我那邊還有……一件小凱的衣服,明天拿來給妳,請幫我轉交給小凱好嗎?」
「我知道,一件大衣,還繡著學號。」薇點頭,似乎毫不在意:「快夏天了,不用急著還他呀。」
我呆了呆。小渝這是什麼意思?我人在這裡,要還也是還我啊。薇的回答則又快又明確,好像早就想好的一般。只見小渝搖頭:
「不行,你們都在一起了,他的衣服怎麼可以放在我這邊呢?」
「他又不是第一次這樣,程嘉箏學姊那邊也有他的全套制服。」
這話一說,我臉上又是一熱。她們兩個恍若不覺,似乎並不是在虧我還是什麼的。只聽小渝說:
「好吧,說得也是。那我等冬天再找時間拿給妳。」
薇一笑,不再討論這個話題。問小渝道:
「對了,妳的琵琶呢,還有在練嗎?」
「咦?」小渝一怔,笑道:「偶爾還有,只是有點偷懶,原來妳還記得。」
「我一直想問妳呢。家裡有樂器,又有老師,不學下去很吃虧的。」薇一笑,又問:「之前的那首歌呢,練成了沒?」
「唉,還沒呢。」
「這麼難嗎?」
「難是不怎麼難,主要還是懶。」小渝糗糗一笑:「雜事太多了,摸摸東摸摸西,一直沒有認真練。」
「練到第幾段了?」
「第四段。」
「那段標題是什麼?」
「『玉版參禪』。」
「這是什麼典故?」
「這個……說真的我不知道耶。」小渝怔了怔,轉頭問我:「小凱,你知道嗎?」
「呃,我不會國樂啊。」我遲疑了一下,到這種疑難雜症就問我了。當下還是認真回答:「好啦,那個『玉版』什麼的典故我的確知道一點,只是不知道跟妳的曲子是不是有關。」
「你果然知道。」小渝開心起來:「來來來,告訴我們吧?」
「其實只是一首詩,」我搔了搔頭:「蘇東坡寫的,說起來是首打油詩。所謂的『玉版』是一種佛教法器,就一塊板子上刻著經文什麼的。蘇東坡有個朋友叫劉器之,很愛跟人論禪,卻不喜歡旅行。蘇東坡慫恿他出門,請他吃一種叫做『玉版』的東西。劉器之吃得很高興,卻吃不出這是什麼,蘇東坡打趣他,寫了這首詩,『不怕石頭路,來參玉版師』,把筍子戲稱為玉版禪師,我猜大概就是這個典故吧。」
「呵呵,還有這麼多故事啊?」薇一笑:「結果呢?去問了嗎?」
「去了,吃完才知道原來說的是筍子。」我續道:「『玉版』就是筍子,切薄片烹煮,外觀上像玉版。我就知道這麼多,再問沒有了。」
「你為什麼知道這個故事?」
「就蘇東坡啊,一堆他揶揄人的笑話,」我解釋:「光一本笑林廣記就有很多記載,多半都在嘲笑和尚跟地方官,什麼請佛印吃肉之類的,有的很好笑,有的看不懂,也就記得幾個。」
「真是的,你知道好多這種東西。」
薇輕笑一聲,轉過頭去,繼續跟小渝聊天。
她們談曲子名叫「陽春白雪」,是一首傳統琵琶曲。小渝爸爸是國樂老師,想來這是他教的。小渝表示這首曲子現傳七段,「玉版參禪」是第四段,由於技巧比較多,雖然速度不快,卻不大好練什麼的。
講到「陽春白雪」倒是有個故事。相傳這首曲子是春秋時代譜的,曲子高雅深奧,一般人聽不懂。戰國時楚襄王聽說民間對一位名叫宋玉的大臣頗多批評,宋玉舉了個郢都大街上有人唱歌的例子,唱歌者起先唱一堆被稱為「下里巴人」的流行歌,大夥兒都跟著唱;後來唱到「陽春白雪」,旁邊就沒幾個人應和了。宋玉對楚襄王說,那些鄉下人很土,我的本事他們看不懂,所以說我的壞話。也就留下了「曲高和寡」這則成語,還有「下里巴人」,用來形容水準很低的人的詞彙。
搞了半天我是下里巴人啊,我不禁好笑,只聽小渝跟薇還在介紹「陽春白雪」,薇聽得津津有味,問了幾句外行問題,想來也是一個「下里巴人」。
就這麼地,如風般的話題換了一個又一個。她們從「陽春白雪」聊到儀隊伴奏的「雷神進行曲」,從儀隊楊教練聊到了樂隊畢教練。聊著聊著,午間靜息在不知不覺中進入了尾聲。
我吃完便當,抽出幾張放在「廢墟之家」的衛生紙,把湯匙與便當擦乾淨,收進便當裡,蓋上便當蓋扣好。
她們還沒吃完。薇吃飯比較慢,小渝平常吃飯很快的,不知為何今天吃了這麼久。我把便當放在桌上,看著那包才用了一半的衛生紙。就這麼又聽兩人聊了一會兒,這才找到空隙,對她們說:
「兩位,我要閃人了。」
「咦?」小渝一怔:「這麼快就要走啦?」
「對,我要去活動中心,帶恭班練詩。」我看了看錶:「不能等打鐘,這樣就會有人發現我跑來危樓了。便當還妳,謝謝妳的午餐,妳妹妹手藝不錯,幫我稱讚她。」
「呃……唉,好。」
小渝忙道,表情有一絲隱約的不捨,正打算把我的便當還我,我搖手說:
「妳慢慢吃,空便當交給薇就好,妳們也好久沒聊了。今天很高興見到妳,之後的事……再說好了,我得先走啦。」
「你快走吧,還有三分鐘打鐘。」薇說,臉上是莫名的微笑。
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望了望小渝,又看了看薇,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塵,離開了「廢墟之家」。
.
帶著奇異的情緒,我沿「撤退路線」回到圖書館。過程中打鐘了,懶洋洋的鐘聲飄在濕潤的空氣裡,回聲帶著幾許廣播器的震動感。
巧怡娃娃都不在校史室,門倒是沒鎖。我取了書包,走出圖書館。
操場上空無一人,我走在跑道邊緣。女校的禁忌,不要太招搖,沿著光復樓走在樹蔭下最低調。我望著安靜的校園,一邊走,一邊想著適才的事。
小渝再度出現了,卻是薇帶來的。三個人一起在廢墟之家吃便當,而這又是我最後一次去廢墟之家。
由於氣氛不對,剛剛我既沒有機會跟小渝敘舊,也沒辦法好好跟廢墟之家「道別」。於是,這個「最後一次」,就這麼船過水無痕地結束了。
今天氣氛好怪,不知為何而來,連進門時都被刁難了一下。見著的人倒是不少,但彼此的對話,卻都出乎我的預期。
跟楊淑芬嗆聲、答應伍心蕾傳話、幫娃娃出主意被巧怡唸、然後娃娃擔心我對人「好言好語」。即使同時見到薇跟小渝,竟然也只是在聽她們聊天,一開始以為她們有什麼話想對我說,結果啥都沒說。
反而是,每個人都談到了小光,彷彿這才是最重要的事。其他就是畢業旅行,孝班信班恭班樂班,說得一副好像什麼搶手紅人一般,就不要到時候班上根本沒打算跟北一女合辦,那才叫好笑。
說真的,今天來這裡,有種強烈的外人感。
當然,本來就是個外人。但這是我最後一次因為恭班以外的事來北一女了。或許之後樂聲揚聯絡什麼的還有機會,但,經過這一個早上,我忽然覺得,今天就是最後一次了。
不知為何感受如此強烈,我走過光復樓,正要走進活動中心,迎面見到了葫蘆。
「嗨,董子凱!」
「教官好。」
我忙道,葫蘆還是那副熱情的笑臉。
「早上跟陳巧怡練得如何啦?」她笑道:「你倒好,熟門熟路的,總是有機會跑來玩,剛才陸教官還問了我一堆。」
「陸教官?」
「就是你今早碰到的值星教官,」葫蘆解釋:「她是這學期才報到的,你應該是第一次見到她吧?她說你大搖大擺走進來,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我還幫你解釋了好幾句。」
「我才沒有大搖大擺的。」
「那還把這東西掛在身上?」她忽然說,指了指我別在胸口的徽章:「這個東西很值錢耶,是梁文渝送你的嗎?」
「呃,」我臉一紅,這麼小的徽章也看得到,她的觀察力好強:「對。」
「你們終於碰面了?」
「呃,是。」
「恢復正常了沒?」
「哎哎哎,正常了正常了。」
「這才對嘛,幹嘛彆扭呢?主任都在看你們笑話。」她噗哧一笑:「少男少女,就別天天讓人相思了。我聽說二分隊答應去你們那個……樂聲揚表演,是嗎?」
「聽說是。」
「那就是她給你面子。」葫蘆笑道:「還把這麼重要的徽章送你,你可別辜負人家。」
「呃,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提醒你,既然正常了,那就正常下去吧,大家都要高三了,小心不要再節外生枝啦。」葫蘆說,又道:「對了,跟你確定一下,你真的戒菸了,對不對?」
「對。」
「這件事我要好好稱讚你。」她認真地說:「你這孩子還真有行動力,上次要你督促林美薇,你還真的就去督促。這陣子她上課很乖,成績也不錯,身上的菸味也消失了。我去問她,她說是你要求的。我很高興你把教官的話聽進去,這樣才是一個好男朋友。」
「是,應該的。」
「等一下要去訓練恭班了,是不是?」
「是。」
「你還真忙。」她微笑著說:「這樣吧,既然都這麼忙了,那就再找件事給你錦上添花。今天晚上你會去我們社團聯展嗎?」
「呃,會。」
「跟誰一起去?」
「我是參加演講社那邊的。」
「嗯,那好。」她停了停,又說:「這樣不尷尬。你到場之後觀察觀察,如果看到建中吉他社那幾個,麻煩你幫忙看一下場面。如果有……什麼事情,能幫忙排解一下就排解一下。如果沒事就算了,不用特別做什麼。」
「咦?」我一怔:「教官妳說的是阿誠他們,還是張英凡這屆的?」
「張英凡啊,差兩個月就要聯考了,黃益誠還會來參加社團聯展喔?」
「誰知道他。」我嘖地一聲:「那請問教官,張英凡他們怎樣了,是有什麼風聲嗎?」
「唉,你倒是撇得很清,就文渝的事啊。」葫蘆嘆了口氣:「那小子也算是癡情的了,之前聽說跟你爭風吃醋,上次問你又講得不清不楚。這陣子他常常來堵文渝,文渝一直躲他,儀蘋私下還埋怨你始亂終棄連這點忙都不幫。聽說今天他會帶一票人來找文渝,唉,想想跟他學長也沒什麼兩樣……咦?」
「嗯?」
「好小子,都跟你有關呀!」教官噗哧一笑:「沒講沒想到,去年你就是男主角嘛。呵呵,看樣子你專門跟他們建吉的過不去。那就別逃了,晚上如果真的被堵到,你幫忙看個狀況,教官要的很簡單,不要讓一堆男生圍在國軍文藝活動中心門口,像……去年那樣,很多事情私下講講沒關係,人一多看起來就是大事情。」
「是,我知道了。」
「他們兩個的事,別人管不著,你最好也別多管。」教官囑咐:「我要的是不要聚眾,搞到我們出面不好看。你小心不要公親變事主,既然關係正常化了,那就別再吹皺一池春水。」
「唉,我們的關係一直很正常好嗎?」
我嘆道,上午才承諾巧怡不要隨便亂幫忙,此刻卻還是答應了教官,看樣子我這耳根子沒藥救了。當下鞠躬離開,走進活動中心。
.
今天集合處在二樓看臺,不知為何,眾人集合得很慢,上課鐘都打了恭班還沒到齊。詩朗隊這邊倒是已經整好隊了,除了黃肥、吉斌與烤雞魚三人請假,其他人已經開始「練氣」啦。
所謂「練氣」是每次集合時詩朗隊員必須做的熱身。簡單來說是默唸詩稿、練練「黃河之水天上來」,或者找個上下句練習快接慢唸什麼的。重點在熱身,做什麼不重要,讓自己寧定下來,而不是圍成一堆打屁聊天。
恭班已經習慣我們這麼做了,多半也會自發性「練氣」。阿義跑來交接隊伍,表示吉斌胃痛、烤雞魚「爸媽結婚」,黃肥那邊「有私事說什麼都要請假,還說實在不行就記曠課好了,他自己想辦法消」。
「爸媽結婚?」我奇道。
「這很離譜,」阿義笑了:「被我拷問一番才承認,原來烤雞魚是未婚生子,爸媽撐了十六年終於決定要結婚,你說他能不去嗎?」
「呵呵,太誇張了,這什麼家庭。」我忍不住哈哈大笑,又問:「黃肥那邊是怎樣?」
「這是我要跟你說的,不過我還沒搞清楚,只知道他跟關公在密謀什麼。」阿義哼了哼:「雖然說我跟關公的目的是一致的,但是禮拜二藝嵐過來的時候他有點露出馬腳。反正你自己注意,說是對付阿貴,我看跟你有點關係。」
「唉,又是這件事,那天你不是沒參加會議嗎?」我嘆了口氣,一時覺得十分倦勤,脫口而出:「乾脆這樣,你幫我帶句話給他們,說我去找學弟勸退,然後都別來煩我們了,如何?」
「我覺得跟代聯會無關,你別這麼做。」阿義搖頭:「禮拜二我的確不在現場,但自有眼線會跟我回報進度。我覺得關公似乎針對的是你,而不是說唱藝術社。所以你別打草驚蛇,我先去瞭解看看再決定。」
「我又怎樣了?」我皺起眉頭,阿貴、娃娃都說過這件事,此刻連阿義都這樣講了,看來真有其事:「關公幹嘛針對我?」
「我也不知道,他不會跟我說。」阿義搖頭,忽道:「聽說你跟你的相聲搭檔鬧翻了,對吧?」
「呃。」
「我直覺跟這件事有關,不過那也只是猜測。」阿義看著我,認真地說:「無風不起浪,那是你們說唱藝術社的事,但風聲傳得這麼快,顯然有人要拿這件事搞事情。你稍安勿躁,我打聽打聽再跟你說。」
「唉,好吧。」
「你喔,混到快結束了,怎麼還搞出眾叛親離這一齣?」
阿義一副責備我的模樣,搖了搖頭,轉身走回隊伍。
我暗暗嘆氣,往隊伍走去。孫諭琦早就在等了,見阿義走開,快步來到身邊,拉著我的手臂,帶我來到一旁,低聲說:
「喂,今天怎麼了,看起來有點沒精打采?」
「起得早吧。」我不想多說,只是問:「什麼事?」
「幾件事先跟你報告,今天有九個人沒來,她們晚上有表演。」
「我知道,沒關係。」
「另外樂聲揚那邊有六個同學不參加,可以嗎?」
「為什麼?」
「兩個當天晚上要補習,剩下的因為太接近競試擔心成績。」
「那我無話可說。」我聳聳肩,這就是北一女:「妳看著辦吧,小部團誦打散一下,應該不會怎樣才對。」
「已經打散了,放心。另外關於樂聲揚的練習時間,你有什麼看法?」
「我覺得還好啦,」我想了想:「中等運動會是五月十三,樂聲揚是五月二十五。這段時間我們練得很勤,我覺得中等運動會之後只要維持熱度就好,畢竟樂聲揚不是校外活動,也不是比賽,不用傷腦筋請公假,跟大家商量一下約個每週六下午什麼的,不要花大家太多時間。」
「好,我的意見也是這樣,那我去跟班上協調時間。」孫諭琦點點頭,笑了起來:「然後呢,就是一件私事啦。」
「什麼私事……」我才要問,當下皺起眉頭:「是關於畢業旅行的,是嗎?」
「咦?有人跟你說啦?」
「沒有,我瞎猜的。」我忙道:「所以想約我們班?」
「你覺得呢?」
「這個嘛,唉,」我暗暗嘆氣,整天下來臺詞都背完啦:「我不是班上康樂,沒辦法幫大家決定。妳想找我們班的話可以跟平平或黃肥說,他們比我熟班上的事。」
「我們是衝著你的面子才找你們班耶。」
「唉,我沒那麼大面子。」我苦笑一番:「這件事我幫不上忙,妳跟平平他們說吧。」
「你……」她愣了半晌:「凱子,你其實不想跟我們合辦畢旅,是嗎?」
「沒有沒有,別瞎猜。」我忙道:「只是我真的沒在管班上的事,去喬這個很尷尬,被人說狗拿耗子也沒面子。妳們很好啊,大家都有交情有什麼不好?」
「那就好。」她放下了心:「那就開始練習嘍?」
「嗯。」
我點點頭,兩人走回隊伍。
.
練習開始。今天大家的狀況還不錯,我帶隊帶得很輕鬆。濕氣很重,活動中心外天色很亮,相形之下裡頭感覺起來很暗。男生女生唸詩的聲音迴盪在巨大的空間裡,有種朦朦朧朧的空靈感。
被孫諭琦一說,我才想起距離中等運動會只剩兩週了。換句話說,這場兩校詩朗隊合作的活動,也即將在五月十三日之後告終。就像我說的,樂聲揚恭班是來支援的,算是錦上添花,加上我又是樂聲揚主持人不見得忙得過來。這兩週的時間,也就是我的「詩朗隊生活」的盡頭了。
去年比賽之後,我曾跟大家表示高三還會回去。但看到那天的閻羅王,老實說心裡還真沒個譜。就不說他答不答應了,光是下屆詩朗隊的組建,現在想想,說不定還會發生什麼變數。
詩社密謀獨立已箭在弦上,齊雲鵬、徐名耀那幾個圖謀已久,加上演辯社內部暗潮洶湧,只怕到時候也拿他們無計可施。屆時詩韻盃會不會被演辯社抵制呢?合唱團會支持嗎?吉斌人畜無害的,本想藉這次跟恭班合作訓練他,搞了半天他還是那個小學弟模樣。面對未來的變局,他真的扛得起來嗎?
現在想想,一場代聯會選舉,真的搞得動搖國本。身為詩朗隊總隊長,通過中等運動會與樂聲揚,我變相已經把「任期」偷偷延長了大半年。如果這樣還沒辦法輔導他們安然組建下一屆的詩朗隊,那我還真是無能到家了。
跟開南約好明年一起練習的,建中明年會參賽嗎,恭班明年高三了,但她們會不會把這次學到的本事傳給學妹班呢?
「道別小叮噹」的詩句在兩校菁英練習聲中漂亮流暢。這個「第一屆」的合作,會不會就也是最後一屆呢?我心裡莫名感到依戀不捨,詩歌朗誦這件事,我望著眼前的隊伍,真的,即將跟我道別了。
奇怪的情緒中時間悄然流逝,才剛開始的練習已經到了放學時分。今晚有社團聯展,恭班一堆要上臺的,詩朗隊這邊也多半會去參加。於是我也不留大家,想想不便再去校史室,於是找宜君幫忙傳話,要巧怡去金橋見面,當下宣布解散。
宜君晚上要帶隊,她組裡有兩個學妹會上臺,心不在焉地答應了,隨即快步離開。
恭班三五成群離開活動中心,阿義整好隊伍,依照慣例帶詩朗隊從綠園排隊離校。我走在隊伍後面,望著大家紀律嚴整的模樣,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
放學時分,校門口都是成群結隊離開中的綠衫同學。由於今晚有社團聯展,許多人都拿著花束、道具與加油牌子,輕輕鬆鬆地、嘻嘻哈哈地,帶著大型集會前的喧囂與熱鬧感。
由於門口很擠,依照慣例詩朗隊要在綠園整隊,等門口人流稍少時才排隊離校。但今天人潮特別多,大夥兒只得乖乖在綠園出口等候。我走到排頭,跟阿義站在一起,彼此都沒有說話。
綠園啊,我忽然想起去年校慶那天,我就是在這裡安慰小渝、拿那兩個娃娃給她的。
娃娃改名了,從「不會生鏽」「乾淨絲襪」改成「小凱娃娃」與「小渝娃娃」了。倒是當時娃娃弄髒時用來包它們的領帶,小渝一直忘記還給我。
今天的小渝,感覺起來好陌生。
娃娃也是。巧怡也是。
連薇也是。
不只她們,門口的教官、又是一層灰的廢墟之家,霧濛濛的天色,連黃肥都缺席的詩朗隊。都好陌生。
一年前可不是這樣的。
第一次在社團聯展上臺的男校同學,抉擇小箏與薇的我。演講社的流言,才剛去過澎湖……
當時的滅絕師太,還很兇。
當時還有小達、希特勒、小丁、小楊……好多學長圍繞在身邊。
當時沒有庭安、佳欣、琬婷這些學妹。
巧怡、馨馨、斌斌、小雪……才是學妹。
當時的北一女校園,充滿神祕感。不像現在。
我伸手摸了摸書包,整串廿九……不,三十一支鑰匙,「坐擁金山」的我,竟然只在去年國慶用過一次。
抬頭望了一眼「光復樓」金字,上面那扇窗依然黑漆漆的。小箏跟我第一次分手的當天,她就站在那裡,默默望著我。
我回到現實,輕嘆一聲,拍了拍阿義的肩膀。
「走吧。」
阿義點點頭,領著隊伍,在擁擠的人群中,離開了霧濛濛的北一女校園。
.
離開北一女,我在潮溼的晚風中走過總統府,來到久違的金橋。
最近很少來金橋,上次來還是打烊後幫薇拿牛皮書套,走進大門時莫名感到有些陌生。大杜小姐在一樓站班,見到我立刻打招呼。
「嗨,成功小弟弟,幾天不見啦。」
「是啊,」我忙道:「那天謝了。」
「不客氣,你家書真多,包完了沒?」
「呃,差得遠呢。」
「別當計算紙用就好啦。」
她笑道,我搔了搔頭,往樓梯走去。
上到二樓,照例在櫃檯先買單。金橋的咖啡部是外包給李姊的,收款與開發票則由金橋負責。這裡賣的多半是大學用原文書,平常沒什麼客人,反而是咖啡部的生意還比較好。
二樓收銀是小杜小姐,她身材嬌小,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給人一種十分精明的感覺。她跟大杜小姐沒有親戚關係,只是碰巧都姓杜。她除了收銀還負責專業書籍業務,我常常在想,說不定人家學識淵博,只是外表看不出來而已。
「嗨,你來啦。」小杜小姐隔著櫃檯對我揮手,標準的酷酷表情:「今天的女生已經來嘍,還是喝維也納嗎?」
「欸,對,謝謝。」
我掏出皮夾。小杜總愛虧我帶不同女生來喝咖啡,每次只要跟誰約,她都說「今天的女生」怎樣怎樣。老實說這話不太好聽,不過人家沒有惡意,都這麼熟了,我也不以為忤。
買了單走到「我的」位置上。巧怡似乎來了一會兒了,桌上擺著文件稿紙,見我出現,抬起頭說:
「你還真慢。」
「剛才……」
「知道,在門口罰站呢。」她一笑,表情透出莫名的輕鬆:「一堆成功的站在綠園,看起來好蠢,你們家詩朗隊還真聽話。」
「喂,紀律,這叫紀律,好嗎?」我嘆了口氣。
「咦?你怎麼了,什麼事不高興啦?」
「還不都妳,下午唸我一堆,搞得情緒好怪。」
「呵呵,小心眼,整個下午還沒氣完啊?」她笑道:「只是隨便唸唸你,幹嘛這麼脆弱呢?該不會是中午跟林美薇吵架了,把氣發到我身上來了吧?」
「我沒事幹嘛跟她吵架?」
「咦?」巧怡一怔,認真起來,端詳我一番,輕聲問:「真有事喔?我不開玩笑,你們怎麼了?」
「唉,不是跟她。」
我搖搖頭,把中午在廢墟之家見到小渝,覺得她們兩個怪怪的;以及本來想好好跟薇獨處,認真道別廢墟之家,結果變成坐在那裡聽兩人聊天的事,簡短跟巧怡講了一遍。
「原來如此。」她聽完也皺起眉頭:「難怪你悶,這還蠻可惜的。」
「然後每個人都在那邊問畢業旅行的事,聽了更煩。」
「還有誰問?」
「就樂班恭班嘛。」
「呵呵,後宮真多,超級幸福的好嗎?」巧怡取笑:「那最後選誰了?」
「要說幾遍,我不管班上的事,那是小光的事。」
「你確定不選樂班嗎?跟林美薇一起出去玩?」
「我們要玩就自己玩,樂班有楊淑芬,誰受得了?」
「那恭班呢?戰鬥情誼不好嗎?」
「那跟妳們班不是更好?講到戰鬥情誼,恭班哪比得上妳?」
「嘻嘻,真會講話。」她一笑,又問:「說到小光,其實你還是生我的氣,對不對?」
「嗯,對。」
「因為我幫小光說話?」
「沒錯。」我承認:「既然妳要問,那我就直說了。這件事很傷感情,長期以來我都順著他,難得有點意見,他竟然把事情做得這麼絕。小黑胡搞又不是我要他做的,他們爭風吃醋跟我選社長有什麼關係?結果妳還站在他那邊,我覺得很不高興。」
「唉,我就知道。」巧怡嘆了口氣,輕聲說:「好啦,別生我的氣,我只是希望你們和好而已呀。這麼久的好朋友,能好好的不是更好嗎?」
「妳講那麼多個『好』,幹嘛不去找他練段子?」
「那一段啊,小女子愧不敢當,還是留給你們兩個吧,呵呵。」巧怡笑咪咪地說:「別氣別氣,算我不對行不行?我當然站你這邊嘛,你有你的判斷,劇本也是你寫的,要不要拿來用是你的權力,當然是你說了算呀。又不是……」
「又不是什麼?」
我哼了哼,保證沒好話。
巧怡本來忍著,結果還是噗哧一笑:
「又不是決定什麼顧欣宜,你當然有權力嘍,對不對?」
「反正不唸我會癢就對了?」
「的確很癢。」
她笑嘻嘻地說,伸出手來,蓋在我的手背上。
幾句話一說心情好了不少。我任她握著,感受半晌,放低語氣說:
「好啦,我沒事了。剛剛沒有真的在怪妳啦。」
「我懂,這些事很煩的,脾氣發在我身上沒關係。」她溫柔地說,又道:「人家今天是你的女伴呢,不能一直不高興下去呀。對了,有件事我跟林美薇報告過了,看你肯不肯。」
「什麼事?」
「等一下讓我摟著你……像馨馨那樣,可以嗎?」
「咦?」我一怔:「去社團聯展?」
「嗯。」
她望著我,帶著期待。
「大家都在看,不好吧?」
「就看你肯不肯嘍。」
「這個……」我皺起眉頭,巧怡的模樣好難拒絕:「妳怎麼跟薇說的?」
「直話直說啊,我是你的女伴,想挽著你一晚上,挽著的是你,很有面子的。」
「那她怎麼說?」
「『OK』,」巧怡一笑:「乾淨爽快,啥也沒多說。」
「事實上是這個理由嗎?」
「好吧,不是。」
「那是?」
「明天就交接了,一些話在中正紀念堂說過。」她雙頰一紅:「怎麼說呢,有點惋惜,也是某種如果當時怎樣怎樣現在就怎樣怎樣的……你能接受嗎?」
「那……好吧。」我點點頭,巧怡的面子、巧怡的感覺,這也是沒辦法的:「但有件事要講在前頭。」
「你說。」
「遇到尷尬的,」我說:「小光啊、娃娃啊,我會快速抽走。妳不要覺得被冒犯。」
「呵呵,瞭解,不會不會,你盡管抽。」她又笑了起來:「今天是什麼場合啊,梁文渝啊、恭班啊、那一堆儀隊的啊、教官啊,加上學弟學妹,想得到的想不到的人都會去,你小心手抽筋。」
「那些我都有得說,看到馬上摟緊一點,誰怕他們?」
我也笑了起來,拍拍她的手掌,不再多說。
.
我們在金橋混到五點半,巧怡提議去衡陽路寶來尼吃炸雞。寶來尼離國軍文藝活動中心還蠻近的,混了一年多竟然一次都沒去過。社團聯展七點開始,還有整整一個半小時,當下連聲稱好,展步就走。
巧怡嫣然一笑,「摟」起我的手臂,走在華燈初上的衡陽路上。
今天濕度很高,說不定馬上就要下大雨。巧怡摟得雖然輕,卻蠻近的,但說也奇怪,並沒有讓我覺得異樣,跟被馨馨摟著也差不多。
兩個社長,我不禁想,從高一寒訓至今,我們真的經歷了好多事。
她微笑著,左一個話題、右一個話題聊著跟各大社團交涉樂聲揚的小細節。找她真的是對的,我又想,即使是薇,跟我之間也沒有這種因為社務產生的深厚交情。
跟馨馨不同。馨馨與我之間比較像是個人對個人,巧怡則公誼私交兼具。就像娃娃理想中的「金童玉女」,其實巧怡跟我,更像是這樣的組合。
胡思亂想間,巧怡忽問:
「對了,你今天找了誰去看表演?」
「我沒找,妳不是把票給小彬還是小黑了?」
「小彬。」巧怡說:「但我要他先問過你,看你有沒有特別要幫誰留票。」
「他有問,我指定了三張。」
「誰?」
「范胖、阿龍跟皇上。」
「哦,他們啊,」巧怡像是有點意外:「怎麼特別想起他們了?」
「怎麼說,公平起見嘍。」我嘆了口氣:「去年我要上臺,當時又是學弟,姊姊跟小達他們可以自己決定票怎麼分。今天我是社長,平常又真的比較花精神在學弟身上。要是連這點福利都忘了他們,豈不是新人笑舊人哭嗎?」
「喔,你是這樣想的。」巧怡想了半晌,又問:「那怎麼不找其他老社員,阿丹小張還是誰的?」
「阿丹自己有辦法,我不用替他傷腦筋。」我試圖逃避:「小張跟阿丹很好,阿丹……反正會照顧他,不用我擔心。」
「不用你『擔心』。」巧怡捏我一把:「講話繞個大圈,其實你都懂,對不對?」
「唉,妳這麼精,幸好我不是妳學妹。」我嘆道:「對啦,阿丹最近……賊頭賊腦的,小張看樣子跟他在合謀,我也沒辦法呀。」
「你的沒辦法都是藉口。」
「或許,」我又嘆了口氣:「不過我也不在乎了,這麼一個小社團,哪來那麼多莫名其妙的情緒,真不知道他們都在想什麼。我們章程修了,交接日期也固定,剩這點時間一堆事忙不完,他們愛幹嘛就幹嘛好了。」
「不擔心小黑的選舉嗎?」
「不擔心。」我搖頭:「就算出意外,等八字頭當家他們也可以自己換人。那幾個都很忠於社團,有爭執也可以回來找我當中間人。」
「所以無論阿丹搞什麼,其實你都已經準備好了,他只是白當小人而已。」巧怡停了停,又說:
「可是小雪很傷心。」
「她是因為白珛靈傷心吧?」
「不是,」巧怡搖頭:「我跟馨馨找她聊過,她跟阿丹一開始有點曖昧,但真正讓她傷心的是好好一個人,不知道為什麼越來越偏執,心眼也越來越小。」
「那就是跟我有關了,」我點點頭:「但我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說不定是沒做什麼。」
「呃,也許。」
我想了想,心裡只是疑惑,說不出一個明確的道理。
「算了,講他幹嘛,不聊這個了。」巧怡搖頭,問道:「剛剛的問題還沒問完,我想問的是小光。你有給他票嗎?」
「沒有。」
「小彬有跟你談嗎?」
「沒有特別提到小光。」
「臭小彬。」巧怡哼了哼:「這孩子,明明頭腦不錯,辦起事情卻總是一根筋。你跟小黑都不方便,所以我才把票給小彬啊。這點人情都不會做嗎?」
「唉,妳說得也對。」
「算了,我才不管他。」巧怡又停了停,這才說:「奇怪。」
「什麼事?」
「今天感觸很多,不知道為什麼。」
「我知道。」
「那你說。」
「明天就交接了,當然會有感觸。」我靜靜地說:「最近我也常有這種情緒,頂多是……像妳說的,有的太多了有點亂,忙一忙就顧不到了。問妳件事。」
「嗯?」
「計分出來了嗎?」
「出來了,四大指標只贏一項,依你意見把支援你們樂聲揚、成果展,合辦公演,還有六七晚會都算了進去,所以非演講活動是歷史最高分。」
「所以是為了我,對不對?」
「如果所謂『為了你』是讓你見不到小箏學姊,那對。」
「妳自己呢?」
「我是還好,」巧怡搖頭,笑了起來:「擔心我沒有成就感嗎?哈,錯了。我有你啊,你就是我的成就。來,再唸一遍。」
「唸什麼……」我一怔,隨即會意,笑道:「喔,知道了。我是巧怡的榮譽社員,演講社的事,我都是為巧怡做的。」
「你忘了講自己名字啦,」她笑靨如花地說:「還有一句。」
「呃……反正就是我啦……將來要做也要得到巧怡同意,不然就要那個死小黑自己做。」
「那我通通不同意。」
「那就死小黑自己做。」
「對嘛,這就是我無所謂的理由。」巧怡一笑,輕輕地說:「學姊沒有榮譽社員,學妹也沒有,只有我有。戲劇社那邊又贏了,其實是沒有什麼遺憾的。」
「真的沒有嗎?」
「又來了,真的要問嗎?」
「要是我真的問呢?」
「那你問你的,我才不理你。」
她一笑,遮掩著情緒,緊了緊握著的手。
.
來到寶來尼。這裡跟館前路肯德基一樣,一樓只有點餐區,位置都在二樓。巧怡識趣地抽回手,兩人邊聊邊排隊。
隊伍不長,顯然生意也不怎麼樣。前面幾個都是建中的,大概這裡是建中的「管區」吧。我們正排著隊,忽然有個漂亮冷靜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巧怡,學弟?」
我倆一怔,同時轉過頭去。只見對方短髮及肩,「61003」,繡著三條槓的綠制服已然褪色,雙手背在身後,體態修長挺直。一雙明亮的眸子炯炯有神,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
是貓咪學姊。
六七晚會後就沒有見到她了,她的模樣非常顯眼,尤其是那雙眼睛,亮得讓人不敢逼視。
「學姊。」巧怡忙道。
「你們怎麼在這邊?」
「等一下我們要去社團聯展,」我見巧怡有點退縮,決定攬在身上:「學姊也要去嗎?」
「我是來吃飯的。」她一笑:「你們兩個社長,不去準備,倒是有空約會?」
「妳們演講社的規矩嘍,」我笑道,她的語氣好犀利,我決定不陷入「約會」兩字:「社團聯展是學妹在主持的,明天巧怡就要交接了,要是學妹直到今天還得靠巧怡撐場面,以後又該如何是好呀?」
「你長大啦,會回嘴啦。」她笑了起來:「正好遇到你,問你一件事。」轉頭對巧怡說:
「我跟學弟站在一邊講,妳自己排隊,幫學姊買一份如意餐,加一個小洋蔥圈,裝紙袋外帶。待會兒給妳錢。」
「呃,是。」
巧怡皺眉。貓咪學姊一笑,拉著我走到隊伍外頭。
說是隊伍外頭,她一馬當先走了出去。我連忙跟上她既快又不快的腳步,出了大門,來到騎樓下方。
她停下腳步,轉身面對我,沒有講話。
尷尬的沉默,我還在想要怎麼「破冰」,她已然開了口:
「簡單一句話。你有收到我給你的禮物嗎?」
「呃,有有有,」我忙道:「謝謝學姊,那個木雕很精緻。」
「喜歡嗎?」
「喜歡啊,應該是特別去刻的吧?」
我心念電轉,想起之前巧怡在中正紀念堂說過的話,忍不住看了看她的耳垂。
一副夾式耳環,黑色的小夾子,上面是一顆圍著水晶的小小珍珠。耳環隱藏在短髮下,若隱若現閃著光芒。
巧怡說得對,那個木雕刻的的確是她自己。正在想該怎麼客套兩句,就聽她問:
「有帶在身上嗎?」
我呆了呆,我的確帶在身上。昨晚換書包懶得整理,一股腦不管啥玩意兒全都抓進草綠書包啦。不過這話很難回,承認的話人家會怎麼想?要是不承認,就算她不知道好了,我又為什麼要說這個謊呢?
正自思忖,她笑了起來。
「太好了,還給我。」
「呃,」我有點糗:「不是送我的嗎?」
「我想送別人了。」
唉,怎麼搞的,每次遇到她都會把自己搞得手忙腳亂的。我暗暗懊惱,乖乖從書包裡摸出來。
小小的木雕牌,裝在信封裡。最近一次打開還是上回被巧怡「搜書包」拿出來的。我不知為何有點捨不得,卻還是交給了她。
「連信封都留著啊?」
她帶著取笑意味接過信封,看到了我胸口別著的「隊長信物」。
「咦?你怎麼有這個?」
「呃,妳知道這是什麼嗎?」
「知道呀,早期儀隊的徽章。」她毫不猶豫地說:「這個已經絕版了,你為什麼有?」
說也奇怪,她的問題都很簡單,卻個個難回答。我搔了搔頭:
「人家送的啊。」
「我知道,上次晚會特別來找你,七字頭的分隊長。」她嘿嘿一笑:「你不是已經死會了嗎?」
唉,天大地大流言最大,城牆壕溝都擋不住八卦,她連確認一下都不肯就直接認定是小渝送的。我心一橫,支支吾吾也不是辦法,要講就講吧:
「怎麼說呢,大家都是好朋友。來而不往非禮也,我幫她一些忙,她送我個紀念品也不過分呀。」說著又笑道:「倒是學姊啊,妳送我生日禮物,結果一見面就要回去,豈不是讓人傷心嗎?是誰這麼重要,讓妳把送出的禮物從我這邊硬生生要回去了,妳看我還天天帶身上呢。」
「呵呵,都說你名震江湖,通乳丸果然不是僥倖啊。」她格格嬌笑:「你上當啦,我只是逗逗你。你留著吧,下次學姊送你什麼要記得說謝謝呢。」
「唉,謝謝學姊。」還是認輸算啦:「當時我不知道妳的聯絡方式嘛。」
「那我給你,你有電話簿嗎?」
我再怎麼白痴也該知道要說沒有了。當下連連搖頭:「我都用背的,沒有電話簿。」
「呵呵,去年倒是背不起小箏的電話。」
她笑著從書包裡拿出一本B5活頁簿,不知從哪裡掏出一支Pilot V5藍色鋼珠筆,刷刷刷,如風般地寫了自己的姓名、電話、住家地址,還有「貓咪」兩字,撕下來交給我。
我呆呆接過,她一笑,扯著我轉身:
「好啦,去取餐吧,別讓小社長等我們呢。」
我暗暗嘆氣,像被老鷹抓的小雞,被她帶回了寶來尼。
.
貓咪學姊沒有逗留,笑嘻嘻地從等在樓梯邊的巧怡手中拿走餐點。也不檢查,從裙子口袋裡掏出一張佰圓鈔票,又拿出幾個銅板,直接交給巧怡。
「學姊,還有發票。」
「給你們,中獎了請客。」
學姊一笑,轉身離去,像是一陣清涼的風。
我跟巧怡面面相覷,站在原地直到她消失,這才一起嘆了口氣。
「她給妳的錢對嗎?」
「一塊都不少,她每次都這樣。」
巧怡搖頭,我幫她拿起餐盤,兩人帶著被打岔的情緒,沉默走上樓梯。
來到二樓,這裡人倒是比較多,放眼望去都是各校學生,不管哪校女生旁邊都跟著一個以上的建中學生。巧怡走在前面,沒多久就找到了位置。
這位置還不錯,面向大部分空間,還是雙人座不會被併桌。我們面對面坐下,巧怡看看我,我看看巧怡,彼此都笑了起來。
「真是的。」她苦笑道:「貓咪學姊啊,每次都嘛這樣,她跟你說了什麼?」
「超糗。」
我搔了搔頭,幾句話說了一遍剛才的狀況。巧怡聽完倒是樂了,哈哈大笑說:
「就說你臭男生不收書包吧,哈,這下跳到黃河都洗不清了。你就那麼老實承認啊?」
「唉,突然被問,沒有準備要說謊啊。」
「這是你的老毛病,要小心一點。」巧怡說:「什麼話都大白話在那邊講,還是要保護自己一點。」
「學姊還好啦。」
「好個頭,你被她那副獨來獨往的樣子騙了,」巧怡瞪眼:「她才是八卦大王。比起馨馨三八三八的,她走的是女魔頭風,想問什麼都問得出來。」
「好個『女魔頭風』。」
我笑了笑,不知為何,覺得經過這麼一天,跟巧怡一起遇到貓咪學姊有種患難見真情的奇妙感。正想再說兩句玩笑話,就見三個穿著成功制服的,前腳後腳往我們這邊走來。
是范胖、阿龍跟皇上。
不知為何,看見他們三個的瞬間,耳邊忽然響起下午阿義的話。不禁覺得老天爺對我真不錯,當下面帶微笑,等待他們來到桌邊。
「嗨,凱子,」范胖揮手招呼,身邊的皇上阿龍一高一矮:「陳巧怡社長,又見面啦。」
「巧怡啦,」巧怡笑道:「兩個月不見就這麼生疏啦,大蕃薯?」
此話一說皇上阿龍都哈哈大笑,看來「大蕃薯」這個大姊取的綽號他們都不知道。
「對對對,我蕃薯,妳辣妹。」范胖不以為忤,笑咪咪地說:「你們等一下也要去社團聯展吧?」
「是啊,先來吃個飯。」我說:「你們吃完了嗎?」
「沒有,也是剛找到位置。」阿龍說,看了看巧怡,又看了看我,忽道:「社長,好久沒有一起吃飯了,正好巧怡社長也在,來我們這邊併桌吧?」
「好呀。」
巧怡一笑,主動讓我知道她不排斥。「當然當然」,我端起盤子,隨三人走到他們桌邊。
寶來尼生意似乎不是很好,范胖他們才三個人,倒是坐了兩組四人桌。我跟巧怡被他們讓在一邊,他們三個自己坐一邊,有種在開社團會議,而不是碰巧遇到的模樣。
說是一起吃,他們也不知道該怎麼打破沉默。這就是我當社長的工作了,跟大家聊了幾句之前怎麼跟戲劇社打擂臺,之後雙方怎麼合作的事,這才逐漸把氣氛打開。
打開的不只氣氛,「喂,時間不多,不是要吃飯嗎」,大家都打開包裝吃起炸雞。寶來尼的炸雞還不是普通的香,第一次吃的我,才吃兩口就後悔沒叫巧怡多點兩隻雞腿了。
五人聊了起來。起先大家還在說一些有的沒的,不一會兒氣氛逐漸安靜。范胖開口說:
「凱子,有件事情我一直想問你,跟社團有關,方便直接說嗎?」
「方便啊,巧怡不是外人。」我說。
「是啦,都這麼熟了,沒人把妳當外人。」范胖忙道:「那我直接問了。你跟小光怎麼了?」
「我停止爭取實驗劇展,他就翻臉了。」
「恕我問個敏感問題,」他遲疑一番:「這跟小黑有沒有關係?」
「你在問的,其實是跟白珛靈有沒有關係吧?」我就知道他要問這個:「先回答你,完全沒有關係。你顯然已經知道白珛靈跟小黑的事了,那我就方便講啦。白珛靈當狐狸精,騙得小光、阿丹團團轉,最後搭上我們家小黑。我為什麼要因為這種理由停止實驗劇展?道理上說不通吧?」
「阿……聽說你偏袒小黑。」皇上說。
「阿丹是吧?我知道是他講的,不用迴避。」我望著皇上:「沒錯,我的確偏袒小黑,但我偏袒的是指定他當社長,跟他個人感情生活無關。」
「是嗎?」阿龍哼了哼:「你總是偏袒學弟,我們這屆的參與感很低,像是撿場的。」
「你們顯然聽了一些有的沒的,」我點點頭:「這都怪我,平常跟大家欠溝通。這樣吧,我問一句話,你們想想。」
「你講。」范胖說。
「你們說我偏袒學弟,」我點點頭:「那從去年阿強的角度來看,小達是不是也偏袒我?」
三人一怔。
「不要說阿強了,我想大家都這麼想,不是嗎?」我續道:「然而,他偏袒的是我的私生活嗎?不是吧?我那個……私生活他怎樣都不會偏袒好不好?他是希望我接下他的棒子,把說唱藝術社做大做強,這總沒錯吧?」
三人都點了點頭。
「然後,身為社長的我,選擇了我認為最好的做法,來發展社團。」我說:「我們不是樂儀隊那種團體,搞什麼大部隊分工合作,那個我會啊,我是詩朗隊總隊長耶。但相聲就是兩個三個人在講的,功夫只能自己練,我沒辦法幫大家練功,只能提供一個練功的環境。」我停了停:
「這就是為什麼花那麼多時間參與代聯會選舉的理由。我們不主動出擊,演辯社就會給我們好看。因此我跟阿丹分工,他管社務,我去趕走那些找麻煩的。結果你們都看到了,我達成目標就退出,並沒有謀求個人好處,即使拿到席位,那也是說唱藝術社的,小彬去學習,我連代表都不是。」
「這是真的。」范胖點頭:「功成身退,這很不容易。」
「這還好,我不求代聯會什麼。」我搖頭:「另外就是經費,一場公演賺到今天還夠用,不像……算了我不講上一屆的事,反正錢夠用就好。再來就是表演機會學弟優先,范胖去年你人在現場,小達指定我跟小光上中新友誼之夜的時候,他不是也這麼說?」
「唉,對。」
「那就是了,訓練學弟不假,卻不能簡化成我偏袒他們。你們是學長,我尊重你們,讓你們自由發揮不加干涉,這才是偏袒,我對高二都是這個政策,沒有任何例外,也沒有任何人享受特殊待遇。什麼中青社的費用,那些都不是社團出的,想學的自己花錢,我給學弟的是機會,不是費用。」
「但身為高二學長,就是這個『機會』,才是大家覺得被剝奪的地方。」阿龍說。
「是嗎?」我一笑:「社團內練習都是高二示範,你們可沒少做了。公演是去年的成績單,我們人丁單薄,全都上了不是嗎?社團小沒辦法一天到晚辦活動,但每個小達做過的,或者他來不及做要我完成的,從招生發表到公演、從寒訓、樂聲揚到即將舉辦的成果展,兩學期五個活動,招生有你們、公演有你們、寒訓有你們,五個有三個了,樂聲揚總該給學弟了吧?至於成果展,我是打算在下次社團課公開討論,你們想上要先準備,不能靠我護航。」我換了口氣:
「簡單來說,整年下來,該學長辦的學長辦,該學弟辦的學弟辦,一切依照傳統,甚至還想利用實驗劇展這類的事情增加機會。我自己上臺的次數甚至比你們還少,學弟至今也只有寒訓的發表而已。要說沒給大家機會之處就是跟她們演講社有關的活動,但那不是我可以作主的,不能說是我剝奪了什麼。」
「那當然嘛,」范胖點頭:「什麼擂臺賽的,我們也參加不了啊。我覺得阿龍的意思是針對表演機會的公平性,不過攤開來看才發現是我們錯了,這點很抱歉,凱子冤枉你了。」
「不會,別放在心上。」
「社團小,沒辦法天天辦活動,僧多粥少我們都明白。」范胖又道:「但之所以有這種感受,我想也是個歷史問題,從小達開始就這樣,阿強的意見也集中在這裡。或許上臺機會沒有不公平,但訓練的重點的確是學弟。作為表演性社團,學長們到底成長了多少,不通過表演來驗證,其實是很可疑的。」
「那是你覺得可疑,我毫不懷疑,高一練功高二教學是應有的狀態,不能到了高二又來自我懷疑。」我連連搖頭:「范胖你在公演的時候已經證明過自己了,四段傳統段子,『黃范家』從頭到尾流暢痛快,比起我的『繞口令』有魏老師捧哏,『金剛腿』完全靠小光和兩個女生拚速度,『雲山霧罩』不用我講超級丟人,你說,作為唯一按照計畫來,有快有慢捧逗分明,乾淨爽快的傳統段子,講完這段以後,我還用得著花時間確認你的本事嗎?」
「哎哎哎,你客氣了。」范胖臉一紅。
「我才沒有客氣。不單是你,公演的『吹鼓手』一樣是滿堂彩,當天我安排的是他們兩個假裝摔倒搞笑,可不是觀眾的掌聲。阿龍皇上的表演如何,滅絕師太可不會在那邊給同情分數。」我換了口氣:「然後是寒訓,皇上你帶駱宛儀學妹,用『滿漢全席』練出了學妹的貫口活,之後又陪她練『大上壽』,所以她才有實力被甄選去打擂臺賽,在『新世代相聲創作記』裡出任高二學姊而不是高一學妹。學妹要靠甄選證明實力,你也需要嗎?至於阿龍,」我又停了停:
「你更不用說,你配倪詩涵,人家可是省賽選手,我給你『賣布頭』是為了什麼,不只貫口,還要帶點唱功,我們是『說』『唱』藝術社,滿屋子的人都在說,只有你一個在唱,這都有沒有?」
「是,」阿龍搔了搔頭:「選段子那天我快嚇死了,你公開要求她捧我逗,根本強人所難嘛。」
「『快』嚇死不假,但重點是你活過來了。」我笑道:「強人所難?不是的,這段是逗哏『一頭沉』的段子,全你唱,捧哏根本沒事,倪詩涵只能當傻瓜。然後怎樣,除了你忘了倒數第二句,其他不是都漂亮完成了嗎?」
「呃,你竟然記得。」
「對,我記得,那麼好玩的事怎麼可能忘掉?」我笑著說:「你們三個根本不用我擔心,這就是我只擔心學弟不擔心你們的理由。四大任務記得嗎?」
「記得。」三人同聲說。
「建立訓練系統、打贏省賽、建立對外關係,打敗演辯社。」我毫不遲疑:「訓練系統建了吧?你們是學長,系統是針對菜鳥的。省賽是資格不符,然後白珛靈在那邊一下找小光一下找阿丹,那也不是我能預料的。對外關係我沒弄好,相聲社討厭我、民俗技藝社桃色糾紛,這是我的錯,但我不是故意的,你們能諒解嗎?」
「喂,還有我們呀。」巧怡笑道,簡直是個捧哏的:「一場『新世代相聲創作記』,兩社合作一直延續到下屆,這都不算啦?」
「好吧,妳對。」我一笑,巧怡超幫忙:「那算有個成績單,起碼打敗戲劇社了。剩下只有對付演辯社,今天樂聲揚主持人、校內司儀都搞定了,詩朗隊受我控制,胡財貴靠我當選,小黑甚至還能參選下一屆。我別的本事沒有,外抗強權,我覺得沒有辜負小達的信任。」
「這是真的。」皇上連連點頭:「如果從四大任務的角度來看……好吧,是社團欠了你,你沒有對不起社團。」
「沒有誰欠誰,只有分工合作,我打外面的,阿丹保護裡面的,就這麼簡單。」
「唉,凱子你是這麼說,但是小光、阿丹對你的意見,卻又怎麼辦呢?」范胖嘆了口氣:「去年選舉歷歷在目,我也不想多說。你就兩隻左右手,還都生你的氣,這該如何是好?」
「他們生的是『我』的氣,不是『說唱藝術社』的氣,那就算了,我扛就是。」我搖頭說:「回到你最初的問題,你知道實驗劇場對『新世代相聲創作記』的評價是什麼嗎?」
「是什麼?」
「聽好了,這話超難聽,我他媽就說這一遍,你們聽完算了,別去社裡面說,給我留點面子。」我長嘆一聲:「國家劇院蔡專員的詞,『小』『家』『碧』『玉』,怎樣,爽嗎?」
「呃。」
這話一說,不只他們三個,連巧怡都張大了嘴巴。我續道:
「所以我取消。皇上你說我不欠社團是吧?要是堅持出去丟人,讓說唱藝術社為我的自大買單,那之前做的豈不付諸東流,本來不欠的變成欠了。這又是對的嗎?」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麼話。我嘖地一聲:
「小光想賭賭看,我放棄他就生氣,他為的是什麼,一起練功一起表演對不對?我不像他那麼自在,作為一個高中社團,我們有多少本事自己心知肚明。我丟臉不要緊,說唱藝術社只要在我手上一天,那就不能因為我而丟人,話可以隨他們講,我選擇放棄卻是不得已的。你們知道嗎,連小黑都覺得我們這齣戲『格局太小』,那你們覺得他的格局如何?配得上一個說唱藝術社社長嗎?」
「小黑敢跟你這麼講喔?」巧怡都愣了。
「結果只有小光生我的氣。」
「不只小光,還有阿丹。」范胖喟然長嘆:「不過聽你這席話,算了,你就別理他們了。小黑我會支持,懷疑你是我錯,去年晚會我明明親眼見到你的本事的。」
「別這麼說,」我拍拍他的肩膀:「沒跟你們解釋我的想法,是我對不起你們。」
「你沒有對不起誰。」阿龍搖頭:「之前我有點生你的氣,主要是你跟胡財貴、林文雄他們走太近。我就是不爽演辯社才參加說唱藝術社的。現在想想,好吧,都說你能征善戰,原來你的策略是臥底顛覆。這也不賴,想想還真是難為你了。」
「不難為,誰叫演辯社沒事欺到我們頭上來。」
「那我們不講這個了。」范胖一笑,舉起他的可樂:「來,『學長』帶頭,咱們敬社長一杯!」
眾人紛紛舉起飲料,我喘了口氣,端起紙杯。
.
吃飽喝足離開寶來尼,離社團聯展進場時間還剩半小時。本來范胖他們想跟我一起走,卻見巧怡一把摟起我的手,於是識趣地先走一步,加快離開。
巧怡等他們消失,這才放鬆表情,笑了起來:
「不是我在說,你還真的很能講呢。」
「我講的都是實話。」
「實話歸實話,也得看怎麼講。」她點點頭:「重點不在你說了什麼,而是你是怎麼表達的。你一句重話都沒說小光阿丹,竟然可以達成這種效果,這還真是個本事。」
「唉,人在江湖啊。」
「一個社團分兩派,三大頭五幹部,有什麼江湖也是你的責任。」巧怡取笑,又說:「話說回來,聽你一席話,我覺得下午跟你說那些,好像也有點冤枉你了。」
「是不是?誰裝包袱給別人抖了,好意思講。」
「你幹嘛一直糾結在這句話上啊?」巧怡瞪我一眼,又問:「認真說啦,國家劇院的評語,你有沒有很傷心?」
「還好,頂多有點不舒服,畢竟話很難聽。」
「但是你同意對方的意見?」
「嗯。」我承認:「第一次去拜訪他們,當天回來我就打退堂鼓了。後段班我經驗豐富,本事不好無話可說,但總不會很開心嘛。」
「這也不錯,你樣樣出類拔萃,來個『國家級』的評語挫挫銳氣,也不能說有多委屈。」
「唉,這算是種稱讚嗎?」
「算啊,被王羲之嫌字寫得難看,從任何角度來看都不算恥辱嘛。」她又笑了起來:「不過呢,你的嘴還真甜,那番話真的好厲害,你果然不只會跟女孩子放電,嘴甜超級佔便宜。」
「妳覺得我沒誠意嗎?」
「正好相反,你誠意滿滿,這才讓人感動。」巧怡解釋:「我佩服的是那種話裡話外都是關心人家的態度,你的稱讚是真正的關心,不是那種很棒很辛苦的空話,每個細節都看到不說,還放在心上。這才是最難的地方。」
「他們的確表現好,我只是提出來講而已。」
「那就是被看到,被信任,這最感人了。」巧怡感嘆地說:「還特別要求替他們三個留票,你掛在心上的事情好多。難怪大家都愛你,你是個好人,有什麼想法還是多跟大家溝通,別讓自己受那麼多委屈,好不好?」
「被妳唸最委屈。」
「你好好笑,跟朋友講義氣賣面子,一到我這邊就裝可愛了。」
「哎,」我臉一熱:「妳好意思說我,妳有委屈都自己吞,還得靠我幫妳疏通。」
「呵呵,我有你啊,多麼方便呀。」她甜甜地笑著:「再說委屈就委屈,比起跟大家解釋一堆,一個人吞了還比較好做事。」
「這也是,做一動解釋八百動,不如不解釋。」
「但就是會被好朋友生氣。」
巧怡一笑,意有所指地看著我。我哼了哼:
「妳說小光是不是?那要看未來發展,不要催我好嗎?」
「好。」
她認真地點了點頭,摟著我的手臂,走過紅綠燈。
從寶來尼到國軍文藝活動中心只有一個街口距離。週五傍晚,路上照例塞滿了車。只剩東西各兩條線的中華路彷彿承受不了這麼大的車流量,一旁巨大的工地,卻依然亮著事不關己的施工燈。
中華商場冷冷清清的,天橋破破舊舊的。後面是霓虹耀眼的西門町,瀰漫著高一等小玫下課那段歲月裡,那股既陌生又熟悉的孤獨感。
天色暗沉陰鷙,路人行色匆匆。終於開始下雨了,雨點不密,但雨珠大,待會兒保證是個狼狽不堪的散場。我想起一事,問巧怡說:
「今天有人買花嗎?」
「有。」她一怔:「你想獻給誰?」
「不不不,跟我無關。」我忙道:「我是說啊,要是我那些學弟辦事不牢,可以借我們一束,讓我找人幫小笙妹妹捧場嗎?」
「好,不過我相信庭安,她保證已經動員你學弟幹這件事了。」
「妳真幸福,有個這麼值得信任的接班人。」
「那是你不肯放手,我覺得小黑已經準備好了。人家不來跟你邀功,自己幹自己的,你別瞎擔心。」
「妳倒是很信任他?」
「他很不錯的,你越放手,他越能幹。」巧怡笑了起來:「兩個社長管著他,他的工作比你難做得多。你別看庭安那副乖巧樣,其實是個面面俱到的管家婆,真盯起什麼事情大家都怕她。加上小笙也不好搞,只怕比我們這些學姊還囉嗦。」
「唉,我的寶貝學弟啊。」
「這下又心疼了,好好笑。」
說笑間來到國軍文藝活動中心。熟悉的景象展開,長長的簽名接待桌,許多戴著臂章的接待學妹;兩旁站著一堆「第二種服裝」的儀隊標兵學妹,三分隊手持表演槍,身穿整齊隊服,在隊長帶領下迎賓。
有人配戴演員證、有人穿著表演服,搬運紙箱的、張貼海報的綠衫同學,在正門與側門周圍忙進忙出。入場已經開始了,許許多多捧著花的、帶著加油牌子的……高的矮的,男生女生,在簽名桌前大排長龍。
各校風雲人物齊聚一堂,三五成群在門口相聚、聊天或交誼。建中的、中山的、景美的,還有好多學弟學妹,在學長姊帶領下進入跨校聯誼這場永不停止的活動。
巧怡望著四周,忽然問:
「凱子,你知道為什麼今天特別找你當男伴嗎?」
「不知道,為什麼?」
「我在過乾癮。」她笑道:「意思是雖然不會去大搖大擺,但我還是覺得很神氣的。你看這些人,」說著左右掃視一圈:「各校風雲人物,一個個辦法多人脈好,但都比不上我。」
「這話怎麼說?」
「我有獎章大得主,跨校活動特使當男伴。」
「呵呵,不敢當。」我笑了起來,指指那些人潮:「妳看,那麼多一條槓的,誰知道我是什麼獎章得主啊?」
「去年校慶高一的已經入學了,我看沒有人不知道。」
「對,知道的都是八卦,」我沒好氣地說:「還好大部分誇張的都發生在高一時代,我高二後收斂多了。」
「是啦,一代新人換舊人,我們的時代就要結束了。」她輕嘆一聲,卻又笑道:「所以說是過乾癮嘛,不過你也別撇清,高二之後你一樣誇張,差別只在沒那麼張揚而已。想想這一路也真不容易,前無古人的事情被你幹了一大堆,到頭來是我男伴,我當然得意。」
「妳過獎了,十個功勞九件都靠演講社,我是會交朋友。」
「結果唯一的真朋友翻臉了。」
「又來了,借題發揮沒完的喔?」
「試試又不會少一塊肉。」
她頑皮地一笑,轉頭瞧了片刻,伸手一指:
「喂,你學弟在那邊呢。」
我循向看去,只見小黑、小彬跟阿達三人,加上馨馨與小雪,圍成一團正在說話。小黑眼尖發現我們,舉起手臂揮了揮,帶眾人朝我們走來。
我望著五人的模樣,不知為何,覺得每個人都有話想找我說。
馨馨在等我出現,笑咪咪的,似乎想打聽什麼八卦。阿達在傷腦筋,應該是社務,不知跟什麼有關。小彬一副決定了什麼,卻覺得不妥,想來找我解釋的德性。小黑則一派輕鬆,應該是跟演講社或戲劇社學妹玩了一陣子。
小雪看上去滿腹心事,有種想要單獨跟我說話,不想讓馨馨巧怡她們聽的味道。
不知為何讀出了這麼多弦外之音,我振作精神,上前一步招呼:
「怎麼啦,都不進去?表演不是要開始了?」
「我們在等你們。」馨馨笑咪咪地,對大家說:「今天你們社長大人是我們社長大人的男伴,我來看看他有沒有把制服穿好,省得丟了演講社的臉。順便……確定他會入場看表演。喂,哥你怎麼帶這個書包?」
「昨天淋雨沒乾,拿出來頂一下。」我說:「別繞圈子了,妳有話想問我對不對?」
「咦?」她一怔:「你怎麼知道我有話要問你?」
「妳滿臉都那種表情。」
我說,只見馨馨眼珠子亂轉,突然一個想法浮上心頭,瞬間想通了來龍去脈:
「好傢伙,我知道了!原來是妳,今天是妳慫恿小渝來見我的,對不對?」
「這這這……哥,你也太能猜了!」馨馨雙眼圓睜:「是梁文渝跟你說的?」
「沒有,我看妳表情就像。」
「天啊,你不但會測字,還會相面呀。」馨馨搔了搔頭:「唉,好啦,是我雞婆。你這兩位……反正薇姊姊覺得你應該跟梁文渝見面,梁文渝也想跟你見面,她們兩個見過幾次都沒有把話說開,我在一旁看得彆扭得要命,於是分頭跟她們建議乾脆三人一起碰頭。薇姊姊說你今天要去危樓,一大早就約了梁文渝,事情就是這樣。結果如何?」
「拿了一個紀念品,」我指指身上的「隊長信物」:「然後一起吃便當。大家聊聊天,剩下的妳去問薇,她會跟妳說。」
「咦?見面不開心嗎?」
「沒有,她們聊得很愉快,我覺得很怪就是了,果然是刻意安排的,不自然。」
我搖搖頭,看了看旁邊眾人。
馨馨會意,知道我不想在別人面前深聊,連忙說:
「好吧,那我就找時間自己問她們。我要進去準備了,你們幾個誰要找哥的趕快找,他要陪我們社長大人,很忙的呢。」
幾個學弟彼此對望,小黑對阿達說:
「都碰到了,你就問問學長意見吧。」
「唉,我只是跟你們兩個商量,沒要找學長啊……」阿達搔了搔頭,對我說:「學長,沒啥事啦,就樂聲揚那邊有點小麻煩,找小黑他們問一下意見而已,我自己可以解決,不用學長傷腦筋。」
「說給我聽呀。」我覺得很有趣,見小黑跟小彬一副看熱鬧的表情,想了想,問道:「是饒佳欣學妹讓你們頭疼了,是不是?」
「咦?學長怎麼知道?」
「我亂猜的,你繼續說。」
「這……」
他偷偷看了巧怡一眼。我笑道:
「巧怡明天就交接啦,人家才懶得管你們閒事,有話直說無妨。」
「唉,好吧。學姊,不好意思了。」阿達嘆了口氣:「其實也沒什麼大事,就是饒佳欣太愛改段子了。一個好好的段子從頭到尾都有意見,修好了又有新的意見,今天嫌這裡明天嫌那裡,我跟軍閥都擔心等段子確認都要上臺啦,所以很傷腦筋。」
我一笑,轉頭問馨馨:
「學妹跟妳討論過嗎?」
「有啊,很囉嗦哩。」馨馨笑咪咪地說:「我們這陣子天天見面準備資料,她沒事就唸你們家這兩位小學弟太保守了,段子寫得硬梆梆的,笑話都不好笑,要他們改一改死活不肯,說什麼『我們家段子是學長寫的,哪裡不好笑了,表演不出來是我們的問題,我們帶段子出門都得簽名負責,絕對不能亂改』,打著你的旗號教訓學妹,把人家佳欣急壞了,生怕砸了你們家的鍋。」
「我們才沒有……」
阿達急著辯解,我一笑制止,續問馨馨:
「那妳怎麼說?」
「我要她自己溝通啊,要是這點事都搞不定,將來怎麼當副社長?」
「人家是緊張啦,有點同理心好嗎?」我笑道:「上次擂臺賽沒選到佳欣,這次樂聲揚關係又大,當個副社長拿不出戰功很難看的。妳就幫她一把吧?」
「等一下她會上臺啦,表演得好自然有戰功。」馨馨嘟起嘴:「我才不要幫忙,都要接社團了,跟你學弟還不能溝通,將來怎麼辦?」
「妳說得很對,」我笑了起來:「就是沒良心。去年甄選姊姊同意給妳特訓,當時也打算讓妳當副社長不是,結果一樣通過我幫妳開後門。妳遇到學妹就端出學姊架子,果然人老了想法就變了。」
「喂喂喂,」馨馨臉一紅:「這是不一樣的好不好?當時我什麼訓練都沒有,哪像她們這麼好,每一個都是你手把手教出來的耶!」
「所以不肯?」
「唉,好啦好啦,既然你都開口了。」馨馨嘆了口氣,抱怨巧怡:「社長大人,妳在這邊一副沒事人樣子,佳欣意見那麼多,妳都看在眼裡,竟然一句話都不講。」
「我提醒過庭安,」巧怡笑了起來:「學妹自有學妹福。我有一個囉嗦副社長就夠了,自己的副手自己處理,佳欣的事我才不管。」
這話一說大家都笑了。馨馨推她一把,嘖地一聲,對阿達說:
「好呀好呀,阿達算你靠山硬。你小子搞清楚,這次主持人是凱子跟巧怡,這臉不能丟,禮拜一放學我拎佳欣去成功,你們找個地方,我陪你們把段子搞好,搞不定誰也不准回家。」
「呃,是。」
「好啦,學姊幫忙了,那就沒問題啦。」我覺得很有趣,問小黑小彬:「那你們呢,有事找我嗎?」
「我沒事。剛剛去過後臺,跟演講、戲劇兩社都打過招呼。」小黑一派輕鬆,英俊的臉頰看上去比平常更雪白:「演講社嚴肅,戲劇社緊張,兩邊都悶悶的。宜君學姊叫我不要在那裡亂,小儀芳學姊拉我到旁邊聊了一下。跟學長報告一聲。」
「好,知道了。」我點點頭,小黑已經開始外交工作了,看樣子還蠻順手的。改問小彬:
「那你呢,要講什麼?」
「就一件事,」小彬皺著眉頭:「學長交代的票我給了。但是阿丹學長跑來要了兩張,我也給了。」
「喔,給就給啊,怎麼了?」
「沒什麼。」小彬搖頭,遲疑半晌說:「提醒學長一下,中午我在訓導處遇到吉他社的汪明益,明益說詩聖學長今天會來找你,還多跟他要了一張票,不知道打算幹嘛。」
「沒關係啊,詩聖找我就找我,你擔心什麼?」
「我覺得他是要來幫你跟……」小彬看了看巧怡:「……小光學長談一談的。」
「如果是這樣,那也不是壞事啊。」
「但是阿丹學長也來要票。」
「好,我懂了,」我點點頭:「這是不相干的兩件事,你別多心。倒是你,原本沒有打算給小光阿丹他們票喔?」
「嗯。」
「不可以這樣,」我嚴肅地說:「小彬,社團幹部要秉公處理事情,你這樣是選邊站,對社團無益。」
「是,我知道了。」
「小黑?」
「我明白,」小黑說:「回頭我私下開個會,把話講清楚。」
「好吧,都是小事,大家別這麼嚴肅。」我暗暗滿意,小黑果然有個社長架勢。看看錶已經快開始了,對他們說:「你們先進去。小黑留下,我有件別的事要麻煩你。」
「凱子,等等。」
小雪忽然出聲。
「怎麼啦?」
「你別在今天跟……他們兩個談吧,」她輕輕地說:「有話你們回成功私下講,我覺得這樣比較好。」
「小雪,他們的事,我們阻止不了。」巧怡開了口:「兩個人各自拿票跑過來,他們是不會回成功講的。凱子,你趁今天解決也好,看能不能各個擊破,別讓他們同時找你。」她想了想,又說:「小光那邊我可以陪你講,阿丹跟你不管談什麼,你們最好去遠一點的地方談,不要像……去年那樣。」
「唉,知道了,阿丹不會怎樣的。」
我點點頭,正要打發眾人進場,突然見到雨中出現了兩個人。
詩聖、小光。
詩聖手插口袋,冒著雨走來。小光拿著一把摺傘,卻沒有撐開,沉默地與詩聖並肩而行。
「小彬你先帶大家進去,」馨馨看著他們,對大家說:「我跟巧怡陪凱子,小黑閃一邊去,等學長講完再來找學長,他們大人講話你不要參加。」
「呃……」
小彬一怔,遲疑了半晌。
我一怔,他的遲疑很奇怪,看樣子不想走。
很直接,也很清晰。他不想「先」走,想要陪在馨馨身邊。
不知為何覺得十分不舒服。我嘖地一聲:
「學姊講話沒聽見嗎?別在這裡礙事。」
「呃,是……」小彬回過神來:「好,那我們先進去了。」
我不語,只見小彬看看馨馨,又看了看小黑。
小雪無聲嘆了口氣,「凱子你好自為之」,伸手招呼阿達小彬,轉身走進國軍文藝活動中心。
.
這麼一耽擱,小光詩聖已然來到屋簷下。小黑思考片刻,低聲跟馨馨咬了幾句耳朵。馨馨一怔,點點頭,拍我一把,拉著小黑往側門方向離去。
於是,只剩我跟巧怡了。
巧怡一直挽著我,從碰到大家直到此刻都沒有放開。我心知不妥,挪了挪手臂,打算不顯眼地抽出來。
孰料,巧怡緊緊抓住我的袖口,不讓我離開。
此時兩人已然來到面前。小光停下腳步,詩聖站在一邊。
小光看了看巧怡,又看了看我,沉默著不發一語。
詩聖見巧怡挽著我的手,先是一怔,隨即笑道:
「呀,陳巧怡,妳是來監督我們家這位大紅人的嗎?」
「沒有啊,他死會了,終於不用監督啦。」巧怡笑咪咪地說:「今天是我最後一次以社長身分出席重要活動,抓人家說唱藝術社社長作陪,不然多沒面子?」
「說得也是,凱子當個看板還是挺不錯的。」
詩聖一笑,往我跟小光中間一站,單刀直入地說:
「凱子,不講廢話,今天是我找小光來的。你們兩個不知道在搞什麼,這麼久的朋友都要高三了還在那邊絕交很難看。看在我的面子上談一談,有什麼不爽的三對六面講清楚。今天把話說完,明天回學校都是好朋友,如何?」
我沒有作聲。心裡判斷著狀況。
詩聖沒有提前預警我。代表他打定主意要干涉這件事,今天沒做出個結論,他就不會離開。
絕交是小光提的,要是不想跟我「講清楚」誰也強迫不了他。換句話說,不管誰主動,他希望通過詩聖當個臺階,跟我重修舊好,是確定的。
但是,這麼一來,問題又回來了。
實驗劇展要不要辦?各退一步改成公演?關公那邊聽說我跟小光不和,看樣子想來趁火打劫。真要跟小光言歸於好了,那這條線就斷了。之後還要花盡心思防禦他,反而不能守株待兔,來個甕中捉鱉。
學弟會怎麼想?范胖他們又會怎麼想?小黑呢,我沒事了,小光跟他的問題依然沒有解決。
再說了,就算不論這些「責任」,我想跟他和好嗎?
我不想。
就像今天跟巧怡講的,之所以生氣,就是因為在乎。要是哪天我不氣了,那就是不在乎了。
此刻,我不氣了。
很奇怪的感覺,整天都在那邊生氣,現在卻毫無情緒。面對兩人交情,不知為何只覺得十分疲憊,我不想再當他的搭檔,也不想再繼續幫他在大家面前維護面子、圓他場子、拍他馬屁,交代這個面對那個了。
更重要的是,那種很有默契的感覺,早在不知多久以前,已經消失了。
公演上,我就這麼想。
寒訓上,我還是這麼想。
不只我一個人這麼想,他也總是放在嘴巴上講。證明兩人之間的交情,如果必要條件是默契,那早就該散伙了。
這麼一來,我該怎麼回應呢?
不。等一下。
為什麼應該回應的,是我?
這就是疲憊的來源。我必須站在他的立場上想,讓大家好下臺、不丟臉。憑什麼這是我的工作?既然他要來找我,那就該是他去想這種問題。我為什麼必須這麼好講話,他來了就得給面子,他不用先沙盤推演各種情況,預先準備如果我翻臉走人,或者破口大罵怎麼辦……之類的嗎?
我一定得說好嗎?我不能不肯?
對啦,段子就是這樣,我死活不肯,最後是我輸。
問題是,那個段子,當年魏老師就覺得不夠我們用了。我們無意識陷入段子設計的情境,他逗我捧,他贏我輸,他花招百出,我盡力應付。
那個段子根本不合邏輯好嗎?兩人約好他問我答,我不能說「好」。但段子的高潮,卻是他拿我沒辦法,表示認輸,然後我說「好」,變成我輸。
奇怪了,他不是認輸了嗎?那我就可以說了呀。憑什麼我一說「好」,他就可以推翻前一句的認輸,變成還是我輸啊?
此刻,他站在我對面。主動找我,卻不講話。複製段子情節,等我抖最後一個包袱。
要是我開了口,那就只能是「好」,然後我輸,觀眾哄堂大笑。
我才不幹。
薇是對的,之前每次跟薇提到小光,她的態度都很保留。作為我身邊唯一不會被我「掌握節奏」,卻又完全站在我的立場上的伴侶,冷眼旁觀的薇,從來不在小光的事上改變過想法。「真的那麼好嗎」,我的薇,是這麼表達的。
我該聽誰的,大家的,還是薇的?
反正不是詩聖的。他說「三對六面講清楚」「回學校還是好朋友」,代表結論是預設好的。我非同意不可,那是給他面子。拿一個交情維修另一個交情,之後一切回復原狀。
我不要。
交情是什麼,兩個特定的人,用特定的方式維繫特定的友誼。特定的時空、特定的對象、特定的方式,沒有第三者,不受其他因素干擾,無論社務、利益,或者別的交情。
交情不是鈔票,沒有單位價值,不能一張一佰換十個拾圓銅板。交情是獨一無二,不能交換的,壞了就是壞了,即使「維修」也會留下傷疤,跟我的SONY WM-F1一樣,功能可以恢復正常,但電池蓋卻永遠需要貼膠帶固定。
娃娃說的,我要學會保護自己,對我好的人值得比較多的我,不能總是用一顆真心,對每個人「好言好語」。
所以,我沉默著,一句話也不說。
「凱子你幹嘛這樣?」詩聖似乎有點訝異,皺眉道:「不然你說說看好了,你不爽什麼,也讓小光知道嘛,不然要怎麼談呢?」
我搖了搖頭,沒有回應。
巧怡見我不講話,悄悄放脫摟著的手,對詩聖說:「柯秉楠你別囉嗦,讓我來問。」說著面對小光,柔聲道:
「好久沒見了,你還好嗎?」
「還好。」小光表情很不自然,卻無法拒絕巧怡的問題:「妳呢,要交接了吧?」
「明天。」巧怡點頭,停了停,輕聲說:「你們兩個,怎麼會走到今天這樣呢?你到底在氣凱子什麼,一個實驗劇展,又不保證會錄取,至於發這麼大的脾氣嗎?」
「我又不是因為那個。」
「哦?」巧怡找到話頭了:「那是為什麼?」
「因為他不跟我商量。」
「所以翻這麼大的臉?」巧怡笑著說:「小光,你氣度沒有這麼小好嗎?你在氣的不是這個。來嘛,既然都在這裡了,那就一次說清楚呀。」
「我就是氣這個。」
「那……」巧怡望著他,眼神裡帶著溫柔,轉頭望向我:「好吧,人家氣你不找他商量,你怎麼說?」
「我沒什麼要說的,我不想去,告訴他,他生氣說我不商量。」
「唉,那你們……」
「巧怡,妳別繞在這幾句話裡。」我打斷她,就算不為小光也要讓巧怡下臺,轉頭對小光說:「你來找我,就是要講這句話嗎?」
「我要問的是,」小光看著我:「我們還是朋友嗎?」
我一怔。好熟悉的話,當時詩聖也問過我同樣的問題。
然而,我早就學會如何破解了。
「是你不要我這個朋友的,問這個沒意思。」
「你都沒有想法,是嗎?」
「我有,但你從來不要聽。」
「我要聽,你說。」
「好,衝著朋友一場,我說。」我看著他的眼睛:「你以為我們的交情,是建立在彼此默契上的嗎?你搞錯了,你我之間毫無默契,我們的交情,根本是誤會一場。」
小光皺眉,臉色鐵青。
「這次的事,你認為我沒義氣,對不對?」
「對。」
「那是你自我中心。」我毫不遲疑:「你我相處,你要的是義氣,我要的是將心比心。但我們給對方的卻都是自己要的,你給我義氣,我給你將心比心,所以彼此都不滿足,要靠什麼上臺表演來維繫。或許臺上很有默契,但以交情本身,基本上是各玩各的毫無默契。這就是我的想法,一次講給你聽了,你怎麼說?」
「我哪裡沒有將心比心了?」他漲紅了臉,指著我說:「你摸著良心說話,過去多少事,我哪一件不是站在你的立場上幫你忙的,那些社徽、跟學姊上臺……」
「你說出問題所在了。」我打斷他:「幫忙?這就是重點。我是說唱藝術社社長,什麼叫做將心比心?是你知道我必須這麼做,理解我、支持我,願意的話你也做,不願意的話起碼接受我可以這麼做,這才叫將心比心,不是『幫忙』。」
「所以是什麼,你說了算,我不能有我的意見?」
「這話說反了吧?」我哼了哼:「我們相處,最後都是你的意見。你什麼事都有固定看法,我必須接受,即使幫忙也是按照你的方式來幫,而不是問我想要什麼、有什麼困難。這樣的你是在展示義氣,你認為這樣就夠了,你有義氣別人還要怎樣?不,正好相反,我要的是你的理解與支持,不是『幫忙』。你不去理解,卻又如何支持呢?」
「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聽不懂算了,反正我講了。」
「所以我的義氣都是屁,是嗎?」
「不,你有義氣,我很珍惜。」我搖頭:「但你的義氣是有前提的嗎?實驗劇展?社長人選?白……什麼叫義氣?我選擇發展社團的方式不符你期待,沒有認真練功陪你打天下,那個義氣就失效了,『兩年交情到此為止,以後我是我你是你』,這是你的意思嗎?」
「我……」
「出口絕交的,是你。」我說:「你可以跟我翻桌子,可以堅持非做不可,可以逼我接受你修的劇本,甚至跳過我跟大家宣傳,爭取大家支持,自己組隊去打實驗劇展,這都可以。因為你有義氣,我再怎麼不爽都願意配合你,過去我就是這麼做的,這是我對你的義氣。」我冷冷地說:
「但是你不能說絕交就絕交。我要的是將心比心,這句話一出口,那就是完全沒有把我的感受放在心上。作為一個有義氣的兄弟夥伴,如果你不知道這句話對我有多傷,那就是不知道怎麼將心比心。」
他訝異地看著我,兩人一陣沉默,彼此都不知道該怎麼講下去。
「呃,好啦好啦,」詩聖跳了出來,嘻皮笑臉地說:「懂懂懂,原來是這麼回事。你們兩個超蠢的,一個有義氣一個將心比心,這麼厲害的朋友我還真的只見過你們這一對。要是這樣還翻臉,那天下沒有人能當朋友啦。」說著伸出雙手,拉住小光和我:「把話講出來也不錯,來,你們握個手,大家把這件事翻過去,之後就沒事了,如何?」說著把我們的手拉近,緊緊拉著,光憑力道就知道詩聖決心速戰速決。
電光火石間,巧怡跳了出來,擋在我們之間:
「柯秉楠你等等,讓我先說一句話。」
「呃,」詩聖呆了呆:「陳巧怡妳說。」
「凱子說得很清楚,」巧怡望著小光:「但你沒有回應。如果這麼糊里糊塗的就當成沒事了,將來你們一樣會翻臉。小光,你有什麼心裡的話,趁這個機會一次對凱子說出來。」說著放輕語氣:
「你們兩個是我人生最重要的男生。我希望你們把話說完,今天之後可以永遠做朋友。來,小光,你說。」
「唉……」
小光遲疑半晌,搖了搖頭,忽道:
「凱子說的不是沒有道理,我……我沒有話要說。」
「所以你是認了?」巧怡有點訝異:「他說得對,你沒有將心比心?」
「要照他那麼說,搞不好真的是這樣。」小光有點洩氣,懊惱地說:「沒錯,我是有點自我中心。只是我以為他不介意,過去都嘛這樣相處的……哎,這麼講好了,」他停了停:
「這次是我一時衝動,開口絕交的也是我。如果凱子因為這件事覺得很受傷,那……算我沒義氣,起碼沒有做到他說的將心比心。不然這樣,凱子?」
「嗯?」
「我跟你道歉。」他看著我:「你會受傷,代表你真的很重視我。我不該說絕交就絕交的,這件事算我錯,你不要放在心上。如何?」
「所以算了?」
「如果你肯。」
我一怔。
此話一說,我反而遲疑了。小光的道歉的確表達了他的真心。作為朋友,他還是在乎的。
但是,我不情願。
如果這樣就算了,那還不是一樣吃軟不吃硬,別人不管對我做什麼,只要一示弱,我就會自動好言好語?
不知為何,娃娃的話造成了很大的影響。我總是拿真心面對每個人,結果每個人都不把我的真心當回事。耳根子就這麼軟?小光道個歉,從此以後就學會將心比心了,是嗎?
其實,問題根本不在小光怎麼樣。
是我不肯面對真正的自己。
表面上很好說話,每個人都覺得我是童子軍,誰找我幫忙我都幫,超容易受人影響,不會拒絕人……
然而,我的心裡,藏著一條紅線。
紅線以外,隨便,能幫就幫,不能幫就算了。被我劃在紅線之外的人事物,基本上我都不在乎,不在乎就沒什麼情緒,頂多只是熱心一點,就算熱臉貼冷屁股吧,我也不放在心上。
只要「不放在心上」,不在乎、無所謂,就不會受傷。
或許是小時候的寂寞,加上小學畢業前那兩年的經驗,我學會跟自己相處,劃分人我界線。那條紅線就是這麼來的。只要在紅線之外,那些「別人」即使冷落我、誤會我、排擠我,我都可以聳聳肩算了。難過也只難過一下子,隔天一樣「凱風」吹拂。我學會如何在滿是陽光的日子裡體會孤獨,也知道即使下雨,還是可以好好欣賞那浪漫華麗的太陽雨。
但是,紅線之內,不行。
那些我在乎的人,不能跨過這條線。我的世界非常簡單,線裡線外,自己人別人。線外隨和,因為不在乎;線內在乎,可以付出一切。
唯一條件是,不能跨過這條線。外面不讓跨進來,裡面不能跨出去。一旦跨出去,那就別想回來。
原來我是這樣想事情的,難怪以前我對「誰是我的朋友」這個問題有著不尋常的謹慎。若非去年被薇逼著想,說不定我這輩子都不會發現,為什麼我總對人保持一個安全距離,不肯加入大家,堅持一對一交朋友;為什麼總想找「一個團體」,在其中當一個「非我不可卻不是帶頭」的人,不即不離地跟別人相處。
因為,在紅線裡,我是沒有防備的。
為了保護我自己,我寧願遠離大家,把他們全都放在紅線之外,用天生的熱情與後天的努力來維繫關係。而不是把紅線撤掉,冒著哪天被最信任的人捅一刀的風險,把自己分享出去。
小光,從認識起,就在紅線之內。薇問過好幾遍答案都一樣,小光是我的朋友,他,在紅線之內。
所以我會受傷。
我恍然大悟,原來是對內不設防啊。瞬間想開了,沒錯,那很危險,我也不想對內設防,那還不簡單,只要別放進紅線裡不就成了?當下伸出了手:
「好,既然這樣,那過去的就過去吧。一樣是好兄弟。」
小光一怔,終於露出微笑。伸出手來,兩人緊緊握住。
「唉呀,這不就對了嗎?」詩聖開心了,拉著我們哈哈大笑:「凱子就是這麼彆扭,之前也跟我生氣啊。他那個人的確很為人想,我們幫他想想也不過分嘛。好啦,那我就放心了。陳巧怡,妳怎麼說?」
「呃,」巧怡的表情很奇異,看看我又看看小光,似乎想從我們臉上讀出什麼弦外之音:「這樣當然好啊,兩個男生一直吵架也不是辦法。可是……凱子?」
「嗯?」
「你確定沒事了?」
「是啊,講開了嘛。」我笑咪咪地說,試圖掩蓋真實想法:「頂多是,我還有一個問題要問他。」
「還有喔?」小光一愣:「你說。」
「那兩萬五怎麼辦?」
「哈哈,那就沒辦法了。」小光噗哧一笑,鬆了口大氣,恢復了平素的他:「講好是絕交禮的,既然沒有絕交那就沒有絕交禮啦。高三畢業前還給我,親兄弟可要明算帳。」
「瞭解。」
我微笑點頭,不再多說。
.
表演已經開始了。跟小光的「對話」沒花多久時間,國軍文藝活動中心門口卻只剩寥寥數人,風雲人物們早已進場。此刻晃來晃去的,都是一些打雜的人。
很奇妙地,整個過程裡沒有受到任何干擾。既沒看到胡財貴,也沒見到管樂詹,這些平常總會出席盛會的傢伙,今天倒是一個也沒見到。
小光放下了心頭重擔,拍我一把說:
「怎樣,旁邊抽根菸?」
「我戒了,」我搖頭:「跟薇約好一起戒,我不敢破戒。」
「那旁邊聊一句,我抽你不抽?」
「沒問題。」
我點點頭,對巧怡、詩聖說:
「我跟小光旁邊講句話,你們怎麼辦,進去嗎?」
「我該進去了。」巧怡說。
「沒事我就走了,誰要看她們表演啊?」詩聖笑道。
「你是不敢進去吧,葫蘆?滅絕師太?」
「好啦,這也是個理由。」詩聖糗糗一笑:「凱子你這幾天都不見蛋,我有事找你,禮拜一會去學校嗎?」
「會。」
「那禮拜一再說,事情不急。」
詩聖拍小光一把,「答應的菸去買來」,這就轉過身去,消失在逐漸變大的雨勢之中。
巧怡等他走遠,看看小光、看看我,輕聲道:
「那我就先進去了。凱子你別混太久,看狀況進來,不要白目。小光你呢,會留下來嗎?」
「我……看妳有沒有要我留下來。」
「唉,你喔。」
巧怡苦笑一番,走到身邊,抱住了他。
我連忙退出一步,只見巧怡緊緊抱著小光,小光手足無措,只好伸出雙手,環抱著巧怡。
兩人在雨聲中擁抱,我有點尷尬,卻也不合適轉過身去。就這麼過了好久好久,巧怡才放開他,輕聲說:
「留下來吧。」
「哎,好。」
「等表演結束,我們一起去吃點東西。」巧怡說:「明天我就交接啦,趁你們都在,加上學弟妹,兩社吃個小小的慶功宴,紀念一下這段時間的……所有回憶,如何?」
「沒問題。」小光忙道。
「那你們兩個聊吧,別搞太久。」
巧怡一笑,轉身走進大門。
這麼一來只剩我跟小光了。我們走到靠側門的屋簷下,這裡光線很暗,小光掏出一根菸,「確定不要」「沒辦法」,自顧自地點上火,吸了一口。
兩人沉默片刻。小光開了口:
「唉,抱歉了。」
「別再提了。」
「我是說,抱歉了,要討論了。」他嘆了口氣:「所以還是確定不辦實驗劇展,是嗎?」
「我不想。」
「說真的,為什麼這麼堅持?」
「實驗劇場那個蔡小姐,」我也嘆了口氣:「她說我們的劇本『小家碧玉』,你覺得呢?」
「呃……幹。」
「別氣,這不是你的問題。」我搖頭:「你覺得劇本不夠好,所以花時間去修正。問題在不管你本事再大,改得再好,這個劇本的規模就是小家碧玉,沙灘蓋城堡會垮掉,所以我不肯。」
「這個嘛……也是。」
「所以別辦了吧。」
「你怕在學弟面前丟臉?」
「看哪個角度。擂臺賽贏了,不去實驗劇展就還好。」
「那改辦公演?」
「這我要把話講清楚。」我轉過身去,面對著他:「小光,討論公演之前先說一聲,最近在我身上,發生了一件……大事。」
「不就跟麥當勞的搞定了,」他一笑:「還能有什麼事比這個更大?」
「有,更大,大得多。」我說:「只是,我不願意談,你只要知道有件事就好。」
「呃,沒事吧?」
他一怔,我苦笑一番:
「啊就有事呀,這麼問超好笑的。我要講的是,五月底我們交接,之後大概就得全心全意面對這件事,對於公演,可能投入的就沒辦法那麼多了。」
「呃,瞭解。」他愣了半晌,問道:「這件所謂的『大事』,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早就發生了,只是我遲到四月初才知道。」
「難怪你有壓力,對不起。」他沉默半晌,又問:「所以你不參加?」
「參加與否不是重點,真辦了少不了我,」我搖頭:「只是不能保證參與度能不能像之前一樣高。另外兩個問題也得先溝通一下,省得之後又誤會。一是我們都在三〇三,閻羅王不好對付,辦在去年那種時間可能會碰上麻煩。」
「你怕閻羅王喔?」小光噗哧一笑:「這稀奇了,不都說小鬼不怕閻王的嗎?」
「那大概只有你是小鬼吧。」我苦笑:「李美琪老師帶我找過閻羅王,怎麼講,沒那麼好對付。」
「即使我們一起?」
「那個老頭啊,只怕不是我們以往那幾招可以解決的。」我搖頭:「這還只是開始。真要辦公演,那就要靠學弟幫忙。」
「你在談小黑,是不是?」
「一部分是。」
「講到這個……」小光臉一紅:「最近幾天發生了一些事,小黑那邊……怎麼講,算了,我跟他沒事了。」
「咦?」
「對,沒事了。」
「發生什麼事了?」
「你不要問,」他搖了搖頭:「怎麼說呢……學你的詞兒,事情很大,講起來難做人,我就不講了。反正如果你同意,那就出面主持主持,大家商量一下,辦得成辦不成都有個說法。」
「嗯,好。」
「也別大張旗鼓的,」他依然有點糗:「我們的事大家都看在眼裡。不然等一下慶功宴上你提一提,酒酣耳熱演個戲,當著那麼多演講社學妹,糊塗過去就是了。」
「沒問題。」我點點頭:「我還沒說完。」
「你講。」
「高三了。」我說:「說句實話,我的成績沒你好。最近薇跟我都在計畫之後怎麼讀書,要辦公演就得快,最好一開學就上臺,趁閻羅王還沒搞清楚狀況之前生米煮成熟飯,之後老實念書考試,我想就沒事了。」
「去年辦在九月十六,這還算晚嗎?」
「太晚了。」
「知道了。那詩朗隊呢?」
「什麼詩朗隊?」
「你高三不參加啦?」
「唉,我還在考慮。」
「一樣是閻羅王?」
「還有功課。」
「嘿,如果連詩朗隊都不去,那你是當真的。」小光怔了怔,隨即噗哧一笑:「洗心革面了是怎麼回事?老婆管得嚴?」
「那個政大新聞是很好考喔?」
「靠,你對。」他開心地笑了起來:「你記得,不錯不錯。還有嗎?」
「大致就這樣。」
「那換我問你了。」小光說:「你手上還有一堆事,都搞定了嗎?」
「還好,都在進度上。」我點點頭:「跟恭班的表演是五月十三、樂聲揚五月二十五,之後只剩社團交接。成果展老規矩給學弟辦,我其實沒那麼多事。」
「那相聲社呢,六月初?」
「你或阿丹去吧,我已經交代學弟準備表演了。」
「之前不是說你去?」
「我後悔了。」我搖搖頭:「再說那是社團對社團,六月學弟已經接手了,要不要跟基隆女中重起爐灶,那是他們的事。」
「所以你確定不去?」他追問:「學弟跟她們不熟,你不以學長身分傳承一下嗎?」
「我跟相聲社沒那麼好,那種情緒就別傳承了。」
「那是你自己這麼覺得。」小光忽道:「向瑞陵一直很感謝你給小彬機會,也承認當時彼此都很高傲,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
「交情嘛,必須是雙向的。」我搖頭:「她們就算不排斥我,我也不想去。」
「所以是你排斥她們?」
「我排斥的不是她們,」我還是搖頭:「是那段經歷,還有那段經歷所代表的意義。」
「是什麼?」
「我還沒找出結論。」
「那你不跟小憶了斷一下嗎?」
「小憶?」我一怔:「都這麼久了,還不算了斷啊?」
「你了了,她沒斷啊。」小光嘆道:「那女的也是,從去年九月到前陣子,你的每個動向她都知道。我覺得你該出席一下,對相聲社做個公關,找機會跟小憶說開,前塵往事別帶到高三。就算不是為了你,對她也是件好事。」
「唉。」
「好啦,我話說了,你自己參考。」小光無計可施,苦笑一番:「媽的女人都是你招惹的,到頭來還要我擔心。我不說你,省得又怪我不將心比心。講到這個問你一下,你跟巧怡越走越近了?」
「是有一點,不過不是你說的那種。」我忙道:「今天是她特別要這麼做的,說是兩社社長,要我給她面子,還特別去跟薇報告。別誤會了。」
「我沒有誤會。」他搖頭:「你多陪陪她我覺得很好。她喜歡你,又要高三了,難得麥當勞那個不講話,也算是個彌補吧。」
「誰彌補誰?」
「這很難說,」他偏起頭想了半晌:「說起來應該是我彌補她,但說不定是你彌補她,之前我們都很糊塗,搞不好只有她一個人是清醒的。」
「唉。」
「那就這樣,你該進去了吧?」
「我還有點事要處理,處理完再進去。你呢?」
「我出去混一下,結束再回來。」
「不是有票?」
「票是有,缺的是情緒。」
「瞭解,那你先走吧。」
「今天,」小光轉頭,認真地說:「我很高興。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幸好沒丟了。」
「放心,還沒熟。」
「這啥意思?」他一怔。
「不是說整盤熟了整盤餿嗎?」
「嘿,這也記得。」
小光一笑,熄了菸,「待會兒見」,撐傘走進雨中。
.
望著他的背影,我鬆了口氣,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消化此刻的情緒。這是一場沒有預期的見面,我們實際對話很短,心裡的變化卻很曲折。而最終的結果,卻跟之前想的完全不同。
剛打算靜個幾分鐘,就見小黑撐傘走來。
「學長。」
「你還在啊?」
「是啊,學長要我等的嘛。」
「剛剛你人在哪裡?」
「不遠,國軍營站那邊有個屋簷,看得到學長。」他說:「跟小光學長還好嗎?」
「沒事,講開了。」
「講開是?」
「繼續當朋友。你想問的是什麼?」
「你們有聊到實驗劇展嗎?」
「有,」我點點頭:「照樣取消。之後看你意見,要不要拿『新世代相聲創作記』當劇本弄個公演。」
「這個嘛……」他遲疑半晌:「我有一些別的想法正在整理。如果學長的意見是這樣,那我就會繼續朝舉辦的方向來進行。」
「什麼想法?」
「很長,一時講不清楚,我會做書面報告,才整理了一點點,整理完我會詳細報告。」
「書面報告?」我一怔:「是誰要你做書面報告的?幹嘛浪費這種時間,你跟我講,我去溝通。」
「不是不是,是我自己要做的。」他忙道,認真了起來:「當然是跟學長您做報告,同時也有一點我的小小計畫。簡單講是這樣,之前談過如果不做實驗劇展,那就拿『新世代相聲創作記』來辦公演,我覺得實驗劇展畢竟是甄選,甄選就有落選的可能,所以無論如何先準備公演都是對的,頂多是甄選上了放棄公演,再說也不一定要放棄,可以拿來做別的用途。」
「什麼樣的用途?」
「招生發表會啊,實驗劇展加映場啊,友社巡迴啊……收費演出換社費啊,呵呵,什麼都好。」
「嘿,你的野心還蠻大的。」我笑了起來:「懂懂懂,請繼續。」
「是。」他停了停,又說:「後來學長跟小光學長不愉快,回去想想我該負最大責任,畢竟是我跟學長建議放棄的,也因為……珛靈的事搞得大家一團混亂。這麼一來唯一可以敗部復活的方式就是辦公演了。學長的『新世代相聲創作記』是為演講社寫的,事實證明劇本很強,滅絕師太的評語證明這齣戲已經是我們高中生的頂級水準。所以如果換成我們來演就必須修得更好,從說唱藝術社的視角出發,把我們的發展過程寫成故事主軸,納入和演講社、相聲社與……民俗技藝社的合作過程,變成一段為我們量身訂做的劇本,讓這齣戲再上一層樓。這樣的公演,才能打破擂臺賽設下的標準,取得更大的成就。」
我訝異不已,連連點頭。
「至於實驗劇展,其實我也不想放棄。或許學長覺得格局不夠,但格局也是一天一天慢慢養成的,小時候格局小,不代表一輩子格局都小。」他眼神亮了起來:「我的計畫是,接續學長開的頭,我找大家再來修飾修飾,把劇本『說唱藝術社化』,之後用公演驗證結果。如果一切順利,接下來就在社內建立傳統,讓以後的學弟添加新材料,用更新版本的『新世代相聲創作記』當成訓練教材與考題,變成每屆都有一齣全新的『新世代相聲創作記』。學長您想,這是一屆又一屆的進步,學弟踩著學長的肩膀往上爬。如果一切順利,說不定有一天我們可以突破那個『高中生天花板』,重新挑戰實驗劇展。到那一天,學長還能以原創者的身分回到劇院,親眼見證學弟們幫我們實現夢想,不是挺好的嗎?」
我感動不已,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黑雙頰一紅,發現自己有點激動,糗糗地笑了起來,又說:
「當然啦,我的想法可能有點不自量力,不過……很多事情就是要靠不自量力才推動得起來。我不想讓大家覺得我好大喜功,所以趁時間還早,看看能不能先規劃一下,想個辦法把這件事弄成慣例,整理一份書面報告,加上修個一兩幕給學長過目,等交接那天……」他遲疑片刻:
「這話不好說,我就直說了。最近阿丹、小光兩位學長對您有意見,我擔心交接當天學長被圍攻。或許我的計畫對眼前的僵局沒有幫助,但畢竟是個針對社團的計畫,當成政見發表也比人身攻擊強,反正都是要做的事,早一點弄出來,寫得正式一點,也算一物二用吧。」
「嘿。」
「學長反對嗎?」
「反對?」我一怔,回過神來,開心地說:「開什麼玩笑,你的計畫太好了,你這番話證明了你是一個有理想的領導人,要說我有什麼意見,那也只能是後悔沒有早點把社團交給你。五月底就要交接了,學長的意見一點也不重要,你不必擔心交接出狀況,那些才是我的事。你有這個本事我很佩服,放手去做,學長期待看到全新的『新世代相聲創作記』。」
「呃,謝謝學長。」
「不過呢,」我轉了個口氣:「其實你還有別的想法,是不是?」
「欸……嗯。」
「是什麼呢?」
「呃……」
「我懂了。」我點點頭:「這也是面子工程,為白珛靈的事找回場子,做給夥伴們瞧瞧。是嗎?」
「唉,學長英明。」
「其實這是想多了,」我微微一笑:「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寶馬香車英雄美女,愛女生不會變成你的包袱,打下白珛靈本身就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夥伴羨慕你都來不及,哪裡會笑話你呢?」
「那是學長你才這樣。」
「唉,這個嘛,不見得。」我輕嘆一聲,眼前浮現娃娃與小渝,搖搖頭說:「反正我就這句話,你別擔心弟兄笑你。倒是針對白珛靈,我覺得你有另外的事沒告訴我。是嗎?」
「呃……沒有啦。」
「這是你的私事,不一定要跟我說。」我觀察著他:「不過,我覺得今天看到的你,跟禮拜一有很大不同。你跟白珛靈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學長已經知道了,是嗎?」
小黑低下頭,白皙的臉微微抽動,皺著眉頭。
「我什麼都不知道,單純觀察你而已。你們分手了嗎?」
「呃,不算是。」
「這是什麼意思?」
「這……唉,怎麼說,我們其實根本不算在一起。」小黑咬著嘴唇,表情很複雜:「學長,這件事其實我也很想找你聊。你願意聽嗎?」
「當然。你說。」
「現在嗎?你不是要進去……」
「你的事情比較重要。」
「呃,好,謝謝學長。」
小黑點點頭,沉默半晌,似乎在決定怎麼措詞。我靜下心來,觀察著原本神采飛揚的他,在忽然的轉折中的神情變化。
「這要從哪裡說起呢……」他遲疑地開了口:「自從上禮拜……那次……之後,我跟她幾乎天天……」
「懂,然後?」
「是,謝謝學長。」小黑點點頭,感謝我幫他「順稿」:「從那次到前天,我幾乎每天都在跟她……相處。然後就在前天晚上,她對我說,我不是她心目中的理想對象,說以後不要見面了。」
「這麼直接?」
「嗯。」
「她是在什麼情況下說的?」
「呃,」小黑咬著牙:「學長,你果然會問。她是在床上說的。」
我心中轉著念頭,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來安慰他。小黑又說:
「學長您想像那種場面,我剛剛跟她……那個,連氣都還沒喘完,兩個人裹著被子躺在床上,我抱著她,她躺在我懷裡,然後她就說這種話。我……真的很難過。」
「她實際是怎麼說的?」
「她說……她心中一直有一個理想的白馬王子,以為是我,經過這幾天,她才發現我除了一張臉,其他都不是她想要的。」
我不禁愕然,這話還真難聽。
「她跟我不是第一次,第一次是她的國中同學。」小黑握著拳頭:「她說那位同學跟我很像,但是……上了床,她的想像就破滅了。」
「嘿。」我冷笑一聲:「關於這個嘛,你大概也只能說彼此彼此了,不是嗎?」
「唉,學長只有你懂,但……我還是很喜歡她啊。」小黑眼眶一紅:「她說她為了我們,不惜冒著違背大師警告的風險,只求從我們身上找到一個『男人』,但我跟她同學卻都讓她希望落空了。我問她要的男人是什麼樣子的人,你知道她說什麼嗎?」
「我知道。」
「學長知道?」小黑一怔。
「嗯,我知道。」我點點頭,緩緩地說:「她要一個配得上她,也讓她服氣的男人。你跟那個不知道是誰的國中同學配得上她,卻沒辦法讓她服氣。是不是這樣?」
「學長竟然知道!」小黑訝異不已:「她的意思就是這樣!是她跟學長說的嗎?」
「沒有,我從寒訓後就沒跟她往來了。」我搖頭:「我只是從事理上推想的。」
「那你……你……學長……是怎麼推想的?」
「叫『你』就好,我的准社長,我們之間不用那麼客氣呢。」我溫然一笑,解釋道:「白珛靈那個人,怎麼說呢,是個很……閃亮的人。長得漂亮、身材好、聲音好、穩重溫柔,細膩堅忍,從哪個角度來看都是完美的。」
「所以?」
「你當她自己不知道嗎?」
「她當然知道。」
「所以她很自信。」我嘖地一聲:「每個人都被她迷住,換成哪個女生會懷疑自己?但是,高傲自信的她,卻被困在那種迷信的教條下,必須跟所有男生保持距離,你覺得那是她想要的嗎?她不想反抗嗎?青春期大家都在談戀愛,尤其那種職校的自由度更高,別的女生都在跟男生往來,好大一場公辦相親會,唯獨她一個人站在旁邊不准參加。過去她被很多人追過,從她跟你們往來時那些小動作就知道拒絕人的經驗豐富。問題是,她真的想拒絕嗎?她要怎麼面對明明有那麼多選擇,也想談一場屬於自己的戀愛,卻硬生生被限制的情緒呢?」
小黑一怔,似乎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思考過。
「以下是我瞎猜的。我覺得她花了很多時間去看什麼羅曼史啊、瓊瑤啊,還是少女漫畫之類的東西。」我續道:「她那種語調、用詞,老實說都太刻意了。不過就算刻意也要有個模仿對象,天下文章一大抄,談戀愛的文章超多,既然不能下場談個真的,看看那些東西過個乾癮總可以吧?寒訓那段時間我聽她講話,觀察她的表情動作,一開始覺得很古怪、不自然,後來仔細想想,發現很多愛情小說裡的形容詞都可以往她身上套,這才恍然大悟,因此對她毫無興趣,不受她的影響。」我呵呵一笑:
「這話說來很糗,你可別跟小彬他們說。你學長小時候也愛看這種東西,看到真人版出現反而覺得很不適應。我覺得她的想法很單純,就只是想談一場夢幻的戀愛而已。她是個很主動、很有決斷力的女生,第一次嚐禁果應該是個下定決心的重大突破,但也因為與想像差距過大,因而產生幻滅的失望。幻滅之後如果無法認清現實,那不是從此再也不談戀愛,就是更加努力去追尋,反正是回不去的了。」
「那……學長你所謂的『現實』,是指對象不好嗎?」
「你少在這邊自我檢討,」我搖頭,這就是洛神啊,超難解釋的:「好不好不是重點,男生那麼多,條件比得上你的有幾個?問題是你再好也不是她夢中的白馬王子,因此她不滿足,點豆漿來米漿,好喝不好喝已經不是重點了,所以她會繼續找下去,不會停在你身邊。」我停了停:
「這也是她不斷跟阿丹、小光糾纏不清的理由。不是別人比較好,而是下一個更好。這就是找,尋尋覓覓,希望那個人出現在燈火闌珊處,完全不是你的問題。」
「可是……」
「不可以懷疑自己。」我認真地說:「她選擇跟你上床,就是對你的肯定。你長得帥、溫文儒雅、熱心有幹勁,瀟灑自在有本事,怎麼看都是個完美的男人。但是你征服不了她,她早就被自己的夢中情人征服了,從這種角度來看說不定你大男人一點,對她頤指氣使一點還比較有效呢。」
小黑沉默著,似乎在思考。
「所以,簡單來說你敗給了一個虛幻的情敵。若要征服總是覺得遺憾的白珛靈,學長覺得啊,像你這樣的人是永遠做不到的。」
「我是怎樣的人?」
「你尊重她,有她沒有你,講難聽點你是被征服的一方,這種人她看多了。」我說:「她需要佩服你,徹頭徹尾的佩服,從心理到身體的佩服,你必須做到舉手投足都能迷惑她,就像她迷惑弟兄們那樣,你要好到讓她不得不面對自己,在你跟白馬王子之間做出選擇。這種選擇一般都是白馬王子贏,但要是她選擇了你,那她就會從此死心塌地跟著你,這樣才能徹底擁有她。你知道要成為這樣的人,必須具備什麼特質嗎?」
「什麼特質?」
「要是個爛人。」我毫不客氣地說:「目的是為了征服她,掌握她,把她當成自己的戰利品,想要的是她的付出而不是為她付出。這需要精密的計算和耐心的安排,既要忍得住臨場誘惑,又要快速洞悉她的弱點。簡單來說就是打獵啦,不把她當人,而是當成獵物,得手了砍下頭來做成標本,掛在牆上跟人炫耀。」我冷笑一聲,想起管樂社的「女巫殘骸展示架」:
「你啊,不是學長在說,下輩子都做不到啦。」
「我不是這種人。」
「所以征服不了她。」我說:「而且,就算她買單好了,那麼完美的你征服了百依百順的她,你知道結局會是什麼嗎?」
「是什麼?」
「你就不要她了。」我點點頭:「小黑,其實從你上次跟我承認的時候,你已經不要她了。事實上是你先放棄了她,而不是她先放棄了你。我說這話很殘忍,但你認真想想,難道你不也是愛上了一個心中的理想形象,而不是真實的她嗎?她的確有個想像的白馬王子,但你也被她包裝了一個白雪公主,你們迷戀的彼此,其實都是自己的想像,而不是真實的對方。」
小黑一怔,張大了嘴巴。
「嘴巴閉上,這麼呆的不是我家帥小黑。」我語氣一換:「小黑啊,你不要騙自己了。她不是你看到、愛上的那個人。愛的開始的確是吸引,但只有相處才能顯示真實。很多人覺得要通過什麼考驗,那是一種很偷懶的想法,好像考過了就沒事了一樣。不是的,相處才是考驗,那是一個過程,如果你發現隨著相處越來越甜蜜,那就是正確的路;反之就是不合適,那不管愛得多深,也是一路往錯誤的懸崖掉下去。你迷戀了她一個學期,結果一場雨後的做愛就清醒了,多出來的那個禮拜都是歹戲拖棚,你懂嗎?」
「呃……唉。」
「所以上次我才說,就當成個一夜情吧。你不用覺得愧對人家,那是她的選擇,不選你也會選別人,那個二十二歲什麼的,她跟她同學已經破了,不是你該負的責任。」
「可是……」
「嗯?」
「那她怎麼辦?」小黑忽道,表情滿是不忍:「這樣的追尋,真的會有個終點嗎?」
「就憑這句話,她就是幸福的。」我認真地說:「先回答你的問題,或許有或許永遠不會有,那是她的造化,我們無法干涉。但換個角度想,如果今天她遇到的不是你,不是一個即使被分手,還是關心她的好男生,而是一個得到她就得意洋洋,把她當成戰利品的爛人,卻又如何呢?」
「呃。」
「你,作為她尋覓過程中的一站,是個遮風避雨、溫柔體貼的月臺。」我續道:「換句話說,也是她未來繼續尋覓的起點。就像你期望未來的學弟一樣,她也會站在你的肩膀上,逐漸找到更適合她的人。從這個角度來看,她從你身上得到的,其實遠大於你從她身上拿走的,不是嗎?」
「嗯。」
「這就是了,男子漢,要拿得起放得下。」我微笑著說:「沒錯啦,白珛靈是真的很夢幻,不過我們也不能總是活在夢幻裡。愛情的開始都是獸性的,會變成什麼,能變成什麼,靠的是我們的投入與檢討。每個人的愛情都是不同的,有人喜歡新鮮刺激,有人喜歡恬淡相處,有人苦苦追尋有人隨便都好,那些都是個性和際遇的組合,不可能有個固定的公式。所以不能陷在裡頭,要快點走出來,回頭看看剛剛是怎麼掉進去的,搔搔頭傻笑一番,然後繼續往下走。好嗎?」
「是,謝謝學長。」
「別客氣,我很高興你願意跟我聊。」我認真地說:「很多想法,也是跟你聊的時候才整理出來的。」
「真的嗎?」
「是啊,大家都一樣啊,我也在不斷嘗試和檢討呢。」
「那學長自己呢?」他笑了起來:「跟學嫂相處得好嗎?」
「很好啊,為什麼問?」
「沒事。」
他嘻嘻一笑,我推他一把:
「喂,幹嘛問啦?」
「哎,就是好奇嘛。」小黑一笑:「學嫂很厲害的。平常學長只要出現,周圍那些人都乖乖的。那次去國家劇院我在旁邊看學嫂,發現只有她才能跟學長平起平坐,氣勢很強的呢。」
「所以關心我好不好?」我笑道:「覺得學長怕老婆,怕學長吃虧了是嗎?」
「呵呵,才沒有。」
小黑笑了起來,看了看安安靜靜的國軍文藝活動中心正門,又說:
「不好意思,因為我的事情耽誤學長這麼久時間,現在幾點啦?」
「七點四十五,」我看了看手錶:「還有大概二十分鐘中場休息。」
「學長要進去了嗎?」
「沒關係,我不進去了,現在進去很沒禮貌。」我搖頭,笑道:「喂,你有點良心沒有?」
「啊?怎麼了?」
「我找你是有事好不好,你小子問完話就想閃啦?」
「啊,對,不好意思。」小黑臉一紅:「學長請講。」
「這個嘛,先講在前頭,事情有點複雜,需要隨機應變,我只相信你一個人,別去跟小彬他們咬耳朵。」
「是,我會注意。」
「你知道儀隊的梁文渝學姊嗎?」
「知道,她是學長的好朋友。」
「認識嗎?」
「不認識。」
「知道長相嗎?」
「知道。」
「怎麼知道的?」
「呃,當然是她來找你,我們偷看的嘛。」
「上學期?」
「對啊。」
「幹嘛偷看?」
「儀隊隊長嘍,」小黑一笑:「學長那麼威風,消息到處傳,當然很好奇嘍。」
「看到什麼了?」
「呃,就她來找你,你牽她的手去中正紀念堂,你們……」
「喂,你還跟蹤啊?」
「不是啦,」小黑忙道:「我是跟小彬……」
「算了算了,我不要聽。」我推他一把:「真是亂來,隱私權沒聽過嗎?那我問你,你覺得人家長得怎樣,漂亮嗎,比起白珛靈如何?」
「哎哎哎,學長這話說的,」小黑臉一紅:「當然很漂亮啊,學姊長得超級端正,身材又好,很像那種傳統的官太太……她……她……」
「別停,繼續。」
「唉呦,」小黑搔了搔頭:「反正感覺起來氣質超好,很有……怎麼說呢,一股仙氣吧,跟學長很……可以當好朋友。」
「講不下去了吧?笑死人,竟敢偷看我的私生活,簡直混蛋。」我哈哈大笑,推他一把:「好好好,既然覺得漂亮,那我介紹給你認識,當朋友就不用偷看了,如何?」
「學長饒命呀,我只是回答你的問題而已啦。」
「不,我真的要介紹,不然我帶她來,你自我介紹好了。」
「學長別鬧啦。」
「好啦好啦,不開玩笑,我講正經的。」
說著我就大致介紹了一下小渝、小不點跟我之間的關係。小黑完全不知道為什麼我要跟他講這個,聽著聽著開始好奇,原本只打算輕描淡寫講幾句,結果被他問出了好多細節。
幾句話交代完畢,我對他說:
「差不多就是這樣,簡單講我跟小渝之前的確有點曖昧,但現在已經講清楚了。小不點追得回她也好,追不回她也罷,反正不是我從中作梗,這樣懂嗎?」
「懂。」
「但是,最近小不點一直跑去北一女站崗,聽北一女盧教官說,小渝不想見他,總是躲著他。之前都躲掉了,可是……」
「呵呵。」
「笑啥?」
「這故事……」小黑忍不住噗哧一笑:「學長你還真有趣,都嘛建中吉他社,還都社團聯展,這就是命啊。所以你才站在門口,是被盧教官交代任務了,是嗎?」
「你小子好聰明,」我敲他一個頭:「就是不老實。沒錯,所以我要你幫我接下這個任務,省得我尷尬,如何?」
「我?」
「對。」
「我不認識梁學姊耶,」小黑一怔:「這要怎麼幫忙呢?」
「所以說要介紹你認識呀。」我笑道:「重點是來亂的,小不點那邊有些熟人我不想見,今天又……不像去年,葫蘆臨時交代任務,我缺個幫手,只能靠你了。」
「我知道了。」他點點頭,表情有種躍躍欲試的頑皮,似乎覺得這個「任務」很有趣:「那要怎麼進行呢?」
「等。」我說:「儀隊出門都是換好衣服的,儀隊表演是壓軸,穿著隊服不能亂站亂坐,所以她們不會先來,最快也是中場休息之後才會出現,不然就得等表演結束,這是小不點攔截小渝的最好時機。下半場我不能不進去了,所以你需要在這兩個時候幫忙看守,如果小不點攔截到小渝,那就找人通知我出面處理。」
「如果他們突然見到面,來不及通知學長呢?」
「那就是自我介紹的時機,」我笑道:「你直接上去,不用管什麼小不點,自報家門你是誰,說是我受葫蘆囑托,要你確認她不受打擾,小不點就會知難而退了。」
「會嗎?」小黑疑惑道:「學姊不認識我,這樣就會相信了?對方也這麼好打發?」
「是。」我點點頭:「小渝非常聰明,你一自我介紹她就懂。重點在快狠準,不要讓小不點有時間思考。那個人不擅對付突襲狀況,他忌憚的只有我,看我沒出現就會掉以輕心,你突然殺出來他一定會卡住,聽你講什麼葫蘆也會畏首畏尾。這樣就好,不用多做什麼,重點是不要造成騷動,你要避免對峙,不能大聲爭執,維持檯面上平靜,有問題未來處理。這樣行嗎?」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小黑笑了起來:「這工作很好玩,我一定幫學長辦成。我有個問題。」
「不是說沒問題嗎?你說。」
「學長你不願出馬,是因為跟建吉尷尬,還是跟梁學姊尷尬?」
「靠,」我臉一熱:「再多嘴,就是你尷尬。」
「呵呵,知道了,我不問啦。」
小黑嘻嘻一笑,閉上了嘴。
我們不再談小渝,小黑跟我報告適才狀況。表示馨馨原本想參加我跟小光的對話,小黑覺得「這樣支持學長的人太多,學姊立場不客觀,很容易激怒小光學長」,因而勸阻馨馨,讓馨馨乖乖退開。
我心中感嘆。巧怡是對的,小黑以柔克剛,會站在別人的立場,「耳根軟」本身並不是問題。不像我,看上去隨和,很多時候卻用力太猛。學弟可收可放,未來的成就一定遠高於我。
這樣的他,真的,值得比白珛靈更好的女孩子呢。
胡思亂想中,上半場表演結束了。大門開處出現儀隊高一「第二種服裝標兵」,隨即是大量人潮,從國軍文藝活動中心大門湧出。
我們閃到一旁。小黑說:「學長,我先去安排一點事情,你照顧一下外面,我馬上回來。」
「沒關係,開始我才進去。」我望著洶湧走出來的各校菁英:「你要安排什麼?」
「都是小事,確定演講社的獻花已經到了、有沒有弟兄要先離開、出個面讓她們覺得我們都在,另外宜君學姊……跟程嘉笙的合作不知道順不順利,這種的,雜七雜八,學長不用擔心,擺不平的我會跟你回報。」
「嘿。」我點點頭,小黑看得好細,比去年的我強多啦:「你有工作證喔?誰給你的?」
「程嘉笙。」
「嘿,那玩意兒很值錢耶,她對你這麼好?」
「是啊,大家要合作嘛。」小黑一笑,意有所指地說:「不過我覺得她幫的不是我,是學長呢。」
「哎哎哎,你少在這邊亂聯想。」我推他一把:「要忙就快去,我會在這裡等。」
「是,學長待會兒見。」
小黑一笑,快步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