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只是一場夢,那也要好好做完。」
這麼一耽擱,體育館的「菁英」們都散光啦,望著小渝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看看錶已經三點多,薇還沒回來,不知道在管樂社耽擱什麼。
去找她好了,榮譽社員嘛,愛去就去理直氣壯。管樂社社辦在司令臺後方三樓,舞臺後面有道小樓梯,可以直接繞過樂器室抵達「交誼廳」所在後門。當下三步兩步上了樓,只聽小門後都是人聲。
敲敲門轉把手,門沒鎖,開門進去好多人,卻沒一個穿綠制服的。
管樂詹不在,多數都是這陣子剛認識的社員或學弟。鄭振聲還沒走,見到我一笑:
「呀,榮譽社員來了,找老婆是嗎?」
「對啊,薇不在喔?」
「跟康康、兔子他們剛從前門走啦。」他笑道,胖胖的身子晃得很有趣,技安不是白叫的:「今天謝啦,北妖儀隊超辣,大家都很爽。」
「小事一件,你們才厲害。」我暗暗嘆氣,薇怎麼老跟兔子混,只聽他說:「對了有件事,剛剛在下面遇到平平,他要找你。」
「幹嘛?」
「他說他跟北妖……恭班是不是,要敲定畢業旅行的事了。現在就差你的意見,你確定會去嘟嘟就跟班上講,不能一直扔著景美那邊不管。」
「對對對,還有這件事。」我忙道,這兩天事情多,竟然忘記問薇了,索性先答應好了:「那這樣,等一下如果你又看到他,跟他說我這邊OK,他去找恭班沒問題。」
「好。」
「麻煩你了,」我點點頭:「那我先閃啦,技安你小鼓打超好,下次教我幾招。大家加油,樂聲揚別漏氣。」
「打鼓小事,你才別漏氣。」他笑道:「講得一副樂聲揚不干你事的模樣,到時候就不要……」
「學長!等一下!」
小小凱的聲音忽然出現,技安跟我都是一怔,只見小小凱不知從何處冒出來,對技安說:「學長不好意思,我有急事找凱子學長。」說著一把拉過我:「學長我帶你去找學嫂,有件事情要跟你說,我們邊走邊講。」
「喔,好。」
我怔了怔,告別管樂社諸人,在大家開心揮手「凱子謝了」「嫂子有東西沒拿記得提醒她」「下次要講分隊長的故事給大家聽」,各種亂七八糟中,被小小凱帶離了交誼廳。
交誼廳旁是樂器室,樂器室沒開燈,儀隊家私被管樂社安置在門口,看樣子生怕被儀隊看到藏起來的「女巫殘骸展示架」。樂器尚未回櫃,甬道地上擱著許多樂器盒。我小心翼翼跨大步伐,問道:
「啥事找我?」
「嗯……」小小凱停頓半晌:「其實沒什麼事啦,就是一點……詩朗隊的事。」
「詩朗隊怎麼了?」
「就下學期啊……」他想了想:「學長不回來,我擔心……吉斌那邊不知道怎樣,怕他還不會當總隊長,想說請學長……怎麼講,還沒暑假,見個面教人家一下,省得高三之後耽誤學長就不好了。」
我嘖地一聲。
「你少來,絕對不是這件事。」
「沒有沒有,就是這件事!」小小凱的聲音欲蓋彌彰,黑暗中看不清楚,但保證像過去一樣,一被追問就滿臉通紅:「學長你答不答應嘛?拜託啦!下屆高三學長都不回來,你好歹教一下吉斌呀。」
「嘿,少來。」我看著他,只見他加快腳步走到門邊,打開了門,午後的陽光照進樓梯間:「我答應就是,樂聲揚後叫吉斌抽空找我,我會教他。」說著走出門外,只見薇、兔子、阿煥跟碧檠在樓梯上坐著,看樣子是在等我。
我轉過頭去,問小小凱說:
「所以就這樣,沒有別的事了?」
「沒有沒有,學長您先忙,學嫂在等你呢!」他陪笑著說。
「人小鬼大,到底想講什麼啦?」我點點頭,心裡急著找薇:「那我就閃了,是你自己不講的喔。叫吉斌先背好『還鄉』,帶空白詩稿,別空手來。」
「是,知道了。」
「那你走吧。」
我搖了搖頭,撇下小小凱,往薇的方向走去。
樓梯上四人都望著我,薇一樣笑咪咪的,兔子拎著一對小鼓鼓棒,阿煥似乎在思考什麼,碧檠滿臉開心的模樣。
來到眾人身邊,兔子當先開了口:「凱子你超慢,這給你。」說著把鼓棒扔來。
我伸手接過,一瞧是一對套著塑膠收縮膜,尚未開封的新鼓棒。
「這幹嘛的?」
「嫂子說你參加過童軍,聽說會打一手小鼓是不是?」兔子笑道:「好呀,竟敢隱瞞,打得如何?」
「小學三年級,學不到兩個月,你猜猜看我打得如何。」我皺眉,把鼓棒遞回去,薇真是口無遮攔:「你們管樂社愛亂送東西,這我不收,吹嘴已經很不好意思了。」
「等等,這可不是我們送的。」兔子不接,笑道:「是你家老婆大人跟咱們買的,凱子嫂妳自己講。」
「對啊,是我買的。」薇這才開口,望著我手中的鼓棒,笑道:「凱你別彆扭,人家管樂社不只euphonium,還有小鼓呢。不想再碰一碰嗎?」
「呃,討厭。」我看看手中的鼓棒,知道是薇在「安慰」我,不想掃她的興,只得說:「好啦,那就謝了。阿煥?」
「嗯?」
「你們有多的小鼓嗎?」
「沒有多的,」他像是這才回過神來:「不過打擊組人更少。你隨便玩,鼓又敲不壞,鬆了自己調。」
「你們的鼓好漂亮,我的本事可不保證不敲壞。」
「才怪,學長少在那邊。」碧檠笑著接口:「當年那幾面鼓打到鼓面都快透明了,每次大隊練習都是靠你敲給大家練節拍,我都跟他們說啦。」
「那叫人體節拍器,誰叫你們都嘛沒節奏感。」我嘖地一聲,有點害羞:「妳才少在這邊,讓妳來玩不是讓妳來拆我臺的,妳不會連……」
「都說啦,來不及啦。」碧檠笑道:「卡頓司之歌、小青蛙呱呱鼓,我都講啦。」
「哎哎哎……」
「你超有趣的,害羞個屁啊。」兔子笑了起來:「要說凱子你也真的很假仙,什麼事情都不分享給大家笑,Cadence也可以編個曲啊,還在那邊跟學妹吹。」
「唉,當時年紀小嘛,國中生誰不吹牛呢?」我臉一熱,瞪碧檠一眼:「妳到處亂洩底,這種學妹學長不想要啦。樂聲揚之後給我小心點,哪天我從誰那邊聽到妳在北一女亂講,那就……」
「好啦好啦,嘻嘻。」碧檠撒嬌著說:「學長不可以不要人家呀,都嘛學妹不能只偏心蘭蘭呢。」
「喂喂喂。」
「好好好,學姊在這邊,我不亂講。」碧檠臉一紅,發現自己有點口無遮攔,連忙亂以他語:「管樂詹學長說待會兒要跟康康學姊去吃飯,學長你去不去?」
「我才不湊這個熱鬧。」我搖頭,見薇還是笑咪咪的,兔子一副看熱鬧的表情,當下說:「今天練習很成功,大家辛苦了。有什麼事情樂聲揚過了再講,我要去約會了,幫我跟管樂詹說一聲。」
「知道了。凱子多謝,你們趕快去玩吧。」
阿煥點點頭,薇這才起身,我們道別三人,下了樓梯。
離開體育館,此時校內很熱鬧,園遊會尚未結束,學校裡五顏六色都是外校制服。薇不知為何沒有牽著我的手,一手握著書包帶,一手放在裙邊,走在我的右側,短袖袖口不時磨蹭我的手臂。
儀隊隊員還在校內,第二種服裝非常顯眼,走沒幾步就會遇上一個。薇好像每個都認識,迎面都會打招呼,即使不怎麼熟的也會點個頭。不知道是薇很有名,還是她真的認識不少個。
我們沒有打算特別逛什麼,只是沿著忠孝樓隨便走走。薇講了幾句合體練習時的感受,忽然說:
「凱,你怎麼都不講話?」
「呃,沒事沒事,」我忙道:「情緒有點怪怪的,不知道為什麼。」
「因為看到梁文渝嗎?」
「哪會啊,剛剛還聊了幾句。」我說,把適才跟小渝的對話擇要跟薇講了講,又問:「妳跟她改約時間,怎麼沒告訴我?」
「我以為是你指定的時間啊。」
「好吧,也是。」
「所以真的不想見對方父母?」
「真的,很麻煩的,我不想見。」
「哪裡麻煩?」
「她家太客氣了,當個好小孩好累。」
「呵呵,『當個』好小孩,」薇噗哧一笑:「所以其實不是,是不是?」
「妳覺得我是嗎?」我苦笑一番:「去年那些事,她家人不知道,我自己心知肚明。講句難聽的我對她算是始亂終棄,這才是我不想拿滅絕師太那個獎章的理由。」
「我懂,你真的很誠實。」薇認真點了點頭,這才牽起我的手:「凱啊,我覺得你好像太……怎麼說呢,刻意用高標準在檢查自己的行為了。你覺得呢?」
「對小渝的話,應該有。」
「對誰沒有?」
「嗯……好吧,都有一點。」
「幹嘛過得這麼累呢?」
「其實沒有很累。」我搖頭,想了半晌又改口:「或者說有點累,但不是累在什麼高標準,而是……我有一點不知道自己真實的想法是什麼。」
「這是什麼意思?」她一怔。
「哎,這很不好講。」我皺眉,又想了半晌:「還是拿小渝舉例好了。我做了,她家問題解決了,看上去是一件好事,但那都不是……我事先想好,主動去做的事。當時小渝已經有很多跡象了,沒事就跟她相處,我卻都沒有發現,直到儀蘋拎她找我才知道發生了這麼大的問題。」
「然後呢?」
「然後當場想怎麼解決,妳的錢、順子的背景,甚至在去年妳們校慶跟小不點……就她前男友鬥了幾句之後,不顧自己就是造成他們分手的元兇,竟然還打主意到對方頭上,讓對方也幫忙出錢。我一心想幫小渝解決困難,什麼都不顧,也沒有考慮這件事的後果、對小渝的影響,或者在別人心目中的形象,之類的。」
「這不就是一個非常無私,熱心助人,很『童子軍』的行為嗎?」
「是嗎?」我搖頭:「那是一個沒有考慮清楚的、私心很重的,膝蓋反射式的行為。我的問題就在這裡,好像做了很多,看上去很厲害、對大家超好,其實都是沒有『主義思想』的,見招拆招的行為。」我換了口氣:
「前天上臺領獎,我想起去年在妳們學校領獎的場面。妳們才發我一顆獎章,成功一口氣發七顆,我覺得很荒謬,這些都不是我想……成就的事,都是為了一些別的理由,旗桿是為了討妳開心,詩朗隊就是……詩朗隊,而且我也虎頭蛇尾了;擂臺賽是為了演講社,出發點是護短,結果一碰到小笙妹妹我又勸兩社不要合併了。我的所作所為都不是為了那件事情本身,到頭來反而在那邊受獎,其實是很心虛的。」
「那如果,我說的是如果,」薇追問:「假如一定要『為了那件事情本身』,剛剛那幾個獎,你必須達成什麼條件,才會覺得實至名歸,拿得心安理得呢?」
「很簡單啊,旗桿是單純愛國、擂臺賽是為了證明演技,詩朗隊是為了學校的榮譽,這種的。」
「這些都沒有嗎?」
「都有,但不只這些。」
「所以覺得自己的動機不單純?」
「正好相反,我的主要動機都很單純,都是一些自私目的。」我搖頭:「這才是問題所在,動機跟作為不是同一回事,竟然每次都成功,被大家佩服,甚至還被記功嘉獎。這很可怕好不好,有種一路往歪路上走,越走越遠的感覺。」
「所以刻意對梁文渝保持距離?」
「是。」
「然後想幫成功社團大和解?」
「幫著幫著變成了一個政客。」
「即使真的讓大家和解了?」
「用的也是政客手段。」
「所以問題在手段不純粹?」
「在出發點有問題。」我再次解釋,不知為何無法讓薇一次就搞懂:「我沒有中心思想,沒有一個固定的行為準則,甚至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做這些事,只好……把標準提高,搞出一個客觀看上去沒辦法挑剔的評價標準,告訴自己『這樣總行了吧』,那就會心安一點。」
「原來如此,」薇點點頭,又問:「那都過得去嗎?」
「沒有,一半一半吧。」
「舉個例子,哪件事過得去?哪件事過不去?」
「小渝的事過得去,社團大和解過不去。」
「咦?」薇一怔:「說反了吧?」
「沒有說反,」我搖頭:「小渝的事,客觀來說成果很好,就算動機不純,只要我沒跟小渝進一步發展成戀情就沒什麼可受質疑的,沒人能說我是用錢買感情趁人之危,那就可以算是功德圓滿。所以不想跟她父母見面,也不想接受妳們學校的獎勵。」
「因為那就多了?」
「沒錯,多了,就是這句話。」我點點頭:「社團大和解正好相反,那都是用騙的,是為了保護說唱藝術社、保護阿貴、打擊我討厭的人、引導局勢成我喜歡的狀態而做,不是為了什麼大和解。」
「那又如何,政治不就是這樣嗎?」
「我討厭的是我的唱高調,」我用力地說:「今天不是見到那個豬哥糖嗎?去年幫阿貴選舉,我最心安理得的事情就是跟他鬥智。他防著我,我防著他,目的都是打敗對方,跟下棋一樣是一場遊戲。但這次他找我做朋友了,我利用他的友誼,拿他當武器,這就是我不舒服的地方。這樣懂了沒?」
「懂了。」薇認真地說:「你的心理潔癖好嚴重,我……我不知道該怎麼看待這樣的你。」
「這不是心理潔癖,我只是覺得……我想事情的方法有個很大的盲點,卻找不出盲點在哪裡。」我嘆了口氣:「這兩年很奇怪,好好的事情做完之後總有一堆情緒,沒有任何感情是沒有後座力的,沒有一件事是我想做、按照應有的方式去做,做完成果很滿意,檢討起來心安理得的。」
「那我呢?」她忽然問。
「一樣。」
「那如果按照你覺得……最應該的方式,你會怎麼做?」
「那就該在去年三月二號的中正紀念堂,跟妳表白,說我好喜歡妳,請妳跟我在一起。」
「呵呵,」薇甜蜜地笑了:「那可不行呢。」
「為什麼不行?」
「因為當時我們還沒有發現彼此那麼重要,重要到不能冒險。」她開心地說:「然後又太無聊了,沒有你說的那種愛情小說、羅曼史的情節,那你一定不會珍惜我,我也就沒辦法變成你的『洛神』,最後就會……始亂終棄了,那我才不要。」
「所以當時會拒絕我嘍?」
「嗯,說不定。」
「唉,妳看,這就是問題所在。」我嘆了口氣:「順著真心做事,多半都是做不成的。」
「天下的事情多半是這樣呀。」
「所以問題說不定就是那個『真心』。我希望先想清楚,之後就算使點手段,只要知道自己在幹嘛,就不會覺得很……迷惘吧,也就不會討厭自己了。」
「那就能把事情做成?」
「方法不是問題,目的才是。」
「呵呵,你還蠻有自信的,這好帥。」薇笑道,又說:「沒錯,這的確需要一點努力,不過也不困難,多想想就是了。我覺得這只是一個過程,遇到問題先定義清楚,你是誰,別人是誰,大家共同的方向在哪裡。只要努力的方向正確,自己的角色定位好,那就不會自我懷疑了。」
「希望如此。」我點點頭:「只是好像這樣也不大夠。」
「那就回去再想想,再確定一次。」薇說:「你聽過教學是最好的學習這句話吧?」
「咦?為什麼說這個?」我一怔:「聽過,就是把學問講一遍出來,就會發現哪些地方沒學紮實,也就知道該怎麼加強了,簡單來說就是教學相長,我們練段子都是這樣練的。妳指的是這個吧?」
「對,你可以用這個方法,來看待你的『潔癖』。」
「怎麼說?」
「就是跟自己承認『真心』呀,」薇解釋:「不光在心裡想,真的講出來,如果講不清楚就是還沒搞清楚,你覺得如何?」
「這會有用嗎?」
「不然你提出一個讓你苦惱,或者讓你『迷惘』的問題,我們試試。」
「這要怎麼講啊……」我呆了呆,想了片刻,點點頭:「好,我試試看。這樣,我有一件事擺在心裡,一直沒跟妳說,那就順便說了。妳先別回答,我用妳的方式問自己一遍,說出我的想法或做法,然後妳來挑戰我一下。」
「哦,馬上就有?」薇一怔,好奇了起來:「好,你講。」
「先別回答喔。」
「好,我不回答。」
「我想知道,妳是故意洗掉我書包上的愛心,還是只是送洗,然後洗衣店洗洗就洗掉的?」
薇一怔。
「我的草綠書包上用立可白畫了一顆愛心,那是去年成功校慶我帶小箏逛園遊會時畫的。」我望著她,緩緩地說:「之後跟她分手、換了新制服,舊書包一直擺著就忘記了。前陣子拿出來用的時候看到,之後跟她……外遇,跟妳經歷一段心理掙扎,然後妳送洗了我的書包,找到了自動筆。」
薇不語,等我繼續。
「送妳自動筆的時候,書包上已經『乾淨』了。那天我們因為花天佑的事情有情緒,之後又沒事了。」我想著三個禮拜前的那些事:「當妳拿自動筆給我的時候,我……有種一切都已經洗乾淨了、結束了,可以跟妳重新開始,再也沒有任何前塵往事的感受。」
「的確是這樣啊,親愛的。」薇溫柔地說。
「可是,每次看到空空蕩蕩的書包,我總會想起這件事。」我望著她的雙眼:「要說不舒服是不會,乾乾淨淨的書包,乾乾淨淨的初戀情人,那才是屬於自動筆的心情。可是,」我頓了頓:「三不五時,我就會覺得好像自己的情緒有點問題,我會問自己,到底當天是因為『覺得乾淨』才把那份屬於初戀情人的感情通過自動筆送給妳,還是『想要乾淨』才這麼做。」我輕嘆一聲:
「沒錯,這就是我的問題,好好一件事,妳開心,我開心,但我沒辦法不去質疑我的出發點。這個問題我沒有追問自己,因為我對妳的動機也有點懷疑。好了,現在我承認了,妳可以問了。」
薇訝異地望著我,咬著下唇,思考了好一陣子,這才說:
「凱,我想先回答我的動機,可以嗎?」
「可以。」
「我的確看了不開心,所以才會送洗你的書包。」
「當時妳不是這麼說的。」
「是,我不敢跟你承認。」薇輕嘆一聲:「跟你一樣,我也是拿幫你卸下包袱,整理那個抽屜來騙我自己,其實目的只是為了洗掉那個愛心。我知道那是你跟小箏妹妹畫的,我看得好刺眼,卻不敢跟你說。」
「為什麼不敢?」
「我都……洗床單了嘛。」她臉一紅,咬著嘴唇:「我在逞強,又好想放棄,拿打算給阿玟的紅床單出來也是一樣的心情。我擔心只要一說出口,我們馬上就要面對最後一條線,所以……只好偷偷做,雖然我知道你一定會發現的。」
「我發現了。」我點點頭:「但是我也只是發現,卻沒有說出來。」
「那我要問了。」
「好,妳問。」
「你為什麼不直接問我?」
「因為……我怕失去妳。」
「那現在你知道了,我就是小心眼,你可以回答自己的問題,你是因為『想要乾淨』那麼做,還是『覺得乾淨』才那麼做的呢?」
「這麼一想,其實都不是,」我長嘆一聲:「是因為既然乾淨了,那就趁機下車,當成一切沒事重頭開始,甚至追溯到初戀情人那種階段,跟妳訂個全新的開始日,這其實是逃避。」
「唉,這話好重呢。」薇的表情像是有點惋惜,輕輕地說:「凱……那是我最寶貝的初戀啊。」
「我知道,但是我也不想瞞妳了。」我咬了咬牙:「不單如此,我也在處理我的嫉妒問題。關於那個Markus。」
「為什麼你會這麼介意他呢?」薇一怔。
「因為他傷害了妳,妳卻依然愛著他!」我大聲說:「詩聖也是,他們都不是好東西,所以我才那麼做,我要一次消滅他們兩個,讓他們完全不存在,我就是妳的初戀,一切都沒有發生過!這就是我的動機,而我的做法卻是給妳一枝自動筆,跟妳說甜蜜的話,這就是目的和手段矛盾的地方啊!」
「這一點也不矛盾!」薇也大聲了起來:「你希望我開心,我真的開心了,你為什麼不能也一起開心呢?你的初戀被拒絕了,小玫不告而別了,小箏妹妹把我逼走了,你那麼可憐,現在終於找到了夢中情人,還了你一個甜蜜的初戀,這次的女生不但不拒絕你,甚至開心得都融化了,你為什麼還是不肯放自己一馬,讓我們一起開心呢?」
「對啊,為什麼呢?」我咬著牙說:「因為我不希望妳帶著這麼多包袱來享受初戀啊,我自己扛就好了啊,妳的包袱還不夠多嗎?媽媽?Markus?詩聖?小箏?我一個個處理,但小箏是我自己的錯,所以我才不能問妳洗書包的事啊。」
「然後,只是沒問出口,你就覺得自己的動機不單純了?」薇接口:「因此就要否認自己的努力、自己的甜蜜,甚至否認我最寶貝的夢中情人?」薇用力搖頭:
「一定要符合某種純潔目的才能做好事嗎?才不是這樣的好不好?凱,你的童子軍是一種自我傷害,我不准你這麼做!你就是你,你是你的行為造就的,不是你一個人躲在家裡定義出來的。就算你覺得自己動機不純吧,那又如何,梁文渝家的問題解決了,成功政治的恩怨被你調和了,我的初戀情人那麼甜蜜,那就是你,我愛的就是這個你,又浪漫又厲害的你,不是那個你想像中大公無私的,根本不存在的那個人!」
我一怔。
「我覺得那個童軍事件,對你產生了很不好的影響。」薇認真地說:「凱,不要再折磨自己了,犯錯的是那個壞老師,不是一直想要努力證明自己的你。鼓棒拿出來。」
我呆了呆,從書包拿出鼓棒。
薇接手拿去,用鼓棒輕輕敲了敲我的頭。
「這叫……呵呵,當頭棒喝。」她噗哧一笑,摸了摸我的頭,甜蜜地說:「來,背一遍你那個童軍準則。」
「呃……」我臉一紅:「服從長上,幫助他人,不說謊話,不怕困難。幹嘛?」
「我要你以後還是這麼努力地幫助他人,你答不答應?」
「哎哎,沒問題啊。」
「不可以對我說謊,答應嗎?」
「這當然嘛。」
「遇到困難不可以逃避,」薇笑道:「這可不容易,你要好好用功考聯考,好好寶貝你的薇,還要去領主任發的獎章,不管覺得有多彆扭都得好好做完,不但要承擔震澤爸爸的艱鉅責任,更要努力把『字典』變厚,存錢買黃金寶石,每件事都要努力去做……還要做到,不可以畏難偷懶找藉口,答應嗎?」
「好啦好啦,當然答應啊,我不是都在做嗎?」
「那很好,你服從『長上』了,老婆大人的命令,之前在澎湖故事妻看到的『愛妻十大守則』第一條就是『老婆永遠是對的』,這就叫做『服從長上』。」她哈哈大笑:「是不是,好一個童子軍,簡直是童軍楷模,這才是你該認識自己的角度,根本不用證明什麼,知道嗎?」
「呃……」
「還不服?」薇又拿鼓棒敲了我一個頭:「凱,當時你真的太小了,三年級耶,那個老師是在欺負你。什麼事情這麼嚴重不能讓你回童軍團?老師的工作是教育不是審判好不好?這件事在你心裡放太久了,可以結束了,聽話,現在就放下,立刻,答應我沒?」
「好啦好啦,答應答應,敲小力一點。」我揉著腦袋:「說得這麼誇張,我才沒有什麼陰影好嗎?當時很委屈沒錯,但我沒有覺得她就是對的呀。我一直在用自己的方法實踐那幾句話,不是因為什麼陰影,而是我覺得那幾條規則……怎麼講,很對啊,不管是不是童子軍,我贊成那幾句話,所以才當成座右銘一直做嘛。」
「所以你的動機,根本沒有問題不是嗎?」薇搶過話頭:「你遵循一套自己認同的道德準則,用學習跟實踐來落實它們,這還不夠嗎?董叔叔不是說過公誠勤毅就是男人嗎?這跟你在做的有什麼區別?」
「就是那個『公』,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如何。」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好嗎?主任教官都稱讚,同學朋友都佩服,你還想怎樣?」她嘖地一聲:「你誤會這個字的意思了,『公』不是無私好不好,大公無私不是沒有私心,是公平,是沒有偏袒,有私心沒關係,只要標準是一致的,不讓私心礙事,那就是公,你的國文跑到哪裡去了?」
我一呆,對啊,「公」這個字,好像真的不是我原來認為的那個意思。還來不及細想,薇又說:
「你說你沒有一個固定的行為準則,其實你不但有,還非常嚴格,這個『公』就是一個明證。明明做得那麼好,結果因為錯解……或者說過度解讀這個字,你就否定所有的成果,這很笨好嗎?就算你是對的好了,那頂多也只有四分之一沒做到啊。你看,」薇指著四周的校園:
「這裡是你的學校,你不是說過你們學校德育最高成績是九十九點五分嗎?為什麼你們學校有這個規定?」
「因為『德無止境』。」
「所以七十五分才是常態,四分之一沒達成才有努力空間。」薇說:「爸爸說過的,上帝的旨意存在萬物之間,這叫做『奧祕』,你的不完美跟你們校規是同樣的體現,這就是天父的道理。」
「妳越講越誇張啦。」
「到處都能顯示的事,當然是天父的道理。」薇認真地說:「你的『公』是解錯的,換句話說其實你全都做到了,但由於這個解錯,才產生了持續努力的空間,這就是你缺的零點五分呀。」
「那如果妳是對的,我解錯了,」我皺眉:「此刻我接受了妳的說法,那未來怎麼辦?」
「呵呵,我就一定是對的嗎?」
「不然呢,愛妻十大守則第一條怎麼講的?」
「好吧,那我就是對的,你解錯了,扣零點五分,算是粗心好了。」
「這好不講理喔。」
「不是說過不要講理嗎?」
「哎哎哎,好好好,妳都有得說,剛才我們都在幹嘛?」我忍不住笑了:「對啦,第一次見面就這樣,什麼都是妳對,全是我小心眼,我的『公』到底該怎麼解啦?」
「就是你什麼事情都偏心,以我為優先,當個好老公,這就是『公』。」
「嘖。」
「還嘖,敲頭嘍?」
「別啦別啦,痛死了。」
「你好可愛,真的讓我敲耶。」薇開心地笑了起來,把鼓棒還給我,笑咪咪地說:「凱,我好愛你,你這樣我很心疼,以後不可以委屈自己了,好不好?」
「好啦。」
「對嘛,好好的一天,突然有這麼多情緒。」她推我一把,看看四周:「講這麼久,一直站在這邊根本沒逛園遊會。這是哪裡啊?」
我一怔。
「這裡是軍訓視聽教室。」
「帶我來這裡幹嘛?」
「呃,剛剛在講話,隨便亂走的。」
我忙道,忽然想起,這裡就是我第一次認識小箏的地方。
「真是的,」薇沒有發現我的心思,笑道:「說好今天要帶我出去玩的,結果變成站在一間空教室門口檢討童子軍規則。那還帶不帶我去玩呀?」
「去去去,」我連忙回神:「那就別逛園遊會了,反正……男生做的食物最好也別吃,我們這就走吧?」
「到底是要去哪裡啊?」
「別問,去了就知道。」
「這麼神秘?」
「嗯,」我點點頭,看了她一眼:
「跟我走就對了。」
.
兩人走出校園,沿濟南路往光華商場方向前行。這一段沒什麼行人,週六下午的陽光帶著靜謐的溫和。五月下旬,天氣還沒那麼熱,空氣透明度很高,尚未傍晚的天空有種秋天的高遠。
沿路都在聊天,管樂社練習、說唱藝術社交接,對康康的看法、對小黑的期待;老爹下次回來要等國慶了,真的要跟爸爸去大陸嗎;你別把跟小花約吃飯放在心上啦,那是他提的,不是我的主意啊;我放在心上的是那條短裙,以後跟他們見面只准穿長褲坐公車……今天梁文渝真的很漂亮耶,還不承認偷看;我看的是第二種服裝,那種搭配每個人穿都不是同一個樣子……你少來舉個例,舉就舉儀蘋一穿馬上變辣妹,原本不是辣妹嗎,平常她很三八婆好不好,好呀原來你覺得她是三八婆,對啊誰叫她都穿得那麼邋遢,我去跟她告狀呦,妳去告啊當面我一樣笑她……對啦你最厲害儀隊總隊長也隨你開玩笑,我本來就厲害這才能追到洛神呀,馬屁很會拍還不是偷偷牽藝嵐的手,妳說可以的既然打賭輸了我就去買情人錶嘍……
兩人說笑互虧,不知為何也把原本難以啟齒的問題講了出來。我們走過紹興南街、走過杭州南路,四點半左右,偏移的太陽照在身後;影子沿路拖長,站在新生南路等紅綠燈,走了十幾分鐘的我們,手心裡都出了點汗。
薇的手很小,跟她的個子一樣,沒有牽手的時候看起來優雅,真的握住又有種小巧撒嬌的感受。紅綠燈很長,兩人的身影也很長,延伸到馬路上,像是偷偷闖著紅燈。
薇沒有開口詢問目的地,只是信任地牽著我的手。我心裡滿是難以言喻的感受,明明是個輕輕鬆鬆的午後,不知為何,覺得有種前途茫茫,未來很難掌握的壓力感。
紅燈轉綠過馬路,過了新生南路的濟南路變成了窄窄的巷子。這一帶的房子很老,灰濛濛地有種空無一人的錯覺。走著走著出現了一排高高的水泥牆,一道鐵門內是個不小的院落,好幾間矮小的灰房子穿插在老樹中,灰房子後頭是一整棟長形大樓。而在長形大樓之後,則是約十層的「廣播電視大樓」。
高高的天線塔依然矗立,原本雄偉的白色大樓卻舊了,感覺比小時候看到的矮,國旗看起來好小,雪白的牆面有些風霜痕跡。薇開了口:
「凱,這是哪裡?」
「這是廣播電視大樓,以前是中視跟中廣的總部,現在只有中廣。」
「中國廣播公司?」
「對,還有自由中國之聲。」我點點頭:「我跟妳說過小時候我是我們學校的廣播員嗎?」
「有提過一點,不過沒有仔細講。」
「那是小學四年級的事,我因為參加演講比賽得冠軍,學校覺得我的國語很標準,於是要我加入午間廣播,訓練我成播音員。」我想著當年的事:「我就是在那裡認識小燕學姊的,剛加入的時候只剩她一個廣播員,有了我很開心,手把手教我怎麼做節目,還有操作那些儀器。」
「你們學校還有這種設備啊?」薇望著我,又問:「小燕學姊,就是國中教你詩歌朗誦的那位學姊,對不對?原來你們國小就認識。」
「是啊,老朋友,人家多才多藝呢。」我說,不去想那些不愉快的事,續道:「我的學校是興隆國小,節目叫做『興隆之聲小小廣播電臺』,每天中午吃飯時間廣播節目給同學……怎麼講,當午餐餘興節目,一到五都要做,風雨無阻,所以一定要有兩個人以上。之前小燕學姊自己撐了一個學期,直到我加入才有人可以分工。」
「那你們都不吃飯啊?」
「吃啊,午休時再回去吃就好。」我說:「反正我也不愛睡覺,之後乾脆一打鐘就拿著便當去廣播室,節目做完吃便當,跟學姊準備明天的節目,等下午第一堂再回去上課。」
「天天做節目辛苦嗎?每次多長啊?」
「一節二十五分鐘,從十二點十五分開始到十二點四十分午睡時間節目才結束,扣掉開場音樂固定二十三分鐘。」我想著當年跟小燕學姊討論的過程:「辛苦倒是還好,就是很傷腦筋。要報榮譽榜、講笑話、說故事、音樂介紹,還有幫忙發布學校交代的通知。」我想了想:
「每週二四是『音樂世界』,一三是『童話故事天地』,禮拜五最特別是『愛國新聞時間』。我們要整理一週發生的國內外大事,編成一段長達十分鐘的新聞稿,那段最傷腦筋,不像音樂只要介紹幾句就可以放唱片,故事講完就好,報新聞必須從頭報到底,要是小燕學姊請假,或者我去比賽,那就得一個人扛。」
「這麼難啊?」薇訝異地問:「小學四年級,就得完成這些事?」
「是啊,也算是鍛鍊了。」我點點頭,笑道:「說不定後來的本事都是這樣練成的。不說那個,我要講的是愛國新聞時間。當時我跟小燕學姊最怕禮拜五,不但每天都得找時間剪報,還要抽空聽廣播新聞學那種腔調。後來升上五年級,小燕學姊被抽調加入巧固球隊,就只剩我一個人了。」
薇不語,等我繼續。
「我跟家裡說過當播音員的事,媽媽以為那只是一次性的活動,五年級家長會才知道是固定工作。當時媽媽不大贊成,覺得會影響我的午睡時間,我跟她爭了很久。後來媽媽特別請假來學校偷聽,回家後稱讚一番,之後就不反對了。」我說:「隔了一陣子,媽媽找了一個她的國中同學,那個阿姨是中廣的採訪編輯,帶我去參觀真正專業的播音室,還教了我幾招,當時真是大開眼界呢。」
薇笑咪咪地聽,我望著中廣大樓,懷念地說:
「那次最讓我開心的是當面看到李季準在錄音,妳知道李季準嗎?」
「知道,是臺灣著名的廣播人。」
「他的聲音好好聽,是我的偶像,小時候我會偷偷熬夜聽他的『感性時間』,學他的腔調,在上學路上練習。妳聽。」我笑道,停了腳步,吸了口氣,學著印象中的李季準,沉沉地、穩穩地,唸出那句「這是李季準的『感性時間』」,甚至學李季準的公式,抓了一句泰戈爾的詩,「感謝神,我不是權力的輪子,卻與遭其碾壓的生靈同在」,當場唸給薇聽。
薇聽得津津有味,拍手大聲叫好。我想著當年收音機裡的「感性時間」,李季準的聲音,Somewhere In Time的主題曲,在濃濃的夜裡像是香醇的黑咖啡,整個心情,不禁都慢了下來。
「大概就這樣,」我回過神來,「似曾相識」,剛剛才經過跟小箏第一次認識的軍訓視聽教室呢:「所以對中廣這棟樓,我是有點感情的。」
「懂。」薇輕輕地說:「凱,我喜歡聽你講小時候的故事。那自由中國之聲呢,你還沒講完。」
「喔,對對對。」我忙道:「妳知道自由中國之聲吧,現在還在播,每次都先播國歌,主播再報開場白『這裡是自由中國之聲,在中華民國臺灣臺北發音』,之後報一串多少千赫的頻道,然後是國語臺語輪流播出。我的『愛國新聞時間』多半都是抄自由中國之聲的,不然真的要我每個禮拜寫十分鐘的稿,我看最多一兩期就掰不下去了。」
「好好喔,回去我也聽聽看,原來有這個電臺。」薇認真地說:「這跟美國之音是一樣的,對不對?」
「不大一樣,美國之音是美國宣傳西方世界,自由中國之聲在『正名』,我們才是正統中國,是自由中國,對面是鐵幕下的共產暴政,既是心戰宣傳又是表明立場,我覺得比美國之音嚴肅。」我想了想,嘆了口氣:「前陣子聽妳說大陸那邊的事,又什麼波羅的海三小國怎樣怎樣的,真的,世界變了好多。妳看那個。」說著指了指廣播電視大樓的外牆。
我們已經走到建國南路了,廣播電視大樓這邊的牆面上有著「自由中國之聲」的六個直排大字,這幾個字也舊了,鋼鐵黑漆斑駁,鏽水痕跡留在白色牆面上,像是基隆港的軍艦,或是平快車的車廂。
薇望著那幾個字,帶著肅穆的情緒。停下腳步,一時沒有說話。
我打破沉默,對薇說:
「呀,太嚴肅了。我們到了呢。」
「咦?」
薇一怔,左右環顧,疑惑地問:
「我們要去哪裡?中廣大樓?」
「當然不是,」我扶著她的肩頭轉過身去,指了指:「我要帶妳來這裡。」
薇抬起頭,順著手指的方向,看著中廣隔壁的鵝黃色建築。
她一怔。我點點頭。
她瞬間有點緊張,緊緊握住我的手。
我一笑搖頭,牽著有點抗拒的她邁開步子,走向那間曾經也是成功校慶之後,小箏帶我來過的休閒旅館,秀苑。
.
傍晚,五點十分。
玻璃門黑漆漆的,看不見裡面。薇緊緊握著我,模樣有點不安。
「凱,」她皺起眉頭,低著聲音問:「這是哪裡?」
「秀苑,一間休閒旅館。」
「我們……為什麼要來這種地方啊?」
「不要緊張,」我輕輕地說:「相信我,不會讓妳不舒服的。」
「我們穿著制服耶,」她望著我,小小的拳頭縮進掌心,完全沒有發現自己正在做「抱手手」姿勢:「這……很不好吧?」
「不會的,放心。」
我微笑著說,拉著緊張的她,走進秀苑。
自動門開處,印象中的奇妙香氣傳來,櫃檯後方站著兩位咖啡色制服的服務小姐,掛著金色名牌。
「您好」,矮個子小姐說,見兩個高中生走進,並無詫異之色。
上次跟小箏來,服務員身上有名牌嗎?我握著薇不放,走上前去,薇的重量彷彿重了點,帶著抗拒,不像平常那麼順著我。
「休息。」我沉著聲音,又問:「七〇三房有空嗎?」
「您等一下,我幫您查。」
個子高的小姐說,查看後方櫃檯,從小格子裡拿出掛著綠色壓克力牌的鑰匙,面帶微笑,不失專業地一擺手:
「七樓,電梯在左手邊。」
「謝謝。」
我接過鑰匙,帶著急著逃避對方視線的薇,走到一旁,按下電梯按鍵。
電梯在一樓,一按門就開了。裡頭有面大鏡子,薇低著頭,快步走進去。
電梯門關上,車廂緩緩上升。薇的手熱了,握得更緊,躲在我身後。
於是電梯到了七樓。
我拉她走出去,薇似乎有點遲疑,走出電梯見四下無人,這才終於抬起頭來,看了看我,鬆了口氣,好奇地觀察起四周。
秀苑中央是一道寬闊的天井,外牆玻璃貼著隔熱貼紙,瀰漫著奇異的藍色光幕。薇站在天井圍牆邊,往上看是同樣貼著隔熱貼紙的玻璃天棚,往下則是直到B1的空曠天井。
空氣中飄著不知名的香氣,靜謐而瑰麗,冰涼中透發莫名的溫馨。電梯鈴聲柔和,過道地毯厚重,走在迴廊裡只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像是替每對步入此處的愛侶,揭開某種甜蜜而羞澀的序幕。
隔壁房隱隱約約傳來做愛的聲音,薇臉一紅,瞪我一眼,低聲說:
「討厭。」
「妳好害羞呢。」
我輕笑著說,摸摸她的臉,打開了703房門。
走進房間。印象中的陳設,大大的床、沙發茶几、電視冰箱,以及透明玻璃隔開的浴室。整整齊齊沒有什麼色情的感覺,像是一般商務旅館,除了一盆花與一扇小窗,此外就是一面大鏡子,映出微笑的我,還有滿臉通紅的薇。
曾經,那面鏡子裡出現的,是小箏跟我。
環境很正常,薇喘了口氣,咬著下唇帶著害羞的微笑,左右瞧瞧,只見床頭有個菸灰缸,裡頭擺著一個保險套。
薇嘖地一聲,轉頭望向我。我一笑:
「怎樣,還好吧?」
「真是的,竟然出這種主意。」她的語氣終於正常了,哼了哼:「這就是今天的『節目』?」
「是啊。」
「那幹嘛特別跑來這裡?」她推我一把:「家裡不好嗎?還出來花錢。這是你跟小箏妹妹來過的地方嗎?」
「是。」
「所以……」薇偏起頭,想了想說:「我懂了。去年的今天,是嗎?」
「不是同一個日期,不過的確是校慶園遊會之後,沒錯。」
「你是來照一張新照片的,是不是?」
「不是妳說的那種。」我搖頭:「上次說過了,初戀情人呢,以後不要追求什麼新照片啦。我只是找個地方跟妳聊聊天而已。要做回家做,不是本來就約好今天要……做嗎?」
「咦?」
薇一怔,訝異地望著我:
「所以來這裡只是想要聊天?」
「嗯。」
「為什麼?」
「因為這個地方,很私密,」我解釋:「昨天說了,今天要帶妳來一個特別的地方,這地方總算特別吧?別急別急,坐下慢慢聊。」
薇點點頭,走去把書包放在沙發上,走回床邊坐下。
小小的身子,即使床墊非常有彈性,坐下來時也只是晃了一晃。我把自己的書包擱在她的書包旁,蹲下身子幫薇脫鞋。
她臉一紅,伸出了腳。
薇的衣服都是訂做的,合身剪裁的上衣,輕飄飄的百摺裙。中華商場的制服訂製店家很厲害,百摺裙每一摺的上下寬度都不同,靠腰部的地方窄,靠裙腳的地方寬,雖然只差那麼一點點,一穿上去卻馬上覺得裙子動了起來,跟學校發的完全不同。
薇對襪子不怎麼講究,她說襪子是消耗品,買學校的就可以了,也省得教官總是碎碎唸;鞋子則不然,「爛鞋傷腳」,她有好幾雙白皮鞋,每雙都是好鞋,看上去跟學校款式差不多,作工卻有著天壤之別。喝醉那天注意到她的鞋櫃,後來一問,才知道人家富家千金如此講究,一雙穿一個禮拜,換穿就保養,鞋櫃放茉莉花乾燥包,下雨天穿完還得用鞋油擦。
我幫她脫了鞋,跟我的鞋子一起放在床尾。她笑咪咪地任我處理,小腿在床邊晃啊晃地,像是好奇我打算做什麼。
靈動的腳掌,雪白的短襪。我看了半晌,她笑道:
「親愛的,我『秀氣』嗎?」
「當然,」我認真地說:「妳想脫襪子嗎?」
「那不秀氣了怎麼辦?」她瞇著眼睛搖頭:「別脫,我覺得這裡的感覺很奇怪,光脫鞋就覺得很……赤裸了。」
「呵呵,好。」
我笑著說,起身坐在她身邊。她動了動,靠在我的胸口。
「凱,你說話呀。」
「我只是感覺妳一下嘛。」
「不說話很緊張呢。」
「好好好,說說說,別緊張啦,真的只是聊聊天而已。」我停了停,掌握一下氣氛:「這樣吧,先告訴妳為什麼要來這裡。小箏去年帶我來,我們……在這裡親熱,之後又來過一遍,之後就分手了。」
「嘿,我不喜歡你這樣描述。」
「為什麼?」
「兆頭不好。」
「我只是交代一下過程。」我搖頭,續道:「我常常想念這裡,卻不是想念跟她一起來這裡……做的事,而是想念這裡的氣氛。」
「什麼氣氛?」
「一個跟生活環境完全不同,又很私密安全的……那種氣氛。」
「我家不是這樣嗎?」
「妳家很寬敞、優雅,又很貴氣。」我搖頭:「核心的感受是妳,妳沒回去就很空蕩,回去了就只有妳,舒服是很舒服,但感受都是妳……無論是陪在身邊的妳,或者是遠在天邊的妳。」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
「這裡,比較像是一種……」我頓了頓:「怎麼講,我的形容很奇怪,妳不要覺得奇怪。」
「呵呵,那就是你形容得不夠奇怪。」她噗哧一笑:「你講,儘管怪,怎麼怪怎麼好,我想聽。」
「妳好好笑。」我也笑了起來,續道:「簡單來說,我覺得這裡像是一個……可以把整顆心都打開,放輕鬆的空間。」
「啊?」她一怔:「什麼意思?」
「很私密,很安全,說暗不暗說亮不亮,還有一面大鏡子。」我試著把心裡的感受形象化:「漂亮的花,雅緻的陳設,又是一個給情人甜蜜的隱私之處,來這邊的人都在做那件事。」我想了半晌:
「身體的開放,假面具拿下來,任憑對方聽見、感受到最真實……或者說最誠實的自己,那還不私密嗎?我想在這裡跟妳聊天,就是因為……在這裡講話,比較有安全感。」
「為什麼呢?」薇不解:「我們不是都很透明嗎?在我家不是更私密、更安全嗎?」
「妳家太幸福了,而且……有個『家』感。」我很難表述自己的想法:「比起妳家,這裡……可以把心攤開,掏出裡面護得好好的東西,放在這麼大一張床上,通風一下,曬一曬,類似這樣的感覺。」
「所以說,這是你獨處的空間?」
「不是幾個人的問題……」我搔了搔頭,五連霸冠軍哪裡去了,輸給家鳳真是不冤:「是一種不用繃起來,可以面對一下自己的放鬆感。我有一些秘密基地,像是國中的墳墓山、雨天的中正紀念堂,金橋什麼的。但那些地方都有些……怎麼講,別的元素。墳墓山會聯想到死亡、離別,或者老人家;中正紀念堂很肅穆,又有太多……回憶會疊上去;金橋嘛,兩年下來太熟了,大杜小杜李姊招呼個沒完,想找我的人都知道去那邊找,所以也不放鬆。」
「但這裡就能?」
「是,」我認真地說:「很隱密,衣服脫了都沒關係……哎哎這本來就是給人脫衣服的地方……反正就是很隱密,可以不受拘束地讓心裡的想法跑出來。」
「我懂了,」薇抬起頭,看看周遭,感受一番彷彿沒有在流動的空氣:「你形容得很好。我有一個問題。」
「妳問。」
「為什麼你這麼不放鬆呢?」她認真地問:「在我家,面對我,也沒辦法放鬆嗎?」
「那是不一樣的,」我解釋:「面對妳當然可以放鬆,不放鬆能透明嗎?但總有個『妳』跟『我』的……彼此的存在。該怎麼講,我是妳的伴侶啊,為什麼可以去妳家,因為我是那個『家』的一分子,都約定終生了,在那邊我是一個……負責任的男生……啊也不是什麼負責不負責啦,就是個成員嘛,成員跟場所是綁在一起的,這妳懂嗎?」
「懂。」她點頭:「而且,那裡也不只是我們兩個人的家,也是爸爸……還有媽媽的家。」
「所以不是面對『自己』的空間。」我終於表達出來了:「星空花園滿滿的浪漫、書房裡有白玫瑰花,妳的浴室裡有個千金大小姐,床上……還有個小公主。」
「嘻嘻,你又開始色色了。」薇笑得好靦腆:「上次那樣太壞啦,胡思亂想,還好意思跟人家說。」
「哎哎……」
「沒關係,我是紙娃娃,層出不窮的變化,你開心玩。」她甜蜜地笑著,又說:「來,別停,繼續說。」
「大概就是這樣,這裡給我很安全的感覺,於是我就可以把自己放開,不用……穿得好好的了。」
「那為什麼今天要帶我來呢?」
「因為有一件事,我想跟妳分享,在這裡比較講得出來。」
「哦?這麼重要的事?」
「事情本身不重要,」我搖頭:「是我想分享,這個行為才重要。」
「好,你說。」
薇認真地說,離開胸口,握起我的手,打量了半晌。這才說:
「凱,我感覺到了,你真的覺得那些話很重要。你放心,我絕不嘻皮笑臉,保證不開玩笑。」
「不用啦,」我忙道,她的鄭重太「鄭重」了,緊了緊握著的手:「妳儘管嘻皮笑臉,跟平常想認真溝通的事情不一樣,今天我反而需要輕鬆,別這麼嚴肅。」
「哦?」她一怔。
「對啊,叫那個犀利女生出來,要搶青青子衿還要抽別人的菸都好。」我笑道:「說來有趣,妳穿著一樣的制服,破戒抽菸,原來走了一圈我們都沒有離開那一天。我要講的是關於När han kommer那首歌的故事。」
「咦?」
「對。我想起來什麼時候聽過了。」
「什麼時候?」
「是一個颱風夜。」我直接進入話題:「當時我好小,住在現在的地方,代表已經搬進去了,所以是上小學之後,卻又在童軍那件事之前,確定是低年級,忘記是一年級還是二年級了。」
薇不語,等我繼續。
「當時房間沒有冷氣,只有一片壓花玻璃在窗型冷氣的預留位置上,等於是一扇窗戶。」我續道:「那次颱風好強,家裡風壓好大,每片玻璃都被風吹得彎了起來。當晚停電了,媽媽拿出幾個小燭臺,爸爸給我一個打火機,全家窩在餐桌上,爸爸教我怎麼點火,我好緊張,一直打不出火,手指頭都紅了,爸爸很有耐心地教,最後雖然點好了蠟燭,卻也稍微燙到了一下。」
「沒事吧?」薇關心地問。
「沒事沒事,都多少年了,緊張什麼呢?」我一笑,又說:「我們坐在餐廳裡摸黑吃水果,聽爸爸講他以前上船實習,在南極邊緣海域遇到超大風浪的故事。我們聊到深夜,風雨越來越強,我想去爸媽房間睡,爸爸卻說男孩子不可以膽小,於是我就回了房間。」
「這跟När han kommer那首歌有什麼關係?」
「別急啊,這就來了。」我整了整語氣:「回房之後還是很害怕,於是打開收音機來聽。當時我有一個紅色手提收音機,可以放錄音帶,也可以從廣播中錄好聽的歌慢慢聽。那天晚上不知道是怎麼了,廣播收音很差,調來調去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比較清楚的頻道,然後就聽到了這首歌。」
「När han kommer?」
「對,」我點點頭:「當時不知道歌名,只覺得是某種奇妙的外國話,小時候猜是德文,也不知道為什麼那麼猜。」
「你猜得很有道理,德文很多發音其實跟瑞典文很像。」
「那是妳有學問,當時我連英文都不會,只是瞎猜而已。」我搖頭:「房間點著蠟燭,外頭地動山搖,那首歌是一群少年合唱團唱的,乾淨又漂亮,好像電影裡的唱詩班,又像是天國來的天使。收音機在床頭,風雨聲好大,我怕開太大聲吵醒爸爸媽媽,只能跪在枕頭上,把頭靠近收音機聽,好像進入了另一個世界,伊甸園什麼的。」
「好浪漫喔。」薇甜蜜地說。
「但是瞬間就結束了。」我緩緩地說:「本來就是從一半聽的,才剛享受就沒啦。之後是另一首不知道什麼,我這才感到後悔,竟然忘了把歌錄下來。」
「啊……」
「所以趕快閉上眼睛,在心裡把剛才聽到的背下來,發出不知道什麼亂七八糟的聲音假裝是德文……好啦是瑞典文……努力抓住那段旋律,生怕它溜走了。」
薇認真聽著,水一般的雙眼搖晃著澄澈的影子。
「我成功了,」我續道:「雖然沒聽完整,但只要聽到的旋律都背下來了。自己哼了幾遍,確定背起來了才張開眼睛,卻發現蠟燭已經熄了,四下一片漆黑。」
薇一怔。
「那一瞬間的感覺很詭異,外頭大風大雨,啪啪的雨打在窗戶上,什麼都看不到,本來房間裡很溫暖的,想不到蠟燭一熄滅,竟然這麼黑。」我回憶當年的感受:「那盞蠟燭也很奇怪,明明還有一大截,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就熄滅了。於是跑出去拿打火機,回房間打了半天都打不出來,看看被風吹得不斷抖動的窗戶覺得好害怕,也不管什麼男子漢了,逃到爸媽房間睡了一晚。」
「嗯,應該的。」薇連連點頭。
「然後就是隔天早上。」我心跳得好快:「醒來的時候天早就亮了,風雨已過,外頭陰陰沉沉還在下雨。爸媽都不在房間裡,氣氛好奇怪,有種風都吹進家裡的感覺。迷迷糊糊走出去,發現媽媽站在我房間的門口,她正在哭,爸爸摟著她的肩膀,兩個人都看著我的房間,好像裡頭有什麼可怕的東西。」
「怎麼了?」薇緊張地問。
「我剛走過去就被媽媽發現了,一把抱我起來,緊緊抱著好像分離了幾十年一樣。她一直哭一直哭,說什麼以後絕對不能讓我冒險了……對,就跟妳說的一樣,帶我到房間裡,讓我看。」
「看到什麼了?」薇催促。
「冷氣那扇窗,破了。」我說:「碎成好幾大片三角形的尖銳玻璃,直直插在我的枕頭上。」
薇當場驚叫,我緩緩地說:
「對,像好幾把刀。我的枕頭是那種草蓆枕,外面像蓆子,裡面是不知道什麼一粒一粒的東西。我夏天都枕那種,碎玻璃插在枕頭上,插得很深,扯著枕頭在風中晃來晃去,那一瞬間我的臉、我的眼眶好像真的被插進去了一樣,覺得好痛。」
「天啊……」
「房間一片混亂,收音機跌下來,扯著電線掛在半空。吊燈也掉下來了,在地上砸得一片一片的;桌上的書都飛走了,抽屜往外滴水,連椅子都倒在地上。」我回想當時的慘狀:
「床上、床頭櫃上、書桌上都是碎玻璃,爸爸接過我抱在懷裡,他的胸膛好溫暖,儘管滿地都是水,還一直對我說『小凱乖乖,不要怕,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真的真的!沒錯沒錯!」薇忙道:「你看你這麼幸福,天之驕子人人敬佩,我這麼愛你,真的是這樣!」
「是麼?」我搖了搖頭:「當時我不懂這番話,爸爸也沒多解釋,只是抱著我一直安慰。媽媽還在哭,我還得安慰她,一直說『小凱在這裡』『小凱沒事的』,爸爸還誇我懂事。」
「你真的好懂事呀。」
「是嗎?」我不禁想起下午阿貴的話,續道:「然後就是全家動員收拾殘局。爸爸請公司員工幫忙聯繫,找到一堆不知道幹嘛的工人跑來封住我的房間。外公外婆都來幫忙收拾,只有我被排除在外面。我想進去整理,媽媽說什麼都不肯,收了兩三天清出一堆垃圾,過程中完全不准我回房間,連靠近都不行。」
「當然,那麼危險。」
「其實根本不危險,頂多一點碎玻璃,我們在家都穿拖鞋的。」我搖頭:「隔了幾天,有一天我下課回家,發現房間煥然一新。桌子換了、椅子換了,一張非常舒服的彈簧床墊,還有三個大大鬆鬆軟軟的枕頭。」我笑了起來:
「整間房間像新的一樣,壁紙重貼了,櫃子整好了,吊燈換成漂亮的吸頂燈,連當天被颱風刮到地上,破成兩半的地球儀……呵呵,南北半球都黏回去啦,可謂神蹟。」
薇笑了起來,卻像是驚魂未定,沒有笑得很開心。
「然後我就有了冷氣。」我說:「以前他們覺得開冷氣浪費電,家裡只有『三個人都在的地方』才肯開。這可不是隨便說說的,即使爸媽房間通常也不開,除非我熱得睡不著,媽媽讓我過去睡,他們才肯自己涼一下。」
「這麼省?」
「眷村子弟出來創業,窮啊。」我笑道:「媽媽還常開玩笑,說什麼有兒子才有福氣,我猜都是寵我讓我去吹冷氣的藉口。之後我自己有冷氣啦,一開始還捨不得開,每次熱得半死媽媽跑進來幫我開,都說什麼『盡量開,一物二用不要捨不得』。」
「什麼一物二用?」
「冷氣啊,不但涼快,還能保護我,以後再也不會被……玻璃刀插腦袋啦。」
「你別再提那件事了,聽了好不舒服。」薇抱著自己的頭,好像她才被玻璃插到一般:「繼續講,然後呢?」
「就這樣,沒有然後了。」我搖了搖頭:「妳知道為什麼我要跟妳講這件事嗎?」
「對啊,為什麼?」薇追問:「還這麼鄭重,特別跑來這裡講?」
「因為那首歌,När han kommer。」我認真地說:「當天早上看到那種慘狀,其實我也嚇壞了,後面好幾個禮拜都在想,如果當天晚上我睡在房裡……算了算了,反正就是覺得很恐怖。最慘的是那首歌,當時明明記住了,被這麼一嚇,竟然再也想不起來,整個旋律都跑掉了啦。」
「唉呀,」薇沮喪地說:「真是的,好慘。」
「才不慘呢,事到如今都會唱了呀,前幾天還在管樂社吹呢。」我一笑:「這麼多年我常常希望想起那段旋律,同樣的場景後來也發生過,颱風夜、停電、點蠟燭,收音機,但總是想不起來。久而久之也就忘了這回事,結果,」我停了停:
「在小白沙嶼,竟然從妳的歌聲裡,再度聽了回來。」
「對!真的真的,這太棒了!」薇一怔,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一把抱住我:「這真的好開心啊!我好高興是我唱給你聽的,這樣一切都圓滿了!當時為什麼不跟我說?」
「當時沒有想起來啊,」我輕輕地說:「那天是什麼場景?藍藍的天、遼闊的海,浪漫的無人島跟馬上就要離開的妳,怎麼可能會聯想到那個颱風夜呢?」
「那我回來了呀,就在你告白那天又唱給你聽,初戀情人的歌聲呢,」她甜甜地問:「為什麼還是沒有想起來呢?」
「因為我有了初戀情人了呀。」我笑道。
「少來,我是先唱歌,後來才變成初戀情人的。」
「妳記錯了啦。」
「我的記性比較好,你忘了那麼多年。」
「好啦,那……我有洛神了,這可以吧?」
「洛神是後來幾天才聊到的。」
「不管嘛,反正都是妳,跟妳談情說愛,就算真的想起來也不會講出來煞風景。」我搖了搖頭:「事實上我是前幾天在管樂社跟他們玩的時候才想到的,大家在那邊搞協奏曲……算了什麼協奏曲,就是在胡鬧,不知道誰吹了幾句長笛,那個聲音讓我聯想到少年合唱團,瞬間就想起來了。」
「那……」
「當時我還在吹小號,一時轉不過情緒。結束後去找妳,當天情緒好複雜,畢竟那天管樂社送了我吹嘴,讓我用006,還賞了我一個榮譽社員。我在那邊想怎麼回報人家,加上一堆怎麼對付演辯社,怎麼收買人心幫忙搞定選舉之類的事,見到妳又抱著那麼多朵玫瑰花,好多情緒湊在一起,就沒有繼續想下去。」我停了停:
「後來兩三天偶爾有空,這件事就會自動在腦子裡飄。我很想跟妳講,但一來沒什麼時間,二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講,於是決定今天來這裡講,不要亂亂的。」
薇望著我,似乎想問,卻又找不到話,傷腦筋地皺著眉頭。
「不要硬解釋,妳沒辦法瞭解我在想什麼,連我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我搖了搖頭:「但是,剛剛一走進來,我就知道我真正的想法是什麼了。」
「哦?是什麼?」
「這的確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望著她的眼睛,靜靜地說:「不是爸爸說的那種意思。我覺得那根蠟燭之所以熄滅,我之所以活下來,甚至當晚聽到那首歌,全都是為了導引我走到妳身邊,認識妳,跟妳在一起,像妳說的,陪妳到人生最後一天,所做的準備。」
薇訝異地睜著眼,我又說:
「那首歌,『when he comes』?準準地在那一夜出現,那麼快被我忘記,又那麼巧從妳的歌聲中回來?這絕對不是巧合,甚至當天蠟燭之所以點不著也不是巧合。這麼多年來每次想到隔天早上媽媽站在門口哭的樣子,我都覺得說不定我早就已經死掉了,我是那個看著家人傷心的靈魂,後來的人生都是幻覺,我活在一個精神世界裡,這才能解釋整個世界為什麼這麼好玩、卻又如此荒謬,發生過那麼多難以解釋的事情。」我停了半晌,又道:
「可是,眼前的妳卻這麼真實,不相信都不行。驚蟄後一天我一睡醒就見到妳,那種感覺才不真實。前陣子剛剛在一起,我常常半夜醒來,慌慌張張確認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做夢,拿出皮夾看看跟妳一起買東西的發票,再去看一遍call機上的訊息,甚至開窗吹吹風,感覺外面的氣溫,生怕這只是一場夢,妳並沒有回來,我只是在那個孤孤單單的寒假裡等妳的信,做了一場跟妳在一起的夢。」
薇眼眶濕了,緊緊抓住我的手。
「經過上個月底的……告白,我終於確認妳是我的了。結果又出現了花天佑他們。薇,我要跟妳說一句真心話,或許我不喜歡他們跟妳往來,但是……他們的存在,卻讓我安了心。」
「安心?」薇一怔:「為什麼?」
「只有不好的事情發生,才是真實的世界,這個世界是不完美的,前陣子的幸福讓我非常擔心。妳等一下。」說著放開她的手,走到書包前摸出東西,交到她的手中:
「妳看,就是它。」
一根燒到一半的白蠟燭。薇怔怔接過,低頭瞧了瞧:
「就是颱風夜的那根?」
「對,就是它,我小心保護了十年,今天是特別拿出來給妳看的。」我點點頭:「我猜是之前參加喪禮還是幹嘛時留下來的,家裡很節儉,好好的東西不會扔掉,當夜停電隨便抓,不會特別去選什麼吉祥顏色。這些年我三不五時就會拿出來瞧瞧,看著靈堂也似的白蠟燭,想想這其中的奇妙關係,提醒自己的命是撿來的,要好好過,要認真過。遇到受不了的事就跟自己說這算什麼,總比被玻璃插死好一點吧?每當開始驕傲了,像是拿到國語文競賽冠軍,回家之後也會記得看看它,告訴自己人生是很難講的,燭心點不著就能活到今天,要是點著了,搞不好就在……När han kommer悠揚的音樂中慘死,什麼偉大的成就都擋不住那幾秒的偶然,只有把握當下、好好生活才是真的,快樂就去……感受快樂,痛苦就去感受……怎麼講,感受那種痛苦的感受,只要確定有感受到,真真切切的感受,不是虛幻一場,那就值得認真去……感受。我不會說耶,反正就是去感受,摸到碰到,聽到看到,不能當成理所當然,更不能忽略了它們。」
薇專心地聽,一句話也不說。
「當天妳喝醉回來,身上的氣味很不一樣,花天佑的存在讓我很不舒服。但『不一樣』『不舒服』才是真的,會難過,會痛苦,就像這根蠟燭一樣是個真實存在的東西。我當然擁有幸福,不然為什麼會吃醋?妳真的在身邊,妳的香味、美麗,妳說過的話,妳唱過的歌都是真的,不然為什麼聞到妳的酒味會覺得不一樣呢?妳記得我們聊過lucid dreaming嗎?」
「記得。」
「我不要學了。」我用力搖頭:「夢已經很虛無了,學會還得了,困在夢境裡出不來啦。我要一個清清楚楚的痕跡,像這個。」我舉起她的左手,指著無名指上的細小疤痕:
「這是妳幫詩聖做菜時留下的,如今詩聖已經不再是妳的牽掛了,甚至妳都改口不叫他仔仔了,這道疤痕卻還是留著。這樣很好,只要疤痕還在,走過的路就是真的,就不是一場夢,那才可以檢討改進,客觀看待,才能真正蓋棺論定,才算是走過一遭。」
「你竟然記得這個疤……」薇呆了呆,皺眉說:「至於阿楠……咦?真的,我好像叫他阿楠好一陣子了,我都沒有注意到。」
「我有注意到,因為這才是真的妳。還有這個,」說著微微掀起她的裙子,指著她左邊大腿側面,那個被眷村老將軍的狗咬出來的小傷疤:「社團聯展那天晚上,不是在跟妳聊妳媽媽的事嗎?」
「對啊,」被我掀著裙子,她疑惑地問:「所以?」
「當天之所以用眷村的事逼妳面對,靈感就來自這道疤。妳說妳總是把自己留在舊房子裡,我一想到這道疤就覺得不是,是妳把舊房子帶在身上了,所以才會……那樣說。」
「唉,凱,你心裡真的掛了太多事情了呢。」薇心疼地說:「這麼小的事情……你幹嘛都……怎麼說呢,賦予那麼多意義呢?」
「這些事自有其意義,我只是記得,意義是本來就存在在裡頭的。」我搖頭不同意:「反正只要是真的就好。真的就可以把握,真的就可以去享受,再說……」
「什麼?」
「誰知道哪天又來一把玻璃刀,一瞬間就通通歸零了。」我硬著心腸說出口:「所以我不要等,不要留著慢慢享用,眼前的都不能確定是不是真的了,就算只是一場夢,那也要好好做完。我討厭做夢,每次都快要結局了忽然醒過來,即使是惡夢也該做完啊,該死的死該走的走,這樣醒來就……不用繼續留在那種情緒裡了。我做過一個關於妳的惡夢。」
「夢到什麼了?」
「夢到妳……跟人跑了。」我臉一紅:「不是任何認識的人,妳說妳覺得我很煩,對方對妳很溫柔,妳想跟他走,除非我做到什麼什麼。」
「做到什麼?」
「妳沒說出來,我就醒了。」我嘆了口氣:「妳看,討厭就討厭在這裡。結果我就疑神疑鬼了,妳說什麼我都會放大解釋,小心翼翼提醒自己『要把那件事做到』,否則我的薇……有一天就不見得是『我的』薇了。」
「傻話,才不會。」她忙道,溫柔地說:「我是你的,永遠永遠都是,整顆心、整個人,全部的我,從認識之後每一秒鐘都是你的。你不是說活下來是為了我嗎?好啊,那你給我好好活著、快樂活著,好好感受我對你的愛,永遠永遠……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那之後怎麼辦?」
「你……唉,幹嘛討論這個呢?」薇咬著牙,心疼地說:「不會那樣的,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都到了今天你還沒有信心嗎?」
「我有信心妳這麼想,」我輕輕地說:「沒有信心的,是那片玻璃。」
「玻璃已經破了,已經清掉了,那個洞裡面是舒服的冷氣,再也不用擔心了!」薇大聲說:「凱,不可以。這就是患得患失,原來……你心裡有這件事,並不只是……」
「小玫,對。」我點點頭:「不只。」
「那都過去了,十年不是嗎?」她安慰著:「你才不到十七歲呢,必有後福的意思就是這樣啊,要是真發生壞事就會被說成是禍不單行了。」
「誰能保證這不是個時間問題?」
「不,」薇用力搖頭:「所謂禍不單行,是指一件倒霉事結束之後又發生另一件,姑且不論從那一晚至今多少好事發生在你身上了,就算只有我一個好了,那還不夠嗎?一個愛你的我,能不能證明這是『後福』,而不是又一次的『禍』?」
「如果這麼說,可以!」我一拍大腿:「妳說得對,天下沒有比妳更大的福氣了!既然這樣妳更要保重自己,不然……」
「懂懂懂,先停下來,」她哈哈大笑:「董子凱的本事別跑出來,什麼貫口活對不對,要保重身體啊、不要熬夜啊、福氣有總數不要用完了啊、要感恩不要跟爸爸鬥氣啊,蜘蛛精不要一直採陽補陰啊……知道知道,別唸別唸,通通聽你的,犀利女生打不過碎碎唸男生,那根菸算是我偷的好啦!」
我哈哈大笑,「算妳厲害,到底是誰比較能講啊」,伸手用力抱住她。
「凱,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懷裡的她好溫暖,縮在胸口,輕輕地說:「這樣我就懂了,你心裡原來有這麼一件可怕的事,難怪你總是不能安心下來享受快樂,我好心疼你這樣,以後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好不好?」
「只要妳在,那當然好。」
「我在,在這裡,被你抱著呢。」她溫柔地說:「你的小公主,早就刻在你心上,什麼都被你牢牢記得了呢。手上的疤、腿上的疤,只有你知道,只有你記得,我根本跑不掉好不好?」
「記得沒用,妳要一直在。」
「我在啊,」她甜蜜地說:「你要我去哪我就去哪,今天帶我來這裡,我即使不想來也來了不是嗎?我全心全意靠著你,被你牽著,無論哪裡我都願意跟去啊。」
「是一起去。」
「是。」她認真改口:「一起,永遠,不管到哪裡。」
「倒是真的要保重啦。」
「好嘛,不是說了,都聽你的呀。」她忙道,笑嘻嘻地說:「人都被關進休閒旅館啦,你真的想要做什麼,我也逃不掉呀。」
「妳……」我一怔,笑了起來:「少來這套,今天是來聊天的,要做就……」
「做,嘻嘻。」
「欸欸欸,我是說……」
「管你的,蜘蛛精來了,你答應今天的。」她噗哧一笑,裝模作樣地說:「都抓人家來這裡了,少假正經,再囉嗦拿鼓棒敲頭嘍……」
「啥時候敲頭變成常態了啊……」
「還囉嗦?真敲了喔……」
「小心我拿領帶……」
「呀呀呀,糟啦,這裡很隱密啊……」
「妳再假沒關係……」
.
傍晚七點四十五分。
我們在秀苑舒舒服服做了一場「睽違三天」的愛,前幾天的疲累好像通通消失了,櫃檯打電話上來通知時間已到,「不用提醒了」,我把話筒扔到一邊,阻止他們繼續通知。
結束後我們一起洗澡,滿是鏡子的浴室讓薇十分害羞。「原來色情的地方在這裡呢」「一般人都是先洗澡才做愛啦」,泡在陌生的浴缸裡,我們摟著彼此,調著情,享受著成人般的甜蜜相處。
離開浴室,兩人包著浴巾,從小小的窗戶俯瞰下方的建國南路高架橋,橙黃色的路燈已然點亮,從南到北像一條搖曳閃爍的長龍。薇的臉紅噴噴地,在街燈的映射下泛著暈黃的光;房間裡很安靜,冷氣聲穩定平緩。我們一點也不急,明天是禮拜天,後面沒有要忙的事,舒舒服服的晚間才要開始,等一下還可以去薇家外宿。這樣的人生,到底還有什麼值得憂慮的呢?
離開秀苑時是七點半,不知為何,明明覺得非常滿足,之前又聊了那麼久,結帳下來竟然比上次跟小箏來還便宜。薇牽著我往成功方向走,「今天算是一張新照片嗎」「可以算是」「不覺得對不起小箏妹妹嗎」「她祝福我們的」,走在冷冷清清的濟南路三段,牽著薇的手,渾身是解脫了的放鬆感。
兩人都餓了,我考慮半晌,決定不要帶薇去上次秀苑出來後跟小箏一起去的「溏老鴨」,畢竟如果什麼都一樣,那就不是「兩個人的七個第一次」了。薇笑了起來:
「餓歸餓,我覺得全身好軟啊,好想回家躺著,怎麼辦呢?」
「那買點東西帶回家吃好了。」
「不要,」薇搖頭:「凱啊,你沒注意到嗎,我從來不買外面的東西回家跟你一起吃呢。」
「咦?」我想了想:「好像是耶,對啊,為什麼?」
「因為家裡只能有我一個廚子。只有一次例外你忘了。」
「哪次?」我皺眉:「什麼叫做家裡只能有妳一個廚子?」
「第一次介紹阿玟給你認識那天,我們外帶隆記,回家聊我要去北京的事。」薇說:「那次不算,因為我已經決定要走了,當時黃益誠給你那麼大壓力,我覺得你跟小箏妹妹只是時間問題,所以……沒有關係。」
「呃,」我一怔,那些事情,真的好遙遠了:「什麼事情沒有關係?」
「家裡只能有我一個廚子啊,」她重複,甜蜜地說:「下廚做好吃的東西給心愛的人吃,那是我的責任範圍。滿足你的味蕾讓我很有成就感,所以不准帶外帶,要吃在外面吃,在家只能吃我做的飯。」
「上次舒阿姨做的不算了?」
「嘻嘻,那是半成品,最後還是我完成的呀。」
「那找小渝來學呢?」
「唉,你好會煞風景,」薇嘆了口氣,推我一把:「梁文渝是徒弟,是來學做菜的,不是做飯給你吃,這是有差別的。你當然會吃到,那叫評審,跟我的愛心不能相提並論,再亂講話我要生氣嘍。」
「好好好,知道啦。」我聽得很舒服,藉機追問:「那為什麼要教她?」
「唉,好啦,跟你說。」薇知道我會問下去,也不瞞了,大白話直說:「這是我的壞心眼,她不會做菜,我教她做,她學得再好也不會比我強,所以永遠都會輸給我嘛。」
「那不教不就得了?」
「那你就會習慣她是『不做菜的小渝』,做得爛比根本不會來得差。」
「好個壞心眼,」我忍不住好笑,這是什麼邏輯:「她不是不會做,是只會做四種蛋,豈不是更弱?」
「那不行,四種蛋一直努力下去,就會變成……呵呵,四蛋女王,要是你比較喜歡她煎的蛋怎麼辦?」薇笑嘻嘻地說:「我要教的是三樣菜,豆酥鱈魚、蜜汁排骨跟清炒蘆筍,如何,懂了嗎?」
「呃,那三樣。」我一怔,嘆了口氣:「薇,別啦。」
「為什麼不?」
「那是我們的回憶,連這件事也不能單純一點嗎?」我認真地說:「我跟小渝,真的不會有任何發展了。今天大家都很正常,她也變了,我保證過妳絕對不會動心的,不是嗎?」
「所以不要教她?」
「教她不教她,都不改變我的話。」我望著她的眼睛:「相信我,絕對不會,我跟她永遠不會發展出任何超越正常朋友以外的關係。好不好?」
「好,我相信你。」薇鄭重地說:「那如果她對你不是這種情緒呢?」
「這又不是問題。」
「為什麼不是?」
「唉,一定要說得這麼明嗎?」我臉一紅,搔了搔頭:「娃娃?巧怡?馨馨?」
「嘿,好意思講。」
薇瞪我一眼,卻又笑了起來:
「剛剛在旅館裝可憐,其實你的安全感根本很足嘛。不講沒發現,流水無情是你的專長,對我可不能這樣。」
「這句話太傷人了啦,」我嘖地一聲:「還不都因為妳的關係?」
「好可惜喔,好吃虧呀,是不是呢?」她笑嘻嘻地說:「那你選啊。」
「我從第一天就選好了,怕冒險的又不是我,事到如今妳還不知道嗎?」
「哎哎哎,好啦,」薇忙道,推我一把:「算你對就是。不講梁文渝了,有件事一直忘記問你,你們班畢業旅行決定了沒?」
「啊?」我一怔,話題變得好快:「我們班啊,唉,現在變成看我決定啦,真是的。」說著就把大家投景美,但是景美價格偏高,班上出席意願低,嘟嘟平平要我決定是否找恭班的始末,向薇說了一遍。
薇一聽就高興了,「太好了,那你一定要去」,表示她跟儀蘋聊天,儀蘋壓根兒沒有覺得我們班有任何可能不跟恭班辦,連日期都定好了,聯考一結束就走,七月四日到十日一共七天,「比我們班早一天,那樣我就可以去我們班的,影響我們相處的時間也縮短成只有一天啦」。
原來薇這麼想去畢業旅行啊,我呆了呆,忙問:
「我以為妳沒有很想去畢業旅行呢,原來是我誤會了。」
「我想去,」薇肯定地說:「畢竟……高中兩年,除了你,就是被你影響的生活,我也想多跟同學相處一下,去玩一玩啊。」
「呃,這麼大帽子。」我搔了搔頭,不講還沒發現,她真的被我耽誤了好多時間,忙道:「好好好,那妳儘管去玩,我跟平平說。」
「但是……」
「我的生日不是問題。」
「哎哎,真的嗎?」
「真的真的,放心好了,」我忙道:「我生日在暑假,本來就很少慶祝,跟妳在一起天天都是紀念日,一個十七歲的生日沒啥了不起的。倒是有件事,妳生日那天是樂聲揚,我應該沒辦法陪妳,可別介意喔。」
「呵呵,我介意。」她笑了起來:「沒這麼吃虧的,小箏妹妹生日,第一年你告白,第二年你又告白,我生日連續兩年你都缺席,這算什麼?」
「唉呀,不能這麼算啊,未來還有一輩子啊,」我手忙腳亂,明知她在鬧我:「去年是妳自己跑去北京的,我還跟……算了不重要,今年是樂聲揚,不是我不肯啊。」
「哼哼,那你去年生日也給小箏妹妹,這又怎麼講?」
「哎哎哎……不然算成是給馨馨的,如何?」
「你喔,越講越露馬腳啦,好好笑。」薇哈哈大笑,推我一把說:「我才不跟你計較這個。不然這樣,你答應我做一件事,生日當天喔,前帳就一筆勾銷,如何?」
「妳說呀,」我忙道,明明還是有「前帳」嘛:「什麼事?」
「還要看情況是吧?」
「唉,好好好,答應答應。什麼事?」
「答應就好,當天叫你做就做,聽話辦事就行。」薇笑得很開心:「緊張什麼,當然不會害你嘛,樂聲揚你需要專心,我怎麼可能扯你後腿呢?只是……每次你辦大活動就在那邊當穿花蝴蝶,我希望你這次專心一點,一次一件事做好,不要一心二用,可以嗎?」
「這就是妳要我答應的事?」
「不是,我要你答應的是別的事,當天就知道。」薇搖了搖頭:「那不重要,不要一心二用才重要。這是你兩年社團活動的最後一戰了,真的是最後一戰嘍,一定要做好,知道嗎?」
「放心。」
「說真的,我不大放心。」薇忽道:「這陣子你越來越……分心了,當然我要負主要責任,但你也不能總是拿我當成藉口。什麼阿玟震澤都是一輩子的事,偶爾疏忽一下還不要緊,樂聲揚只有這一次,最後一次,我看合辦也是唯一的一次,你一定要專心做完,別留下遺憾。好嗎?」
「是,我知道了。」
「『是』什麼呀你,我又不是主任。」薇一笑,忽然說:「對了對了,有件事忘記說了。巧怡要我轉告你該是複習一下主持人稿的時候了,要你訂個時間,你說呢?」
「禮拜一傍晚好了,一起吃個飯,之後各自練習?吃哈囉?」
「好呀,那好吃。」
薇笑道,牽著我的手,繼續前行。
兩個餓了的人,一邊講著後天的晚餐,一邊牽手散步聊天。從濟南路走到杭州南路,從杭州南路走進中正紀念堂,等到想起肚子餓時,看看錶已經過十點了。
「喂,」薇皺眉:「忘了吃了耶。」
「剛剛還在講後天吃什麼。」我無奈地說。
兩人面面相覷,同時放聲大笑,最終還是回家煮水餃。當夜我們吃著餃子,聊著永遠聊不完的話題。回千金大小姐的浴室又洗了一次澡,回浪漫的星空花園耍浪漫,「剛剛做愛到現在,嘻嘻,已經四個小時嘍」「所以呢」「回氣沒」「哎哎別用這個詞好不好」「那蜘蛛精餓了」「我都快變成白骨精了」「少來唐僧我要吃你」「好啊好啊天竺公主是吧」,於是回到公主的床上,又溫存了一次。
隔天中午才醒,房裡一團混亂,頭髮散亂的薇推著我盥洗,一起上菜場買了好多材料。「這次我要看看你的本事」,薇不容商量地押著我包餃子,兩人剁肉切菜,揉麵擀皮,一樣是五種餡兩百五十個,從中午忙到太陽下山,這才完成了滿滿冰櫃的餃子。
分工合作的一天,我們清潔完滿是麵粉的餐桌,煮了兩盤餃子犒賞彼此。「要說下餃子你還真的比較行,」薇嘆道:「頂多是包得還不夠快,還有那個餃子皮呀,哎哎,真的擀得比我好太多了。」
「其實是媽媽偷偷教的。」我一笑,把寒假時暗中學習、媽媽在一旁冷眼旁觀,給我「心法字條」的事情說給薇聽。又道:
「人家是山東媳婦,自然得會嘍,是不是呀?」
「嘻嘻,這也要吃豆腐?」
「吃的是妳的愛心呢。」我笑了起來:「家裡只有妳能做菜,那今天怎麼說呀?」
「你寵我呀。」
薇笑嘻嘻地說,甜美的容顏,在融融的馬賽克燈下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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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一個浪漫的週末就這麼結束了。我們整理了廚房、煮了KAPY、在星空花園聊了天,在馥郁的椰子油香氣裡泡了澡。兩人也不熬夜,約莫十點上了床,享受著悠哉遊哉的、高二下行將結束前的,沒有心事又無拘無束的,一段安靜甜蜜的私密時間。
隔天是禮拜一,五月廿一日。我有半天「校慶補假」,薇本來打算蹺課陪我,我搖頭表示「我也該開始習慣正常生活了,趁今天早上放假,可以去學校靜靜」。見時間尚早,決定幫她煮一盤餃子當成便當。薇開心地讓我下廚,自己去弄「小點心隨便吃」,結果還是搞得很趕,送她進校門時北一女正在關門。
「呀,來不及啦,」薇笑著跳下車,揮了揮手:「凱,放學見。」
「咦,等等,」我忙道,從書包抽出一個信封:「差點忘了,麻煩妳轉交慧心學姊,謝謝。」
「你寫信給她啊?」
「才不是,這是一首詩,我沒封口妳可以讀一讀。」
「嘻嘻,好個以文會友。」
薇笑道,接了信封,轉身跑進校園。
來到學校,由於校慶補假,早上的校園只有高三學長。成功難得這麼安靜,我決定回班上讀一會兒書。一到班上發現裡頭有人,看看錶才八點出頭,嘟嘟、黃肥與兔子竟然在裡頭。
三人見我都是一怔,「這麼早」「來幹嘛」「八成是送凱子嫂上學了」。我連忙跟嘟嘟講畢業旅行的事,嘟嘟表示:「平平已經知道了,今天放學會跟人家班長見面,我也得去。」似乎十分不情願。
黃肥好像有心事,「你怎麼了」「沒事」「演辯社又幹嘛了」「跟演辯社無關」「少男思春啦」「才怪誰跟你一樣」「那到底幹嘛了」,黃肥這才嘆了口氣,搖頭說:
「凱子,關於阿貴那邊,你到底知道多少?」
「咦?」我一怔,這才警覺起來:「為什麼問?」
「消息很亂,有人說他是被逼的,有人說他一分錢沒拿,有人說總務處是幕後黑手,還有人說其實幕後黑手根本就是你,你看看,夠扯吧?」
「我像嗎?」
我嘖地一聲,看看嘟嘟又看看兔子,黃肥這次倒是忘了家醜外揚了,偷偷向他使個眼色,示意他講話要留神。
「所以說扯啊。」黃肥哼了哼:「凱子你少在那邊擠眉弄眼,這件事大家都知道了,早就不是秘密啦。我只問你一句話,真出事了,你會袒護他嗎?」
「我不回答這種假設性問題。」
「那就是會。」黃肥嘆了口氣:「我知道你跟國鈞換了條件,逼他答應無論如何都要保阿貴。這不是壞事,飲水要思源,阿貴幫過國鈞很多忙,這麼一來國鈞不幫也不行,那壞人就變成是你在當了。你對他倒是挺好?」
「『他』是誰?阿貴?國鈞?」
「我都問。」
「國鈞很正派,我喜歡這個學弟。」
「喜歡到要幫他扛責任的程度嗎?」黃肥不能苟同:「他是我們學弟,你管什麼閒事?那阿貴呢?」
「阿貴……」我遲疑半晌,三人都不是外人,黃肥詩朗隊、嘟嘟國樂社,都是念李白的弟兄;兔子是管樂社的,無論如何不會出賣我,決定說出真心話:「沒錯,我把他當朋友,選舉是選舉,做人是做人,他有千般不是都是朋友,就算他做了不該做的事,那也不是對我做,我做我的朋友,他承擔他的行為,這不衝突。」
「你承認了,很好,不愧是我們的總隊長,」黃肥看上去十分欣慰:「果然事情一辦完就變回原本的你了。衝你這句話他也該死而無憾啦。凱子你記得高一詩韻盃嗎?」
「當然記得,」我一愣,怎麼講到這裡了,笑道:「你跟學長嗆聲,哈哈,龍騰虎躍唸不過人家一隻老烏龜,到底是誰該死而無憾啊?」
「媽的,我才不是在講這個。」黃肥推我一把:「當年年紀小,大學學長欺負高中學弟算什麼本事?有種叫他再來比一次。我是說,我們同班兩年,兩次詩朗隊,我第一次服氣你就是在詩韻盃。『我在長城上』真的好屌,真不知道哪年還有機會再聽一次。」
「你要聽,我隨時可以唸。」
「不,那不是現在的你可以唸出來的情緒。」黃肥感嘆地說:「與其失望不如不聽,果然應了那句『失蹤,是天才唯一的下場』。我這麼說不是覺得你不行,只是覺得……唉,時勢變遷,我們都已經不是過去的那個人了。想當初你公開跟老烏龜嗆聲、力克施慧心、念李白帶領大家,還別開生面搞了那場小叮噹,結果竟然是第一個離開七字頭詩朗隊的人,這很讓人……感嘆呢。」
「對不起。」
「別這麼說,你是李白嘛,痛飲狂歌不假,既然沒有空度日,傲慢一點又如何?」他呵呵一笑,認真了起來:「說實話,剛剛那番話才像高一時的你,結果竟然浪費在阿貴身上啦。提醒你一件事。」
「你說。」
「保阿貴,要付出代價。」他緩緩地說:「我人微言輕,連可以付的『代價』都沒有。你不同,就算閃人了還是餘威猶存,但畢竟是『餘威』,用了一次就沒了,未來還有一整年,別把自己搞得眾叛親離的,好嗎?」
「呃,」我心中一緊,連黃肥都這麼說了,事情顯然比我想像中嚴重得多:「所以要我別管?」
「你嘛,要你別管,豈不是對牛彈琴?」他哈哈一笑:「這麼幹的人都死透啦,我才沒那麼笨。反正自己小心,我能說的就這麼多,人在江湖,我可以勸你,卻不能跟你站在同一陣線。」
「這麼說……」我赫然醒悟,看了看嘟嘟,看了看兔子:「你們這麼早來,是在討論阿貴的事?」
「是,」嘟嘟開了口:「但不是你想像的那樣。」
「我懂了,難為你們了。」我長嘆一聲:「韓建昌?」
「沒錯,那個恩怨我處理不了。」嘟嘟點點頭:「再說我不是你,我沒有幫忙胡財貴的理由。我們三個都是反對派,但我們沒有辦法阻止……自己家的大頭,他們兩個是我約的,我們在商量怎麼息事寧人。凱子你是要加入我們,還是打算袖手旁觀?」
「我旁觀,但不袖手,要看……你們的『大頭』怎麼做。」我嚴肅了起來:「這樣也好,你們幫我傳個話,該學校處理的學校處理,該自己人處理的不能公審,人家畢竟是代聯會會長,天理人情要顧好,大家面子面子,以後還能見面。如果這樣我就不干涉。如何?」
「唉……只怕很難。」他點點頭:「不過這也是對的,我幫你傳話就是。」
「你呢?」我問黃肥。
「我的意見不重要,總隊長怎麼說,我就怎麼做。」
「兔子?」
「凱子,我不希望你參加在這裡面。」兔子忽道:「你是管樂社的好朋友……榮譽社員,那我們就是弟兄,換句話說你干涉了我們就得挺你。但是……我不希望你干涉,管樂詹你懂,你出面他只能站在你這邊,但是我們家好幾個對胡財貴都……怎麼講,反正是絕不退讓的。大家這麼開心,凱子嫂這麼受歡迎,你又何必為了一個胡財貴讓大家為難呢?」
「是誰這麼硬?」
「阿煥啊,還能有誰?」
「阿煥?」我一怔:「他幹嘛,阿貴關他屁事?」
「胡財貴跟柯秉楠搞那麼多飛機,中山的事弄得烏煙瘴氣雞飛狗跳,阿煥都氣炸了,結果你還在那邊護短。」
「我護什麼短?」
「你跟管樂詹說什麼能保就保能勸就勸,這都有沒有?」
「有。」我爽快承認,管樂詹的保密能力,我心知肚明。
「你跟陳天義也這麼說,對不對?」
「對。」
「所以阿煥意見很大。」
「等等,」我認真了起來:「所謂的能保就保能勸就勸,我指的是詩聖,不是阿貴。我們剛剛講的都是阿貴,這兩件事為什麼會混在一起?」
「中山的事,沒錯,那是柯秉楠,石頭都招了。」兔子說:「但是他們兩個不知道在合作什麼,也有人說是誰在暗算誰,胡財貴跑到訓導處講一堆,結果我們反而被盯上了。」
「不對吧,阿貴是去訓導處幫你們……幫我們管樂社切割,說是詩聖的個人行為,跟管樂社無關。」
「他不是那樣說的。」
「那他怎樣說?」
「他說我們一直有在吸毒,東西都是柯秉楠給的,還扯了一堆去年九三九的事,只有這次是柯秉楠自己搞出來的,找的也是學弟,不是我們這些高二的。」
「這也是事實不是?」
「這是以偏概全,也只有部分社員,胡財貴那樣說根本是在污衊我們。」
「不這樣講,訓導處才不信。」我搖頭:「再說管樂詹自己都承認了。」
「是,他被柯秉楠帶壞,阿煥超級火大。上學期選輸之後氣氛很差,大家沒事就在那邊釘孤枝,搞得幾乎要倒社了。每次提到你阿煥都很不爽,說你跟管樂詹講得好聽,最後又去支持胡財貴,還說果然跟柯秉楠在一起的都不是好東西。」
「這都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我訝異地問。
「就上學期末吧,整個寒訓都是那種氣氛,這學期一開始好一點,結果中山的事情一來大家又低氣壓了。」兔子嘆了口氣:「阿煥還說等學期末一定要找你們三個算總帳,結果話還沒說多久馬上跑出一個合辦樂聲揚。你跳出來找我們幫北一女儀隊伴奏,管樂詹開會回來拚命講你的好話,說你還顧慮到只有我們沒有對口社團什麼的。阿煥說什麼都不信,覺得你保證是信口開河,再不然就是打算找管樂詹換什麼條件。」
「嘿,然後?」
「結果條件沒換一個,該來的都來了。」兔子聳聳肩:「儀隊真的約了,方總隊甚至當天就來。人家來……怎麼講,視察吧,當天全社大掃除,管樂詹一邊掃一邊在那裡碎碎唸阿煥,說他小人之心,等一下就不要在那邊五四三。阿煥一開始還咕噥,說大家等著看,你保證會藉著方總隊來拿俏。後來方總隊來了,該練的練該談的談,你凹是凹,結果凹的是方總隊,凹完人就閃了,啥也沒要求。」
「看看,是不是?」我嘖地一聲。
「後來凱子嫂來了,練個一兩次,管樂詹就跟阿煥單挑,公開的喔,問阿煥怎麼講。那還能怎麼講,阿煥也沒立場了,對大家承認自己是小心眼,凱子是沒話講的,真有什麼問題就是交了胡財貴這個壞朋友。後來連康康都來了,康康耶,這什麼資源啊?這件事很好笑,大家沒事就虧一下阿煥,說他心眼比排水洞還小,裡面都是口水好臭。幸好你都不知道,否則一定覺得我們很那個。」
「不會啦,誤會嘛。」
「然後事情越來越明朗,你明明知道我們亂,卻把老婆放過來陪我們玩,邀請你演奏你說不能耍特權,結果把特權都用來幫大家整合。所以阿煥就講,胡財貴總有一天是要算帳的,柯秉楠也不能放過,但真正的問題在凱子,人家什麼都好,人強老婆正,就是這個爛好人傷腦筋,哪天真出手了你保證又會跳出來。」
「所以瞞我嗎?」
「等等,凱子,你聽聽自己的話,」黃肥打斷我們:「你都沒發現嗎?你的立場真的太明顯了,兔子跟你說真心話,結果一提到阿貴馬上武裝起來。要不是大家這麼熟了一定覺得你跟阿貴有什麼勾結。這是管樂社好不好,你們交情那麼好,難道不覺得自己有問題嗎?」
「呃,你對。」我忙道,轉頭對兔子說:「不好意思,是我的態度有問題,你別放在心上。」
「同班同學,不用這樣講話。」兔子嘆道:「凱子你真是的,有空不跟凱子嫂玩,攪和胡財貴的事情要幹嘛?你的話我會帶到,阿煥很買你的單,不是看你面子早就動手了。剛剛那句我絕不講出去。記得禮拜五你還有重責大任,那兩個傢伙的事真的別再管啦。」
「唉……知道了。」
「對嘛,正義感要用在對的人身上。」兔子嘆道:「天理人情要顧,這句話是沒錯,然而到底是誰不顧呢?柯秉楠我不講了,石頭既然檢討了我作為學長就不是那麼在乎,這也算是你這個榮譽社員的莫大貢獻。胡財貴不同,手段那麼狠,對馬子、對朋友,哪一個顧了什麼天理人情?或許他不敢動你,那是他長眼,不過不敢動你也不能算是什麼了不起的本事吧?你不能因為他對你客客氣氣的就認為他是朋友,我也對你客客氣氣的,你他媽還懷疑我,怎麼沒把我當朋友了?」
「呃,咦?」
「哼哼。」
「好啦,」我頗感狼狽,薇顯然已經跟兔子講我疑心了,一時覺得慚愧無地,忙道:「對對對,我小人之心,你……怎麼講,馬子嘛,看不緊就跑了呀。」
「跟我嗎?笑死人,」兔子哈哈大笑:「拜託一下好不好,你有本事迷倒人家分隊長,我連一個隊員都追不到。前天大家換聯絡方式,方總隊誰都肯給就是不給我,說我太矮不跟我聯誼,被人家康康笑翻了超沒面子。你他媽也沒多高啊,憑什麼人家就對你言聽計從呢,還敢跟我計較,什麼榮譽社員,真是氣死我啦。」
「唉呀……」
「喂喂喂,這啥事啊?」
黃肥睜大眼睛,兔子搖頭:
「沒事沒事,凱子馭妻有術,我佩服得很。人家是你總隊長我不拆他臺,凱子你找一天幫我約出方總隊,咱們算扯平,不然就公開講出去,我倒想看看到底是誰第一個抓你去阿魯巴。」
「好啦好啦,」我搔了搔頭:「我找儀蘋說去。」
「哦?」兔子一喜:「你有把握約出她?」
「連哄帶騙總有辦法的,不過人家樹大招風,跟她見面要守規矩,先講清楚出去幹嘛。」
「電影、吃飯,」他笑道:「還有,你不能參加。」
「好啦,我試試看。約出來是一件事,打不打得下來只能靠你自己。」
「那當然,」兔子一樂:「真肯幫忙?」
「肯啦肯啦。」
「那就看你的了,」兔子開心地說:「這樣,你認真幫我,我認真幫你勸阿煥,如果他願意置之不理我覺得更好,管樂社淌這場渾水本來就沒有意思,我答應你去勸,成敗也是不保證。如何?」
「好,那就交給你了。」
「方總隊……」
「會啦。」
我唉唉嘆氣,擺了擺手,停止了這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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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上有人,讀書計畫也就告吹啦。離開教室一時不知道該去哪裡,決定上天臺顧一下蘆薈。就這麼來到空無一人的頂樓,只見陽光照在四周,暖風輕拂,瀰漫著懶洋洋的氣息。
今天是小滿,夏季的第二個節氣,這麼一算薇回來還不到一季呢。我走到蘆薈前,看了看剩下的七盆。
蘆薈翠綠健康,在陽光下洋溢著鮮嫩的生機。邊緣的刺好像更圓了些,摸起來不但不覺得痛,甚至還有點柔和的歡迎感。前幾天薇說要找大姊回去住,看樣子她還來不及跟大姊談。不然就今天吧,橫豎也是沒事,先送兩盆過去,跟她吃個午飯,規劃規劃,確定產檢怎麼約,下午再回學校不遲。
當下立刻動身,跑到忠孝樓一樓公用電話,打了「1000URHOMEKA」給大姊。
掛下電話跑哈草樂園,菸還沒點大姊就回訊了,只留了她家的號碼,於是我又走回公用電話回撥。
才響一聲大姊就接了,電話裡的聲音很慵懶:
「凱嗎?」
「是啊,是我。吵醒妳了嗎?」
「沒事,孩子的爸呢,叫我起床剛好而已。」她的聲音很輕鬆:「你說早上要過來?不用上課嗎?」
「今天學校補假,早上有空,看看是不是先把蘆薈送去給妳。」
「幹嘛呢,一大清早的,阿薇呢?」
「在北一女啊,她又沒有補假。」
「上個學,今天放假明天蹺課,倒是輕鬆得很。」大姊取笑一句:「那幹嘛跑一趟,要不晚上帶她一起見面?」
「她要跟我們學校管樂社……」
「喔,知道了,吹喇叭呢。」她噗哧一笑:「你小子好逍遙,把阿薇放給一堆臭男生,都不會不放心嗎?」
「妳知道這件事喔?」
「知道啊,阿薇講的。」
「她啥時候有空跟妳講電話啊?」
「嗯……一陣子了,兩個禮拜左右吧,不是有一天你沒跟她見面,她自己回家嗎?」
「喔,對。」大姊指的是上上禮拜四的事,那天晚上薇還真忙,又打電話給老爹又打電話給大姊,還有空找到call機跟媽媽玩家家酒遊戲:「跟管樂社練習不只有她啦,還有上次聖誕節那個康康,妳記得嗎?」
「記得,一個吹伸縮喇叭的,那個女的很帥,原來她也去了,那就好。」
「哪裡好?」
「有人盯著啊。」大姊理所當然地說,停了半晌,又道:「你也別來了,蘆薈的事不用特別跑一趟,這兩天陪我產檢的時候再給我不遲。倒是有件事我想問你,正好你打來,幾句就好,現在方便講嗎?」
「方便方便,就是零錢沒多少,大概十分鐘可以。」
「不用,幾句話就好。」大姊說,語氣忽然變了:「你多久沒跟阿楠見面了?」
「呃,上上禮拜一見過,之後他都蹺課沒碰到面。怎麼了?」
「聽說他跟你週轉十萬塊,你答應了,結果被阿薇截胡了,是不是?」
「呃,對。」
「阿薇這樣很不好,你不該聽她的,答應的事就要做到。」
「呃,不是這樣的。」我吃了一驚,連忙解釋:「薇要我不要給他,我跟薇堅持這麼做,結果薇自己打給詩聖叫他不要跟我拿,正好當天我媽媽……懷疑我,把存摺收走了。這是一連串意外的結果,我是願意的,不然也不會答應他。」
「我知道,阿楠有說。」大姊嘖地一聲:「但事實上就是你答應了的事情沒有做到,我不喜歡你這樣。今天你會這樣對阿楠,將來也會這樣對震澤嗎?」
「呃,」這話好重,我忙道:「所以詩聖不高興了?」
「沒有,他站在你這邊,是我不高興了。」大姊說:「男人答應人家的事就要做到,我反正就這句話。先跟你說一聲,阿楠這兩個禮拜都在我這邊,他闖了一堆禍心裡很煩,又不想被他馬子找,天大地大只有我這邊可以待。你有沒有要找他?」
「呃,有。」
「找他幹嘛?」
「我想勸勸他。」
「勸什麼?」
「他家的事,妳都知道嗎?」
「知道,他哥拿菸灰缸砸死殺他老爸的兇手,對方兄弟要在看守所報復。所以?」
「我想勸他,這件事超過他的能力,他不能也陷下去。」
「是這樣嗎?」大姊的聲音冷冷地,透著不以為然:「凱,這是你的真心話嗎?」
「是。」
「那我問你,」她忽道:「假設,我是說假設,今天拿菸灰缸殺人的是我,然後馨馨為了我……用身體去籌錢,那你會勸阻馨馨,說什麼這件事超過她的能力,要她別管我的死活嗎?」
「呃……」大姊的話好重,像塊大石頭砸到心裡,忙道:「喂,這是什麼例子啊?」
「這跟阿楠的事有什麼不同?頂多賣的是毒品不是賣身,意思是一樣的。」
「呃。」
「所以,你干涉不了他的事,」大姊又說:「那十萬塊你去想辦法吧,反正一句話,答應了就是答應了,這跟養震澤的錢無關。要是震澤的爸爸是這種言而無信的人,那你的二十八萬都免了……少來你只有十八萬,我自己的兒子自己養,不用你幫忙。」
「呃,大姊……」
「反正話我講了,你看著辦吧。」大姊毫無商量餘地:「十萬塊不是什麼大錢,少了也餓不死震澤,多了也救不回他哥。我在乎的是你的信用,你是震澤的爸爸,這輩子我見過多少沒有信用的男人,起碼我不用幫他們生小孩。你去籌錢吧,籌到了再來陪我產檢,籌不到嘛……反正戶口名簿上就是父不詳,你陪不陪我不在乎。」
我心裡慌亂,只聽話筒裡傳來時間要結束的嘟嘟聲,摸了摸身上只剩一個伍圓銅板,連忙投進話機續費。
「大姊,讓我講句話。」
「你講啊。」
「妳說『多了也救不回他哥』,是因為即使我的十萬塊沒問題,他離那個三百萬還是差很遠,是不是?」
「我不回答這種問題,」大姊聲音提高了些:「你幹嘛,計算成功率嗎?我在乎的不是他哥,是你守不守信用。凱,男人的信用不能因為女人跑出來亂就不守了,阿薇可以截胡,你不可以同意。天下很多事情明知做不到一樣要做到底,今天一次失信,未來就會一輩子失信。十萬塊湊出來,阿楠要不要,有沒有用都不是你的問題。還要問我什麼?」
「唉,知道了。」
「那你去想辦法吧。下次見我拿十萬來,沒有就別來見我。」
「大姊妳……」
「就這樣,十萬,還有怎麼來的,就不要讓我知道是阿薇的錢。我掛了。」
「我……」
我正想多說兩句,大姊卻毫不猶豫,「咔」地一聲,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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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慌張地,站在公用電話前。
大姊是怎麼了,詩聖這件事為什麼會引起這麼大的反應?只是十萬塊而已,她為什麼要發這麼大的脾氣呢?
是因為懷孕情緒不穩定吧,嗯,應該是這樣。詩聖原來躲在她家啊,這算什麼,孤男寡女的,自己捅的簍子竟然要躲在一個孕婦家,是不知道人家不方便嗎?竟然拿這件事來煩大姊,拜託一下好不好?
難道詩聖在生我的氣嗎?跟我說沒關係,轉頭跑到大姊那邊告狀?瞧大姊那樣應該已經知道即使有我這十萬塊也幫不上忙了,那是怎樣,幫不上忙是一回事,我的「義氣」不夠,「對人沒誠意」,是不是?
我是孩子的爸呢,這算什麼,第三者嗎?對啦他很厲害啦,阿珍Toby白天一個晚上一個,兩個都為他墮過胎,然後因為錢的事跟Toby翻臉,搞色情派對散心,一邊販毒給學妹一邊玩人家的身體,這種人……
竟然跟大姊、小箏和薇,都上過床。
瞬間一陣怒氣,媽的這種人憑什麼跟我交朋友?社團聯展一副和事佬模樣介入我跟小光,連巧怡都知道要防著他,結果只有我一個人在那邊傻傻想幫忙。
不只我,教官、李美琪老師,都被他騙了。
我氣得渾身發抖,當年他是怎麼對薇的,薇至今還受到他的影響;憑什麼跟我稱兄道弟,我對女人是這種態度嗎?每一個,從小箏到大姊,從大姊到薇,我都是那麼珍惜她們,對她們敬愛有加,從來沒有想要玩弄人家的身體。說我不知道用保險套,幹他是知道喔?詩聖這個外號是怎麼來的,對女生的態度如此隨便,由此可見一斑。
算了,不管他了。現在是損害控制的時候。我要想辦法生出那十萬塊,要不然大姊就不讓我見震澤了。
等一下,為什麼?
大姊或許是一時情緒,或許也是因為詩聖在那邊咬耳朵。我不能找薇商量,薇早就表明了態度,我也答應了她不再管詩聖這件事。對詩聖的承諾一定要守,對薇的就不用嗎?我該做的是……想辦法讓大姊消氣,而不是跟薇商量。
對,絕不能找薇,既然答應她不管詩聖死活那還商量什麼?薇被他傷害好久了,還商量呢,薇越早忘記他越好。
那就只剩馨馨了,作為唯一的親人,此時此刻只有馨馨能跟大姊說得上話。與薇朝夕相處,我連一點自己的時間都沒有,想跟馨馨私下商議,又不能讓薇知道,那……
今晚巧怡要來。
對,還有巧怡啊!
想到巧怡瞬間安心不少,巧怡知道震澤的事,也知道詩聖的事,此時此刻,除了薇跟馨馨,全天下唯一能幫助我聯繫協調,甚至陪我傷腦筋的,就只有巧怡一個人。
金童玉女就是用在這種時候。比起薇或馨馨,巧怡沒有任何私人立場,換句話說也更公正客觀。先別亂生氣,我對自己說,比起薇跟馨馨,我的立場顯然更不客觀,大姊、震澤、詩聖、薇,甚至還算進了小箏,這樣還怎麼想事情呢?
事關震澤,我必須冷靜,就算被唸兩句也得好好聽巧怡講完,畢竟在這件事情上,最瞭解我的難處,最無私為我想的,全天下只有一個巧怡。
這樣比較好,我默默盤算,今晚不急著見馨馨,先跟巧怡商量,再來看看要不要請馨馨跟大姊說。
嗯,就這麼辦,我吁了口長氣,登時有點懊惱。
搞屁啊,一點小事馬上慌了手腳,前幾天的本事哪裡去了?沒錯震澤很重要,但大姊總不會因為詩聖就不讓我照顧孩子啊。唉,果然把事情看簡單了,好好一個女人,憑空從身體裡長出一個嬰兒,就算荷爾蒙有點失調也不奇怪。我不能用之前的認識來判斷此刻的大姊,這段時間都沒有陪她,她獨自一人,面對多了一個震澤的人生,就算對「男人的承諾」有點敏感,也是情有可原的嘛。
於是,我放下了心,回到哈草樂園,點上了剛剛那根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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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時間同學逐漸到校了。說是半天補假,理論上十二點收假,但學校也沒有真的跟大家計較,有人吃飯時間到,有人午間靜息時間來,門口既沒記遲到也無人管理,想想成功真的是個很有彈性的學校,對我們這群血氣方剛的男生,容忍度真的很高。
中午的便當是早上的水餃,我沒去蒸,不過水餃涼了也不難吃。吃完才十二點二十分,我到穿堂晃了一圈,看看三三兩兩入校的同學,瞧瞧很久沒仔細看看的公布欄。校長室教務處,保健室訓導處,總務處要大家清點掃具、體育組要運動性社團登記設施;游泳池要清洗、圖書館催還書、蝴蝶館校慶後整修停止開放,書庫還有尚未領取的本學期教科書,各班派人於樂聲揚前領回,否則就要回收舊書攤啦……
好多公告,其實還蠻好看的。平常活動多,很少注意到學校還有那麼多「別的事」。一屆一千五百人,全校師生四千多人,小小一個校園像是個有機體,彼此交會、互動,影響著,呼吸著,像薇曾形容的,是一張彼此交織的巨大網路。
訓導處的公告多半是榮譽榜,誰記功誰記過,此外就是一堆服儀、社團、生活、禁止事項的規定重申。不過,今天這一欄,卻多了一張公告。
「訓導處公告,第三屆學生代表聯席會正副會長選舉,訂於中華民國七十九年六月八日舉行。候選人請於本週三放學前登記完成,逾時不登記將喪失參選資格。凡本校一年級(學號八字頭)全體同學,除已登記之社團社長、校隊隊長、蝴蝶館志工幹部、七十九學年度第一學期(即下學期)參與新加坡交換學生計畫同學外皆可登記參選主席。有留級、留校察看紀錄,或累積超過一大過者(不能合併獎勵扣除)不得登記參選。副主席候選人資格請詳閱附件。」
嘿,開始了。
不但開始了,還訂了新規矩。「留級」「留校察看」「累積一大過」都不能選,連記功都不算,這可比上次嚴格得多。要照這種標準,去年所有可能參選的人,阿貴、阿義、碩彥、管樂詹、豬哥糖……連資格都沒有。
別說他們了,木頭也不行,他留級過一年;陸醒哲也不行,聽說高一時他跟開南糾察隊打架被記了一次大過。想想果然只剩又勤,這傢伙正派是沒話講的;另外平平也可以,人畜無害無功無過,兩年下來記功通通是詩朗隊,果然學校是想找乖的呀。
呵呵,照這麼算,那我也可以啊。我可沒有被記過,換成是去年,這份公告一下來,只怕我就直接宣布當選了。
不知石頭跟家駒談得如何了,或者說管樂詹跟豬哥糖「喬」的結果是不是順利。不過大勢早已底定,他們誰正誰副,說真的,我也不是那麼關心。
午間靜息時間結束,抽根菸回班上,老師上老師的課,我讀我的書,有精神聽一聽沒精神在課本上塗鴉,就這麼匆匆過了三堂課。想想過去都沒有這種早上放假下午上課的經驗,比起蹺課頗有不同。
鐘響放學,四點十分,大約再半個小時,薇跟巧怡就要到了。
我吸了口氣,打起精神收拾書包,近來書包裡課本比較多,閻羅王前二十名的壓力果然還是影響了我。我慢條斯理地收,見班上同學走得差不多了,這才揹起重了一截的書包,整整衣服,剛要離開,就見國鈞出現在門口。
「學長,」他彬彬有禮地說:「還好,你還沒走。」
「找我啊?」我呆了呆:「什麼事?」
「有個禮物送給學長。」他微笑著說,遞給我一個信封袋:「謝謝學長兩年以來對演辯社的支持與照顧。」
「呃,咦?」
我一怔,接過信封袋瞧瞧,只見裡面只有一張小小長長的白色紙條,楷書字體印著「第三十五屆71073董子凱」幾個大字。
我心下大奇,抽出紙條左右看看,除了幾個大字就是一張單純的白紙條。疑惑地問:
「這啥啊?」
「是學長的資料夾名條。」國鈞說,語氣帶著少見的鄭重:「是這樣的,我解釋給學長聽。我們演辯社很重視歷史資料,會把歷屆學長、隊員、社員的所有活動資料分類,分別以社務、辯論隊或者比賽,裝成資料夾保存。」
「這我知道,」我一呆,去年第一次去演辯社社辦開樂聲揚準備會議,當時還看到小達與希特勒的資料夾:「所以?」
「資料夾的設置權在社長,但要通過幹部同意。我接任社長了,經幹部會議公決,一致同意替學長建立一個專屬的資料夾,所以需要一張名條,插在資料夾裡。」
「啊?等等,」我忙道:「那不是只有演辯社……還有詩社才有資格嗎?再說演辯社也不是人人都有,單獨資料夾我記得只有辯論隊隊員,是不是?」
「規定不是這樣的,」他微笑搖頭:「只要資料夠多,那就得多設一個資料夾,否則放不下啊。至於演辯社社員資格嘛,雖然沒有這個名義,但有了資料夾就是最高榮譽,換句話說也可以視成是某種榮譽社員吧。」
「呃……」我大大震撼,這可是演辯社啊:「這不敢當吧?」
「學長的資料就這麼多,有什麼辦法呢?」國鈞呵呵笑著:「就不說詩朗隊已經一堆了,那些本來都會出現在詩社資料夾裡,學長這屆資料特多,比起往年詩社詩朗隊共用一本,今年還多了一本『詩朗隊十七屆念李白/道別小叮噹』哩。加上那些對付你的方案,蒐集你的情報,從詩社、訓導處、代聯會會議記錄、開會時偷錄你的音,以及從北一女跟建中……哎哎哎糟了……反正很厚一疊。更重要的是你的大事記,每個資料夾都有大事記,你的大事記是碩彥學長親自寫的,所以不是我獨斷獨行喔。學長,」他認真了起來:
「兩年了,有空請駕臨演辯社,學長可以自己翻一翻那些資料。說真的這也不只是個榮譽,它是一份關於學長與演辯社的……怎麼說,歷史吧。我們保存資料很認真,用的是歷史課本裡的紀傳體寫法,有人物傳記有年表,這是演辯社三十六屆以來的傳統,不能因為學長不是演辯社社員,就否認與你……交手或交往的紀錄,不是嗎?」
我心中感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所以嘍,學長簽個名吧?」他像是很高興我的反應:「這張條子不是給你的,你要在背後簽名,回頭我放入資料夾,之後就永遠保存了。」
「哎哎,真要我簽名啊?」
我搔了搔頭,不知道是害羞還是慚愧,領他回教室坐下,正欲取筆,就見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支原子筆。
筆是很簡單的玉兔,藍帽黃身藍後蓋,筆身上印著「演辯社敬贈」五個字。人家還真是大社,竟然備有這種紀念品,我接過簽了名,蓋上筆蓋還給他,國鈞搖頭不接:
「這是送學長的,小小東西留個紀念,特別準備什麼怕您不收,不成敬意。」
「這是我的榮譽。謝謝你們。」
我衷心地說,小心翼翼把筆收進筆盒。
國鈞一笑,起身揮揮手:
「學長謝謝您。一切請放心,我們會努力。」
「加油。」
「常來玩,」他又說:「我們規矩高三學長不能有社辦鑰匙,學長想來就叫我,我會替你開門。」
「呵呵,謝了。」我開心地說,管樂社、成青社,加上演辯社,高三已經有三個社辦可去啦。
「學長拜,樂聲揚見。」
國鈞爽朗一笑,模樣彷彿去年公演時的阿貴。我心中唏噓,只見他轉身離開,消失在教室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