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 那樣認識的人

我們又在床上聊了一會兒,薇起身上了個廁所。我坐在床上等她回來,只見她走到書桌前喝了杯水,喝完又倒滿整杯,遞了給我。

她渾身赤裸,只穿著一雙白襪子。我不知為何有點害羞,接過杯子喝了整杯。

她站在床邊等我喝水,白皙的身子彷彿透著溫度。她接過杯子放回桌上,鑽回被子躺進懷裡。

「凱,已經十一點多了。」

「所以要睡了嗎?」

「我還不想睡。」她輕聲說:「你明天打算幾點起床?」

「這倒是還好,明天只是去看玉器的,中午再去就好。」

「逛得完嗎?」

「故宮呢,幾十萬件展品,連他們都要輪著展了,沒有看完的一天。」我搖頭:「喜歡看就常常去,重點是看想看的,趁特展去看,而不是走馬看花亂看。」

「這很有道理,」她認同地說:「我在國外看museum也是這麼看,故宮是世界四大博物館之一,這麼棒的博物館就在臺灣,應該常常去的。」

「那就來找主題,像這次一樣,先認識背景再配合特展。」我說:「像洛神賦吧,故宮就藏了一幅『洛神賦圖』,臨摹東晉顧愷之畫的,如果先背過洛神賦,那就值得一看。」

「嗯,就怕破壞想像了。」

「文物嘛,也是另一種氣氛嘍。」

「那明天我們去,看看東晉畫家是怎麼把你說的那些變成國畫。」她笑了起來,停了片刻,忽然說:「可是你怎麼辦?今晚不滿足你,明天去故宮會不會沒有情緒呀?」

「呃,幹嘛這樣說?」我臉一熱。

「剛剛還沒做完啊,明天又『璋』又『洛神』,看那些……愛慕女生,生孩子之類的文物,難道不會亂想嗎?」

「看文物才不會好不好?」

「可是今天你沒做完,很可憐的呢。」

「就說沒關係了啦。」

「『沒關係』不就是不滿足嗎?」薇放輕聲音,認真地說:「我很想知道你的感覺,你知道的……我沒有什麼經驗,這是你第一次沒做完,我很在意的。」

「在意什麼呢?」

「我擔心你是不是不舒服,為什麼半途而廢,」她語帶擔心:「是不是我做了什麼不好的動作讓你反感了,還是你太累了,我……要太多了?」

「呀呀呀,別亂想,」我忙道:「其實是……時間太近了,我們男生需要一個……唉,怎麼說,間隔時間,大概是這樣。」

「所以是累了?」

「不是。」

「那是不興奮?」

「也不是啦。」

「還是不舒服?」

「不是不是,」我有點手忙腳亂,這該怎麼講啊:「如果……剛做完,大概半個小時之內需要休息一下,鎮定鎮定……其他時間還是有興趣的。」

「從下午到剛才洗澡,中間已經過了兩三個小時了,不是已經『鎮定』了嗎,那為什麼不做完呢?」

「唉,一定要問就是了?」薇的問題太直接了,不過她總是這樣,越躲只怕問題越露骨,決定趕快講完:「就是之前做過一次,那下次就可以做得比較久,『七個第一次』的時候就是這樣啊。不過第二次是可以停下來的,沒有一定要……做到最後。」

「因為不那麼舒服嗎?」

「不是,舒服是一樣的,但衝動就可以控制了。」

「哦,原來如此。」她紅著臉問:「那是一定會比較久,還是也可以控制呢?」

「呃,會比較久。」

「那所謂的『先做過一次』,到第二次之間大概是多長時間?」

「呃,起碼要在同一天吧……」我搔了搔頭:「喂喂喂,我也沒有什麼經驗,別一直問啦。」

「你的經驗比我多,少裝。」她笑了起來:「那要是晚上做到深夜,第二天早上又做呢?」

「我沒這個經驗,別問啦。」我超級害羞的,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一個女生反覆詢問自己的生理反應:「反正一句話,短時間先做過一次,之後就可以控制,就這樣。」

「那好呀,我們來做嘛,慢慢享受,明天又不急著起床。」她甜蜜地一笑,滿臉都是那種表情:「那我也會很舒服呀,人家喜歡那種重疊的。」

「喂喂喂,不能總是那樣啊。」

「當然不能,寶貝凱要累死啦。」她舔著嘴唇,笑咪咪地說:「我想起來了,那次去澎湖就是這樣,臺華輪上一次,下船跑到阿德大哥家又一次,當天夜裡從蒔裡海灘回來……好像凌晨又一次,醒來去七美,回來的時候在羅莎三號上也做了一次。喂?」

「欸?」

「你挺行的嘛,還裝,」她嘻嘻一笑:「沒去想還不覺得,你可以連續一直來耶。真是的,之前都不跟人家做,把好的都留給小箏妹妹啦。」

「饒了我吧,」我哀求道:「我喜歡跟妳相處嘛,妳怎麼不這樣想,我們光是精神上的甜蜜,就已經很……很富足了呢?」

「對呀,我是初戀情人,最甜蜜的。」她開心地說:「好啦,我鬧鬧你嘛,沒有真的在介意什麼。你這陣子……嗯,表現很好,害人家整個禮拜都在想這件事。」說著停了半晌,紅著臉問:

「那我總結一下,以後如果想要那種很長很長的,那我就先吃凱,然後去做點別的事,吃個飯啊,洗洗澡啊,之後再跟你做,這樣就可以滿足人家了,對不對?」

「呃,對啦,」我有點擔心:「薇啊,妳不是覺得很害怕嗎,那種無法控制的感覺?」

「是啊,過程中很害怕……」她羞澀地說:「可是很舒服,害怕是因為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不是不喜歡呀。那別說啦,現在來做嘛,這次要做完呦。」

「但是……如果現在『做完』,就一定會變成那樣的,會搞得很晚喔。」

「那……」她嘻嘻一笑:「那我吃你好了,讓你舒服,那種的明天再給我好啦。」

「呃,不要不要。」

「討厭,一直拒絕我呢。」她嘟起嘴。

「不是啦,唉呦,」我忙道:「不是說了嗎,下午有一次了,會搞很久啊,別這樣嘛,舒服就好了,我不希望妳……那麼累。」

「呵呵,才在害羞,馬上又急著吹牛啦。」薇噗哧一笑:「那你不是很享受嗎?我一直吃,你就一直享受,還不好喔?」

「要吃也該吃妳啊。」她的話好誘人,我越來越興奮了,決定把話題轉到她身上,乾脆滿足她算了:「下午答應的甜點還算不算數啊?」

「哎哎,不行啦,沒有滿足的是你,今天我舒服過兩次了,除非你要跟人家……做完,不然我要休息了。」

「少來,下午明明說不用休息的。」

「呃,好啦,是我說的沒錯。」她糗糗地說,滿臉想要的表情:「可是……真的嗎?你真的要吃人家,而不是做完嗎?」

「小甜點呢,幹嘛不吃?」

「會不會吃一吃又想要了?」

「嗯,很可能呦。」

「那真的不行,」她忙道:「剛剛已經……很舒服了,還要吃人家,要是等一下你獸性大發了,變成連續的,那我就真的受不了了呢。」

「喔,原來等了一個禮拜,這樣就夠了嗎?」

「討厭。」她臉一紅,搖了搖頭:「當然不夠。」

「那妳承認妳想要。」

「我想要啊,想好幾天了。」她害羞地說:「可是……不能一起來,太多了。我只是不希望你……還沒滿足就睡覺了而已。」

「抱著妳,躺在妳的床上,聽『洛神』說這樣的話,」我柔聲說:「這樣還不滿足嗎?妳想要我可以給妳,別顧慮我,我已經很滿足了。」

「呃……」

「要嗎?」

「我……」

「我很想吃妳的呦。」

「哎,這太害羞了啦……」她把身子縮得小小的:「人家想要,可是明明就是你還沒滿足,哪有這樣的……」

「那明天早上來,先做一次,之後隔一兩個小時,再吃妳,然後再做長一點的,這樣好嗎?」

「不行不行,」她忙道:「上次就那樣啊,我……被吃兩次,之後太強烈了啦,那還出不出門呀?」

「強烈也不行?」

「討厭。」她捏我一把:「我……好啦,我也喜歡嘛,可是吃完就會很著急,那就……不能好好體會被吃的感覺了。」她嬌羞地說,緊緊握著我的手。

「所以嘍,傍晚做過了,現在換吃嘛。」我笑道:「整個晚上享受不同的,不是很美好嗎?」

「可是你……」

「我剛剛說了,先做過一次,之後就可以控制衝動了。」

「那……」

「最後機會,要不要?」

「唉呀,」她整張臉都紅透了:「剛剛明明是要你做完的……」

這麼可愛的她,我渾身熱了起來,再度提醒自己,可以滿足她,卻不能讓自己沉溺下去。我慢慢深呼吸,試圖控制自己接近爆發的慾望。

「凱?」

「嗯?」

「人家很想要,」她認真地問:「可是,我不大懂你現在的心情耶,可以告訴我嗎?」

「呃,不懂什麼?」

「你不是很想要我嗎?」她輕聲問:「明明就興奮了,我也想要,為什麼一直忍著,還把話題刻意帶回我身上呢?」

「呃,唉,」她發現了,只好承認:「我擔心嘛。」

「怕我受不了?」

「部分是,」我低聲說:「我也擔心我們越來越……喜歡做這件事,然後就失去控制了。」

「失去什麼控制?」

「太沉迷了呀,今天已經做過兩次了耶。」

「可是你又沒滿足。」

「我怕自己太興奮,等一下又強迫了妳,忘記疼妳啊。」

「所以是怕傷到我?」

「呃……對啦,也可以這麼講,怕傷到妳。」

「你曾經這樣傷到別人嗎?」

「沒有啊。」

「那為什麼怕?」

「我也沒從高樓跌下來過,但還是懼高啊。」

「嗯,好例子。」她停了停,笑了起來:「那你幹嘛綁人家?」

我一怔,這才發現自己正握著「子衿之手」。

「呃,那是妳握的……我不是在挑逗妳。」

「我被挑逗了,」她笑了出來:「說什麼吃人家,害我一直想。那好吧,給你吃好了,上次那樣……好舒服,我想要。」

「那……還是要握著,對不對?」

「我想握,這樣很有安全感。」她輕聲說:「可是……這樣你就沒辦法吃了呀。」

「那妳自己握啊,上次不是學會了?」

「唉呀,那個很害羞耶,」她紅起了臉:「上次哪有會,都是你抓住的,舒服的時候哪管得了握手啊?」

「那妳用上次的姿勢,跪著,我抓妳的手?」

「不要不要,」她忙道:「那個姿勢……太害羞了,我不要你從後面……」

「呃,」我心中一盪,努力忍住,什麼「表面」,這話題太深入,我真的要控制不住了:「所以想被綁,是不是?」

「討厭啦。」

「所以不想?」

「更討厭。」

「那到底是什麼呢?」我一笑,掩飾著自己緊張的情緒:「嗯,懂了,是不想承認,但是綁起來很舒服,討厭的是我囉嗦,對不對?」

「那你還囉嗦。」

「好呦,不囉囉。」

我點點頭,離開被子走去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上次沒有用到的那條童軍繩。

薇臉一紅,躲進被窩裡。

我看著手上的繩子,心裡越來越緊張。走回床上翻開被子,薇用被子一角遮著胸部,緊張地望著我。

「真的想要嗎?」

我再度確認。

她沒有回答,只是紅著臉,伸出雙手。

於是,我點點頭,開始綁她。

打從「七個第一次」以來,我再也沒有綁過她。我們都是用手綁著彼此的,那是一條心裡的繩子,我喜歡握著她的手,享受她細微的反應。「子衿的手」「抱手手」雖然親暱,卻是平等的,彼此互握,並沒有誰被誰綁的區別。但她喜歡我是強勢的,像剛剛在淋浴間,只是把她按在牆壁上,她就明顯興奮了許多。

她閉著眼睛,帶著期待的微笑,任我一圈圈用童軍繩纏繞雙手。

我心裡十分矛盾。我當然想要綁妳,妳那麼會跑,全世界都能跑,生老爹的氣就跑遍地球,這樣的妳,難道我不想綁起來嗎?當然想啊。

可是我要控制。一個禮拜前從廟口回來,當晚是她第一天月經,我們沒有辦法做愛。她跪在腳邊照顧我,我望著幾個小時前才覺得那麼高貴的她,克制不住地抓著她的頭,想要牢牢深入她,控制她,讓她永遠對我痴迷,一步都不離開我。

問題是,我們已經在一起了,她都要換組了,都拿到鑰匙了,每天都可以在一起了,三年後就要結婚了,我卻覺得不夠,還想要「更」在一起。

當天我好粗魯,用力抓著她的頭,彷彿那樣就能抓住更多的她。我不知道她有沒有覺得委屈,但我覺得她好委屈。都為我做了那麼多,什麼都承諾我了,為什麼我還要那樣對待她呢?

那是薇耶,「懸崖勒馬」那天我是什麼情緒?不就因為發現她被我壓制著,「那不是薇」,因而放棄的嗎?

所以我才不參加管樂社的練習。最近太密集了,我要硬生生跟她分開幾個小時,走在路上吹吹風,感受她不在身邊的感覺。我要知道自己沒有患得患失,從那種想要控制她的情緒中抽離。

要控制,我不斷對自己說,一旦任性了,那就會失去控制,寵愛她的凱就會變成一個「獸性」的凱,所有被壓抑的情慾、嫉妒、自私、控制慾……通通都會跑出來,那就不是乾乾淨淨的,單純透明的初戀情人了。

可是,她一直挑戰我。用言語、用衣著、用各種身體動作,用那張秀氣甜美的撒嬌笑容,不斷挑戰我的底線。

一圈又一圈,我綁著她。赤裸的薇縮在被子裡,手腕上是漂亮整齊的繩子,纏著緊緊的繩結,還有一段不算短的繩尾,留在我的手中。

這幾個禮拜好甜蜜,她總是黏著我,挑逗我,告訴我她有多想跟我做愛。以往帥氣的她變成了嬌羞的小女人,這是她一直想要的感覺,她終於得到了,毫不吝惜揮霍著。

每個甜蜜的瞬間,每句甜蜜的話語,連跟我商量事情的語氣都變了。「求求你」,這是過往薇不會說的話;「我這個小點心」,這是她呈現自己的角度。甜蜜的攻勢一波又一波,我真的快要擋不住了,繼續這樣下去,那我就控制不了了啊,親愛的薇。

我讓她躺著。「把繩子綁在床頭呢」,她呢喃著說。

這是上次小箏做過的事,她一直想要。即使給了她「兩個人的七個第一次」,我知道,她還是想要。

整整一週不能做愛,除了廟口當夜,其他時間我都控制著自己的慾望,不再要求她幫我解決。她是肯的,「任何時候想要就來拿」,那句話一直縈繞在腦海裡。她不是說「我答應你」,而是說「答應我」,意思是,那是她要的,她希望我主動要她。這是要求,並不只是同意而已。

把繩子尾端綁在床頭。薇的床頭與床尾都有飾板,飾板左右各自有兩根帶著漂亮雕花的床柱,可以在天花板設置從天而降的紗罩,像是童話故事裡公主的床。薇用了幾次嫌麻煩,把紗罩撤了。此刻的繩子,就是綁在床頭的柱子上。

此刻,小公主被我綁起來了。

控制,要控制,我再度提醒自己。別忘了自己只是一個青春期男生,我還沒有學會怎麼控制慾望。當著如此美麗的女朋友,從身體到心靈都迷戀著我的她,我必須要是個紳士,我要開開心心跟她親熱,不能對她任性妄為;她是薇,是純粹的朋友,是體貼的女生,是跟我約定海角天涯的終身伴侶,不是可以任意擺佈的紙娃娃。

然而,就在把繩頭綁在床柱上的瞬間,已然不能控制的我,終於控制不住了。這不是「我的」薇嗎,那我想怎麼擺佈她就怎麼擺佈她啊,只是幫她口交又能怎麼「傷害」她呢?她還沒有「融化」呢,上次的她還能掙扎呢,這次可是被真的綁起來了喔。

美麗的小公主啊,在妳的床上,吃著妳這個「小點心」,那我就不客氣了喔。

「張開,放鬆。」

我輕輕地說。

她紅著臉張開自己,舉著無法反抗的手,緊張地抓起繩子。

「說妳是我的。」

「我是凱的,」她柔聲地說:「所有的我,都是凱的。」

「我對妳做什麼都可以嗎?」

「什麼都可以,只要凱要的,就是薇要的。」她毫不猶豫地,急切地說:「不要再跟人家說話了,你要做什麼我都喜歡,快來吃人家呢。」

「我要吃很多次,」我忍不住了,我要的就是她要的,這可是她自己說的:「那我今天不會停了喔。」

「都給你吃,你想吃幾次就吃幾次。」她甜蜜地說:「上次我好喜歡……可是……中間還是要休息喔。」

「才不給妳休息。」

我搖頭,俯身下去,享用起我的薇。

.

濃沉的靜夜裡,房裡迴盪著她的呻吟聲。

才剛享受過淋浴間的親密,期待中的她在調情言語中被勾起了強烈的情慾。不能控制的身體扭動著,完全無法反抗,她瞬間就高潮了。

她劇烈顫抖著,試圖放鬆身體,想要在甜蜜的餘韻中被我疼愛。

我卻繼續了。

完全不給她休息,薇的呻吟聲是最大的滿足。我嘗試各種方式愛撫她,我要她徹底把自己交出來,不准保留、不准逃避,講好的,全部都給我。

我要聽她的聲音。

她控制不住了,那不是她的高潮,是我要她給出來的高潮。小小的房間裡滿是她無助的聲音,她的床、她自己準備的繩子、她的身體,結合成一副令人興奮的模樣,滿足著我的感官。

完全不用計算次數,我要的是隱藏在她身體裡的祕密。我想知道,只是「吃」著她,能不能讓她享受到那種重疊的高潮。

給出來呀,親愛的薇,我控制著她無法反抗的身子,我想知道,完全給出自己的薇,是什麼模樣。

這不是情慾的宣洩,我要的是控制。光是聽她的聲音、感受她的抽搐已經足夠滿足了。我要找出曾經神祕飄渺的,快要藏到看不見了的她。我的慾望一點也不重要,比起完全掌握、完全摸清我的薇,小小的生理需求,我毫不在乎。

女生是沒有盡頭的,但她並沒有與我結合。她緊緊抓著繩子忍耐,床頭柱子發出嘰嘰嘎嘎的聲音。她掙扎得好激烈,然而所有的掙扎都是徒勞。一個總是體貼微笑著的女生,此刻已經顧不到體貼了。

她尖叫著,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聲音。她誠實了,不能抵抗的身體一再放棄抵抗。我追逐著她的抽搐,她的力氣越來越微弱;在每個高潮的瞬間弓起身子,坦承著被征服的事實。

不知過了多久,不知道多少次,我的薇,徹底「給我」了。體力果然是極限啊,我都累了,她又如何不累呢?我終於離開了她,她顫抖地蜷曲在床上,像是受盡委屈,卻又無奈地收縮著,喘息聲背叛了那份委屈,依然綁在床頭的模樣,彷彿持續著我的征服。

「舒服嗎?親愛的?」

她縮著身子,喘息著點頭。

「還想要嗎?」

她畏縮地搖了搖頭。

「我想要了呢。」我望著她,享受著她的反應:「妳的叫聲太迷人了,我好興奮,我要跟妳做那個很長很長,一直重疊的愛了。」

「不能了……我要休息……休息了……」

「我還沒滿足呢。」

「人家真的不行了……」

「不是擔心我不滿足嗎?」

「求求你嘛……」她軟弱地說:「明天嘛,明天好不好……」

「剛剛不是還挑逗我?」

「人家不敢了……明天……」

「好吧,饒了妳。」

我終於滿足了,解開床頭的連結,把她擁進了懷中。

.

夜已深。外頭下起了雨,叮叮咚咚響在冷氣機上,掩蓋著適才的聲音。

薇縮在懷裡平撫著呼吸,房裡飄著她的氣息,瀰漫著適才的回音。

不知為何,我們一句話都沒有說。她的呼吸逐步平緩,越來越小聲,越來越安靜,慢慢地,變成了像是睡著了般的緩慢起伏。

但她還是醒著的,雙手綁在一起,偶爾扭一扭,眼睛也是睜開的。

「要解開了嗎?」

我低聲問。她搖搖頭,沒有說話。

「妳怎麼了,都不說話?」

「我……」她清了清喉嚨,有點沙啞:「呃,好渴。」

「我去幫妳倒水。」

我說,起身走到書桌前,幫她倒了一杯水,走回床邊扶起她。

薇掙扎坐起身子,用依然綁著的雙手捧起水杯,喝了幾口。

她喝水總是淺淺地喝一點就停,不像我總是咕嚕咕嚕整杯喝下去。她捧著杯子慢慢喝,直到把杯子還給我,也只喝了不到半杯。

我拿回桌上放好,薇已經躺回床上,輕輕地說:

「回來呢。」

我鑽進被子裡,把她擁進懷中。她紅著臉,輕輕地說:

「凱,剛剛好舒服。」

「呃,那就好。」

「可是今天……我好緊張,」她低聲說:「真的,很緊張呢。」

「緊張什麼呢?」

「你好兇……」她停了停,搖搖頭:「嗯,也不是兇,是……我不知道,跟平常的你不大一樣。」

我一怔。

「那樣的你,好不像你。」薇輕輕地說:「我很舒服沒錯,可是也覺得……平常你都很溫柔的,剛剛卻……好任性。」她停了停:

「唉,也不是任性,你對我還是很好的,每個反應你都知道,還會……回應我的反應,怎麼能說是任性呢?但就是覺得……雖然還是你,卻像是變了一個人,好像真的在欺負我了。」

「對不起,我太粗魯了。」

「你沒有粗魯,」她搖頭:「或許因為被綁著吧……我不會講,不像抱手手那麼安心,覺得好無助,好像你不再想要對我溫柔了……不像平常那麼保護我,今天你是在享受我,對不對?」

「呃,對。」

「如果這樣能讓你舒服,那我倒是很高興。」她帶著一點撒嬌:「原來你可以這麼……只是吃人家呢,要是剛剛再跟你做愛,那就不好了。」

「如果妳不喜歡,下次我就不這麼做。」

「我沒有不喜歡,」她說:「我喜歡,可是……身體喜歡,心裡還是比較喜歡想要保護我的凱呢。」

「我……」

「凱,這陣子跟你做愛,我以為你已經完全放開了。原來……你還是一直保護著我……怎麼說呢,覺得好信賴你,不管做得多激烈,我都好放心。」

「可是今天沒有?」

「你還是你,可是……我害怕。」

「怕我真的吃了妳,是不是?」

「嗯,對,就是這種感覺。」她輕輕點頭:「真的,有種你真的要把我全部都吃掉了,一點都不剩了的感覺。」

「那下次我……」

「不要改變,這也是你,只要是你就好。」她搖頭:「你太保護我了,我不知道你對我有這麼強烈的……情緒。之前你都要我放開,結果你自己卻沒有放開。下次我還要這樣的你,我想知道完全放開的你是什麼模樣。可是……不要再綁人家了,我要握著你,這樣才安心。」

「好,握著。」我認真地說,薇真的太懂我了,即使身處那麼強烈的情慾中,她卻依然知道我的情緒變化:「來,先幫妳解開。」

她輕輕點頭,伸出了雙手。

時近午夜,被單好皺,留著幾許適才的痕跡。好不容易解開了繩子,薇甩了甩手,害羞地一笑:

「好緊喔。你看,都留下痕跡了呢。」

「會不會痛?」

「有一點,」她點點頭:「不過不是你綁的關係,是我自己拉的,手有點麻呢。」

「那我幫妳揉一揉?」

我忙道,她搖搖頭,微笑著說:

「沒事的,動一動就好。凱,我想喝KAPY。」

「好。」

兩人下床披睡袍。我扶著「腳也好酸喔」的她,一起下了樓。

來到樓下,我讓她窩在沙發上休息,去廚房煮了兩杯咖啡。甜甜的咖啡,紅噴噴的薇,安靜的夜裡,空氣凝滯著奇妙的氣息。

我們靠著對方,享受著親密後的氣氛,好像有很多話想說,卻又都不發一語。

喝著喝著,她開了口。

「凱?」

「嗯?」

「對不起喔,結果還是沒有讓你滿足。」

「我已經很滿足了。」

「你滿足的是什麼?」

「我想要的是妳,不只是做愛,」我說:「就像妳說的,全部的妳。那是妳自己都不知道的妳,我要的是那樣的妳。」

「那你拿到了嗎?」

「一部分。」

「是哪個部分?」

「我說不上來。」

「但是不夠?」

「今晚夠了,妳不行了。」我遲疑片刻,決定把心事說出來:「薇,我想跟妳承認一件事,請妳好好聽完,放在心上想一想。」

「喔?好,你說。」

「就像妳說的,我沒有完全放開。」我望著她,認真地說:「打從第一次跟妳做愛開始,我就發現自己有一點……不知道怎麼控制慾望。我害怕傷害妳,所以都很小心,即使最近我們……比較大膽,但我還是很小心。」

「我有感覺到。」她點點頭:「是怕弄痛我嗎?」

「不是身體上的,我們的身體傷害不了對方。」我搖頭:「是心理上的。我希望妳是被疼愛的,就算妳想要我當個大男人,但妳也該是個被疼愛的小女人。可是……」我停了停:

「每次做到高興的時候,我都想要……怎麼說,把妳整個抽出來,想要完完全全控制妳,但那又不是我心中的妳,所以只好阻止自己,不讓自己繼續下去。」

「剛剛在浴室就是這樣,是嗎?」

「是。」我點點頭,放下杯子:「我不想被妳知道,其實在內心深處,我想要徹底……算了,我不想說。」

「不,你說,說什麼都好。」

「呃,那些詞不好聽。」

「沒關係,好不好聽不重要,我想知道你真心的想法。」

「好,那妳單純聽,不要過分解讀。」

「沒問題,你說。」

「不要因為我的話討厭我。」

「才不會,你的真心話我都喜歡。」

「好,那我說。」我嘆了口氣:「跟妳做愛的時候,我想要徹底擺佈妳,我要妳對我完全誠實,一點秘密都不准保留。」

她望著我,水亮的眼睛帶著莫名的神情。

「像剛剛吧,之所以不肯跟妳做愛,是因為……怎麼說呢,男人只有那一次,做完的瞬間就沒有了。我不想被那種興奮驅使,我想要的是……去認識更多的妳,然後把認識到的全部拿走。我希望妳喜歡被我控制,迷戀著我,乖乖待在我身邊。」

「我很喜歡啊,」她甜蜜笑著:「哪裡不好聽了?」

「我不想放妳自由,我要妳迷戀著我,想到跟我做愛就興奮,像吸毒一樣,滿腦子都是我,什麼都顧不了。」

「我已經是了呢,親愛的凱。」

「我想要妳一直沉迷著,永遠不要清醒。」

「然後?」

「就這樣,沉迷著。」

「這就是你的真心話?」她微笑著問:「不好聽的,怕我知道的?」

「是啊。」

「凱啊,你搞錯了,這些話很好聽呢。」薇微笑著說:「想要我總想要你?沉迷在你身上?什麼都顧不了?這不就是所謂的『幸福』嗎?沉迷於牽手、沉迷於約會、沉迷於做愛、沉迷於你的各種甜言蜜語、沉迷於你每一個體貼、每一個用心安排、每一個讓我驚奇的主意裡,那還不幸福嗎?」她動情地說,緊緊握著我的手:

「凱,我想被你擺佈啊,我想被你欺負啊,我喜歡被你挑逗、被你用各式各樣的方式勾引呀。這就是幸福,我想要沉迷在幸福裡,一點也不想出來呢。你自己也是這樣呀,你那顆敏感的心其實一直在抗拒,因為你知道自己沉迷了,連詩朗隊都待不下去了。」

「那就更該好好控制啊。」

「誰說的?我們要學習跟沉迷相處,把幸福當成常態呀。你不是初戀情人嗎?想要用自己讓我開心?那我就開心啊,開心得沉迷了,這有什麼不好呢?我們該做的是習慣這樣的沉迷,而不是冷靜下來不去享受幸福啊。」

「可是……做愛的時候,我要的是……妳沉迷於我的控制啊。」

「你控制了,我也沉迷啦。」薇迷人地笑著:「剛剛覺得害怕,原來是有人在對我下咒語呢,想要擺佈我、征服我,控制我啊?那我懂了,那你擺佈吧、征服吧,愛怎麼控制就怎麼控制吧。下次我不怕了,這番話很重要的,原來你是在跟一個君子拉扯啊。那讓我告訴你,都上床了,我才不想要什麼君子呢。你想徹底擁有我,我也想徹底擁有你呀,如果這位君子的後面是一頭猛獸,那來吃我啊,我會用幸福的自己去滿足他,讓他馴服在我的幸福裡。你不要再控制了,想控制就來控制我吧。」

「薇……」

「凱,我很高興,你還是純粹的朋友呢。」她甜蜜地說:「直接私密的話題,我們終於不再『表面』了。跟你認識一整年,從自我、孤獨、感情到朋友,每個話題都被我們反覆交流了那麼多遍。終於,今天的我們,可以進入你早就預言過的『獸性』這個話題了。你知道我也會吃你的醋嗎?」

「知道。」

「知道我為什麼吃醋嗎?」

「因為我也……愛著別人。」

「不,」她搖頭:「是因為你跟那些『別人』,享受過很多明明你的薇也有的感情。是『享受』喔,不是『分享』,是你在享受她們,像你享受我一樣。你擁有很多的愛,我吃醋的不是那份愛,愛就是愛,愛小箏妹妹是愛,愛震澤也是愛,我吃醋的是你選擇享受她們,而不是享受我。」

「我不懂。」

「像你對藝嵐,你享受她對你的迷戀;對馨馨,享受她對你的崇拜。」薇認真地說:「我也很迷戀你、也很崇拜你啊,但你總是把我放在一個高高捧起來的位置上。好厲害的薇啊、見多識廣的薇啊,那都不是我要的。好厲害是因為我沒有媽媽,什麼都得自己做;見多識廣是因為我要陪爸爸到處跑,沒辦法安定下來啊。我想要的是當寶貝呢,安安穩穩被照顧在家裡,乖乖煮飯洗衣服,讓老公覺得飯好吃、家裡舒服,摸摸我的頭說聲妳辛苦了,那我就開心了。」她甜蜜地說:

「親愛的凱,我沒有對你隱藏呀,我說過好多好多遍了,是你不肯享受我的迷戀與崇拜的,你再怎麼欺負我都沒辦法更坦誠了呢。像管樂社的特殊地位,我超級崇拜你的,天啊,這是我的老公耶,我那麼漂亮,威風的老公帶著我愛現,那種感覺非常滿足呢。甚至希望你對我說,『喂,給我個面子,賞他們一套制服,不可以有內衣喔』,然後我就會聽你的,把衣服掛過去,寫個牌子說『林美薇,說唱藝術社董子凱的洛神』,這超級神氣的好不好?」

「好好好,意思我懂,衣服免了。」我聽得心都酥了:「可是薇啊,當我們做愛的時候,我真的很想要欺負妳、控制妳啊。像上週末妳……吃我,我按住妳的頭,妳都不覺得被欺負了嗎?」

「覺得啊,你好用力呢。」她微笑著說:「問題是什麼是欺負呢?為了傷害我的欺負嗎?還是為了讓你覺得高高在上很痛快的欺負呢?凱啊,我不喜歡你總是說那些什麼配不上我啊,窮小子啊,我萬能你什麼都不懂之類的話,我喜歡崇拜你呢,高高在上的感覺是相對的,我不要高高在上,那你就要高高在上啊,這是很簡單的相對關係。至於欺負,」她換了口氣:

「你不要那麼自我中心好不好,我不開心才叫欺負吧?要是我開心呢,我崇拜的老公如此迷戀我,要我乖乖伺候他,那我很開心啊。如果這就叫做欺負,那你盡管欺負呀,這才不是欺負,是我的成就呢。」她微笑著說:

「那天你雖然用力,把我的頭髮拉得好痛,但你卻沒有逼我……更進去,你在控制自己的力道,就像生氣了緊緊握著拳頭,卻不揮出去打人一樣。」她溫柔地說:

「如果你覺得那天的自己是一頭猛獸,那這頭猛獸還真的很君子。我知道你想深深進入我,但你捨不得,只好在手指上用力。我覺得好疼你,絲毫沒有覺得委屈了。凱,這就是你,你愛我,無論心裡是什麼感覺,都不會忘記疼我。」她喘了口氣,又說:

「再舉個例子好了,像剛才吧,我穿著襪子,你特別興奮,對不對?」

「呃,對。」

「那又如何呢,我委屈了什麼?」她甜蜜地說:「我沒有差啊,你覺得我是……小女生,很柔弱,你『欺負』一個秀氣的女生很開心,這不就是玩紙娃娃的樂趣嗎?我是在舒服呢,紙娃娃讓你得到了心靈上的滿足,大家都開心,那又有什麼不好呢?你為什麼買那支自動筆?不就是希望初戀情人……呵呵,那是我,讓單戀對象開心嗎?如果因為被你控制,或者我的打扮、我的服從、我的……求饒……讓你開心,那就是我的成就。比起剛剛你不讓我吃,沒做完就算了,我才會覺得沮喪,我沒辦法讓你開心,一定是我哪裡做得不好,讓你不滿意了,那才會擔心呀。」

「唉,懂了。」

「所以別再『控制』了,你控制錯人了。」薇認真地說:「來控制我吧,你越想控制我,代表你越在乎我。不單是身體,你也來控制我的自由啊。你去管樂社盯著他們呀,你董子凱的洛神誰敢碰一下就翻臉啊,然後你的洛神開開心心玩他們的新樂器,那多神氣啊。」

「好好好,下週我一定去。」

「對嘛,你早就控制住我了,我一邊練一邊還在擔心你是不是很孤單,一顆心都在你身上,這樣玩得不盡興呢。」

「知道了啦。」我笑了起來:「算妳會講,不過衣服絕對不行。我不讓那些色狼盯著妳的衣服裙子看,什麼董子凱的洛神,洛神要虛無飄渺才有味道。」

「那人家……在床上叫,你會不會覺得很掃興?」她臉一紅。

「喔,不會,」我笑道:「洛神在床上叫,天啊,曹植要羨慕死了吧?」

「你這人。」

「下次要叫大聲一點。」

「呃,喉嚨很痛呢。」

「這句話好好聽。」

「那你……真的不要嗎?」

「不要了,今晚已經非常滿足了。」我微笑著搖頭:「薇,我喜歡聽妳剛剛說的那些話。男生的滿足很簡單,我們沒有重疊起來的高潮,一場最好的做愛需要更多來自妳的反應,妳的聲音、妳的興奮、妳沒辦法控制的模樣,那些都是滿足的一部分。所以才叫做愛,而不是性交啊。」

「呃,討厭。」她臉一紅。

「那上去了,好不好?」

「好。」

「晚了,明天還要去故宮呢。」

「嗯,去故宮。」

「等一下別挑逗我嘍?」

「嘻嘻。」

薇頑皮笑著,牽起我的手,帶我往十七樓走。

.

兩人走上樓梯,薇站在星空花園的落地窗前停下腳步,問道:

「凱,我想出去透口氣,先別急著上床,好嗎?」

「可以,但是妳穿多一點。」

「可以順便抽根菸嗎?」

「唉,妳又沒在吹……管樂。」

我搔了搔頭,她噗哧一笑,回房拿了一件小外套披上,從書包取出那天買的七星與打火機,拉開落地窗,牽我走了出去。

外頭的空氣頗為潮溼,公園般的燈外圍繞一層又一層的光暈,像是馬上就要下起大雨。

氣溫不冷,也沒有風,周遭飄著靜夜的氣息。我們穿著室外拖鞋走到北側牆邊。星空花園有三面牆,最寬闊的一側面對敦化南路,南側下方是巷子,北側相鄰隔壁大樓。薇在北側設了一張防水高腳圓桌,上面有個菸灰缸,之前只要在星空花園抽菸,我們都是在這裡抽的。

隔壁大樓比較矮,在這裡抽菸不會飄到別棟住戶。薇拿出菸分給我,我按照前天的方式幫她點,她笑咪咪地享受著「嘴裡的菸被抽掉,換回一根凱抽過的菸」的愉悅,吸了一口,輕輕吐了出來。

「唉,好罪惡啊。」她苦笑著說:「明明就要戒的,抽起來卻這麼開心。」

「樂聲揚之後一定要乖乖戒喔。」我提醒。

「知道了,我會的。」她又抽了一口。忽然說:

「凱,答應我一件事。」

「妳說。」

「先答應。」

「好,答應。」我一笑:「反正已經答應妳去大陸了,其他事情我都不在乎。什麼事啊?」

「明天一定要跟我做愛,做完。」

「這不用答應吧?」我笑了起來:「幹嘛這麼嚴肅?」

「一定要,你答應了。」她望著我,表情非常認真:「不但要做,還要做那種很久的,綁我的,怎麼激烈怎麼好,完全不要保留,把你的猛獸放出來,全心全意跟我做……反正一定要好好做。」

「為什麼這麼說?」我一怔。

「我有個不大好的感覺,」她又抽了一口菸,看著黑暗的天空:「明天好像會發生什麼事,我覺得只有跟你毫不保留地做愛,感覺你在我身體裡面,感覺你好想要我,才會安全度過。」

「為什麼?」我一愣。

「不知道,或許是因為天氣吧。」她想了半晌,搖了搖頭:「整個下午窩在房裡不覺得,剛剛一走出來,我就……咦,我知道了。」

「怎麼了?」

「這個空氣,很像你去找小箏妹妹前一晚的感受。」她望著我,嘆了口氣:「涼涼的,濕度好高,原來是這樣啊,那我懂了。凱?」

「呃?」

「我想跟你說一下我對那件事情的感覺。」她認真地說:「我想說很久了,一直不敢開口承認。今天晚上氣氛很好,讓我把話講出來,講完之後就徹底沒事了。這樣好嗎?」

「好,妳盡管說。」

「不要彆扭。」

「好,我不彆扭。」

「那件事,我很傷心。」她靜靜地說:「答應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們會做愛了,也知道自己一定會傷心的。」

「唉。」

「可是,我就是沒辦法不讓你去,我知道你們需要一個道別,若不讓你去,你們就永遠不會結束,那我也永遠沒有辦法真正擁有你。」她輕嘆一聲,緩緩地說:

「所以,前一晚我才跟你做愛。我想要……用自己的身體蓋過她,讓你在最後一刻懸崖勒馬。只是我不知道,原來先做過一遍,之後你就能做得更久,這是最近才懂的,結果白白讓她得到了更多的你。」

我不語,內心充滿內疚。

「我覺得好沮喪,之後雖然瞞著你,可是我……真的好難過。」她低聲說:「當天晚上我一直在等你,好希望你早點回來,跟我說沒事沒事,笑笑摸摸我的頭,然後把所有沒跟她做的遺憾,通通發洩在我身上。」

「薇,對不起。」

「沒關係,這件事已經過了。」她搖了搖頭,又吸了口菸:「只是剛剛忽然又想起來而已。凱,我講出來了,這樣就好了。記得,明天好好跟我做,讓我感覺到你那麼想要我,好嗎?」

「好。」

「那我還想問你一件事。」

「關於巧怡對吧?」

「對,你怎麼知道?」她一怔,點點頭:「我們的默契真的越來越好了,那你說。」

「當天晚上,如果她真的要我上去,我會上去。」我說:「但我會想辦法用講的,讓那天好好過去。」

「因為你不想傷她的心,是嗎?」

「應該說不想她帶著遺憾說再見。」

「那要是你……講不過去呢?」

「那或許還是會做吧。」

「好,你很誠實。」薇看著我,認真點了點頭:「還好。」

「還好什麼?」

「你沒有瞞我,我知道你會這麼做。」她緩緩地說:「凱,巧怡跟小箏妹妹,對我來說是不一樣的。沒錯我一樣會不舒服,但其中的差別很大。你知道差別在哪裡嗎?」

「小箏是我捨不得,巧怡是我疼她。」

「對,原來你知道。」薇一怔,語氣輕鬆了不少:「那就好了,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巧怡明白你疼她,所以不會害你。她當然可以想像,但也只是講給你聽,她既坦率又勇敢,不但知道怎麼讓自己想開,更重要的是她想保護你。所以我不但不在乎她對你說那些話,反而更喜歡她了,這種心情你懂嗎?」

「懂。」

「重要的是你明白自己的感受,而且也對我……或者自己坦承了。」薇又說:「凱,這是這次回來你最大的改變。過去你不大明白自己的感受,有時候感覺到了卻又急著跟自己否認,這就是我說的沒有準備好。現在不同了,你完全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做出的決定又快又狠,我是很佩服的呢。」

「唉。」

「嘆什麼氣呢?」

「『狠』,這個字很準確,卻也很傷人。」我輕輕地說:「我欠了好多感情債,對那幾個女孩子,對許許多多學校裡的朋友,我都是這麼……面對的。可是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了,小箏的事讓我徹底明白問題都在我,我下不了決心捨棄,結果害了好多人。」

「是不是『害』,或許要久一點才能知道。」薇搖頭:「不過我已經清理戰場了,我的初戀情人,從此再也沒有人可以從我身邊搶走你了。」

「是的,絕對沒有了。」

「你也不會再『那樣』認識新的人了。」

「永遠不會了。」

「所以我安心了。」薇終於笑了起來,吸了口菸,感受菸的味道,放心地吐了出來:「前事已了,未來不會出現新的威脅。凱,你知道嗎,原來作弊真的沒有用呢。」

「作弊?」

「對,作弊。」薇嘆了口氣:「我們的一年之約,最後偷偷摸摸變成了八個月。你看,你跟小箏妹妹是去年社團聯展在一起的,結果你外遇的那天,恰好是整整一年。」

「但我們不是在當天,或者『那三天』決定一年之約的。」

「是在我從北京回來跟你見面當天,六月二十四日。」薇點點頭,又吸了一口菸:「所以,我們的一年之約,嚴格說起來還沒有結束。」

「國慶還回來過。」

「是,但當時你沒有女朋友,」她一笑:「講好各自找一圈的,你也可以在過程中找我啊,所以國慶不算,我是小點心。」她搖頭說:

「說真的,在這一年裡,你跟梁文渝、藝嵐、巧怡或阿玟,其實都『沒怎樣』,馨馨早在我們約定之前就講清楚了。你記得當時我們的約定是什麼嗎?」

「我們約好一年後相見,」我說:「如果屆時沒有跟小箏復合,那妳就回來『做資源回收』,跟我在一起。」

「我這麼說嗎?呵呵,嘴好壞。」薇一笑,又說:「當時講好的,這個約定只限於小箏妹妹,其他人我會動手搶。結果我根本不用搶,你並沒有把女朋友的名義給任何人,小箏妹妹是這段時間裡你唯一認定的女朋友。」

「的確。」

「而你們還欠一個真正的道別。」

「唉,對。」

「所以,我們不該在驚蟄後一天在一起的,這算偷吃步,所以受到懲罰了。」薇輕嘆一聲:「如果我們真的等滿了一年,那你這次跟小箏妹妹就不算是『外遇』了。」

「那妳卻不覺得,我會跟她就這麼一直下去了嗎?」

「你們不會的。」薇搖頭:「我是她的壓力,她知道你愛的是我。只要我還在,無論你們復合多少次,最後都是要分手的。」

「但未必是那一天。」

「不,絕對是那一天。」薇說:「社團聯展週年,她滿十八歲,換成是我也選那一天。」

「唉,好吧。」

「這次你們是正式分手的,對不對?」

「對。」

「再也不見面了,對不對?」

「對。」

「所以,我們的一年之約,結束了。」薇認真地說:「既然再也沒有她了,那我們的懲罰、我們的考驗,還有我們的等待就都結束了。我不再是從她手中搶走你的人。你是我的,正式的,無可置疑的,不是跟她搶來的。說你是我的。」

「我是妳的。」

「說你永遠是我的。」

「一生一世,我永遠都是妳的。」

薇閉上眼睛,感受著這兩句話。半晌後再度睜開眼睛,笑了起來。

「既然如此,我要一個新的日子,」薇望著我,水亮的眼睛在夜色中帶著甜蜜:「不要驚蟄後一天,那天算是……嘿嘿,你提早跟我外遇。給我一個新的日子,我們真正在一起的,沒有違背一年之約的告白日。哪天,你說?」

「四月三十日,我對初戀情人告白的那一天。」我毫不猶豫地說。

「好!」薇開心地連連點頭:「那就確定是那一天!凱,跟你做一個新的約定。」

「什麼約定?」

「三年之約。」她興奮地說:「從告白日算起,一九九三年四月三十日,你跟我求婚。」

「沒問題!」我興奮了起來:「然後兩個月之後,我的二十歲生日,我們就結婚!」

「你確定我一定會答應你嗎?」她笑道。

「妳一定會,我們一天都不能浪費!」

「對!我們一天都不能浪費!」薇把菸熄掉,用力摟住我:「我好開心,這真的太夢幻了!我的初戀情人,在一起整整三年跟我求婚,然後成年第一天就娶我回家,這樣的愛情真的太圓滿了!我真的好愛你喔!」

「我也愛妳啊!」我欣慰地說:「妳知道嗎,這才是我最期待發生的事呢。」

「什麼事?」

「小時候我很愛跑租書店,」我笑了起來:「我讀了很多瓊瑤小說……還有很多羅曼史小說,大概是受到了影響吧,總覺得最美的戀愛就是那種邂逅相遇,一見鍾情,歷經許多磨難,終於在……怎麼說呢,非常離奇或者曲折的轉折下終成眷屬。那種小說很講究所謂的第一次,情竇初開、牽手、初吻、禁果之類的,背景設定不是大家閨秀遇到窮小子,就是年齡有差距的禁忌之戀。第三者、出軌、三角戀愛、突然出現的孩子,不得不面對的無奈分離、半途殺出的貴族公子或富商掌上明珠,反正情節都很離奇,最終曾經初戀的男女主角再度相見,永遠在一起,全書完。」

「所以?」薇噗哧一笑。

「我們都有耶,天老爺。」我忍不住也笑了:「救命啊,這真的是一種心理暗示,我們真的每一項都經歷過,這真的超級浪漫的,我一個……算了,我算不上什麼窮小子,倒是妳的確是富商掌上明珠,我們的故事……真的好浪漫呢。」

「然後,秀氣的掌上明珠被只會笑的窮小子騙得破戒啦,」薇哈哈大笑:「被關在家裡變成小女人,還……算了這是愛情小說,那就不談什麼繩子了。」

「妳滿腦子都是那種事,我說的是談戀愛呢。」

「是誰滿腦子都是那種事呀?」她開心地笑道:「你真的超級會騙人,七個第一次,初戀情人,都是怎麼想的,瞬間變出來一堆主意,是不是都是那些書上看來的?」

「才沒有呢,現實生活更誇張好不好?那些書裡可沒有什麼女生跑去偷人家的菸,一邊抽還一邊洋洋得意,硬要人家請客的情節好嗎?」

「明明講好是你願意請我的。」

「是妳一直說我小氣,逼得我請妳的。」

「是不是,一根菸還要人家逼?」

「那根本不是一根菸的問題好不好?」

「那就是沙文主義,說什麼北一女的不可以抽菸,你成功的就可以。」

「我才沒有那樣說。」

「你還看不起職校的。」

「亂講,我的意思是……」

「還狡辯?你在麥當勞亂搶座位,這就很有水準嗎?」

「喂喂喂,那不是同一天發生的事好不好?」

「對啦,那天比較假。明明色鬼還假裝君子,不敢抱著我騎車。」

「剛認識好嗎?當時真的不敢呀。」

「對啦,認識你夠久才能當你的朋友啦,先騙進來再綁也不遲啦。」

「妳看妳,滿腦子都是那件事。」

「哪像你拿獎章還靠通乳丸,真是什麼人出什麼事呀。」

「不要羨慕別人的獎章,下學期妳也有啦。」

「對啦,也是得靠你的紅粉知己才拿得到呀。」

「什麼紅粉知己?那天妳們都排擠我。」

「我就是想看看你有多在乎我呀,再頂嘴情人耳機就不還你嘍。」

「妳拿去啊,我再去買一條就是。」

「好個窮小子口氣好大,結果還是三角戀愛。」

「耳機跟耳機談戀愛喔?笑死人啦。」

「你再頂嘴,我就把抽屜東西都丟了喔。」

「不要亂丟人家的東西啦……靠,詩朗隊記錄表還沒還給學弟。」

「沒關係,我只丟你姊姊的照片。」

「妳少在這邊,之前答應的清涼照還沒給我看,裡面是什麼?」

「什麼清涼照?」

「第一次來妳家,妳給我看的相簿裡面有幾張抽掉的,那是什麼照片?」

「呀,你不要記得那個啦!」

「是Markus照的對不對?」

「就知道吧,你根本是在吃他的醋。」

「妳看,果然是跟他的清涼照。」

「那就要吃醋嗎?那天在飛機上Toni還牽過我的手喔。」

「好呀沒關係,明天看我怎麼綁妳那雙不乖的手。」

「看吧,誰滿腦子都是那件事?」

「睡了啦,明天還要去故宮,別在這邊胡說八道了。」

「對對對,去故宮,看洛神圖我知道,順便亂想人家的身體。」

「妳再挑逗沒關係,明天晚上看我怎麼讓妳求饒,再來個哇哇大叫的洛神。」

「哈哈,你果然被挑逗了,」薇哈哈大笑,緊緊抱住我:「凱,我好愛你,我們真的經歷過好多好多的事喔!」

「我們有三年之約,這次一定會永遠在一起了!」

「對,一定會,再也沒有任何人,任何事阻止得了我們了!」她大聲說,開心的聲音響遍整個星空花園:「媽媽一直看著我,會陪著我直到嫁給你,你是媽媽認定的丈夫呢!」

「謝謝妳媽媽,把妳託付給我。」

我感動地說。薇連連點頭,笑得眼睛都睜不開了,驀地轉身,對天空高喊:

「謝謝媽媽!媽媽我愛妳!」

我開心地望著她,忍不住也轉過身去,對著暗沉的天際高喊:

「謝謝林媽媽!我會好好照顧妳的寶貝女兒的!」

「呀!不行啊!」薇噗哧一笑,連忙壓住我的嘴:「凱你小聲點啦,哪來這麼大的聲音啊?」

「唔……我詩朗隊的腹音啦……」

「還吹牛,不要吵到鄰居了啦。」

薇笑嘻嘻地說,拉著我走進落地窗,離開了依然亮著浪漫燈光的,充滿回憶的星空花園。

.

五月十三日。

凌晨下起了雨。我在雨聲中清醒,窗外是朦朧中的微微天明。

黑暗中看不到鐘,只知道天快亮了。薇還在睡,柔嫩的身子縮在懷裡,躺在換回來的白色床單上,享受著黎明前的安穩夢境。

床單很皺,那是昨晚的痕跡;薇赤裸著身子,身上只有一雙短襪,雙手抱在胸口,彷彿這樣睡才安心。

昨晚回到房間,心滿意足的我們回到被子裡。兩人說著綿綿情話,在「天花板星空」下享受著私密的溫暖空間。疲倦的她睡著了,我摟著安心的她,感受著她的觸感、細微的呼吸,還有被窩裡的香氣。

外頭的空氣有點涼。我下了床,幫她把被子蓋好。此時周遭很暗,明明昨晚很累的,不知為何這麼早就醒了,像是帶著心事,只是稍微休息一下,等薇睡著再爬起來一般。

待會兒雨會停嗎?走到書桌前,望著尚未破曉的傾盆大雨,我不禁擔心了起來。

再隔幾個小時中等運動會就要開幕了。這是詩朗隊跟恭班上臺的日子。早上開幕式,下午開幕活動,晚上還有晚會。詩朗隊是晚會倒數第三個節目。吉斌首次帶隊出征,兩校最後一次合作,「道別小叮噹」,一首我寫的詩,唸給來自全國的中學運動員聽。

北一女樂儀隊是開幕活動高潮,大隊表演加遊行,加上數所女校觀眾席排字表演。詩朗隊全員都有來賓證,從早上到晚上,嘉年華也似的參與所有開幕式活動。

唯一缺席的只有我。這次的詩朗隊沒有我,既不是獨誦代表也不是總隊長,連隊員都不是,彷彿從來沒有我這個人。

雨趕快停吧,我默默對天空祝禱,詩朗隊要集中情緒,樂儀隊是大場表演,開幕式運動員進場,每個活動都怕下雨。小渝會不會記得帶「小凱小渝娃娃」去呢?要是雨沒停,她們會用大塑膠袋把自己包成「棉花糖娃娃」嗎?

唉,別想了,那些都不關我的事。看著沉睡中的薇,這就是我的幸福,為了我的幸福,其他一切都可以放棄。

唉,這不是放棄,而是背棄啊。齊雲鵬說得沒錯,我的承諾呢?去年賽後不知道自己高三在閻羅王班嗎?對小渝呢,我承諾過每次都會去看她表演,那今天呢?

說了那麼多藉口,退出詩朗隊只是因為怕影響高三而已。我不能重考,一定要上政大,這樣才能不耽誤薇、協助大姊,照顧震澤。

答應小渝或詩朗隊時,這三件事都還沒有發生。新人笑舊人哭,為了保護未來不顧過去的承諾,從哪種角度來看都只是自私而已。到底為什麼患得患失呢?都得到這麼多了,為什麼還在緊張呢?

薇睡得好沉,昨晚應該累壞了。我走到The Beatles櫃子前,打開倒數第二個抽屜取出共筆日記。這陣子都沒寫,還剩寥寥數頁。盥洗整理完畢,我回到書桌前坐下,趁薇還在睡的當口,記錄著從社團聯展至今兩人的相處過程。

雨聲越來越大了,天明破曉,窗外漸漸亮了起來。我沒有開燈,在陰暗的窗前寫著全是我筆跡的「共筆」日記。根本是獨角戲嘛,我不禁苦笑,薇好偷懶,至今連一個字都沒有動過。

鉛筆在紙上沙沙書寫,和著雨聲,咕咕鐘響起,再次抬頭時已過八點。

薇裹著棉被一動也不動。這就是三年之後的妻子呢,屆時真的可以在圓山飯店辦婚禮嗎?鸞鳳蓋頭,身穿中式禮服的她,又會是什麼模樣呢?

屆時震澤快三歲了。小小的幼兒,應該很會講話了吧?搖搖晃晃白白淨淨,身上飄著香,長得既像我又像大姊。他該坐哪一桌呢?爸爸媽媽認親了嗎?大姊會以什麼身分進入我的家庭呢?等震澤長到我這個年紀,會不會也像小黑那樣,是個人見人愛的大帥哥呢?

呀呀呀,想太遠了。回過神來打算繼續寫,忽然發現桌上放著無線電話機。

這是樓下的話機,怎麼放在樓上?喔對了,昨晚做完飯,薇說上去打電話,當時想問她打給誰,之後點油燈、聊誠品書店,就忘記問她了。

我走到樓下,正打算把話機放回去充電,心裡忽然浮起了一個念頭。

她打給誰了?

應該檢查一下嗎?不,這不是我的習慣。我不喜歡別人偷看我的東西,因此也從不翻動別人的東西。這裡的「別人」包含我的家人,無論媽媽放滿證件、謄本或戶口名簿的抽屜,爸爸的工作日誌,國外客戶傳來的傳真,拆開的信件,甚至回收使用的廢紙反面,只要不是我的東西,我就通通不翻看。

這是個心理潔癖,我對有些情侶總愛翻伴侶皮包,兄弟姊妹偷看彼此情書的行為很不理解。相處需要的是信任,要別人敞開胸襟大方分享,那就得讓他們自己願意這麼做。那些愛寫明信片的人都很奇怪,明明是私密的話,結果從郵差到大樓管理員都看得一清二楚。我最討厭別人的明信片,大剌剌寫在那邊,看到時都有種「被迫偷看」感。

那現在呢?

我是不是想知道薇打給誰了?

問薇不就得了?她從不瞞我任何事,但也不是什麼話都說,即便不會騙我,她卻會選擇跟我分享的話題。

然而,就是這個「選擇」,才是此刻猶疑的理由。

我在懷疑誰,還不就眷村那幾個嗎?薇打給誰我都沒有意見,但要是打給眷村那些人,我會不會有意見呢?

要是她主動告訴我,那我不會。

但要是她不想告訴我呢?

我會有意見。如果什麼事情都沒有,跟我講講又有什麼關係?若真的發生了什麼,她瞞了我,豈不代表事情不小,必須提高警覺嗎?

所以,瞞我與否,我都該知道她是不是打給了那群人。

呃,真的嗎?我該這麼做嗎?

就在這個當口,我終於發現自己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尊重別人的隱私。總是不願偷看的我,原來只是對別人的祕密沒有興趣,這才不偷看的啊。

靠,不能看,我不是這種人。

但要是……那是我該知道的事,我不該先知道一下嗎?

薇不見得覺得是秘密,不然幹嘛告訴我要去打電話的事?然而如果給我聽也沒有關係,幹嘛又要單獨跑回房間打?

還是看一下好了。未知才是恐懼,知道就沒事了。

於是,我按下了重播鍵。

薇的電話可以記憶十六組播出號碼,按下重播鍵可以逐一列出通話紀錄,選好哪一通要重播,再按下綠色的「TALK」鍵就能撥出。只見液晶螢幕上顯示著一條字樣:

「07011726423539342」。

我吃了一驚。

「070117264」,這是薇的舊call機號碼!

「23539342」,這是……「CLYH」。「CL」是取消的意思。那「YH」呢?

薇跟人打call機取消某個活動,收話方用薇的舊號碼,薇自稱「YH」?

沒有時間訊息,代表臨時取消原本約好的活動。薇昨天才知道爸爸改變行程,於是臨時跟對方取消見面。

換句話說,有一個人,拿著薇的call機,跟薇約好在我不在的時候見面,薇自稱「YH」。整件事情只能是這樣,不可能有別的解釋。

薇是故意瞞著我的。她喝醉那天call機就不見了,之後兩三天都找不到,原來根本是送給了別人。買新call機當天我看過條款,號碼不能過戶,因此只能是薇把call機送給某人,甚至還幫那個人付帳單。

所以,我的薇,躲著我把call機送人,不但幫對方付賬單,躲著我跟對方約會,甚至還跟對方有著專屬稱謂?

薇是「AP」,連老爹跟我都沒有專屬稱謂,「YH」是什麼意思?薇的拼音從中英文來想都跟Y無關,那就是代號了。什麼代號可以用「YH」來縮寫?Y開頭的英文字太少了,很容易想的。

Your Honey。

靠,不會不會,就算真的躲著我什麼,薇也沒辦法用這兩個字啊。她很有潔癖的好嗎?上一分鐘還躺在她的腿上聊為了她放棄詩朗隊,下一分鐘幫我煮了滿桌子菜,上去拿油燈下來耍浪漫,過程中偷偷打call機對別人自稱Your Honey?別鬧了,真要這樣,那就太離譜了。

我把電話放回充電座,坐在沙發上思索各種可能性。對方是誰?這段時間薇都跟我在一起,除了見眷村那些人之外只剩跟管樂社練習。管樂社可以排除,他們沒那麼熟,薇說call機掉了的時候她還不認識管樂社那些人。

所以是眷村那掛人了?

對,就是那群人,八成就是那個花天佑。建中的,跟薇交情最好,出國後還通信往來。家裡窮,買不起call機,薇不一定是故意送他的,說不定是喝酒那天掉的,第二次見面時對方拿回來還給薇,薇乾脆送了他,自己買一個新的,選個跟我甜蜜的新號碼,順便過濾掉一些人,把社交圈縮小一點,多留時間來陪我。

這是最善意的解釋。但,若是這樣,那就代表薇偷偷跟對方約會,還用專屬代號自稱了?

越想越誇張了。這根本是在自尋煩惱,等薇醒來問問她,保證就會得到一個完美的解釋。這可不是社團聯展前打算「趕人」的薇,今天的薇是我的初戀情人,整天都想著我,甜蜜地愛著我,「沉迷」於我的「幸福」,這樣的她是不會出軌的。

是嗎?那小箏生日那天,我又為什麼會出軌呢?

不不不,這不一樣,小箏跟我的感情豈是眷村那群人可比?沒錯我是出軌了,但起碼也得先有跟小箏那麼深厚的感情作為誘因。薇跟對方多年沒見,兩次見面就能夠培養出這種程度的感情,強烈到必須瞞著我嗎?

薇去誠品這件事,透著詭異。

明明在植物園跟那些人見面,之後特別跑仁愛路圓環買油燈。時間是對得上,但未免太迅速了。為什麼不找我去呢,有必要急著去買嗎?還是說,她不是一個人去的,那天去的不是歷史博物館咖啡店,而是跟花天佑或任何一個傢伙去約會了呢?

當天她穿著漂亮的短裙,從未看她穿過的小皮靴,無袖白T恤。

不可以這麼想。換成一個月前這件事還有點道理,我跟小箏出軌,薇生我的氣,衝動做了什麼。這陣子甜蜜都來不及,每天都在一起,怎麼可能會跟任何人發生任何感情嘛。

可是,薇把自己的call機給了別人是確定的,昨天她約了別人,用「YH」自稱,卻是不爭的事實。

正在煩惱,薇出現了。

站在樓梯上穿著睡袍,頭髮蓬鬆瞇著眼睛,微笑著走下樓梯。

「凱,早啊。」

「呃,早。」

「這麼早就起來啦?」她來到沙發旁,揉著眼睛在身旁坐下:「你幾點起床的?」

「五點出頭吧。」

「難怪,」她傻傻一笑:「看到桌上的共筆日記了,你真的有空就寫呢。睡不好嗎?」

「沒有,生理時鐘,平常都起這麼早啊。」

「搞不好是因為昨天沒做完的關係。」她一笑,慵懶的模樣好漂亮:「沒關係,今天晚上補給你。」

「嗯,看情況吧。」

「咦?」她一怔,醒了一點:「你在不高興什麼嗎?」

「呃,沒有啊。」我忙道。

「你的表情很不開心,」她追問:「一大清早的,在傷腦筋什麼,做惡夢了?」

「沒有啦,」我避過她的凝視,看著窗外:「小事一件。就下雨嘛,今天是中等運動會表演呢。」

「喔,對,」薇點點頭:「不是晚上才開始?」

「對啦,不過他們一早就集合,這是詩朗隊的傳統。」尚未決定怎麼問薇,我試圖把話題帶開,不讓她發現我的疑慮:「整天都有活動,連妳們樂儀隊都會去,只怕搞得狼狽不堪。」

「所以擔心詩朗隊?」她笑道:「還是關心梁文渝呀?」

「都還好,反正不關我事。」我搖搖頭,拍拍她:「去洗臉刷牙,等一下弄個早餐給我吃。醒來好久好餓了。」

「嗯,好。」

她站起身來,對我一笑,轉身上了樓梯。

.

我們一起弄了豐盛的早餐。煎培根、炒蛋、拌了一盆油醋燻鮭魚沙拉,加上罐頭的corned beef炒馬鈴薯,又烤了幾片土司配橘子果醬。薇對早餐比較認真,總是準備著相關食材。這是跟舒阿姨那次買的嗎?生菜看起來還蠻新鮮的,應該是這幾天買的。

這幾天,她哪有時間去買?

我煮好咖啡,薇把早餐端到餐廳,兩人依「帝后位」坐下。薇甜蜜地說:

「親愛的,早啊。」

「早。」

「今早你悶悶的呢,」薇喝了一口咖啡,停了半晌:「嗯,你的心情不大好,咖啡沒那麼甜。真的只是擔心詩朗隊嗎?」

「是啊,難免的。」

「那要不要去現場看看?」薇提議:「晚上一起去,你有票嗎?」

「沒有,我也不想去。」

「因為覺得遺憾?」

「歹戲拖棚只會讓大家不開心。」

「好吧,如果你這麼想。」薇有點無計可施,拍拍我:「那先吃飯,別等涼了。」

「好。」

我拿起刀叉,想了想又放下,改拿土司,抹起了果醬。

薇靜靜觀察著我,一時沒有動作。我轉過頭去,問道:

「怎麼不開動?」

「你有心事,跟詩朗隊無關。」薇望著我的眼睛,本來還有點睡眼惺忪,此刻卻是熟悉的銳利:「凱,有心事要告訴我呀。一早就不開心,到底是什麼事呢?」

「沒什麼事啦。」

我避開她的眼神,望著桌上的餐點。餐桌遠方是那盞玻璃油燈。蓋著熄火蓋子,晶瑩剔透,裡面是六七分滿的透明燈油。

「凱?」

「嗯?」

「幹嘛轉過頭去?」

「吃飯啊。」我轉回去看著她:「怎麼了?」

「有心事跟我說嘛。」

「唉,好啦好啦。」我點點頭,薇那麼精,瞞是瞞不了的,現在不問,之後更不能問了,於是說:「那我就直說了。昨天晚上本來妳跟誰約好見面的?」

「咦?」她一怔:「沒有啊。」

「那原本妳打算去哪裡?」

「我想找間書店逛逛。怎麼了?」

「哪間書店?」

「沒想到耶,」她搖頭:「本來覺得你傍晚就要走的,那就讓你送一下,看你跟董叔叔約在哪裡,就近找間書店逛逛嘍。」

「要逛到什麼時候?」

「沒有特別打算,看心情吧。」

「跟誰一起?」

「沒有啊。」

薇呆了呆,沉默片刻,忽然像是瞭解了狀況,皺起了眉頭:

「喔,我知道了。你查了通話記錄了,是嗎?」

我點點頭。

「唉呀,你誤會了。」薇忙道:「凱,你想到哪裡去了?你懷疑我不成?」

「那通訊息真的很詭異好嗎?」

「所以就要不高興?」薇有點不高興:「直接問我不就好了,我們之間沒有這種信任度嗎?你是特別早起要檢查電話的嗎?」

「才不是,」我搖頭:「我看到話機放在樓上,拿下來充電,順手按到的。」

「唉,好吧,就說話要早講。」薇嘖地一聲:「那就懷疑我喔?」

「那通訊息看起來不值得懷疑嗎?」

「你真的在懷疑啊?」薇點點頭,表情不大高興:「好,我先解釋。我在沙發下面找到了call機,應該是那天喝醉了你抱我的時候掉在下面的。要我拿來給你看嗎?」

「妳說我就相信,不用。」

「YH是『丫頭』,這是我小時候媽媽叫我的小名。」薇解釋:「我從小每次想到媽媽,就會寫張小紙條放到媽媽的抽屜裡。一開始不會寫字,我都用畫的,之後爸爸教我寫丫頭兩個字當做署名。後來出國了,爸爸說要給我全英文環境,不准我寫中文,所以每次寫小紙條給媽媽的時候就把丫頭改寫成代表『丫』的『Y』,還有代表『頭』的『head』,寫成『YH』,這是跟媽媽之間的小秘密。」

我不語,等她繼續。

「那天找到call機,當時已經決定要選一個新的號碼了,我就在想原來的號碼是該停用,兩個一起用,還是拿來做別的用途呢?」薇續道:「本來覺得一起用好了,舊的給大家,新的只給你,反正我在乎的只有你,平常開新的,舊的愛帶不帶。後來覺得實在有點麻煩,於是想到了一個很好玩的用途。」

「什麼用途?」

「這跟你幫我找到媽媽有關。」薇瞪我一眼:「媽媽回家了,可是我每天都在外面玩。要是媽媽還活著,那她一定會用call機跟我聯絡。那就想像這支是她的call機,只要去你家住就打call機給媽媽報備。像昨天好了,原本你要跟董叔叔去吃飯,我就想像自己也要跟媽媽一起出去吃飯。後來你不去了,於是跟媽媽取消,署名丫頭,這是一個跟自己玩的家家酒。」

我有點訝異,等她繼續。

「最近心情變化好大,我需要適應,媽媽好不容易回家了,隔幾年我又要嫁出去了,所以……想跟媽媽相處一下,感受那種媽媽在家裡等我的感覺。」薇輕聲說:「不是說三年嗎?那我就陪媽媽三年。這個活動讓我覺得很舒服,難得媽媽回家了,那我當然要乖乖的,進出都得跟媽媽報告呀。」

「這件事玩了多久?」

「其實很短,禮拜四回家整理的時候才發現call機的,前後打了三四通吧,你去看電話記錄就知道。」

「為什麼不跟我說?」

「這是我跟媽媽的事,」薇哼了哼:「怎樣,還沒跟你講就懷疑我了是不是?我有考慮要講,但你會想很多,再說我也不確定會不會玩幾天就覺得無聊了。何況你這麼省,看我找到call機了保證不讓我辦新的,那就先不跟你講,看看再說吧。」

「唉,對不起。」

「所以你真的誤會了。」薇盯著我:「那你是怎麼想的?」

「我胡思亂想,不重要。」

「我懂了,你覺得我把call機送給小花了,跟他有秘密稱謂,昨天原本約好跟他幽會,發現你有空急忙取消。是不是?」

我一怔。

「你說啊,是不是這樣?」

「呃……好吧,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你怎麼可以這樣懷疑我?」薇板起臉孔:「沒錯,我的行為的確很奇怪,但你可以直接問我啊。我們之間的信任基礎這麼差嗎?」

我搖頭,不回答她的問題。

「你為什麼不講話?」

「妳的問題很不公平,我不回答。」

「哪裡不公平了?」

「妳的確瞞著我,我覺得奇怪很正常。」我說:「妳跟眷村那些人的相處是私密的,從某種角度來看跟我是互斥的。妳換個角度想想,他們對我來說是一團謎,忽然出現了,妳被灌醉了,扛著不能動的妳扔回來給我,妳清醒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檢查有沒有被侵犯。好啦,沒侵犯,然後就繼續見他們,既不讓老爹問又不讓我跟,第二次見面就穿得那麼少。我小心點有錯嗎?」

「你小心點沒錯,但可以問我啊。」

「我沒問嗎?妳不說啊,每次問妳都簡單兩句帶過,不然就是幫他們講話。」我搖頭:「這個call機打給媽媽的故事我買單,但妳覺得那是我想像得出來的嗎?我並沒有不要問妳的意思,但我可以先想一想再問嗎?我是八點多看到這組訊息的,現在才幾點,給我一些時間思考一下很過分嗎?」

「你懷疑我很過分。」薇哼了哼:「你自己跟……跟……」

「說下去啊。」

「算了,我不說。」

「是不是?妳還是芥蒂,昨晚是怎麼說的?」

「我不可以芥蒂嗎?」

「妳可以芥蒂,但昨晚妳不是這麼說的。」

「所以你可以有那麼多紅粉知己,還外遇,我卻連一點芥蒂都不能有?我只是有件心事還沒跟你說,你就懷疑我跟小花怎麼樣了,這很有道理是不是?」

我不語,這是今天第二次了。

「你說話啊。」

「算了,我不說了。」我嘆了口氣,繼續溝通下去會出事,必須停在這裡:「這件事是我誤會了妳,小箏那件事當然是我錯,妳芥蒂也是應該的。以上,到此為止吧。」

「就這樣?」

「不然呢,要我繼續道歉嗎?」我搖頭:「之前已經道歉過很多遍了,我以為最近都說開了,看來妳還是放在心上,那我道歉就是,之後慢慢相處,妳再決定要不要原諒我好了。至於眷村那邊嘛,沒錯我是小心眼,我相信妳不會對不起我,沒有直接問妳是我不對。對不起,我不該懷疑妳,我會認真檢討,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薇訝異望著我,停了好一會兒,這才說:

「凱,這是你的真心話嗎?」

「是啊。」

「每一句都是真心話?」

「每個字都是。」

「所以沒有怪我什麼?」

「沒有。」

「通通你錯?我都沒問題?」

「是啊。」

「真的嗎?」她望著我,試圖穿透我的眼神:「所以你真心覺得應該向我道歉,我也可以繼續交我的朋友,是不是?」

「是。」

「那我沒告訴你跟媽媽打call機,也沒告訴你已經找到call機了,這都沒關係?」

「媽媽是妳的媽媽,call機是妳的call機,妳跟媽媽之間的小秘密,要不要告訴我是妳的自由。」

「凱,別這樣啦,」她軟化了語氣,放低姿態說:「這是一個小小的誤會,我們可以從中間學會很多事情。我不覺得我們的信任基礎這麼薄弱,你只是對他們比較敏感……當然我也很任性,我把爸爸干涉我交朋友的情緒亂往你身上堆,這是我不好,發現問題最重要,你不能因為不高興就關上溝通的門啊。」

「我沒有,」我搖頭:「門是妳關上的,我直到現在才知道妳對老爹干涉妳交朋友的情緒這麼大,大到妳覺得我跟他是一國的。好啊,那妳知道我不是了,以後多跟我說一點也就沒事了。」

「凱,你有話沒說,我感覺得出來。」她柔聲說,牽起我的手:「你對小花不高興我知道,這件事或許我真的沒有做好,我保證認真檢討,修正和他的相處方式。這件事算我不對,好不好?」

「妳……」第三次了,我不該繼續往下聽了,搖頭說:「好,那妳去改進吧。不過這是妳自己要改進的,不是我要妳做的。」

「凱,你到底怎麼了?別這樣講話啊。」她著急了:「你心裡明明有一件更嚴重的事情在煩惱,為什麼不肯告訴我呢?」

「唉,算妳瞭解我。」我嘆了口氣:「不過薇啊,妳就別逼我了吧。我不想說呢。」

「為什麼不想說呢?」她滿臉擔憂:「凱,這件事明明只是個誤會,我們不能因為這點小事就停止溝通啊。我們是純粹的朋友……純粹的情人呢,兩人之間應該是透明的,這是我們相愛的基礎,為什麼你不肯說呢?」

「薇,妳說的對,我通通認同。」我打起精神,正色說:「妳是透明的,真心誠意面對我,就算之前有什麼誤會,光憑剛剛那幾句話也就沒事了。可是……」我再度遲疑:

「我的想法,妳最好不要知道。」

「為什麼?」她努力讓對話不中斷:「我對你透明,你也該對我透明呀。為什麼不讓我知道呢?」

「這樣說好了,」我說:「妳能不能同意,有些話最好不要說出來,沒說出來的時候都沒事,一旦說出口就產生裂痕了,事後想想當時幹嘛說那些,沒說反而比較好?」

「我同意,但我們之間不是那樣啊。」

「不,這件事,是那樣。」我搖頭:「一旦說了,就是我親手在我們之間鑿了一道裂痕。我不幹這件事。」

「你有這麼嚴重的事不告訴我,才是裂痕。」

「好個大帽子。」

「如果有任何事造成我們停止溝通,那當然是最大的裂痕。」她毫不放棄:「所以你一定要告訴我,如果你不肯講,那我就會放在心上,那就是裂痕的開始。」

「所以我說也是裂痕,不說也是裂痕?」

「不一定,但不說一定會有裂痕。」薇看著我,肯定地說。

「好,妳任性,這就是要我來鑿。」我輕嘆一聲:「那請妳記得,這是妳逼我說的。如果事後我們後悔了,請妳記得,此時此刻我是不肯說的,我對自己有把握,我會自己想開,妳卻不給我想開的時間。」

「呃……」

「要講嗎?」

「真的會這樣嗎?」她咬著牙:「凱,我不想我們中間有任何秘密,但是……你確定你說的話嗎?」

「確定。」

「這……」

薇認真考慮了,只見她移開眼神,低頭思索了起來。

薇很少這麼認真考慮事情,她定定望著桌面,右手握拳,左手揉著衣襟。就這麼過了很久很久,終於吸了口氣,點點頭說:

「你說,我要聽。」

「好吧,妳還真的很任性,」我長嘆一聲:「不然就是對我毫無信心。我希望妳只是任性,不然光是對我沒信心這一點,就會讓我們這三個禮拜的成果……不能說消失,起碼損失很大。」

「那我就是任性。」

「好吧,妳任性,說得這麼振振有詞。」我哼了哼,提醒道:「先說在前頭,我認為眷村那群人,是完全不必要存在的。他們只是妳一時興起聯絡的小學同學,無論妳覺得他們有多好,畢竟還是得分個親疏遠近,光憑我跟老爹都因為他們被妳排斥,妳就該壯士斷腕了。」

「意思是你要我跟他們斷絕聯絡?」薇望著我:「不然就會產生裂痕?」

「這是『說在前頭』,裂痕還沒講呢。」我搖頭,續道:「妳既然做不到讓爸爸跟愛人放心,就不能只是任性地要我們自己化解,必須用我們接受得了的方式,通過將心比心的溝通協助我們化解。若還是化解不了,那就得做出選擇。他們是什麼東西?六個人加起來也比不上我或老爹對妳的愛的零頭。我們之所以無奈接受,是因為我們包容妳的任性,這就是愛的展現。前提到此為止,我要講裂痕了。妳確定要聽嗎?」

「呃……確定。」

「好,我講。」我嘆了口氣:「其實我應該隨便唬妳幾句才對。這樣,薇,妳有沒有發現,剛剛我的質疑,都是針對『眷村那些人』,並沒有特定指誰。而妳的辯護卻句句都是『小花』,懷疑幽會是他、『怎樣了』是他,修正相處方式的對象也是他。幽會、怎樣、相處,這些都是妳的詞,妳覺得這些詞聽起來像什麼?」

薇一怔,張大了口。

「在妳心中,花天佑是個特殊存在,」我說:「特殊到我一懷疑妳把call機送人了,覺得妳私下跟人見面,妳跟誰有專屬暱稱,妳心裡就自動浮起了花天佑。妳發現了嗎?」

「我……」

「這個人,從現在開始就是我的情敵。」我毫不保留地說:「會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影響妳到這種程度,那我非注意不可。之所以不願意講,就是因為這是對妳的心理暗示,講出來等於我蓋章確認他對妳很重要,是一個無比特殊的存在,那反而會影響妳對他的判斷。薇,由於妳的不防備,他只用兩次見面,就變成了妳潛在的出軌對象。」

「才沒有……」薇急得滿臉通紅:「他根本……」

「我知道妳沒有這樣想,但這個裂痕,已經存在了。」我搖頭:「回到今天最早的爭論,妳的芥蒂我接受,但我一懷疑妳,妳不但立刻想起花天佑,更反射性地拿小箏的事來攻擊我。妳為什麼要這麼做呢?難道花天佑與妳的關係,是可以跟小箏那件事類比的嗎?」

「不是啦……」薇慌忙搖頭,眼眶瞬間紅了:「我剛剛只是……我其實沒有芥蒂啦……」

「妳當然可以有芥蒂,卻不能跟花天佑有關。」我換了個語氣:「我從來沒有對妳隱瞞過對任何人的感情,我對妳是完全透明的。管樂那件事之後我就懂了,我對妳不能有任何保留,任何想法都得讓妳知道,或許不急著深聊,但妳很不喜歡我有什麼不跟妳分享的心情,即使只是來不及聊到都不行。那妳呢?妳隔絕著我,單獨與他往來,隱藏著對他的奇異感情,讓當年的童養媳回憶變成了一個感情的起點。這妳都能否認嗎?」

「我……」薇慌張地說:「我跟他不是那種感情啦……我真的沒有芥蒂了,剛剛說的都是氣話,凱你不能放大解釋呀!」

「我放大了嗎?」我搖頭:「妳在這麼美好的一個早上,只是因為我懷疑妳跟花天佑私下相處,就抬出小箏這頂大帽子來反擊我,而不是先想一想自己為什麼會有這麼激烈的反應。妳當然可以芥蒂,我也不在乎妳交朋友,但妳為什麼要選邊站呢?妳還沒發現嗎,他是妳被懷疑時需要辯護的『幽會』『怎樣』與『相處』的對象啊!」

「凱,真的不是啦……」

「我知道妳不是故意的,我也不該逼妳跟他們斷絕往來,這麼做一樣會造成我們之間的裂痕。妳看,是不是?我不該講的,不講沒事,觀察個幾天,去認識他,或者繼續對妳更好都可以處理。現在一說,這道裂痕就鑿下了,妳清楚發現事情是這樣了,也知道我是怎麼想的了,那就沒有回頭路了。」

「沒有沒有!才不是這樣的!」薇慌張地說:「凱,你千萬不能這麼想,我……他一點也不重要,我……」她急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我立刻跟他……跟每一個都斷絕聯絡!我那麼愛你,他哪裡算得上是你的情敵啊?全天下所有人加起來都不會是你的情敵啊!我一點都沒有那種意思,請你相信我好不好?就今天,這一秒,我再也不跟他們聯繫了,你千萬要相信我,我……都是我不好,你絕對不能這樣想啊!」

「好好好,別哭。」我心軟了,伸手抱住她:「我只是告訴妳我的想法,我知道妳跟他沒怎樣,妳不用斷絕什麼聯繫。」

「別這麼說嘛……」她急得眼淚直流:「都是我任性,我傷害了你跟爸爸的感情,你們只是保護我,結果我對你們這麼壞……凱,我真的沒有芥蒂了,剛剛說的都是……討厭,自我防禦的話,我知道你只愛我一個人,爸爸也是……求求你不要有裂痕好不好……」

「別說『求』,」我溫言道:「我們尊重妳的交友方式,但我們也有我們的擔心。妳愛我當然超過愛別人,我只是希望妳有個防範,就像妳說的,不要『那樣』認識新的人,才兩次見面呢,我怕妳不小心『動情』啊,妳懂嗎?」

「我知道啦……」她哭著說:「我說的每句話你都記得……是我不好……我不是愛你超過愛別人,我只愛你一個人。對不起,凱你很傷心對不對?」

「我只是心疼,」我避過「傷心」這個詞:「來,別哭,我們都愛妳,妳是我們的寶貝。我為妳連詩都唸不出來了,我的情緒都跑到哪裡去了?當然是通通投在妳身上了呀,所以會很敏感嘛。懷疑妳是我不好,以後我們把話說得更透明,這樣好不好?」

「好……對不起……」

「好啦好啦,別再對不起了。」我溫然一笑,摸著她的頭髮:「我愛妳呢,妳是我的初戀情人,我想要妳笑,怎麼可以哭呢?」

「好好好,我不哭……」

她把眼淚擦在我的胸口,抬頭望向我,忍不住又哭了起來。

.

薇在我身上哭了好一會兒,滿臉懊惱的表情,哭著哭著捏我一把,見我吃痛忍著,這才終於有了笑容,擦擦眼淚,輕聲說:

「凱,對不起,我再也不要這麼任性了。」

「任性沒關係,」我搖頭:「可是要謹慎,感情的發生都是慢慢滲透的。」

「真的不是這樣啦,」她滿臉懊喪,難過地說:「凱,你說的裂痕好可怕,我真的沒有那種意思,你可不可以聽我解釋幾句?」

「不用。」我搖了搖頭:「花天佑在那群人中跟妳最投緣,過去相處也最多,所以是那群人的『代表』。就算妳背著我偷偷約會好了,那也不會跟全部人一起啊,所以總會有一個人跳出來,那就直接是他了。是不是這樣?」

「唉,差不多,」薇委屈地說:「可是……我也不是那麼無辜。凱,我承認我對他最用心,覺得未來他會是一個好朋友。剛剛你一懷疑我,我就……好啦,想要辯護我跟他的感情。你說的很對,我毫無防備,的確是『那樣』交了一個新朋友。」

「所以嘍,謹慎點吧。」我心裡很不舒服,隱約有種被奪走了什麼東西的感受:「薇,妳看妳的用詞,辯護與他的『感情』,這就叫做不設防啊。」

「呃,我知道了。」

「那快吃吧,好好一桌子早餐。」

我說,薇點點頭,動起刀叉。

果醬才抹到一半,其他飯菜都涼了。薇吃了一口又想哭,我安慰道「這是妳的愛心,涼掉是溝通的成本,很划算的」,不讓她鑽牛角尖,要她繼續吃飯。

薇像做錯了什麼事般低著頭,吃著吃著忽然承認「油燈是我跟小花一起去買的」。原來當天他們四點半就結束了,花天佑留下薇,表示想送她一個生日禮物。薇起先婉言拒絕,花天佑卻堅持一定要送,講了一個薇六歲生日派對的小故事,薇「想起小時候的他」,這才答應收禮物。

不料,花天佑卻表示禮物是跟誠品訂的,本來約好今天取貨,店家卻通知下午三點貨才會送到,問薇肯不肯陪他去取。薇見還不到回家時間,於是答應了他,兩人坐計程車去誠品書店,順利拿到商品,花天佑從書包取出卡片,一起送給了薇。

送完禮還有一點時間,兩人順道逛了一圈。薇發現玻璃油燈,開開心心地買了兩個。一個送花天佑,一個帶回家跟我耍浪漫。花天佑送她回我家樓下,這才獨自離開。

我沉默著聽,想起當天薇的穿著。短裙小靴子,無袖白T恤,兩人坐在計程車小小的空間裡,對方聞著薇的氣息,望著她的小腿,甚至侵門踏戶跑到我家樓下,心裡非常不舒服。

「凱,對不起,」薇輕聲說:「我的確瞞了你這件事。你說得很對,我太輕浮了,讓小花進來得毫無防備,要是這樣下去,未來他一定會對我有不一樣的想法。」

「我在乎的是妳對他有不一樣的想法。」我回過神來,搖頭說:「感情,相處、怎樣,最後走到幽會。過程中我一有意見,妳的芥蒂就來了。妳太透明了,只是透明錯了對象。」

「是,的確是我疏忽了。」她認真地說:「你比我還瞭解我自己,你好敏感又好謹慎,是個天下第一的好男朋友。」

「唉,妳要小心呢。」我點點頭:「老實說我的確第一個就懷疑他。妳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我提到他比較多次嗎?」

「因為妳的語氣。」我說:「或許妳沒發覺,妳對別人的防禦心是很強的,這麼一來沒有防禦的時候就更加明顯。我之所以對花天佑這個人戒心很強,是因為我有種感覺,妳跟他的相處,很像我們的『邂逅』。」

「啊?」

「當時妳來麥當勞堵我,」我解釋:「我是詩聖同學,妳準備好來尋我開心,我在明妳在暗,妳沒有心防,於是當天我們就變成了純粹的朋友,雖然表面,但可以直接談論隱私的話題。花天佑是多年前的朋友,有著眷村的共同背景,還有回憶中的私交,因此妳缺乏防備。」我嘆了口氣:

「我是怎麼贏得妳的,其他人就有可能這麼打進妳心裡。所以我戒慎恐懼,惟恐有『學弟』學著我的辦法搶我的薇。這樣妳懂嗎?」

「懂啦,討厭。」薇臉一紅:「你果然細心,可是我們的邂逅是獨一無二的,不要拿去比別人。」

「我只是舉個例。」我笑了起來:「我的薇最愛我,對不對?」

「不對,只愛你。」

「多愛我?」

「愛到都變成笨蛋啦。」她紅著臉說:「凱啊,你真的長大了。我就說這次回來你變了好多,去年的你,是不會注意到這種細節的。」

「那妳喜歡我的改變嗎?」

「喜歡,這才是我的大男人呢。」薇靠在我胸口,輕輕地說:「你好可靠,我沒發現的情緒你都發現了,你花了好多精神在我身上,對不對?」

「當然啊。」

「我真的好愛你,我根本不需要小花他們這些朋友。」薇帶著歉疚的聲音:「凱,我這麼任性,又自大,將來如果真的不小心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你會原諒我嗎?」

「看什麼事。」

「要是……」她小心翼翼地說:「我是舉例,你別多心喔。要是我真的被別人打動了,腳踏兩條船了,那你會不會原諒我?」

「看情況吧。」

「什麼情況你會原諒我?」

「如果像這次,是漸進的,是不小心的,那我會。」我說:「原諒的理由是我愛妳,如果原諒妳才能得回妳,那也只好原諒。再說如果真的是漸進的,那一定是過程中我疏忽了妳的某種需求,起碼我疏忽了妳『那樣』跟別人交心,所以多少有點責任。大概是這樣。」

「那什麼情況你不會原諒我?」

「妳跟人家上床了,接吻了,那就不能原諒了。」

「為什麼?」薇問,隨即又補充:「我不是說我會這麼做,也……沒有要牽拖你之前的事,我只是說,你可以接受我在心理上出軌,卻不能接受我在身體上出軌,是這樣嗎?」

「原則上是。」

「為什麼?」

「我知道我的極限,別人碰妳我受不了。」我認真地說:「再說心理需求跟身體激情是不同的。就像這次,心理需求會因為很多事情逐步影響,是非對錯很難一概而論,相處要天天努力,所以才說或許我也要負點責任。但身體嘛,妳若跟誰有任何身體上的出軌,那絕對是不去控制,是任性享受偷情的快感,而不是想清楚我們的感情,決心要去跟別人做愛。真要下定決心妳就會跟我分手了,也就沒有原諒與否的問題了。」

「呃,對。」

「不可以喔。」

「絕對不會,」薇連忙保證:「誰也碰不到『凱子嫂』。」

「手也不可以牽喔。」

「當時我們又沒怎樣,還不是牽你?」

「看,馬上開始鑽空隙啦。」我嘖地一聲:「當時妳又沒有男朋友。」

「好啦好啦,你對,」她忙道:「我又不像你想那麼多,牽手沒什麼嘛,誰鑽空隙了?」

「哪沒什麼?我們牽一牽就有感情了。」

「我又不是因為牽你愛上你的。」

「那是因為什麼?」我一怔,笑了起來:「說到這個我才想起來,對啊,不能只問我,妳自己呢?是在哪個時間點,還是什麼事件的過程中,覺得自己愛上我的?」

「我不要說。」

「哪有這樣的,講好的沒有秘密呢?」

「透明不是沒有秘密呀。」

「這跟我有關,不能不能,哪個時間點?」

「好啦,跟你說。」薇一笑,臉紅了起來:「就是第一次邀請你到我家玩的時候,當時就覺得自己大概是喜歡上你了。」

「哦,那是……去年三月十九號。」

「咦?這麼清楚?」

「那天我們去陽明山嘛,繞了北海一週,回來時妳邀我的。」

「真的,的確是那天沒錯。」薇笑咪咪的,像是懷念著那一天:「然後真的確認自己愛上你,是你來我家,第一次聽你唱歌的時候。」

「那是三月二十七日。」

「你還真的是如數家珍呢,」薇一怔:「每個日期都記得,隨口就能說出來。」

「因為是妳啊,家珍是什麼意思?就是家裡的寶貝嘛。」我輕聲說:「那段時間每次見面,都是一個新的驚喜呢。」

「唉呦,講成這樣,我承受不了呢。」她柔情地說:「當時你好迷人喔,歌詞好像是你對我表白,我心裡就說,好啊,我答應你,從那天起我就一直愛你到今天了。」

「我唱的是『If I Fell』。」

「對,你記得。」她甜蜜地哼著:「當時你唱『If I give my heart to you, I must be sure from the very start that you would love me more than her』,我心中就回答『I will』,我會比過去的愛人都愛你,愛得更多。」

「妳的承諾都做到了呢。」

「然後就有了初戀情人了呢。」

「然後就換組了呢。」

「然後就有了震澤寶貝了呢。」

「然後就當政大同學了呢。」

「然後就……變成米蟲了耶。」

「喂喂喂,最浪漫的一段怎麼跳過去了?」

「嘻嘻。」

「妳笑什麼?」

「最浪漫的是洞房花燭夜呀,」她笑得滿臉暈紅:「那會是我們的初夜,我是嬌羞的新娘,你要幫我掀蓋頭,然後我們第一次做愛。」

「這個沒辦法是第一次啦。」

「不管,你辦法最多,」薇笑道:「初戀情人都變得出來,洞房花燭夜,一定得是第一次。」

「好啦好啦,知道了。」

「要想出主意喔,不然不給嫁。」

「知道了啦。」

「真的要想好喔,不然我會生氣喔。」

「好啦好啦……」

.

於是,一場因為call機造成的誤會,在我們的誠實中被解開了。通過這番溝通,兩人的感情像是又邁了一步。

由於下雨,我們決定不出門,拿起吉他一起唱歌。我的Maggie和薇的1987,這是兩把Ovation的首度合奏。我們唱了好多首歌,她教我幾首,我教她幾首,彼此練習和音,嘗試不同的詮釋方式,像是一對努力中的情侶二重唱。

中午雨停了,來不及去故宮,我們卻還是大老遠跑到天母逛街。天母是臺北近郊外國人的聚集處,消費比較高,換句話說賣精緻舶來品服裝的小店也比較多。我們從美國學校附近開始逛,每一家服飾店都逛,一路逛到晚上七點左右,兩人手中大包小包,滿手「戰利品」,多得連手都牽不了啦。

這是我們第一次逛街,「幫紙娃娃買配件」,薇希望買幾件「讓凱開心的衣服」。我們越逛越來勁,不同的店面、不同的風格,每間店都能看出老闆的品味,加上都是舶來品,反而不像西門町那麼趕流行。

薇雖然不高,卻也不是太矮,勻稱的身材反而容易選擇衣服。她沿路教我怎麼搭配、什麼季節適合哪種類型的穿著。我這才知道原來人家外交官女兒是有「顧問」的,從一開始的澳洲到最終落戶的加拿大,老爹找了一群人教導薇的儀態、穿著、禮儀與語文訓練。

住澳洲時薇年紀尚小,主要集中在語文訓練,「Queen's English」是一位知名英國私立中學的語文老師教的;搬到南非後開始禮儀訓練,餐桌禮儀是一位「樣子很像紅利老闆」的老管家手把手訓練出來的。移民加拿大時薇長大了許多,老爹找了一位「曾經在精品品牌負責幫模特兒設計雜誌封面穿搭的義大利叔叔」,和一位「專門教社交舞的西班牙中年阿姨」,讓薇學會了怎麼穿衣服,以及如何「在生活中保持儀態優雅」。

「她教了我好多東西呢,」薇一邊選衣服,一邊笑道:「她說講話腰要挺直,如果邊走邊講就要保持重心在後腳,走路後腳追前腳,兩腳腳掌要維持一條直線。另外就是講話不要隨便做動作,手勢啊,肩膀啊,搖頭點頭,只有跟講出來的內容相關才能有動作,要指月亮才指,要表示沒辦法才攤開手,甚至只能是那一句喔,如果話講完動作還沒做,那就代表根本不用做。動作是表達的一部分,無意義的肢體動作等於亂講話,一定要努力控制。」

「真的喔,這麼講究?」

我一怔,想起剛認識時的薇,當時就覺得她講話時的動作與常人不同,原來是經過專業訓練的啊。

薇拎著一件衣服跑試衣間,我獨自站在外頭想著當時的她。想著想著沒注意她出來了,推我一把,問道:

「喂喂喂,別發呆,喜不喜歡這件?」

我一怔,回過神來,只見她沒有穿鞋,腳上只有昨晚的襪子,身上是一件無袖高領白色洋裝。

好漂亮的模樣。薇的上半身被洋裝包覆,隱藏的腰身修出漂亮的下半身,裙擺寬大,帶著輕飄飄的皺摺;領口是一道細細的邊,精緻而不做作,圍著脖子像是個環,扣著一顆釦子;釦子下方是一道開口,開口尾端在鎖骨下方,隱約看得到乳溝的上緣。感覺起來一點也不暴露,帶著青春秀美的氣質。

我都看呆了,這件衣服太漂亮了,比昨天我想像的美上好幾倍。當下拍手讚嘆,結帳的時候才發現,這件衣服也比想像中貴上好幾倍。

大包小包滿手提袋,我們去當時去過的「烏魯木齊」吃了一頓蒙古烤肉。上次來是北海一週那天,換句話說也是薇「覺得自己大概喜歡上我」的那一天。或許是為了彌補早上的「裂痕」吧,薇特別選擇回到這裡,頗有一種回顧一下一年多以來的相處,重新出發的意味。

這次不用她幫我調佐料了,我要她站在一旁,獨自完成兩人的口味。薇一吃就訝異了,笑道:

「這厲害,你自己來過?」

「沒有啊。」

「那你怎麼學的?」

「就用心觀察而已。」我笑道:「妳喜歡吃大蒜,但不喜歡大蒜的辛辣,所以要用砂糖去蓋;妳喜歡比較多的蔥花,所以醬油要少,不然蔥花就不那麼香了。放在烤盤上炒的時候味道會混在一起,溫度又高,所以米酒要多辣椒要少;然後妳不喜歡沙茶醬的味道……或者說不喜歡蝦油的味道,所以絕對不能選店家的推薦醬汁。大概這樣。」

「嘿,」薇一怔:「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就用心啊,不是說了?」我解釋:「平常妳跟媽媽一起做飯,妳會刻意把沙茶醬放在一邊當沾料,而不是像媽媽一樣放進鍋子裡炒。同樣的菜妳炒的時候會後放辣椒跟九層塔,不放香菜,醬油比媽媽少,鹽比媽媽多,這都很明顯呀。」

「唉,真的,你竟然都看到了。」她嘆了口氣:「凱啊,我怎麼會認識像你這麼用心的好男朋友啊,你這樣累不累啊?」

「不累,」我哼了哼:「看著我的薇穿得漂漂亮亮跑去找小時候認識的男生,那才累。」

「討厭。」

她臉一紅,低頭吃烤肉,哼了一聲。

我們吃得心滿意足,拎著大包小包坐計程車回家。薇開開心心打開包裝,站在大鏡子前一件件試穿。就像幾個禮拜之前的小箏,她穿一件展示一番,然後脫去衣服換穿下一件,紙娃娃似的對我展示著不同的模樣。

今天買的衣服多半是連身長裙,此時她穿著一件比較短的麻色連身裙,這件下襬在膝蓋附近,拉鍊在後面,我幫她拉下拉鍊,她一笑,脫掉洋裝,身上只剩一套比較成熟的白色內衣褲,還有那雙襪子。

薇把脫下來的洋裝掛進衣櫃,我問道:

「妳試一套掛一套,都不用先洗一下嗎?」

「不用,這些都是外衣,」薇搖頭:「穿一次再洗就好,也可以試試彈性,另外不是每件都能自己洗,說不定要拿出去乾洗。」

「原來如此。」

「好啦,」她掛好衣服,笑咪咪地說:「那就只剩最後買的那件啦。問你一件事。」

「嗯?」

「昨天晚上沒做完,你看我換衣服,有沒有很興奮?」

「呃,當然嘛。」

「那如果我們現在做,你會不會變成昨天說的,先做過一遍,第二次就會很久的……那種?」

「啊?不會啊,」我一怔:「都過了一整天了。」

「嘻嘻,那不行。」薇臉紅紅地笑了起來:「昨天晚上跟你……聊,害人家很想要,想一整天了,我要那種比較久的。」

「呃……還點餐呢。」我糗糗地笑著:「我努力就是。」

「嘻嘻,不用努力呢。」

她笑著走到我面前,半裸的身體泛著淺淺的粉紅色,「握手手」,把兩個小小的拳頭,塞進我的雙手手掌裡。

「凱,今天早上,我覺得好對不起你。」

「不用啦,講開就好了。」

「我不希望我們之間有裂痕。」

「不會的,放心放心。」

「我不放心,」她輕輕地說,表情很認真:「今天我一直在想那件事。我希望為你做點事,讓你相信我的心,把那件事永遠忘掉,讓我們之間不再有裂痕。好不好?」

「沒事的,不用做什麼啦。」

「不行,你會在意。」薇搖頭:「你太敏感啦,我已經後悔了呢。你是對的,我不該逼你講出來的。雖然事實並不是那樣,但你就會開始患得患失。不然這樣,你去想個辦法來指揮我做,我什麼都願意為你做,只要能讓你徹底安心,不要有裂痕,無論什麼要求我都肯。如何?」

「有注意就好了,」我忙道:「其實講出來也是對的,不會有裂痕的,不用特別做什麼。」

「不行,這個裂痕已經產生了。小花偷偷跑進來,雖然只是個朋友,但我瞞著你,又被你活逮,從今以後你不會安心了。」薇輕嘆一聲:「更嚴重的是,你會不斷鼓勵自己『沒事的』『不能有裂痕』,但你越這麼做裂痕就越深,就像把OK蹦撕開看傷口好了沒一樣,即使好了也會留下疤痕。這就是裂痕,我要一次解決,讓你徹底忘掉這件事。好嗎?」

「呃,好是好,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我知道。」

「哦?」

「嗯,我知道。」她認真地說:「但是我們要一起進行,不能是我單獨為你做。」

「是什麼呢?」

「先說,這是我們的……嗯,怎麼講,夫妻心理諮詢吧,呵呵。」她笑了起來:「外國人喜歡靠心理醫生解決問題,夫妻吵架就找心理醫生,醫生會當一個中間人問他們問題,讓他們敞開心胸把心裡的問題合作解決掉,大概是這樣。」

「那我們找誰當中間人啊?」

「不用找別人,我們自己來。」薇說:「重點在敞開心胸,我們都要面對,不是我做什麼讓你滿意,而是合作解決問題。你願意嗎?」

「對妳敞開心胸不難,」我點點頭:「我一直都這麼做的。那妳問吧,試試看。」

「這不是用問的。」

薇搖了搖頭,靜了半晌,抬頭望著我,輕輕地說:

「那就來嘍?」

「嗯。」

我點點頭,她的模樣好鄭重。渾身只穿內衣褲和一雙襪子,跟臉上的表情形成強烈對比。

「一定要敞開心胸喔。」

「保證。」

「那好,我先問你一個問題,當成開始。」她望著我的眼睛:「上禮拜六晚上我吃你,當時你緊緊抓著我的頭,對不對?」

「呃,」我臉一紅:「昨天不是談過了嗎?」

「我要你一句話說完,為什麼那麼做?」

「這……」

「面對呢。」

「我不想放開妳。」

「你從來沒有『放開』我啊。」

「我……好啦,當時有點患得患失,想要控制妳。」

「你老實承認,是不是因為隔天我又要去跟……那些人見面的關係?」

「呃,嗯,多少有點影響。」

「那其他的『影響』呢?什麼也造成了你的患得患失?」

「就當天在廟口……」我嘆了口氣,薇的觀察真敏銳:「不是遇到小光跟珛靈嗎?本來當天已經覺得妳好漂亮了,結果珛靈的出現變成了……怎麼說呢,一個對照組。她的漂亮是有目共睹的,但當天我覺得連她的美都被妳壓下去了。忽然發現妳漂亮成那樣,我就……開始患得患失了。」

「你每天都見到我,為什麼那天特別覺得我『漂亮成那樣』呢?」

「我沒有去比較,」我解釋:「我跟人都是一對一相處的,美醜當然知道,但長相只是其中一環,重點在個性與相處,再美的美女潑婦罵街也醜吧?所以欣賞的多半不是漂亮,而是表情。」

「你很能表達,這我懂。」薇點點頭:「所以,深深愛著你的薇,最漂亮。對不對?」

「對。」

「哪裡最漂亮?也是一句話講完。」

「那種幸福的、單單純純的笑容,洋溢著開心的模樣,最漂亮。」

「然後第二天就要去給小花他們看。」薇望著我,不讓我逃避:「所以你吃醋了,這麼漂亮的薇怎麼可以給那些灌醉我,把我扔回去給你的壞傢伙看,對不對呀?」

「呃,不對。」我咬了咬牙:「他們又沒逼妳給他們看,是妳自己要去找他們的。那個愛著我,滿臉幸福的薇,巴巴跑過去跟那些傢伙相處,穿著清秀的衣服笑給他們看,我不高興的是這個。」

「所以氣的是我?」

「氣他們,氣妳,都氣,尤其氣那個偷偷摸摸的花天佑。」我看著她:「他們不配,妳把跟我幸福的時間,因為愛我而更漂亮的薇拿去給他們看,還『那樣』認識他,我真的很難過。」

「我懂,對不起。」她輕聲說。又問:「那阿楠呢?那天聽到我說給他三次,還要你幫忙『維護成果』,你氣不氣?」

「氣。」

「氣誰?」

「一樣,氣你們兩個。」

「那你氣Markus嗎?」

「呃,這個嘛……」猛然這麼一問,我呆了呆,思考半晌,搖了搖頭:「昨天談過了,吃醋是有一點,氣倒是還好。」

「為什麼?」

「那是……妳的愛啊,是他糟蹋了。要是他多給妳一些時間,或者耐心等妳十八歲,我相信妳是願意給他的。不是嗎?」

「是。」薇毫不猶豫:「所以我愛他,你就不生氣?」

「我生這個氣沒有道理。」

「所以,你是用我的角度在解讀這些事的,親愛的凱。」她心疼地說:「我生阿楠的氣,你就跟著氣。我愛Markus,你就幫我原諒他。凱啊,不能呢,你連生氣都要幫別人想,太辛苦了呢。」

「呃,也不是這樣講的啦。」

「不,就是因為你體貼,所以才不舒服。」薇認真地說:「我一直不懂你為什麼總是原諒別人,又肯為沒有多大交情的人兩肋插刀。我跟巧怡聊過這件事,巧怡說你耳根軟,硬要當童子軍什麼的。可是凱,你並不是什麼時候耳根都軟,也不是對每個人都兩肋插刀。你有一個標準,我想知道這個標準是什麼。」

「我不知道。」我搖頭:「再說即使知道,跟我們討論的事又有什麼關係呢?」

「你的患得患失就在這裡,我的寶貝,」她溫柔地說:「就像我,覺得沒有媽媽好辛苦,心裡好委屈,不相信幸福會降臨在我身上,所以寧願推掉幸福,也不肯冒失去幸福的風險。你幫我解開了心結,給了我幸福,於是我就不患得患失了。說不定這次的大意,就是因為不再患得患失,所以放心了、任性了,結果傷害了你。」她停了停,又說:

「我要做的是幫你找出患得患失的理由,只要找到了,那就有辦法對症下藥,你就不會患得患失了,也就會放心我,什麼話都敢跟我說,也就不會瞎猜啦。通過知道那個標準,我才能知道你在乎的是什麼,那我保證配合,我會因為讓凱覺得舒服而舒服,而不是做了一堆,結果通通沒有用。」

「不會啦,妳對我已經夠好了。」

「跟好不好無關,你不喜歡我跟他們相處,卻尊重我交朋友的權利。因此即使我不跟他們往來,你一樣不會開心,因為你覺得委屈我了,對不對?」

「唉,對。」

「所以你只能自己『消氣』,連一句重話都不肯對我說。」薇嘆道:「你對別人也是這樣,這就是原諒與兩肋插刀的情緒。多少人讓你不高興你都原諒了,巧怡說藝嵐也看出來了,只要對你好言好語,你就會為他們努力,是不是?」

「這樣不好嗎?」

「不好,太辛苦了。」薇認真地說:「所以問題是一樣的,你對人好的標準,是什麼?」

「我真的不知道啊。」我搖頭:「就對人好啊,這跟剛剛說的不要有裂痕有關嗎?」

「當然有關,那個裂痕就是因為你既要尊重我又擔心我,一邊拿我沒辦法,一邊又不肯逼我,只好埋在心裡自己『消氣』。結果我偏偏要你說出來,這才產生了裂痕。」

「不,真正的裂痕是妳不設防。」

「一樣的道理,你早就看出來了,卻不逼我,縱容我的任性。」

「唉,這就是寵妳啊,妳不跟他們聯繫不就沒事了?」我嘆道:「我愛妳,只要妳開心的事情我都接受,妳想要的我都會努力去做,我不會因為妳沒有珍惜我的努力,而……而……」

「看,你說不下去了,」薇接口:「你當然會因為我不珍惜你的努力而失望啊。或許這次只是誤會,但裂痕就是這樣開始的,我必須珍惜你的付出,不然裂痕就會擴大,不是嗎?」

「難道妳不珍惜我的付出嗎?」

「我當然珍惜,問題在是否『珍惜』,是你的標準,不是我的。」她說:「我交朋友算珍惜還是不珍惜?你尊重我,告訴我你的憂慮,我聽進去算珍惜,要是沒聽進去呢?那就是不珍惜嗎?」

「唉。」

「你試圖將心比心,把自己的感受擺在一邊,用對方的角度來看事情,忍耐自己的不舒服,這不就是所謂的『原諒』嗎?」薇說:「但你不是不在乎,每次原諒就是一個裂痕,原諒久了,裂痕就沒有辦法修補了。」

「哪有?妳舉個例子?」

「你對所有人都是這樣的,你將心比心,委屈自己接受對方的想法。巧怡說你怪紀衡光沒有將心比心,所以生他的氣,對不對?」

「對。」

「他是只有這次沒有將心比心,還是總是沒有?」

「總是沒有,這次是因為實驗劇展跟我絕交,我才生氣的。」

「其實你生氣很久了,只是一直原諒他,那個裂痕早就在了,只是這次你不肯原諒了。」薇搖頭:「那他主動向你低頭了,你就算了嗎?」

「是,」我點點頭,想了想又搖頭:「只是算了,其實我沒有接受。」

「巧怡知道,她說你只是假裝給紀衡光看,並沒有真的原諒他。」薇認真地說:「凱,這是你曾經跟我提過的六個朋友之一,當時你可是認真把人家當朋友的,這次他都認錯了,結果總是願意原諒別人的你卻不肯原諒他。為什麼呢?」

「因為……沒必要了。」

「這是什麼意思?」

「嗯,他還是他自己,或許他有努力,但他並不瞭解我在想什麼,我也不想一直在那邊表達,好像求著他一樣。」

「我同意,」薇點點頭:「凱,我一直不覺得他是個值得交的朋友,原來你也看出來了。上次去實驗劇場,你是帶隊的人,他愛講就講完全不顧你的立場,也不去考慮實際上的困難,當時我就覺得他很自私了。」

「原來如此。」

「所以問題還是一樣,你的標準是什麼?」

「我真的不知道呀。」

「這麼清楚,怎麼不知道呢?」薇輕聲說:「凱,你怕別人排斥你啊。你將心比心的對象都是你希望接納你的人,兩肋插刀的也都是想要爭取的人。你給別人一種不自私的感覺,是因為你不敢自私,怕一自私人家就排斥你呀。不是這樣嗎?」

我一怔,小男孩的教訓,的確是這樣的。

「這不是愛,也不是友誼,親愛的凱。」薇輕聲說:「這樣的關係是建立在你的犧牲上的,別人是不會珍惜的。凱,為什麼我跟你一見如故,因為你有趣啊,不是因為你順著我啊。我喜歡我們的共同點,佩服你的本事,覺得跟你相處很舒服,才想繼續跟你交往啊。總是依著別人是不行的,你要做自己,別人喜歡就喜歡,討厭就討厭,不能被別人牽著走,要順著自己的心啊。」

「這跟患得患失有什麼關係?」

「不然我問你,若是我堅持跟小花往來下去,甚至越來越親密了,當一個知心密友,你怎麼說?」

「那……我就去認識他,搞清楚為什麼妳選擇他當這個角色,而不是跟我就夠了。」

「這不就是委屈自己順著我嗎?」薇追問:「那你不怕我跟他越來越好,最後變成愛情嗎?」

「唉,當然怕啊。」

「那你命令我,從此以後再也不要跟他見面了。」

「我才不要。」

「為什麼?」

「如果我們的愛情,沒有堅強到可以讓妳不受誘惑,那光命令妳不要跟花天佑一個人往來又有什麼用?」

「所以寧願賭,卻不防止?」

「這不是賭,我相信我的愛,足夠打退那些蒼蠅。」

「那你幹嘛吃醋?」

「……」

「凱,坦承吧,你在怕什麼?」

「我沒怕什麼,只是吃醋而已。」

「吃小花的醋跟吃你學弟的醋差別在哪裡?」

我一怔。

「是不是?我是你的,你覺得我不該把時間分給小花,之所以吃醋是因為我堅持要這麼做。馨馨不同,她不是你的,你沒辦法說什麼,只能眼巴巴看著學弟把妹妹搶走。這是完全不同的狀態,但你的反應是一樣的,順著我們,自己吃醋。你為什麼不站出來奮戰,把自己的東西搶回來?」

「怎麼搶?我已經是妳的男朋友了,妳跟花天佑只是交個朋友;我是馨馨哥哥,她交的是男朋友。我沒被搶走什麼啊。」

「你不舒服,就是有什麼東西被搶走了啊。」

「那我不知道我被搶走什麼了。」

「時間,還有對你的關心啊。」薇認真地說:「你怕的是被我們推到一邊去了,你不重要了,你怕被冷落。」

我一怔,當場啞口無言。

「你為什麼要一對一交朋友,因為一對一的時候人家把所有的時間和關心都給了你。」薇毫不放鬆:「一個團體,不內不外不當頭不負責任?這只是找退路,你真正希望的是『不可或缺』,這才是最重要的條件。林將軍的家?演講社?詩朗隊?哪個團體不是這樣?你為什麼退出詩朗隊?因為高三之後你沒辦法貢獻那麼多了,到時候就不是不可或缺的了,所以乾脆一刀切乾淨。凱,你真正的問題是怕被背棄,怕被冷落,所以委屈自己配合別人。小花這件事就是委屈自己配合我,怕我跑得更遠。」

「那我該怎樣?」

「要我斷絕往來啊。」

「那下一個花天佑呢?」

「繼續要求啊。」

「那妳願意嗎?」

「願意啊,你這麼在乎我,我為什麼不願意?」薇認真地說:「凱,你不要再委屈自己了,拿出你的魄力,改變你的環境,讓你永遠是那個最重要的人,既內又外當家負責任,通通是你,這才是你的本事,享有特權受人崇拜,少了誰都可以就是不能少了你,這樣才能讓每個人都沒辦法冷落你啊!你在詩朗隊的地位是怎麼建立的?」

「我是七字頭第一人、獨誦賽冠軍,高二總隊長。」

「是不是?你能的,你是無所不能的!」薇認真地說,帶著點激動:「我永遠都是你的,誰也搶不走。為什麼呢,因為你是天下最棒的情人!誰敢冷落你了?你是能夠改變過去,把初戀還給我的人呢!你是能夠超越生死,把媽媽帶回來的人呢!小花算什麼,只要你一句話,我就會乖乖斷絕跟他的聯繫,永遠永遠待在你身邊。你懂嗎?」

「懂。」我皺眉:「如果是這樣,那妳自己斷絕聯繫就好了,幹嘛還要我的『一句話』?」

「因為如果我自己去做了,那就不是你要求的。那依然是順著我,頂多我要做的事跟你的期望相同而已。」

「所以要是我說了,即使妳不願意,也會聽我的?是這個意思嗎?」

「沒錯,」她用力點頭:「你要依照你的意願去要求我,而不是順著我的任性。我當然願意主動改變,但這一次,你要親口命令我。來。」

「那……妳去斷絕聯繫吧。」

「這命令太模糊了,請長官下個清楚的命令。」薇一笑。

「妳從此斷絕與花天佑……和那一掛人的聯繫,不要再跟他們往來了。」

「是,遵命!」薇笑道。

「那好啦,然後呢?」

「看,很簡單吧?」薇開心笑著:「你值得呢,要求我這個有什麼不敢的?那未來呢?」

「交朋友不要躲躲藏藏的。」

「你會干涉我嗎?」

「我從來沒有想要干涉妳,那是老爹的心理陰影。」我搖頭:「妳的抗拒來自老爹的不放心,我是被妳牽拖進去的。如果妳第一時間就讓我陪,或許他們跟妳的往來就會有所節制,搞不好我就懶得管了。我其實是鼓勵妳交朋友的,管樂社不就是這樣?」

「那要是我跟哪個管樂社的要好起來呢?」

「要好不是問題,妳儘管去跟管樂詹他們要好,說不定我還會覺得很有趣。」我搖頭:「重點在不能影響我們的感情。妳對花天佑不設防,即使只有一點點,都足以影響我們的感情。」

「但你不怕我跟管樂社的要好,誰跑進我心裡,影響我們的感情?」

「他們第一步都踏不出去啦。」我搖頭:「除非是妳勾引人家。再說經過這一次,妳知道不要『那樣』認識人,那就好了啊,交朋友是什麼意思?當然要把朋友放在心裡,妳跟狗弟他們交情都很好,我從來都沒有吃過醋不是嗎?」

「這倒是。」薇點點頭,又問:「那我收小花的生日禮物,你的感覺如何?」

「要是沒有其他因素,說真的我沒什麼意見,妳收狗弟禮物我就沒感覺。」

「那我買兩個油燈,一個送他一個我們自己用,你覺得呢?」

「也還好吧,油燈不是我們的信物,只是個玩具而已,當場順手買一個,人家都在旁邊了妳不分享反而不像妳。管樂詹還請妳抽菸呢,一起破戒可是我們的第一次。」

「是不是?你其實很有信心的,根本不用委屈自己。」

「但是有前提,」我認真地說:「或許妳不當回事,我也不當回事,但花天佑說不定會覺得這代表了什麼。一個油燈,送給他又送給我,搞不好人家會誤以為自己有那種地位。」

「懂。」

「所以,只要妳不節制,那就會引來別人的覬覦。」我說:「加上妳又不防範,那就會產生漏洞,日積月累下來那個『情敵』就會變成是真的了,這就是我患得患失的來源。」

「不,那是因為,你不相信我不會愛上別人。」薇忽然說:「我問你,你愛梁文渝,跟愛我是一樣的嗎?」

「當然不一樣。」

「你在她心中是獨一無二的,永遠都有你的地位,即使她交了別的男朋友也不會改變。」薇說:「這代表你不是一個身分,你就是你,我愛的是你,人家梁文渝愛的也是你,甚至還是不同的你,你不只是一個身分啊。」

「但……」我心一橫,直話直說了:「那不就是了嗎?我愛妳也是這樣啊,並沒有改變我還是會愛上她,對她也有個獨一無二的感情啊。」

「因為我不在啊,當時我們還沒有在一起啊。」

「那對小箏呢?」

「你自己說呀。」薇望著我:「那天我跟她見面,她說你捨不得她,於是她就說了一堆將來會嫁給別人,用對你的甜蜜去對待別人,要你嫉妒的事,對不對?」

「呃,對。」

「那你嫉妒什麼?你明明知道你是獨一無二的。」

「因為那只是心裡的感覺,我的確再也不能見到她了啊。」

「所以啊,患得患失,是因為會『失』,而不是有其他的感情存在。」薇大聲地說:「所以要伸張主權,要動手搶,要牢牢綁著,要清理戰場啊!我對你就是這樣做的,一個個解決、一個個排除,從外部解決,從你的心裡排除。你為什麼不覺得這是不尊重你呢?」

「那些都是在我們還沒有在一起的時候發生的,現在我是妳的,妳當然有權力這麼做啊!」

「那我也是啊,你為什麼要尊重我所謂的交友自由?我憑什麼有這種不必經過你同意,不先讓你理解,你反對也沒用,可以隨便跟別的男生胡搞的自由?」

「呃,也是。」

「那來,要求我。」

「好。」我點點頭:「薇,妳交朋友,不能影響我們的感情。」

「那我該做什麼?」

「妳去想,反正任何會影響的行為,都不准做。」

「好,我答應。」薇說:「但那只是我的承諾,你相信嗎?」

「老實說,我是相信的。」我輕嘆一聲:「妳的話從來沒有不算數的。這次是妳不設防,並沒有任何不尊重我的意思。頂多是把老爹的氣發到我身上來而已,作為妳的情人,只要妳知道有所防範,那我是可以接受妳跟別的男生交朋友的。」

「但我讓你不放心了。」

「也還好啦。」

「沒有還好,」她搖頭:「剛剛不是問你,為什麼上次吃你的時候,你要緊緊抓著我的頭嗎?」

「呃,嗯。」

「你說你不想放開我。」薇看著我,表情裡滿滿的疼愛:「凱,為什麼那個行為,會讓你覺得『沒有放開我』呢?」

「呃,別問啦。」

「我要知道。」

「不要啦,那個……不是好情緒啦。」

「你的情緒都是好情緒。」

「唉,才不是,」我搖頭:「我不想承認呢。」

「承認嘛,你對我的『情緒』,我怎麼能不知道呢?」她鼓勵地笑著:「那是我們用身體在交流呢,是親密的情緒呢,哪裡不是好情緒呢?」

「唉,幹嘛一定要問?」我嘆了口氣,承認道:「好啦,我說就是。那樣的妳……很服從。乖乖聽話,伺候我,抓著妳的頭是控制妳,跟綁妳一樣,有種安全感。」

「看,很容易的。」她一笑:「我喜歡你控制我啊,有什麼好害羞的?那如果我不開心,你會停止嗎?」

「當然會啊。」

「那多好,我乖乖,你覺得安全;我不開心,你就不強迫我。那不就可以放心甜蜜了嗎?」她一笑:「那如果我移情別戀了,腳踏兩條船了,或者把心思放在別人身上了,當我們這麼做的時候,你會不會發現我在抗拒?」

「那一定會的。」

「因為在那種時候,我們騙不了人,對不對?」

「對。」

「所以你就抓著吧,對我發號施令吧,你的薇會乖乖的,一點壞壞你都知道,那就能防範了呀。這叫做預警系統,所有的情緒都藏不住,這樣還不好?」

「唉,不是說好不要用身體……」

「不,我不是在跟你交換條件。」薇說:「我是用一種自己喜歡的方式讓你舒服,你不是喜歡看我各種反應嗎?」

「呃,是。」

「那就來讓我『反應』呀,有反應代表我開心呢。昨晚我有點害怕,現在我不怕了。你越認真我越舒服,我知道你患得患失,那就盡量來『拿』,享受我的『反應』,感覺我的愛,控制著你的寶貝,讓你明白我願意把自己一點不剩地都給你。這麼一來你就有安全感了,那我就高興了,我的努力有了回報,那不是很開心嗎?這不是拿身體來換條件或取悅你,是拿我們的親密來交流,來增進感情。不好嗎?」

「那很好呢。」

「所以來吧,命令我,」她一笑,舔了舔嘴唇:「要我吃你,這樣……晚上就有更厲害的你了。」

「哎哎哎……先等一下。」我忙道:「薇,我有句話要先講,講完我們再……幹嘛都好。」

「好,你說。」

「對妳做出這些事,我自己是很矛盾的。」我認真地說:「妳要知道,我們自從認識以來,我……一直是很敬重妳的。」

「我知道啊。所以?」

「對我而言,妳是一個高高……算了,是一個很乾淨、很優秀、很……很維納斯的形象。」

她一笑,享受著我的「密碼」。

「所以,這陣子以來,我覺得自己的行為……對妳很不尊重。我希望妳知道,無論我們……玩什麼,我都是尊重妳的,那樣的妳才是我心目中的薇,是驕傲的、神氣的、什麼都做得到的妳,這樣可以嗎?」

「你敬重我、尊重我,我當然開心啊。」她笑咪咪地說:「但我也是這樣看你的呢,我的世界,我的字典,讓我佩服的老公,什麼都做得到,還能對我發號施令,好威風呢,我超級驕傲的。」

「哎哎哎,好好好。」

「所以不要矛盾呢,」她笑了起來:「我很厲害,又漂亮,外交官富家女,到哪裡都神氣兮兮驕縱得要命。可是呢,只有我的凱,我一見到他就乖乖的,當個小女生,他要怎麼指揮就怎麼指揮,要怎麼命令就怎麼命令,我讀書是為了跟他在一起而讀,我做飯是為了他做,洗他的衣服摺他的毛巾,一切都是為了他,他開心我就有成就感,他不開心我就憂傷,所有的微笑、漂亮、可愛、撒嬌都是為了他,連衣服是為了他穿,他想看我的身體我就不穿衣服,他喜歡我秀氣我就穿連身長裙還有小白襪。我是開心的紙娃娃,最怕就是我的凱長大了,不喜歡玩紙娃娃了呢。」

「別這麼說話啦,聽起來好難受。」我緊緊握住「抱手手」:「我愛妳啊,那些行為都是……」

「太愛了,患得患失。」她笑道。

「對啦對啦,是我患得患失,妳辛苦了。」

「一直『抱手手』人家,讓人家這樣光溜溜的講話,才辛苦。」她笑道:「那可以吃凱了嗎?」

「呃……好呀。」

「看,你明明想要。穿這樣嗎?」她嘻嘻一笑:「今天要我怎麼穿?光著身體,還是穿秀氣連身裙?」

「呃。」

「別逃,承認。」她笑著,看著我的眼睛。

「好啦,穿連身裙。」

「是的,遵命。」

薇開心地抽出手,走到旁邊袋子裡,拿出今天剛剛買的,秀氣漂亮的白色連身裙。

.

換上裙子,穿著白襪的薇變成了清秀的小女生。她要求我「發號施令」,要我控制著她的動作,跪在我的腳邊,像是想要證明自己般地,滿足了我。

過程中我再度握住她的頭。這次我很輕,卻握得很緊。

為什麼一直要控制自己的慾望呢,我問自己,她是我的,我為什麼不好好享受呢?過去那麼想念的她,今天對我如此迷戀,哪有時間患得患失呢?我要每一分鐘都享受著眼前的幸福啊。

扶她起身,薇閉著嘴巴,笑咪咪地望著我。小小的雙唇閃著迷人的光芒,吞嚥時的頸子散發著誘人的魅力。一身白色長裙,輕飄飄的女生氣息,與羞澀的雙頰結合,形成強烈的甜蜜感。

我緊緊抱住她,感受著她的小巧與依賴,輕聲說:

「謝謝妳,我好舒服。」

她輕聲笑了起來,緊緊抱著我,在我的肩膀上磨蹭。

「凱,我真的好愛你,我們之間一定不能有裂痕,好不好?」

「當然好,」我輕輕地說:「就是因為愛妳,才不希望別的人進到妳的心裡呢。」

「以後我不會了,請你一定要相信我。」

「妳可以交朋友,可以自由自在的跟任何人往來,」我心疼地說:「可是,請妳記得,永遠不要『那樣』跟別人往來,千萬不要動情,不能只有我一個人這麼做啊。」

「我知道了,對不起。」

「真的不可以了喔。」

「我再也不會了。」她低下頭,輕輕地說:「凱,剛剛你握著我的頭,那個感覺好舒服。」

「為什麼舒服?」

「因為你學會了。」她感嘆地說:「你還是很用力,但是我一點也不痛,你用你的手,讓我知道你這麼疼惜我,好珍惜我,你也好享受,這才是我想要讓你開心的感覺。你懂嗎?」

「我懂。」

「你的珍惜與舒服同時發生,那是很幸福的。」她離開我的身子,與我雙手緊握:「凱,你真的好可靠,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寶貝你了。每一次跟你溝通,你都一直在成長,一天比一天成熟,越來越值得信賴。有你這個伴侶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我夢想中的人生,真的,只差一點點就要得到了呢。」

「有妳這個伴侶,也是我的夢想成真呢。」我感動地說,又嘖了一聲:「所以不能分給別人,給我的感情,從去年三月二號那天開始直到今天,只要過程中發生過的任何一種感情,妳都不准分給別人,一點點都不行。」

「是。」她開心地說:「凱,這才是發號施令呢。說清楚點。」

「不可以當別人的純粹朋友。」

「是。」

「不可以把別人當成新的照片。」

「只有你是新的照片。」

「不可以覺得別人……太重要,重要到不能冒險。」

「絕對不會,誰都不重要。」

「也不可以……對別人患得患失。」

「哼,別人有什麼了不起?」

「那我滿意了,一定要做到喔。」

「我會的,我真的會做到的。」她笑得好開心:「凱,我們走過好多過程,我們有好多好多的默契,這次我對你失信了,謝謝你的包容。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了。」

「妳失什麼信?」

「我愛玩,冒險了。」她笑著說:「凱,你從一開始就那麼重要,真的,我永遠都不能冒任何險。這次我大意了,從今天起我再也不敢冒險了,相信我。」

「我相信妳。」

「沒有裂痕喔?」

「一點也沒有。」

「那我就放心了,」她開心地說:「去洗澡了,好不好?」

「好。」

「洗完要給人家喔。」

「每次先睡著的都是妳。」

「嘻嘻。」

她笑著牽起我,兩人走進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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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又是一個甜蜜的晚上,我們洗完澡,吹好頭髮,一人捧著一杯熱騰騰、甜蜜蜜的「KAPY」,在星空花園裡抽菸聊天,直到午夜。

昨夜的雨已經下完了,空氣涼涼的十分舒服,黑暗的天空裡,飄著白色的雲。

長夜漫漫,有種永遠不會結束的安心感。我們奢侈地用著時間,就像第一次來到薇家,第一次站在這裡,第一次替「星空花園」取名字的那一夜一樣。

當時,她確定她喜歡上了我。

此刻,我們都確定了,我們會愛著彼此一輩子。

於是我們不再等了。牽著手回到房裡,褪去衣服,握著「子衿之手」,完成了昨晚沒有完成的激烈性愛。

這次我不再控制了,薇也不害怕了,我們都準備好了,我認真給出了她期待已久的我,一個掌控著她,要她給出一切想像得到的「反應」,大男人般的我;她認真地把自己完全給了出來,放開一切限制,任我掏空、抽出、奪走所有小女人般的自己。

我們全程望著彼此,打破了所有的內心枷鎖,帶著感動與微笑,交溶著彼此的汗水,握著對方的手,走完了從社團聯展至今,長達十七天的,從身體到心靈的完整交流。

結束後,我們躺在被窩裡。赤裸的我們緊緊相偎,在喘息中平復著彼此。

「喜歡今天的我嗎?」她甜蜜地問。

「這是認識以來最好的妳。」我開心地說。

「我也喜歡這樣的你呢。」

「不再害怕了嗎?」

「不怕了,」她開心地笑著:「所有的你都是我的,都在我身體裡,我的凱對我開放了自己,全都是我的了。」

「之後就要加油嘍。」

「嗯,我們要一起加油。」她笑容滿面地說:「把樂聲揚好好做完,你把社團好好交接給學弟,我們一起上高三、一起讀書、一起迎接震澤、一起進大學,準備結婚。」

「然後永遠在一起,再也不分開。」

「我們的心,從去年認識你開始,從來沒有分開過。」

「薇,謝謝妳,」我感動地說:「認識妳,是這輩子發生過最神奇的事。」

「不,認識你才是。」她感動地說:「你是我的家,無論你在哪裡,我都永遠有個溫暖安心的家。」

「那妳要寫一下共筆日記啦。」我笑了起來,躲避著強烈的情緒:「一整本都是我的字,這樣沒有一起的感覺呢。」

「不要。」她嘻嘻笑道:「之前是騙你的,這樣你才肯寫,我們的故事,你要負責寫出來呢。」

「好哇,原來是有預謀的,有這麼壞的嗎?」

「你國文好啊,不管,你負責寫。」

「那本不夠啦,要寫完了。」

「永遠不夠的,」她開心地說:「乾脆去買稿紙好了,有一種小小的五百字稿紙,以後用稿紙寫,你把我們的故事一直記錄下去,寫成傳記,寫一輩子。」

「那很吃虧耶,寫的時間都是可以相處的時間呀。」

「不呢,那是整理的時間。」薇輕輕地說:「總有靜下來的時候嘛,我們要記下我們一起走過的路,可不能忘了。」

我一怔,想起跟小箏道別那天,她曾提醒我要跟薇「不要只是累積」「要去感受」「消化在一起的記憶」。不禁說:

「真的,我們也該學會偶爾靜下來,體會跟彼此相處的成果,不能只是一直累積呢。」

「但是要記得,」薇認真地說:「我希望能把所有的回憶都留下來,我們的故事不能變成夜光沙,要白紙黑字寫下來。每個三月二號、三月八號、三月十四號、三月十九號、三月二十七號……所有的故事都要保留下來,永遠都不能消失。」

「那真的要一起寫啦,當日記寫算了。」

「不要,要當傳記寫。」

「為什麼?」

「日記是給自己看的,會亂說話,凱會亂寫一些色色的。」她嘻嘻一笑:「傳記才是認真寫的,這樣才會好好記錄,有條有理的。」

「記錄給誰看呢?」

「給我們自己看啊,」她一笑:「還有你的胖娃娃們,說不定將來他們也想看。」

「他們才不會想知道我們是怎麼談戀愛的啦。」

「才怪,我就想知道媽媽是怎麼整爸爸的。」

「只有妳才會想知道那種事。」我笑了起來:「那寫傳記也不行啊,太嚴肅了。」

「那不然……寫成小說好了?」薇笑了起來:「對對對,這樣可以記錄,還不用寫那些無聊的,吃飯睡覺送我上學,只要寫甜蜜的就好。」

「那就變成羅曼史了。」我哈哈大笑:「即使是傳記也有請客吃飯的紀錄呀。小說是吧?這主意有趣,將來有空可以試試看,一起整理想寫的內容,寫得浪漫一點,不用很長,一本頂多幾萬字,有空就寫一點,說不定還可以賣錢,擺在租書店給人租。」

「剛剛說沒人看,現在又想要賣錢了,好好笑。」

「如果能寫小說賺錢,那拿我們自己當主角,我們的工作就是一直甜蜜,然後把我們的故事寫出來,寓工作於玩樂,說不定會變成暢銷羅曼史小說家呦。」

「你越想越誇張了,」薇噗哧一笑:「然後出漫畫、改編電影,請一線大明星來扮演你,哈哈,我想到就好笑。」

「是請一線大明星來扮演妳吧?」

「才不要,看著藥師丸叫林美薇,好討厭。」

「不要找藥師丸啊,她日本人耶。」

「是你說我長得像藥師丸的。」

「那是當時,現在一點也不像了。」

「那像誰?」

「像……就像妳,誰也扮演不了妳。」

「不會啊,我覺得可以找小虎隊那個吳奇隆來扮演你。」

「才怪。我跟他一點都不像好嗎?他那麼帥,真這麼幹有人會拿雞蛋砸我啦。」

「雞蛋嗎?呵呵,是要用榴槤吧?」

「對啦我醜啦。」

「不會不會你最帥,還很溫柔。」

「這還不是在笑我醜?」

「你要是醜,那我那些同學都是瞎子啦。」

「妳哪些同學?」

「小箏妹妹啊、藝嵐什麼的。」

「躺在床上不要提她們啦。」

「呵呵,害羞了吧?」薇噗哧一笑:「別擔心,你再怎麼醜我都覺得很帥。」

「對,妳好會講話,這句話怎麼那麼順耳呀?」我笑道:「難怪最近妳變得那麼漂亮。」

「呵呵,我、漂、亮。」

薇開心地笑著,閉上眼睛,縮進我的懷裡。

於是,從早上的誤會開始,這一天,終於在甜蜜的擁抱中,結束了。

或者該說,從社團聯展那天開始,帶著歉疚的我,遲疑憂心的薇,花了十七天,終於完成了我們想像中的,完整把自己給出去的溝通。

這是個神奇的十七天,我們整理、討論、面對與分享,用盡所有的努力,打開從未展示過的內心,在甜蜜、興奮與緊張的情緒中,完成了從認識以來最深刻、最赤裸,最溫暖的交流。

兩個記憶力很好的人,把所有的「照片」都翻了出來,一張張面對、一個情緒一個情緒的整理,彷彿是替三年後的結合預作準備,從現在開始「攜手」並進,妳中有我,我中有你,從兩個邂逅相遇的孤單靈魂,變成永遠都不會分開的整體。

或許這才是「純粹的朋友」吧。馨馨曾說,我應該勇敢表達我的願望,通過一天天的相處讓對方變成我的夢中情人。跟薇相識四百三十九天,就算分處地球兩端,我們卻從未停止與彼此的溝通。或許一開始我不敢表達,總是讓薇帶著走,任薇形塑著我的想法與願望。此刻,所有的溝通終於得到了成果,她是洛神、是夢中情人、是初戀情人,三年之後又將成為我的妻子,我們相知相惜,給出了所有的自己,我是她的我,她也是我的她,我們早就結合在一起,是完全無法分開的整體了。

經過多少波折,各自走過一圈的我們終於在一起了。我緊緊抱著她,不再擔心她會突然消失,不再覺得自己配不上她;頭一次打從心底相信,我找到了一個確定的、永遠不會失去的幸福了。

我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摟著暖暖的她,再也沒有任何掛慮,安安穩穩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