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就是我 大意就是你
五月十五日。
甜蜜的一夜過去,曙光悄悄亮起。今天是禮拜二,早上我們同時醒來,兩人望著對方,想起昨夜的場景,彼此都紅了雙頰。
早餐已經做好了,爸爸媽媽的房門卻還是關著。我們害羞地連話都不講,一身整齊制服坐在餐桌上默默吃飯。薇已經有專屬座位了,不知為何也在我的左手邊,吃幾口偷看我一眼,我欣賞著她的表情,不禁覺得,今早她又漂亮了幾分。
照例送她到校門口,薇下了車,提醒道:
「今天晚上要跟爸爸去吃飯,別忘了喔。」
「我會先回家換衣服,車子歸妳?」
「不用,我跟你媽媽出門,沒車子比較方便。」
「昨晚妳們沒見到面,要怎麼約啊?」
「我有董媽媽辦公室電話呀。」
「那今晚就不去管樂社了?」
「看董媽媽,她要跟我出去就不去,她有事我就去。」
「好吧,那妳們自己約,晚上家裡見?」
「放心,我們會在家裡乖乖等老公。」
她甜蜜地一笑,揮手,過了馬路。
洋溢著幸福,我目送她走進校門,這才驅車離去,回到成功。
窗外太陽刺眼,教室一片慵懶。詩聖依舊沒來,第二堂下課張志皓跑來通知「凱子明天中午十二點半開代聯會,在第三會議室,麻煩出席一下,阿貴說是要催樂聲揚進度」「什麼進度」「不知道耶,好多社團都會到,你到一下就是了」「我要準備什麼嗎」「他沒說,不然你講一下管樂社那邊的事好了」,糊里糊塗轉身走人。
該認真了,我提醒自己。那天在社團聯展看到他跟關公、林文雄混在一起,昨天擔心的事再不認真處理,樂聲揚一過,大概就只能等死了。
中午跟管樂詹見面,兩人跑四樓天臺「談心」。昨晚管樂社跟康康她們玩得十分盡興,彼此互動非常順利。碧檠的袋子裡滿滿都是北一女樂隊的「傳家寶」,康康毫不藏私地分享給大家。管樂詹歎道:
「不愧是十三太保學長的親傳學妹,康康很了不起。凱子謝了,本來只是幫北一女儀隊配個樂,現在我們連樂隊的關係都建立了,大家都很感謝你。」
「這小事啦,都變成榮譽社員了,貢獻一點也是應該的。」
「講到這個問你一下,」他忽道:「你跟你學妹,那個……周碧檠,是不是很疏遠啊?」
「咦?為什麼問?」
「你們看起來有點疏遠,還比不上康康。」
「喔,不是這樣的。」我搖頭,解釋道:「我是隊長嘛,習慣跟學妹保持一點距離。你懂的,當人家學長……容易被學妹崇拜。一開始不懂,第一次收到情書才知道自己太沒有分寸了,所以之後不管在哪裡,只要有學妹就保持距離,絕對不能獨處,否則很麻煩的。」
「呵呵,你是大情聖,的確要小心。」他呵呵一笑:「周碧檠對你表白過喔?」
「不是她,是別的樂隊學妹。」
「錯就錯在是學妹。」管樂詹一笑:「看樣子你往來的都是年紀比你大的?」
「呃,好像是,不過也大不了多少。」我搔了搔頭:「說起來並不是故意這樣找的,我生日在七月,同屆的多半比我大,往來往來就變成這樣了。」
「你說嫂子比你大兩歲,對吧?」
「對啊,大兩歲多。」我一笑:「你別老是『嫂子』的,她要你們怎麼叫?」
「沒說耶,我叫她嫂子,有人叫她凱子嫂,她都OK,那就一直這麼叫了。」
「那好吧,比我大兩歲怎樣?」
「女生成熟得早,會不會把你當弟弟看?」
「剛開始有一點,現在不會了。為什麼問?」
「就心蕾啊,」管樂詹搔了搔頭:「我六月生的,她一月,差不到半年,她卻總是一副姊姊樣。我還是比較會跟學妹相處,搞個姊姊很麻煩的。」
「對了,講到學妹,」我等了半天就是在等這個:「你跟王博馨究竟是怎麼回事,上次講得不清不楚的,人家到底是不是你馬子?」
「唉,這也是一塌糊塗啊。」他臉一紅,嘆了口氣說:「就上次春假前一起聯誼,當天原本我有事,結果阿煥在那邊一直打call機要我去,於是就草草了事趕過去了。」
「所以原本在跟伍心蕾……約會?」
「怎麼說……我跟她有空就膩在一起,打砲才算約會。」管樂詹糗糗地說,又道:「趕到的時候大家快散了,坐下來聊幾句弟兄們就各自約她們去續攤。香香……就博馨啦,她小名叫香香,說是住得遠沒人送,阿煥就叫我送,事情就這樣開始的。」
「騎車?」
「是啊,無照駕駛,車子登記在我哥名下。」
「什麼車?」我問:「對了,你哥多大了?」
「大三,快二十一歲啦,我們家三兄弟,我是老么。」管樂詹笑了起來:「我騎光陽NSR喔,去年剛買的,很屌的。你也騎檔車吧?」
「我騎追風RZR,那是薇的車。」
「嫂子這麼帥喔?呵呵。」管樂詹續道:「好啦,人家學妹就給我載,我覺得時間還早就帶她去天母那一帶晃晃,這一晃就晃出毛病來了。」
「學妹被你煞到了,是不是?」
「呵呵,是啦。」他臉一紅:「我看八成跟那臺車有關,你懂的,檔車嘛,騎一騎只能趴上來。你說人家學妹多主動,當天就約我下次見面。然後就一直見面,見啊見外面就在傳我腳踏兩條船了。」
「這也難免吧,女生都很八卦的,」我一笑:「你這麼帥氣不煞到你才有鬼。那你自己呢?」
「哎,這該怎麼說呢,」管樂詹一副難以啟齒的表情:「凱子你經驗豐富,我就直說了。香香很漂亮的,又主動,當然是蠻動心的呀,可是……畢竟我跟心蕾在一起,又沒怎樣也不能甩了人家,再說我跟心蕾……感情還是很好的。」
「沒受學妹影響嗎?」
「影響當然是有一點,不過我跟香香只是相處相處,直到上禮拜六才第一次牽手。社團聯展當天你忽然問,那時候還沒跟心蕾分手,其實是很難解釋的。」管樂詹歎道:「之前心蕾覺得我有心事,管得越來越緊,甚至……天天跟我打砲,說什麼如果我出軌了,她馬上就會知道。」
我一怔,這跟薇那天說的好像。
「說起來糗,」管樂詹紅著臉:「本來以為自己很行,這麼一兩個禮拜下來還……真吃力,我跟她保證我沒有外遇,她好像也信了,這才改成三天一次,不然繼續下去非被搾乾不可。你怎樣,一個禮拜可以來幾次?」
「不關你的事。」我笑了起來,才不讓他看著薇亂想:「繼續,然後伍心蕾呢?」
「她覺得我想跟胡財貴討場子,鬼迷心竅都在忙那些事。」管樂詹吐了吐舌頭:「沒錯我有參與,不過都是被人推著做的,我自己並不是很在乎。人家會長跟楊淑芬勾勾搭搭沒個完,其實心蕾都知道,還因為這件事跟楊淑芬吵過一架。反正事情就這樣,我……要說也是架不住學妹攻勢,不像你定力這麼好,身邊一堆樂儀隊的,之前不是還把那個分隊長迷得死心塌地的?搞了半天原來一直在等嫂子回國,這還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呃。」
「事情大概就是這樣,還有什麼想知道的?」
「順便問一下,上次伍心蕾來找我,當時她已經知道……香香的事了,她是怎麼知道的?」
「我猜是楊淑芬講的,」管樂詹嘖地一聲:「那個女人居心叵測,你還是小心點,她也是樂班的,就不要跟嫂子亂講什麼影響到你。」
「不會的,放心。」我追問:「所以現在算是跟學妹在一起了嗎?」
「手都牽了。」
「那恭喜了。另外有件事情很沒禮貌,冒昧問一下行嗎?」
「你要問的是大麻吧?」管樂詹嘆了口氣,搖頭說:「這件事嫂子問我了,凱子啊,你這人也真是的,都什麼交情了有話直說啊。今天找你也是想跟你解釋一下,我們一見如故,我跟嫂子說會私下找你,這件事上不能讓你誤會了。」
「我沒誤會什麼呀,那天不是問過你了?」
「我不知道你在問的是這件事,不然就會跟你講清楚。」管樂詹拍我一把:「這跟你叫我去保詩聖的事情有關。你知道嗎,他跟中山那掛……也有很多往來。」
「我知道,開派對,還被許瓊琳抓包。」
「原來你都知道。」管樂詹點頭:「他跟許瓊琳鬧得很不愉快,好像是因為錢還是什麼事,我勸他不要沒良心,畢竟……人家……該怎麼講呢……」
「幫他墮胎。」
「唉,對,幸好你知道,那就不是我沒義氣了。」管樂詹鬆了口氣:「詩聖也是夠窮了,最近不知道為什麼需要一大筆錢,跟許瓊琳講不愉快就跟一堆學弟妹出去找樂子,找著找著……就那樣了。」
「這跟那包大麻有什麼關係?」
「你沒嗑過那種東西不曉得,嗑完之後很……就很爽,容易亂七八糟。」管樂詹搖了搖頭:「之前我都找他拿,還不便宜,之後不讓心蕾碰我就沒再嗑了。前陣子他們開派對,聽學弟說都有在用,詩聖……貨很齊,找他拿可以打折,學妹那邊也有幾個上癮的,我聽了很生氣,還開除了一個。」
「然後?」
「香香知道她們同學的事,怪我管不動學弟,跑去找你學妹,兩個人在中山學妹之間打聽狀況,一邊沒收同學的草,一邊輪班盯著她們不要再跟我學弟……還有詩聖那幾個吉他社的學弟亂來。這件事我也是很衰的,學弟長大了很難管,說起來這次你幫我們找方總隊還有康康她們反而是個契機,我要他們好好向你看齊,社團氣氛算是好了一些。」管樂詹轉過頭來,誠懇地說:
「凱子不蓋你,阿煥那邊超級感謝你的。學弟都是他在管,前陣子跟中山學妹搞得一塌糊塗,整個社團分崩離析,結果你一把就幫我們……怎麼講,振作了起來。嫂子天天陪我們,說起來好笑,好像一個媽媽那樣管著大家,對每個人都很關心,跟學弟講話……反正就像是個媽媽,學弟們變得超級老實。將來要是你們結婚了,呵呵,你兒子保證又乖又正派,變得跟你一樣。」
「她的確有這個本事,」這番話聽得很舒服,又覺得很好笑,薇把「媽媽」用在管樂社啦:「我也沒有乖乖的。所以香香跟蘭蘭其實是中山學妹的『糾察隊』,是不是?」
「沒錯,大概是這個意思。」管樂詹點頭,表情帶著一絲得意。
「那我懂了,我會幫你去跟她哥講,你提醒她東西收了就趕快扔掉,這是毒品啊,放在身上夜長夢多。」
「等一下。」
「怎麼了?」
「這件事有點為難。」管樂詹皺起眉頭:「說真的,詩聖太誇張了,但他是我們的朋友啊,香香他哥不知道詩聖的存在,頂多是怪上我,那給他怪沒關係,反正我沒做的事別人拿我沒辦法。都要卸任了,做人義氣要有,頂多被誤會了扛起來就是。要是跟她哥一講,到時候消息傳回學校,豈不是害慘詩聖了嗎?」
「我會交代,既然都是誤會一場,對方看我的面子起碼可以答應不捅出來,只要妹妹沒事就好了。」
「香香不是這麼想的。」管樂詹搖頭:「她的個性很硬,聽說她哥也是,她覺得她哥因為我的事吃了醋,不喜歡哥哥總是盯著她,堅持要自己解決。我跟你講這些是因為你是自己人,事情鬧開別說他們兄妹又要吵架,退一步說也是我沒管好社員,這件事我也有責任。」
「這我會想辦法,總比誤會你好吧?」
「人生在世,總有些事情是會被人誤會的,笑一笑扛起來就是了,哪能每件事都講清楚?」管樂詹爽朗地說:「凱子你閒事未免也管得太多了,每次都這樣,自己兩肋插刀,結果啥好處都沒有。這件事就讓香香自己處理吧,你可以視情況跟嫂子講,就別跟她哥說了。」
「唉。」
「所以你答應人家來跟我打聽的,是不是?」
「我答應的是她哥的女朋友。」
「我知道,演講社的,聽說是北一女的司儀?」
「你怎麼知道?」
「當然是嫂子說的嘛。」管樂詹沉默半晌,忽道:「凱子有件事我想多嘴一下,這就不跟你見外了?」
「你說。」
「你知道詩聖是嫂子的前男友嗎?」
「知道。」
「喔,原來你知道。」他鬆了口氣,又說:「那你知道,詩聖對她還是……」
「有感情的,知道。」
「呃,那你還真是個聖人。」管樂詹訝異地望著我,又說:「那我再囉嗦一句,你知道嫂子對你幫演講社那個司儀,其實是有點芥蒂的嗎?」
「嗯,她告訴你的?」
「沒有,我自己看出來的。」管樂詹搖頭:「凱子啊,我不知道該不該這麼說,不過你還是要多顧一下嫂子的情緒。女人你比我懂,但是嫂子跟一般女生不一樣,她……怎麼講,對人不大設防,又愛玩,你應該多陪陪她,練習的時候也來一下,省得……這話真不好講,省得人家亂交朋友,搞不好……又被帶壞了什麼的。」
「你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我訝異地問。
「因為詩聖,」管樂詹說:「不是我在講,嫂子是什麼人物啊,怎麼會看上詩聖呢?沒錯他是大家的好朋友,我在背後說他壞話很沒義氣,但我就是覺得他們很不配,所以嫂子一定有某種……愛玩的一面,這點你要提防一下。」
我大大震撼,別看管樂詹平常一副三八樣,竟然講得出這番話,巧怡前兩天也提醒過我。只聽他又說:
「啊我是沒什麼立場講這些啦,你們神鵰俠侶的,再說誰沒有過去呢?我只是覺得像這麼好的女生你一定要好好盯著,就算嫂子沒幹嘛好了,周圍還是一堆壞男生啊。」說著臉一紅:「像我們家,你反正都知道,掛了那麼長一串也沒辦法跟你假正經。換成是我就不會放她一個人跟大家混,你本事大沒錯,但陰溝裡翻船的事情也不是沒見過,不是嗎?」
「謝了,這番話不容易,你是個好朋友。」我認真地說,又笑道:「不過現在有康康她們了,我看你家弟兄也不敢亂來吧?」
「咦?這倒是。」管樂詹一笑,連連點頭:「你沒講我還沒想到,康康那個氣勢好強,那算我沒講,你可是放了一個糾察隊在我們裡頭咧。」
「才沒有好嗎,她是薇的朋友,是薇邀請她來玩的。」
「那我才不管,」管樂詹笑呵呵地說:「美女拉美女,這招我要好好學學,這麼一說搞不好也該找幾個中山學妹來湊熱鬧才對,說不定康康會玩得更開心。那好啊,我會幫你顧學妹,嫂子那邊有康康盯,你愛來不來好啦。」
「我真的不能跟香香他哥講嗎?」
「唉,你看著辦吧,」管樂詹知道攔不住我:「反正我就是那個意思,不要砸了詩聖的場子,能顧到我們家面子顧一下,剩下你答應人家了我也不能要你失信,就這樣吧。」
「好吧,我視情況處理。對了,今晚薇不一定來,你們別等她。」
「嫂子怎麼了?」
「她……」我遲疑了一下,決定還是直說:「今晚我有事,她打算約我媽吃飯,約到了就不過來。」
「你媽?」
「對啊。」
「嫂子跟你家那麼熟喔?」
「是啊。」
「靠,你厲害。」管樂詹佩服不已:「我談個戀愛被家裡叮得滿頭包,有一次心蕾白目打去我家,回頭被禁足了好幾天,你家這麼民主喔?」
「這……大概因為我是獨子吧。」
「獨子不該管得嚴一點嗎?」
「出了事遮羞費低呀。」我笑道:「你們家三兄弟,不管緊一點豈不破產了?」
「呵呵,這好笑。」
「對了,還有件事。」
「你說。」
「你不是想讓薇獨奏嗎?跟她說了嗎?」
「沒有,」管樂詹一笑:「你看你,我在跟你講什麼,你光想著寵老婆,剛剛說的到底聽進去了沒啊?昨天我私下跟康康講過,康康說包在她身上,到時候你就主持,記得別喊錯老婆名字。」
「呵呵,這什麼話。」我笑了起來:「那我就不管了,早點給我表演內容,我要準備主持人稿。」
「禮拜六之後再說,方總隊那邊先搞定比較重要。」
「對了,那天我要五個觀禮名額。」
「哦,你自己帶人來就好啦,」管樂詹一怔:「是誰啊?」
「成青社豬哥糖、許名誠他們。」
「嘿嘿,原來如此。」管樂詹笑了起來:「是不是?閒事管那麼多,你的意思石頭已經跟我講了。這件事我還想問你一下,你是想要我們退一步,成青正我們副嗎?」
「這看你們,當天我可以做個局,你等練習完開個會,跟去年一樣整合整合,如何?」
「不要那天,」管樂詹忙道:「我要專心處理北一女儀隊,這件事不能出搥,搞定之後保證累死了。你的意見比較重要,要我們退讓嗎?」
「好吧,如果你真的要問。」我點點頭:「先說一句,這只是我個人意見,我建議這次就讓他們正吧。」
「為什麼?」
「要換校長了,棒打出頭鳥,你們副就是監督,成青那麼小只會是個空頭主席,樂聲揚之後音樂性社團大團結,你們掌握實權,讓成青社扛責任,不也挺好的嗎?」
「這也說得是,我去跟石頭討論一下。」他像是茅塞頓開:「難怪你跟石頭講那些話,昨晚他把我留下來,說你很誠意地跟他教誨了一番,覺得很感謝你什麼的。」
「也沒什麼啦,我只是聽說他個性很硬,提醒兩句而已。」
「你的『兩句』很管用,他真的有在檢討。」管樂詹認真地說:「之前我還在傷腦筋,畢竟選主席就不能當社長了。昨天晚上他說了一堆自己很混啊,社長比較能做事啊,你家黑若澤早就勸他要專心在社團什麼的。怎麼講,你們家出來的人都是一個樣子,講相聲是不是也能學做人啊?」
「呵呵,你的笑話還蠻有趣的,也想來當我們的榮譽社員嗎?」我心裡高興,想不到那幾句話能對石中倫產生如此影響,這就是教官說的「推一把」嗎?
「那你覺得演辯社那邊呢?」管樂詹又問。
「如果能跟成青整合,我可以幫忙協調演辯社,整合不來就硬幹,倒是明益那邊你得想辦法。」
「行,多謝了。」管樂詹點頭,忽然又搖了搖頭:「不過不行。」
「為什麼?」
「你剛剛說『你們掌握實權』,」他笑了起來:「你什麼人啊,要說『我們掌握實權』,榮譽社員幹假的喔?」
「是!」我笑道:「社長教誨的是,下次不敢啦。」
「呵呵,你這樣好有趣。」
管樂詹一笑,拍拍我的肩膀,獨自離開天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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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工作」至此幾乎完成。通過與管樂詹單獨聊聊,不但選舉方向底定,更完整知道了香香的事,這下子可以跟家鳳交代啦。
十分鐘的事還沒處理,不過此刻還不急,明天代聯會才是好時機。我擔心的是關公,裂解他與豬哥糖的聯盟是第一要務。至於演辯社那邊,大概也只能親自出馬,直接找「關鍵人物」談了。
詩聖果然在販毒,這件事十分無奈。不過既然管樂社在整頓,蘭蘭又管著中山學妹,聽教官昨天的意思這件事已經被化解了,那就只剩下如何跟詩聖溝通。不過這件事也不困難,先把手上的事忙完,如果詩聖不肯。
情勢尚稱穩定,我稍稍放心,看來昨天太緊張了。現在不到一點,還有點時間,乾脆跑一趟成青社。於是離開天臺,走到行政大樓三樓。
成青永遠有人,剛剛出刊的他們正好閒著。我照例敲門,只聽裡頭推椅子的聲音好大,老半天才開門,出現了豬哥糖巨大的身影。
「咦?」
豬哥糖「英風如昔」,襯衫皺皺地,扣子鬆了三顆,露著胸毛,看上去有點訝異:
「是……你啊,這次又是來串門子的?」
「不,前兩次都沒遇到,今天是特別來找你的。」
「是嗎?」他忽然放低聲音,推著我閃到一邊,快手關上門:「一邊講。」
我心下狐疑,這麼謹慎的豬哥糖還真沒見過。只見他帶我走出好遠,幾乎都到蝴蝶館那棟了,這才問:
「什麼事?」
「上禮拜跑來跟阿誠見到面,」我開門見山地說:「當時聊到選舉整合,我想知道你們的決定。」
「不是說不管嗎?」
「聊都聊了,不管也不成了。」我搖頭:「簡單講我是來雞婆的,去年大家打得遍體鱗傷,今天我是樂聲揚特使,身分比較中立,如果能一次幫大家整合,那也算把去年欠的債都還了,這你接受嗎?」
「我懂,你就這種人。」他呵呵一笑:「許大哥講了,我還笑你總愛當和事佬。所以怎樣,要我們當管樂社的副手嗎?」
「這可以談。」
「那吉他社呢?」
「如果你們願意整合,那就是管樂詹要傷腦筋的問題。」
「所以三打一,對付演辯社?」
「若能整合演辯社更好。」
「我知道,你跟許大哥就這麼說。」豬哥糖靜了片刻,打量著我半晌,嘆了口氣:「怎麼講,凱子你還真讓人傷腦筋,反正不准我們打一場就是了?」
「真的那麼想打嗎?」
「許大哥想聽你的,我其實無所謂。」豬哥糖聳了聳肩,苦笑道:「不瞞你說,社辦裡有另一個說客,媽的今天是什麼好日子你們一定得挑我午睡來談判,乾脆你見一下得了。」
「誰?」
「演辯社的張國鈞。」
「咦?」我一怔:「他們不是還沒決定派誰出來選?」
「這說來複雜,你自己問他算了。」豬哥糖停了半晌:「這樣,我先講句真心話,待會兒你們直接談,如何?」
「好,什麼真心話?」
「你說得對,明年代聯會沒搞頭,今年胡財貴已經把路走絕了。」他語帶滄桑地說:「去年是最好玩的一年,遇到你這隻攔路虎算我衰。暑假就要換校長了,這次選舉無論贏輸都是鏡花水月,這『架』打得很沒意思。對了你功課還好嗎?」
「呃,還好啊。」我一呆:「問功課幹嘛?」
「你功課好,我才跟你結盟。還好是多好?」
「為什麼功課好才跟我結盟,你是教務主任嗎?」我噗哧一笑:「這學期大概勉強搆得上前二十名吧,這算好不好?」
「算好,那我跟你結盟。」他哈哈一笑,肥大的手搔了搔頭,難得露出一副有點糗的模樣:「是這樣的,你不是二〇三的嗎?下學期就是閻羅王班的。閻羅王你懂,大家都想進他那班,這個關係那個關係都在喬,所以閻羅王會篩掉幾個成績爛的,之後放同樣數目的轉班進來,這就是人情班了,這你知道吧?」
「我不知道。」
「少來,高一你不是一二四的嗎?」
「對啊,那又怎樣?」
「你是怎麼進一二四的?」他追問:「你那班是人情班啊。」
「呃,我知道我們班是人情班,我媽媽是一個學校老資格老師的姊姊的小學同學,人家聽到我考上成功主動幫我喬,就進了一二四。」我皺眉,忍不住想起當年狗絹發瘋時的場景:「但我不知道為什麼要『人情』到那班去。」
「因為那班只要選第一類組,高二就會被分到二〇三,只要成績過得去,之後就會直升三〇三,這是多年來的地下規則。」
「哦?真的啊?」我一呆,原來早從高一開始我就已經是閻羅王班的「候選人」啦,這還真是第一次聽說:「那高二分班之後我們還有幾個一一四跟一一九的,他們也是人情班嗎?」
「不是,那是『預分』,找幾個其他班成績好又要選第一類組的先分進二〇三,這就是我不在裡頭的理由。」豬哥糖一笑:「說起來也是大意了,高一進來時不知道先打聽這種事,結果我爸花了好多辦法,這才讓我下學期可以進三〇三。」
「嘿,你爸幹嘛的?」
「國民黨中央委員,地方勢力土豪惡霸,敬請指教。」他哈哈大笑,拍我一把:「所以了,這學期我不能被當,否則喬了半天人家閻羅王一樣會把我踢出去。不然你覺得我幹嘛,這學期這麼老實?」
「原來是在用功啊,這稀奇了。」我忍俊不禁:「所以高三之後咱們就同班了?」
「呵呵,沒錯,所以才說功課好就跟你同盟。」他笑得好開心:「同班就是緣份一場,再說咱們也不是沒有打過幾架,你這人可以交朋友,那就不能翻臉啦。如何?」說著伸出肥厚的手:
「過去就過去了,從今天起就是兄弟?」
我訝異望著他。這是完全意料之外的友誼之手,想起去年兩人勾心鬥角的場面,心中滿是說不出來的感受,一時不肯伸出手,認真地說:
「既然你這麼誠意,那我直話直說,當我朋友是有代價的,你肯付嗎?」
「這次我肯。」他毫不猶豫地說。
「不先聽一下?」
「我比你爽快。」他依然伸著手:「去年要胡財貴一次答應三個條件,你他媽跑出來截胡,我這叫誠意,咱們先握手我再聽你所謂的代價是什麼。」
「不,這是我的榮幸。」
我真心誠意地說,伸出右手,兩人緊緊一握。
他開心極了,用力握了好一陣子才放開,笑道:
「好傢伙,果然是娘娘腔,手倒是挺軟的,跟你稱兄道弟還要先講條件。說來聽聽。」
「當我朋友,彼此將心比心。」
「就這樣?」
「就這樣。」
「那小事,朋友是幹什麼的,沒有將心比心就是彼此算計。」他爽朗地說,又笑道:「至於去年嘛,老實說我見識到了,你對敵人也是將心比心的,否則也搞不出那麼多不能拒絕的條件了。反正一句話,很高興當你的朋友。」
「彼此彼此。」我欣賞地說。
「那就是了,管樂社是吧,誰正誰副?」
「既然是朋友,那霍家駒正吧。」
「管樂詹能答應嗎?」
「他也是我朋友。」
「他那個人誰都嘛朋友,很笨的,聽說你這次花了重本,樂儀隊還都隊長,連老婆都賠進去了是不是?」豬哥糖哈哈大笑,笑得肥肉亂顫:「那就多謝了,你這中間人當得真奢侈。這樣吧,既然我們正,那我幫你收拾掉陳偉業跟汪明益,那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那你跟關公的結盟呢?」
「唉,我跟他根本沒有結盟。」豬哥糖搖了搖頭:「是這樣的,之前有一天早上在演辯社門口,你不是跟我們兩個都說了幾句話嗎?」
「對,然後?」
「那幾天我家老頭在喬三〇三的事,」他緩緩地說:「我正在擔心自己的功課,結果關永慶一大早跑來找我交換條件,說他已經讓陳偉業滲透了你學弟那邊,到時候可以一邊掌握演辯社資源威脅說唱藝術社,一邊挾制你學弟逼你投鼠忌器,不得不讓黑若澤退出選舉,也不去干涉他找胡財貴算帳。」他嘆了口氣:
「我覺得他對你充滿敵意,你反而在那邊勸他好好做人,勸我得饒人處且饒人。你說說看,我同時聽你們兩個講,換成是你會覺得誰是真君子?」
「呃,還好啦。」
「沒有還好,在外頭混只有自己人跟敵人,重要的是怎麼選朋友。」他搖著頭:「看人看長期,你嘛,只能說是言出必行,就算騙人也是為了大局,與你為敵實在太困難了。所以我就不大跟他合作了,頂多是對付對付胡財貴,不過我也不能幹什麼,成青嘛,我們擅長情報戰,那就提供一點情報,畢竟社團小,我們是出不了面的。」
「所以還是不肯饒過阿貴?」
「那個沒辦法,他自尋死路,我勸過他了。」
「咦?你勸過他?」
「嗯,你的日行一善,那也是看你面子勉強做的。」豬哥糖嘆了口氣:「聽我一言,你是救不了他的,放棄吧。」
「為什麼?」
「我不能說,這不代表我不把你當朋友,反而就是因為把你當朋友所以不能說,只能勸你閃遠一點。」
「一點都不能說嗎?」
「一點都不能,你太精明了,只要說了一點你馬上就會想通整件事。」他堅決搖頭:「不是說要將心比心嗎?這就是將心比心,我知道只要告訴你真相,你就會跳下去陪他一起死,所以絕不跟你說。」
「唉,真的會這樣嗎?」
「真的會,等事過境遷你就明白了,到時候你就瞭解我是為了你好。」他肯定地說,又道:「凱子,之前我一直在找你的弱點,什麼天馬行空的事情我都想過了,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你真正的弱點是什麼。」
「是什麼?」
「是你把朋友看得這麼重。」他苦笑一番:「所以唯一能夠傷害你的方式就是好好跟你做朋友,然後去自殘,那還搞什麼,你他媽無敵了。」
「哎哎哎,這話說的。」
「我知道你把胡財貴當朋友,」他又說:「這樣吧,不是馬上樂聲揚了嗎?」
「所以?」
「這是他任上最後一次大活動,你看他表現,如果很夠義氣,那你幫他我不講話,必要時我也可以幫一點小忙。」豬哥糖說:「先講清楚,我是不願幫胡財貴的,不過既然你這麼婆媽,我不能眼睜睜看你陪葬,只好勉強出手。但要是這次他搞得人神共憤,你記得一定要閃遠點,這可以嗎?」
「要是真的人神共憤,我就不幫他了。」
「好,這痛快,那就來賭賭看吧。」他拍我一把:「先不囉嗦,張國鈞學弟在等呢,交給你收拾?」
「放心。」
「那請吧。」他伸手一擺:「人家遠來是客,記得別欺負學弟。」
「呵呵,跟我商量半天,到底是誰在算計他啊?」
我笑了起來,兩人往成青社辦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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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成青社社辦,豬哥糖先不開門,站在門口說:
「凱子,一句話說在前頭。」
「你講。」
「這次我們真心聯盟,不管待會兒的決定是什麼,成青社絕對力挺到底,一定要幫大家打個漂亮的勝仗回來。」
「知道了,多謝。」
「管樂社那邊我會去喬,」他又道:「你的誠意我看到了,不過成青畢竟比人家小,正副主席我不會太堅持,看管樂詹的態度,最多是我們退讓,絕不讓你難做人。」
「多謝。」
「那請吧。」豬哥糖一笑,開門領我入內。
成青社社辦不大,門開處只見張國鈞獨自一人抽著菸。見我出現當場大驚失色,慌慌張張打算起身。
我上前按住他,笑道:
「魯王學弟,好久不見啦。」
「呃,」他滿臉通紅,期期艾艾地說:「董子凱學長……你怎麼在這裡?」
「知道你來成青討救兵,親自出馬收拾你呀。」我笑道,在他身邊坐下:「你膽子好大,瞞著關公自己跑來的,是不是呀?」
「哎哎……」
「找成青是個好主意,人家腦筋清楚,比你身邊那幾個狗頭軍師強得多。」我一笑:「就是動作太慢了,上個月你就該下定決心找成青社結盟,陳偉業比你快了好幾步,這次社長選舉,恐怕你是贏不了啦。」
「我……」
他臉上一陣青一陣紅,看著豬哥糖意示求助,豬哥糖搖頭:
「學弟,凱子學長是在幫你,先聽完。」
「是……」他一怔,轉頭望向我,嘆了口氣:「不瞞學長說,我已經後悔了,林碩彥學長早就叫我來請教學長。那……學長可以幫我想想辦法嗎?」
「我人都在這裡了,」我點點頭:「先確定一下,你是想當演辯社社長,還是想選代聯會主席?」
「演辯社社長。」
「你覺得可以跟陳偉業溝通,由他去選主席,你來當社長嗎?」
「唉,這很難,」學弟搖頭:「這陣子他跟關永慶學長合作,看來是想模仿去年胡財貴學長模式,先搶社長把我擠到詩社,再把社長交給自己人,自己去選主席。學長有辦法教我怎麼翻盤嗎?」
「有,但我要先瞭解狀況。」我問:「高一辯論隊選出來了嗎?」
「選出來了。十一個。」
「今年人比較多喔?」我一怔:「上學期不是兩屆加起來才十七人?」
「咦?學長連這個也知道?」他呆了呆,解釋說:「那是上學期剛開學的狀態,我們一般都是每屆十一個人,演辯社十個,詩社一個,我們這屆的從新生盃預選六個,這學期才補上五個的。」
「瞭解。」我點點頭:「你有幾票?」
「大概三票支持我,五票支持偉業,剩下三個沒表態。」
「看,你果然搞錯了方向。」我搖頭:「高一辯論隊無足輕重,社長又不是他們在選,高二辯論隊才重要,你的時間白花了。」
「可是……」
「學長都被關公整合,所以才打高一辯論隊的主意?」我依然搖頭:「演辯社你還不懂?西瓜偎大邊,重點在如何把局勢導引到對你有利的方向。這樣吧,我先問你,要是你當上社長,你會禮讓陳偉業去選主席嗎?」
「會。」
「如果主席落選了呢?」
「那他就去詩社。」
「這是真心話嗎?」
「呃……」
「學弟,凱子學長很難騙喔。」豬哥糖提醒。
「唉,好啦,」張國鈞長歎一聲,坦言道:「詩社那邊在鬧獨立,大概既容不下我也容不下偉業吧。這次代聯會選舉不是很樂觀,偉業之所以全力跟我拚社長,就是怕落選了沒有退路。」
「意思是即使你公開禮讓他選主席,社長選舉他也不會讓你,對吧?」
「對。」
「那就非贏不可,否則……呵呵,咱們說唱藝術社歡迎你。」我一笑,這才進入主題:「這樣,我先把我的立場講清楚。只要你不選代聯會,我就願意幫你出主意,助你贏得演辯社社長。如何,要談嗎?」
「要要要,」他忙道:「謝謝學長!」
「先別謝,我要你答應的事可不少。」我搖頭,想了想措詞:「先告訴你一個壞消息,你知道關公為什麼一直幫陳偉業,而不是幫你嗎?」
「對啊,為什麼呢?」
「因為你目標明確,不貪心;陳偉業野心大,是可以利用的棄子。」我冷笑:「那個學弟以為自己很聰明,殊不知自己根本是關公的扯線木偶。關公沒有去考第二次段考。」
此話一說,張國鈞依然滿頭霧水,豬哥糖赫然醒悟,一拍大腿,大聲道:
「靠,原來如此!」
我對豬哥糖一笑,薑是老的辣,人家瞬間就懂了。只聽豬哥糖歎道:
「什麼胡財貴,我他媽全誤會了!好好好,這小子厲害,扮豬吃老虎,原來企圖這麼大啊!」說著哈哈大笑,用力拍我一掌:「凱子你好耐性,段考到現在兩個禮拜了,竟然默不作聲憋了這麼久。哈哈哈哈!」
「這就是所謂的『將心比心』呀。」
「沒錯,去年我就是這樣敗給你的。」他笑得好痛快:「好一個凱子,果然寶刀未老,這樣才有趣嘛,都跟那些傢伙一樣就太無聊了。」
「我對你可是掏心掏肺的。」
「放心放心,你夠坦白,咱們還有一年可以一起玩學弟,這次絕不黃牛。」他豪爽地說,轉頭問張國鈞:「喂喂喂,別傻在一邊,你聽懂沒?」
「沒有,」張國鈞一臉無奈:「請學長們指點。」
「人家要留級啊,還不懂?」豬哥糖推他一把:「你去看看關公那些動作,要是留級了,社長會是誰啊?」
張國鈞一呆,恍然大悟:「是他自己。」
「不。」我搖頭:「是『吹牛豪傑』。」
「學長認識他們?」學弟又是一怔,忙問:「為什麼呢?關永慶學長都要留級了,那不就是打算自己選社長嗎?」
「你傻瓜,看事情只看一步。」我搖頭:「如果關公出來選社長,那陳偉業就會知道自己是犧牲品,勝選是演辯社傀儡,落選了連詩社這步退路都沒有,那還能不翻臉嗎?如果陳偉業跟關公翻臉,你就成了最大獲益者,關公沒那麼笨,所以對付你才重要。」我停了停:
「就算關公真的搶到社長,那也得經歷一場血戰,屆時內部分崩離析,你跟陳偉業兩根支柱都被消滅了,那演辯社還要不要混呀?不說別人,到時候我漁翁得利,聯合代聯會新一屆同盟找你們算總帳,關公對付得了嗎?」
「呃……真的。」
「所以你要用關公的角度來思考。換成你是他,該怎麼辦?」
「那……我不知道耶……」
「這就是你搞不過陳偉業的原因。聽好了,」我續道:「如果我是關公,那就先幫助陳偉業選上社長,讓吹牛豪傑其中一個當副社長,再推陳偉業去選代聯會。陳偉業參選就得辭社長,於是吹牛豪傑接任。代聯會選輸了陳偉業無家可歸只能乖乖聽命,就算選贏了也是光桿主席,過程中一定跟一堆其他社團換了很多條件,變得跟阿貴一樣綁手綁腳。這種情況唯一的靠山就是辯論隊,那就只能聽命於關公。」我停了停,下結論說:
「所以你跟陳偉業都是關公的棋子,你們鬥得越兇,人家的計畫就越成功。懂了沒?」
「天啊……」
學弟萬分懊惱,緊緊握著拳頭。
「別氣別氣,還能翻盤呢。」我笑了起來:「你知道此時此刻,你的勝率其實很高嗎?」
「啊?為什麼?」
「因為你不選代聯會,只要搞定外部關係,高二辯論隊就會支持你。」我認真地說:「陳偉業鬼迷心竅,關公行動詭異,你是唯一端得上檯面的社長人選。代聯會選舉你們已經輸了,不信的話可以來打打看,我,還有他,」說著指指豬哥糖:「管樂社、吉他社,儀隊、糾察隊、國樂社、合唱團,加上我家黑若澤整合的那一大堆海鷗社,你認為演辯社贏得了嗎?」
「呃,這些社團真的已經聯盟了嗎?」
他訝異地望著豬哥糖,豬哥糖苦笑:
「本來還沒有,現在凱子出手啦,那就是有進無退,聯盟只是時間問題。」
「不好意思,壞了大家的局。」我一笑,又道:「所以你根本不用跟陳偉業來硬的,反而應該從北一女辯論社找外援,這樣懂嗎?」
「問題是欣宜……就她們的準社長啦,都跟偉業那一掛混,沒在甩我啊。」
「你確定顧欣宜當得了社長嗎?」我冷笑一聲:「我知道,關公用吹牛豪傑壟斷了辯論社窗口,但娃……王藝嵐很不高興,要是她公開表態不選顧欣宜,那你們兩社的關係不就斷了?」
「呃,是。」
「所以要是換了一個人,或者顧欣宜被……說服與你合作,你又專心在社務上而不是妄想去選代聯會,那是不是比較容易爭取高二辯論隊的支持?」
「對!那就容易得多了!」
「需要我幫忙嗎?」
「哎哎,學長願意親自出馬嗎?」
「願意,不過有條件。」
「學長請說。」
「要是你當上演辯社社長,答應我,給陳偉業一條活路。」我認真地說:「我指的活路是留在辯論隊,另外第四屆代聯會公開支持他競選。這樣就有半年時間跟他修復關係,屆時你們學長都退休了,你反而容易自由發揮。」
「我保證做到!」張國鈞立刻承諾:「偉業是人才,演辯社需要他,請學長放心!」
「我還沒說完,」我又說:「第二個條件,你要公開支持詩社獨立,別讓阿義出面,由你來出面。」
「為什麼?」
「這是取得勝利的關鍵。」我說:「你去對大家說,詩社獨立是阻止不了的,於是你私下找上我,要我跟訓導處確認之後的詩韻盃、詩朗隊組織,以及團誦比賽繼續讓詩社舉辦。通過我跟獨立後的詩社保持聯盟關係,讓演辯社維持對詩社的影響力,甚至把這份影響力延伸到說唱藝術社,進而爭取北一女那邊的資源。這件事只有你辦得到,畢竟陳偉業公開跟我嗆聲,只要他當上社長,必然會招致詩朗隊、說唱藝術社,甚至北一女辯論社的合力攻擊。這就是為什麼大家都應該支持你,而不是陳偉業的理由。」
「這叫威懾,你們演辯社最怕外部勢力干擾,他們聽得懂這番話,這就是凱子說的引導局勢。」豬哥糖幫腔,轉頭問我:
「那我有個問題。要是陳偉業也公開表態不選代聯會了呢?」
「那關公就麻煩了。」我搖頭:「就像剛剛說的,關公要先支持陳偉業打敗國鈞,不能自己出來選,如果陳偉業留在社長職務上,那關公豈不是白留級了?所以他一定會確保陳偉業去選,不用我們傷腦筋。」
「那會不會變成偉業選社長,關永慶學長去選代聯會呢?」學弟問。
「這做不到啊,」我搖頭:「關公還沒留級,沒有參選資格。等他留級選舉都結束了,要選也只能選第四屆。」
「瞭解。」
「凱子你分析得很對,不過還是有風險,」豬哥思考半晌:「不怕壞蛋怕笨蛋,你的分析是建立在他們腦筋清楚的前提上的。不然這樣好了,你找機會刺激一下關公,我讓家駒慫恿一下陳偉業,轉移他們視線,確保陳偉業一定會去選代聯會。」
「好,就這麼辦。」我笑道,豬哥糖手段陰狠,這才是我認識的他啊:「就這樣,學弟你懂了沒?」
「懂了。」
「懂了今天就去找阿義,一定要今天找,明天就來不及了。」
「為什麼?」
「你去找就知道,可以把我的話跟他講,順便告訴他我已經跟訓導處報備過了。」
「報備什麼?」
「下學期詩韻盃、詩朗隊組織都還是由詩社來辦。」
「呃,學長已經動手了?」
「呵呵,凱子動作很快的,」豬哥糖笑道,嘆了口氣:「他這人討厭就在這裡,明明前一分鐘啥事都沒有,不知道哪根筋接錯了忽然改變主意,然後一連串動作打得大家措手不及。」
「真對不起大家。」我笑了起來,再次提醒學弟:「記得,一定要今天跟阿義說,這是最後機會。接下來是第三個條件,你不參與代聯會選舉,對不對?」
「對,我只想選社長。」
「不,你改變主意了,」我搖頭:「但不是去參選,而是找大家整合。你評估局勢,知道演辯社不可能選上主席,擔心別人選上了會跟演辯社為難,所以主動找上成青、管樂兩社協調,跟大家化敵為友,甚至得到他們承諾的代聯會席位。這就是你的社長選舉政見,你要找到合適機會公開宣布。當然啦,你要真的跟他們整合,條件你們自己談,我是沒意見的。」
「啊?」他又是一愣:「為什麼?」
「你這學弟太傻了,人家小諸葛幫你規劃大計,怎麼一條都聽不懂呢?」豬哥糖大搖其頭:「你宣布整合,陳偉業投入選戰,這樣另外三方會支持誰?內部分裂對手整合,演辯社一定輸,過去的帳大家會一次跟你們算清,整合是演辯社唯一生機,你覺得辯論隊學長會怎麼選?」
「原來如此,但……要是偉業也來找大家整合,結果破壞了學長的計畫呢?」
「找誰整合?」豬哥糖冷笑一聲。
「他可以跟關公分進合擊,一個個拆解學長的聯盟,那怎麼辦?」
「呵呵,」豬哥糖笑道:「你說得容易,我們這些老人還沒退休呢。凱子這麼說就是後面還有收買人心的手段,你記得,最強的盟友總是最被忽略的一群,那種事你讓凱子擔心就好了。」
「嘿,」我一笑,豬哥糖你也是寶刀未老啊,問學弟:「如何,做得到嗎?」
「我……當然當然,那我什麼時候宣布?」
「下禮拜一。」
「為什麼下禮拜一?」
「樂聲揚之後就太遲了,你要有足夠時間整合,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
「為什麼樂聲揚之後就太遲了?」
「樂聲揚之後告訴你,現在天機不可洩漏。」我一笑,樂聲揚之後我就沒有影響力了,當然不能讓你知道:「學弟啊,你知道我為什麼支持你嗎?」
「呃,因為偉業跟說唱藝術社過不去?」
「不,陳偉業算什麼,你們兩個加起來也動不了我們一根寒毛。」我認真了起來:「因為我希望,從今以後,說唱藝術社跟演辯社一起努力,聯合龍吟詩社,甚至北一女演講、辯論與戲劇三社,形成一個『才藝性社團跨校大聯盟』。」
「真的嗎?」他眼前一亮:「就像上次胡財貴學長對您提議的那樣?」
「是的。」
我望著這位英挺的學弟,心裡浮現當年新生盃第一次跟阿貴交手的往事,認真地說:
「學弟啊,追本溯源,說唱藝術社也是從演辯社分家出來的,我花了整年時間跟你們交好,從詩朗隊到代聯會,從來沒有跟你們過不去,連北一辯論社那邊我也出了力,到頭來你們卻還是針對我們。我希望如果你當上了社長,我們兩家之間的糾紛就到你為止,之後大家團結合作,提出所有資源,讓我們變成成功最棒的兄弟社,如何?」
「好,我懂了!」張國鈞興奮地一拍桌子:「謝謝學長教誨!我……我一定努力奮鬥,絕不讓學長失望!」
「那就這樣,你先處理詩社,處理完跟……我學弟講,把今天的話都跟他說。我學弟是誰你知道吧?」
「知道,黑若澤,學校的司儀。」
「你主動找他,就說是我要你找的,請他帶準副社長跟你一起談,剩下他會向我回報。」
「我主動找他合適嗎?」
「怕人看嗎?」我笑了起來:「這件事越公開越好,今天我們闢室密談,別人不知道,看上去像是你主動出擊,一番話說服了我。光憑這一點,你們學長就會對你刮目相看了。」
「沒錯,」豬哥糖長歎一聲:「小子你運氣多好,你不知道『說服』凱子是多麼困難的事。」
「是!」張國鈞認真地說:「謝謝兩位學長青睞。」
「小心別跟小黑談崩了,我們兩社互信基礎不夠,只有拿出誠意,小黑才會相信你。」
「那是不是請學長……」
「不,我不干涉學弟,你要自己說服他。」我搖頭:「放心,小黑很能溝通,你有誠意就能說服他。喔對了,還有第四個條件。」
「學長請講。」
「這個嘛……」我看了一眼豬哥糖:「關於你們家阿貴,你答應我,等未來人家卸任主席時,如果他出了事,不管出的是什麼事,你都要以演辯社社長身分挺他到底,不能考慮演辯社的榮辱毀譽。你能答應我嗎?」
「呃,這是當然的,胡財貴學長對我很好。」他一怔:「學長在擔心什麼?」
「你別問,答應我沒?」
「我答應。」
「那好吧,剩下我會處理。」我站起身來,張國鈞跟著起身,我又說:「我會跟北一女辯論社溝通,她們選社長我無法干涉,但我會跟王藝嵐分析利害關鍵。你好好跟唐宇同學長商量怎麼整合,趕快找陳天義學長,趕快找我學弟,該宣布的宣布,不該講的一定要守口如瓶,守密是演辯社的生存之道,明白嗎?」
「是,我明白。」
「倒是可以跟阿貴講。」
我補充,豬哥糖忽道:
「凱子,不行。」
「哦?」我一怔:「這是他們演辯社內部的事,連阿貴都不能講?」
「不能。」豬哥糖搖頭:「我就要求這件事,其他你說的我通通贊成。理由等到……生米煮成熟飯那天再跟你說,絕對不害你。」
「那就是害阿貴。」
「唉,學弟在這裡呢,幹嘛講得這麼明?」豬哥糖苦笑,轉頭問學弟:「你答應我沒?」
「唉……我答應。」
「好吧,既然唐宇同學長這麼說。」我暗暗嘆氣,阿貴啊,我只能幫到這裡了,豬哥糖要動手了,你千萬小心:「那先這樣。學弟你是演辯社的明日之星,若真的選上社長,請記得堅持初衷,把成功第一大社的威望恢復起來,如此一來我們這些敲邊鼓的也與有榮焉,知道嗎?」
「是,我絕不辜負學長期望。」
「那我閃啦。」
「帶條菸吧。」豬哥糖一笑,起身打開櫃門:「來,那條?一樣大衛杜夫?」
「一包七星就好,帶整條菸晃校園很找死啊。」
「呵呵,好個膽小鬼,不是小諸葛嗎?」
「諸葛一生唯謹慎呀。」
我一笑,他扔了包七星給我。我對兩人揮手,轉身離開成青社。
.
走出成青社社辦,我心情大好。原本還在傷腦筋怎麼找張國鈞的,老天爺竟然直接把他扔了過來。這下子必須干涉辯論社社長人選了,我心中盤算,嗯,撿日不如撞日,今晚要陪爸爸見英國人,那就明天好了。請薇幫我找娃娃,吃個飯講清楚,看能不能趁這週直接搞定。
明天還有代聯會,回教室默默上了兩堂課,心裡盤算明天該怎麼做。只聽鐘聲再響,不知不覺已然放學。收拾書包正要離開,就見小黑乾弟出現在教室門口,隔著老遠朝我打招呼。
這是跟張國鈞談完了,小子們最近蹺課越來越兇啦。正欲走出教室,就見關公擋在門口,滿臉堆笑:
「凱子,能聊一下嗎?」
「呃,我今天有點事,」我一怔,他來得太快了,我的布局尚未完成:「幾句話可以,怎麼了?」
「幾句話說不完,」他皺起眉頭:「幾件事,詩社獨立、代聯會同盟,還有阿貴,看你什麼時候有空,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這都嘛你們演辯社的事,找我商量什麼?」
「明人不說暗話,我要確定你的立場,不要到頭來又找我麻煩。」
「我不是說不干涉了嗎?」
「去年你也說不干涉,結果干涉個沒完。」
「當時有當時的無奈,這次我一點也不想管。」
「你不想管嗎?」他哼了哼,滿臉不信:「這三件事,你都沒有干涉?」
「除非有必要。」
「必要與否都是你在講,今天說得好聽,未來只怕又跑來壞人大事。」
「所以你是來警告我的,是嗎?」
「可以這麼說。」他冷冷地說:「大家同班兩年,我不想打壞這層關係。我要知道你的立場,如果你想干涉,勸你趁早打消這個主意。」
「嘿,講成這樣,我是哪裡得罪你啦?」我心中冷笑,原來是沉不住氣了:「好吧,想知道我的立場是不是?那我講就是。我退出詩朗隊了,詩社獨立與否我說不上話;代聯會那邊說唱藝術社不選了,上次看你跟豬哥糖談得那麼認真,想必是在跟成青談同盟吧?那你們談啊,談好談壞都是你們自己的本事。阿貴是什麼事?」
「我要跟他算帳,你確定不保護他,對吧?」
「得饒人處且饒人,我的立場沒變。」我搖頭:「但我不會跳出來保護他,如果這是你擔心的事。」
「我擔心的是你最後一刻又跳出來管。」
「這件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你保證嗎?」
「奇怪了,你憑什麼要我『保證』什麼?」我搖頭:「我不管是因為懶得管,又不是欠了你什麼。如果你搞得太誇張,或者硬要把我牽扯進去那就不得不管。還是那句話,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只在乎說唱藝術社,你下手不要殃及無辜,動靜最好也別太大,那我就不管。」
「前兩天你不是還去代聯會找過他?」
「是啊,」我嘿嘿冷笑,想必是阿丹說的:「所以?」
「那叫不管嗎?」
「嘿嘿,我去找他,還得先跟你報備不成?」我冷笑一聲:「你搞清楚,我不管的是你,管不管他是我的自由。你在我後頭一堆動作,我一句話都不說,這就叫做不管。至於阿貴那邊,我希望大家好聚好散,跟他說幾句真心話,這也犯著你了?」
「所以勸他收手?」
「我跟他說什麼是我跟他之間的事。」
「不能讓我知道嗎?」
「沒有不能,但既然你是這種態度,那我偏不說。」我搖頭,見他壓抑著慍色,決定再勸一次:「倒是啊,我有句話一直想告訴你。記得新生盃嗎?」
「新生盃怎樣?」
「當時你打定主意加入演辯社,小光打定主意不加入,只有我還在猶豫,對不對?」
「對,所以?」
「你知道最後為什麼我決定不加入嗎?」
「因為希特勒把你抓去說唱藝術社了。」
「不,是因為小光的結辯。」
「他不就搞笑嗎?」
「不,他說的是至理名言。」我認真地說:「他說無論正方反方都在唱高調,我們都忘了『賦予』二字。關公啊,我們都是學生,你在乎的事情都是被『賦予』的,大家爭來爭去都是為了一些子虛烏有的事,就像池裡的魚,人家灑點飼料就爭先恐後,等到事過境遷之後,說不定會覺得白白浪費了好多寶貴的時間。」
「所以勸我放棄?」
「我不知道你要『放棄』的是什麼,我只是勸你放下,無論那些是什麼。」
「那是你,什麼都有,當然可以說放下就放下,不是連詩朗隊都不屑一顧了嗎?」他望著我,試圖在我的神情裡尋找什麼:「既然你提到新生盃,那我也有句話想說。」
「請。」
「當時我們分配工作,我負責對付演辯社學長,小光負責對付希特勒他們,你負責學姊,對吧?」
「對,然後?」
「然後我們都做到底了。」他說,話裡帶著幾許滄桑:「我一直在演辯社打拚,小光拿了省賽冠軍,你嘛,身邊都是女生。」
「所以?」
「所以我會繼續下去,不然這兩年就白費了。」他硬著語氣說:「凱子你總在那邊當好人,事到臨頭卻又只顧自己,不把別人當一回事。當時找你暗算阿義為什麼不肯幫忙?」
「因為你要『暗算』阿義,我不知道為什麼要暗算他。」
「那你為什麼不站在阿義那邊對付我?」
「一樣,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對付你。」
「去年為什麼幫阿貴選舉?」
「因為不幫他說唱藝術社就活不成了。」
「是嗎?」他哼了哼:「你摸著良心說話,如果去年你什麼都不參加,今天說唱藝術社就活不下去了嗎?」
「或許不,但當時我不知道。」
「那讓我告訴你,此時此刻,要是你不跟我合作,繼續擺出這種態度,」他冷冷地說:「這次說唱藝術社一定活不下去,別怪我沒有提早警告你。」
「呵呵,真難得看到這樣的你。」我笑了起來:「那又如何?」
「啊?」
「對啊,說唱藝術社活不下去,那又如何?」我搖頭:「五月底我們就交接了,你警告錯人啦,想警告什麼跟小黑說去,他就站在教室門口。」
「所以你連說唱藝術社的死活都不放在心上?」
「我們說相聲的,死皮賴臉,死中求活,遇到無奈就嬉笑怒罵一番,不像你們演辯社這麼嚴肅。」我搖了搖頭:「看在同班兩年,跟你分享一句小丁學長的勸告。關公,社團是借來的,一年過去就要還給學校,我們只能留下經驗與回憶。要是說唱藝術社真的活不下去,那也是學弟得到的經驗與回憶,頂多成功少一個社團,那又如何?」
「好,你灑脫。」他點點頭:「那就走著瞧吧,我倒要看看之後你還會不會這麼想。」
「那你慢慢看。」
我聳聳肩,好言相勸不聽,那就不是我的問題了。只見關公瞪我一眼,轉頭離開了教室。
.
我嘆了口氣走出教室,小黑乾弟一齊上前,兩人滿是擔心的神情,乾弟問:
「學長沒事吧?」
「沒事。」我歎道:「人家算是先禮後兵吧。怎麼了?」
「今天我們跟……」
「不要說名字,結論是合作還是不合作?」
「合作。」小黑說:「一切按照學長的提案,這是最好的方案了,學長你動作好快。」
「所以是來跟我報告進度的?」
「是,」乾弟說:「順便問問學長還有沒有要我們做什麼?」
「沒有,這樣就好。」我搖頭,補充道:「我是幫你們掃除障礙,如果未來可以『大聯盟』,那也不妨試試。」
「學長之前不是拒絕胡財貴學長的提議嗎?」小黑問。
「小彬跟你講的,是不是?」我嘆了口氣:「那是我拒絕,你也可以不要拒絕。我之所以拒絕是因為跟阿貴的信任基礎太低,他口中的『五社聯盟』必須雙方同心協力才能完成。加上已經高二下了,時間也不夠,是否成功很靠運氣。這幾天我檢討了一番,覺得自己很小心眼,阿貴人還是不錯的,能力又強,高一下就找我結盟。我很後悔之前沒有跟他推心置腹,說不定真的那麼做了,大家都不是今天的鬼樣子。」
「呃。」
小黑一怔,乾弟笑了起來:
「看吧,就跟你說學長總是心軟的,你白跑一趟啦。」
「這啥意思?」我問。
「本來小黑是想勸退學長,要學長不要干涉的,」乾弟說得直接:「但我覺得與其坐在那邊擔心說唱藝術社,擔心胡財貴學長會不會身敗名裂,學長最後一定會下場干預,這才是我認識的學長。」
「唉,你這表情讀沒完的。」我忍不住笑了:「算你有理就是,反正大家都知道我婆婆媽媽,那也不用瞞著你們。幫我兩個忙。」
「是?」兩人同聲說。
「第一件事,去跟阿達軍閥……還有佳欣說,這次樂聲揚別上了,段子還是繼續練,看看成果展還是公演再讓他們上好了。」
兩人互望一眼。小黑說:
「好,知道了,交給我們去辦。那還有一件呢?」
「下禮拜四是最後一堂社團課……」
「下下禮拜四才是。」小黑一怔。
「聽我講完,」我搖頭:「原本我們都是最後一堂社團課交接社長的,但這個『交接』打從社團創立以來只發生過一次,所以算不得什麼傳統。我打算提早一個禮拜,也就是下禮拜交接給你。」
「呃,有必要嗎?」小黑呆了呆:「原本……嗯,下週原本是成果驗收,沒有社團老師。所以學長打算把成果驗收放在最後一堂,改選放在下禮拜?」
「不只是這樣。」我搖頭:「重要的是,那天會有一堆海鷗不出席,選舉比較沒有變數。出其不意發動,省得夜長夢多。」
「呃,懂了。」
「上次我改過章程,選舉應該很順利。阿丹那邊就算有什麼意見我也不管了,不用顧什麼面子問題。」
「知道了。」小黑認真點頭,沉默半晌:「學長?」
「嗯?」
「一切要小心喔。」
「放心。」
「那我們就看學長怎麼大展神威了。」乾弟笑了起來:「這齣戲還蠻好看的。去年沒趕上,今天……那個人跟我們聊了一整堂課,學長你超厲害,明明一盤死棋,竟然幫人家做了回來。」
「那是因為……那個人還算正派,讓我想起當時的阿貴。記得真心跟人家往來,朋友不怕多,不要搞得像我這樣。」
「是。」小黑點頭。
「還有,」我補充:「我之所以親自下場,並不是什麼心軟,而是為了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攬。這件事不好操作,主動干涉演辯社內政也是犯了人家大忌。要是失敗了,你們要想辦法置身事外,跟我公開劃清界線什麼的都好,真擺不平還有管樂社可以緩衝。」
「明白。」
「至於……那個人,」我輕輕地說:「其實他也很能幹,如果失敗,你們或許也可以考慮一下,接納他成為你們的一份子,別讓人家無家可歸了。」
「我正有此意。」小黑認真地說,轉頭問乾弟:「你覺得呢?」
「呵呵,我不覺得學長的計策會失敗。」乾弟笑嘻嘻地說:「要是真的失敗,那好啊……那個人看起來還蠻帥氣的,我們乾脆讓他代表我們去選第四屆主席好啦。」
「少做夢吧,」我嘖地一聲:「我們是在自保,代聯會還是少碰為妙。你們還有什麼事?」
「有,」小黑說:「學長請問一下,你都跟石頭講了些什麼?」
「石中倫啊?」我一怔:「沒什麼啊,恰好碰到他,勸他幾句要好好把握方向,想想自己要的是什麼之類的。他怎麼了?」
「他認真檢討了。」小黑嘖嘖稱奇:「之前我都管著他,昨天晚上他去喝酒,喝著喝著竟然用公用電話打給我『告解』,前後換了兩張電話卡講了兩個多小時。他把之前……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都檢討了一番。一開始以為他喝醉了,聽到後來才知道是學長親口教育他了。」
「咦,真的喔?」我一呆,心裡頗為高興,早上管樂詹也這麼說:「那太好了,我沒想到會有這種效果。」
「學長你超厲害的,」小黑感嘆地說:「前陣子學長好像心有旁騖,對所有的事情都不大理睬。從社團聯展到今天學長好像振作起來了,這就是交接那天……學長說的『小男孩』嗎?」
「呃,對啦。」
「那就請學長繼續保持這股熱情,」小黑望著我的眼睛:「我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你。真的,這超帥氣的,我們很榮幸做你的學弟。」
「沒錯。」乾弟認真點頭。
「哎哎哎,好嘍好嘍,」我臉一熱,忙道:「你們少在這邊娘娘腔,去把我交代的事情辦好。上次答應過小達學長,交接的時候我會給你們出難題,到時候就不要給我嘻皮笑臉。」
「好呀。」小黑嘻皮笑臉地說。
「沒問題呦。」乾弟嘻皮笑臉地配合。
「走走走,我趕時間呢。」
我笑了起來,打發兩人離開,快步離開了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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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要陪爸爸見客,我匆匆騎車回家,翻遍衣櫥發現沒有一套能見人的服裝,於是又匆匆趕回薇家,從已經被遷到「中原」的衣櫃裡找出情人裝,梳理一番快速出門,來到跟爸爸約好的「新同樂」餐廳。
這間是國內頂級的鮑魚魚翅餐廳,離薇家不遠,位在「第地司」隔壁,是爸爸最喜歡的幾個餐廳之一。上次跟爸爸巧遇就在此處,事隔兩月,再次見到Reginald跟Richard這兩位「英國人」時,爸爸依然約在這裡。
爸爸已經到了,見我早到十分滿意,暖身般地用英文跟我對談。本來陪爸爸見客戶就緊張,這一來更是結結巴巴,前後「聊」了半小時,客人現身時竟然已能夠稍微開口對話了。
之前薇提議來個「外語日」,想想似乎有點道理。兩個英國人毫不在乎我的破英文,一見面就開開心心地與我「聊天」。他們都喝酒,吃的是中餐,喝的就是高粱酒,三個大人越喝越開心,連擺在面前的佳餚都忘了吃。Reginald見爸爸把鮑魚夾給我,竟然也把自己餐盤裡的鮑魚也叉給我,一點也不像個西方人。
這還真爽,三顆「三頭網鮑」,光價格就上萬了。爸爸講起鮑魚分級品鑑,Richard表示西方頂級料理中鮑魚都是煎烤著吃,本以為這樣吃才對,自從上次吃過中式吃法,回英國後每次吃鮑魚都覺得是浪費食材。
Reginald取笑Richard,表示Richard是威爾斯人,除了「Welsh cake」之外根本沒有什麼傳統料理;Richard反唇相譏「你們蘇格蘭人也只有一道Haggis」。爸爸微笑著聽他們鬥口,偷偷用中文對我說:
「兩個英國人爭誰的家鄉菜好吃,這真是笑話奇譚啊。」
晚宴十分順利。我在一旁偶爾搭幾句話,其餘時間都是爸爸一對二和他們相處。我心中懊惱,比起上次的薇,自己完全幫不上爸爸的忙,未來對方要投資爸爸公司,接下來幾年保證會常常見面,想想還是應該讓薇當爸爸的「小助理」,協助爸爸對付老外,順便幫忙去大陸建廠才對。
晚宴最後爭了口氣。之前薇唱「Tyrd yn ôl」給我聽,那首歌好浪漫,回頭我把薇送我的精選輯拿出來,利用在學校的時間聽了個滾瓜爛熟,把完全不知道在唱什麼的威爾斯文歌詞硬生生背在心裡。只聽Reginald嘲笑「威爾斯人沒有好音樂」,Richard一時找不到話來反駁,瞬間想起那首歌,插口表示「誰說威爾斯沒有好歌,我唱兩句給你們聽」。
然後,三個大人,當場目瞪口呆聽我唱了一段「Tyrd yn ôl」。
Richard大喜,不讓我只唱一段,興奮地催促我繼續唱。我看看爸爸,只見他微笑點頭,當下唱完了整首歌。
幸好有包廂,唱起歌來不用顧慮。Richard連聲詢問始末,我表示這是從Mary Hopkin的專輯裡聽來的。講到Mary Hopkin他們就有話題了,畢竟這是難得幾個打進歐美排行榜的威爾斯歌手,Richard高興之餘甚至指導我的發音,告訴我那些看起來像英文,聽起來完全不是英文的歌詞到底在唱些什麼。
賓主盡歡,飯後爸爸叫計程車把他們送回飯店,回程車上爸爸很開心,拍我一把,稱讚道:
「小子不錯嘛,花招很多,這是薇教的?」
「歌是薇介紹的,我只是覺得好聽學起來而已。」
「呵呵。」
爸爸不置可否,帶著酒意,滿意地笑了起來。
回到家時將近十一點,「兩個老婆」都還醒著。爸爸回房洗澡,薇已換上睡衣,媽媽切了一盤水果。我在餐桌前坐下,一邊吃水果,一邊把今天的事情跟她們聊了聊。
打算給薇一個驚喜,我刻意不提「Tyrd yn ôl」的事。對薇說:
「妳趕快安排一下吧,那個『小助手』還是很必要的呢。」
薇笑咪咪地點點頭,媽媽笑道:
「這件事薇告訴我了,我很贊成,你們少在這邊打暗號。」
吃完水果去洗澡,回房時薇已收好書包,坐在床上等我回來。我吹乾頭髮,窩進被子與她聊天。薇說今晚媽媽帶她去驥園吃川菜,這是她們第一次獨處,媽媽說了好多我小時候的故事給她聽。我摟著薇的身子,想起今晚陪爸爸吃飯的場面,不禁覺得,未來的人生,彷彿又近了一步。
兩人聊到將近一點,我催促薇閉上眼睛。她低聲說:
「別催啦,我還有個問題要問你,問完才睡。」
「好呀,妳問。」
「你媽媽說你小時候參加過童軍團,後來退出了,是嗎?」
「呃……」我一呆:「妳們幹嘛聊這個?」
「我們是在聊你很熱心的時候聊到的。」薇說:「是不是嘛?」
「好啦,是。」
「為什麼退出?」
「就退出啊,沒什麼好講的。」
「真的耶,你果然不肯講。」薇一怔,追問道:「你媽媽說你本來很投入的,只花兩三個禮拜就學會了打小鼓,不但會打好多繩結,甚至連燙衣服都是為了穿好童軍制服特別要她教的。結果有一天放學回來突然說退出了,問你都不肯解釋理由,偷偷把童軍裝備全扔了。是發生什麼事了呢?」
「沒什麼呀,就沒興趣了。」
「才不是,這裡頭一定有內情。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國小三年級。」
「告訴我嘛,是不是發生了什麼讓你傷心的事?」
「沒有。」
「別這樣嘛,」薇柔聲說:「我知道你的,如果什麼事情傷了你的心,你就會放在心裡一句話都不說。跟我不能這樣,我們是純粹的情人,什麼話都可以說的,不是嗎?」
「唉,好啦,對。」
「所以真的發生了一件傷心事?」
「嗯……當時有點傷心,不過這麼多年下來早就沒事了。」
「那為什麼不肯講?」
「這……太長了。」
「是發生的事情很複雜,還是你的情緒很難解釋?」
「事情不複雜,情緒嘛……對,不大好解釋。」
「那講一講事情經過?」
「就被趕出去嘍。」
「被趕出去?」薇一怔:「為什麼,你違背了童軍誓言嗎?」
「咦?」我一怔:「妳知道童軍誓言?妳也參加過童軍團嗎?」
「是啊。」
「加拿大?」
「澳洲,還蠻好玩的,加拿大的時候事情多,忙不過來就沒參加了。」
「嘿。」
「那是不是嘛,你違背童軍誓言了,才被趕出來?」
「才沒有好嗎?童軍誓言哪有可能違背啊?」
「為什麼不可能?」
「中華民國童軍誓言妳聽過嗎?」
「沒聽過,你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我哼了哼,當場背誦:「我參加的是幼童軍,誓言是『我願盡力,愛國家、守規律』。規律是『服從長上,幫助他人,不說謊話,不怕困難』。」
「然後你都做到了?」
「是啊,一直做到今天好不好?」
「嗯……」薇想了想:「對耶,你真的都有做到。那為什麼被趕出童軍團?」
「我好奇心重,遇到不懂的事喜歡一直問,老師叫我不要廢話,我繼續問,她就把我趕回教室了。」
「然後就退出了?」
「才沒有,」我嘖地一聲:「當時以為老師只是罰我一下,結果下次集合一回去,老師就說你還回來幹嘛?說什麼都不肯讓我入列。」
「這太離譜了吧?」薇訝異地說:「童子軍講究的是榮譽,我從來沒聽說過誰被童軍團趕走的。然後呢?」
「我連續去了四五次,老師每次都叫我滾,我才發現她是當真的,那就……只好滾啦。」
「當時制服是自己買的,對吧?」
「不只制服,還買了一堆領巾、襪穗、指南針、哨子之類的,」我回想著當年的模樣:「另外鼓棒也是自己準備的,還有糾察隊用的那種警衛棍,上面要纏反光膠帶,我是隊伍裡纏得最好的人,還幫好幾個人纏過。」
「結果都丟了?」
「不丟放著難過呀。」
「你好可憐喔,那麼小的年紀,這老師真的壞透了,怎麼可以這樣對Wolf Cubs啊,根本不配當童子軍老師好不好?」薇生氣了起來:「難怪你不肯講,這件事真的好傷人,後來你的情緒是怎麼過的?」
「唉,不是說很長嗎?都幾點了,睡前別講這件事了好嗎?」
「哎哎,好好好,」薇忙道,安慰說:「對不起,我不該在睡前提的。那下次我們好好聊一聊,你把心裡的話告訴我,好不好?」
「唉,其實也沒有什麼『心裡的話』,公立學校老師都那樣啦,又打又罵的覺得自己多了不起,可不能跟加拿大的老師比。」我搖了搖頭:「這件事不重要,有空再說吧。倒是有件事情要請妳幫忙。」
「你說。」
「明天幫我約一下娃娃,我想跟她談談。」
「談什麼?」
「我決定干涉她怎麼選下屆社長了。」
「為什麼?」
「反正就是情勢逼人,我覺得對成功的社團……怎麼說,還是去當一下童子軍。妳同意嗎?」
「呃。」薇又是一怔,沉默半晌:「所以還是放心不下?」
「嗯。」
「那我知道了,明天幫你約,要多久?」
「就妳去管樂社那段時間就好,明天放學我去妳們學校,陪她吃個飯,等妳練習完回成功找妳?」
「沒問題,我去約約看。」
薇輕聲答應。忽道:
「看,其實不用講很久的。」
「跟娃娃嗎?」
「童子軍的情緒。」她輕輕地說:「我明白啦,你好好日行一善去吧,加油了呢。」
「唉。」
「別嘆氣,你這樣很帥的。那個老師才該檢討,你是天下最好的童子軍。」
「才不是。」
「你就是。」
「好啦,是是是。」
「那……」她嘻嘻一笑:「這麼熱情的童子軍,今天要人家嗎?」
「哎……不是說在我家……」
「昨天沒被發現呀。」
「那是摀著妳的嘴巴呀。」
「那你摀啊,那樣的你……很強勢的呢。」她舔了舔嘴唇,笑道:「可是今天要一次做完,不能像昨天那樣。」
「哪樣?」
「討厭。」
「哪樣嘛?」
「就做一做停下來,然後又……」
「妳少來,根本很喜歡,還說討厭。」
「我討厭你囉囉嗦嗦。」
「好好好,我不囉嗦。」
我笑了起來,捧起她的臉蛋,吻起了她。
.
五月十六日。
一早下雨了,醒來時薇已經穿好一身整齊制服,精神抖擻坐在書桌前。見我揉著眼睛,遞給我一杯水。
「早呢,親愛的。」
「呃,早。」
我坐起身來,接過杯子喝了一口。只見她雙頰粉嫩,似乎睡了場好覺。
「妳幾點起床的?」
「五點出頭,刷牙洗臉換好衣服你就醒了。」
「睡那麼少?」
「嘻嘻,是你睡得不夠,昨晚還是我先睡著的呀。」她微笑著說:「後來你多久才睡?」
「其實一下就睡著了。」
「做夢了嗎?」
「呃……不記得了。」
「我做了一個夢,」她微笑著說:「我夢見你帶我去野餐,那是一片大草原,草原在丘陵上,周圍很空曠,只有一望無際的草原。我做了一籃小點心給你吃,你吃得好高興,吃著吃著……說要吃人家,然後就跟我做愛了。」
「呵呵,」我笑了起來:「昨晚剛做完,然後就做春夢啦?」
「是啊,好沉迷呀,看看人家。」薇害羞地笑著:「可是真的很夢幻呢,天好高,草原好廣闊,你緊緊抱著我,醒來發現你還是緊緊抱著我,這好幸福的。」
「嘻嘻。」
「那你快點起床吧,我還要享受一下那種氣氛。」薇笑道:「先存一點,省得今晚你去見藝嵐,我又要吃醋了呢。」
「嘖。」
「還『嘖』,你要乖乖的,不可以跟她胡搞,不然就洗床單嘍。」
「喂喂喂,啥時候洗床單變成威脅人的話了?」我不禁好笑,虧她道:「最近我們常常……建議床單還是洗得勤一點,省得都是汗就不好了。」
「你這人。」她臉一紅,卻點了點頭:「好吧,你說得也對。那就……」
「就怎樣?」
「每做七次洗一次好啦。」她噗哧一笑:「那就這麼約,每個禮拜洗,這樣滿意嗎?」
「呃。」
我臉一熱,這不就是天天做的意思嗎,想起管樂詹昨天說的話,搔了搔頭。
「瞧你,滿臉都是色色的表情。」她笑了起來,又問:「對了,今天晚上你會帶藝嵐去紅利嗎?身上要不要多帶點錢?」
「不用,今天不會去。」
「為什麼不?」
「我要跟她談事情,找人家幫忙就去紅利,這……太勢利眼了。」
「嗯,也是。」薇點頭贊許,忽道:「喂,昨天晚上我們做愛了。」
「所以?」
「今天又下雨啦,記得別胡搞喔。」她哼了哼:「上次……」
「哎哎,不是講好不芥蒂了嗎?」
「嘿嘿,不芥蒂是一回事,可是要常常提,省得你放鬆了。」
「好意思說我,」我哼了哼:「妳才該小心點,別讓哪個管樂社的又偷偷溜進妳心裡,『那樣』認識人了。」
「好呀好呀,你厲害,這回吃醋到管樂社啦。」薇噗哧一笑:「放心放心,我心裡只有你這個榮譽社員,其他人我才看不上呢。去去去,趕快洗臉刷牙,要吃早餐啦。」
我一笑,起床換上衣服,走出房間。
.
今早是薇準備的早餐,不知因為睡得晚還是昨晚喝酒,爸爸跟媽媽都還沒醒。薇煎了我喜歡的太陽蛋,熱了一鍋金華火腿粥,準備了玉筍、豆腐乳跟花瓜等醬菜,甚至還開了一罐橄欖油沙丁魚罐頭。
滿桌豐盛的早餐,香氣撲鼻的粥上切著蔥花。我問:
「哪來的粥啊?」
「昨晚我跟董媽媽一起做的。」薇說:「董媽媽說你最喜歡吃粥了,之前都不告訴我,我很會煲粥呢。」
「真的喔,跟誰學的?」
「當然是廣東人嘛,」她現寶似地說:「溫哥華教會有個廣東阿姨,她超級會煲粥,只要聚會都會帶一大鍋來,每次口味都不同。我常常跑到她家去纏著她教我,學會了七八種。」
「人家肯教喔?」
「我可愛啊,」薇笑道:「我的菜多半是這樣學的,以前在眷村,沒事就到其他阿姨、婆婆家裡,陪著那些大人做菜,這裡問幾句那裡問幾句,聽到什麼記在心裡,出國之後慢慢摸索,結果就會做菜了。」
「原來如此,難怪什麼菜系都有,小學生呢,真是厲害。」我笑道:「那以後我都要吃。」
「好呀,不過你先學煲粥好了。」薇說:「週末跟梁文渝一起學,煲粥最實用了,一個電鍋就搞得定,重點在讓米粒開花,學會了口味隨便加,很容易的。」
「週末?」
「是啊,昨晚忘記告訴你了。」薇一笑:「講好教人家的,那就得兌現諾言呀。禮拜六她不是要去你們學校跟管樂社練習嗎?那就練完一起去我家,我教你們做飯。禮拜天也約好了,從中午到晚上,如何?」
「呃,妳們倒是約得快。」我搔了搔頭:「所以還是想教小渝做菜?」
「嗯,是啊。」
「為什麼?」
「其實我已經跟她討論過好幾次了。」薇停了停,忽道:「怎麼說呢,我覺得如果你們相處得越多,那我就越不擔心你跟她做出什麼對不起我的事。上次就說過,我覺得你們會發展出一些……別的關係,那我反而放心。」
「比不聯絡來得好?」
「是。」
「為什麼?」
「這個很難解釋的,今天不聊。」
「那為什麼要約這週?」
「不然要約哪週?」
「約……六月第二週啊,樂聲揚結束後的下週。」
「咦?」薇一怔:「為什麼約那週?」
「因為……」我臉一熱:「那就三個禮拜了呀。」
「咦?呵呵。」薇一怔,笑了起來,推我一把:「喂喂喂,這是梁文渝耶,連跟你的紅粉知己見面都要湊我月經時間啊?」
「呃……」我害羞地說:「畢竟前後晚上我們……看到她很糗耶。」
「之前見小箏妹妹就不糗。」薇瞪我一眼,又笑了起來:「你這話讓人誤會,對啦,我月經你見她,這才方便是不是?」
「別開這種玩笑啦。」
「你喔,小心一點,我可是在清理戰場呢。」她嘻嘻一笑,搖了搖頭:「好啦,不虧你。下雨呢,早點吃完去坐公車,等一下會塞車。」
「知道了。」
我搔了搔頭,拿起湯匙。
吃完早餐雨還在下,我們收好碗盤,撐傘出了門。這把是小箏「送」的傘,薇知道這個故事,只要出門下雨她都要我撐這把,有種只要這麼做小箏就不會回來的味道。
下雨天公車難等,好不容易等到了,塞滿了人的車子竟然過站不停。我們眼巴巴望著兩三班揚長而去,薇苦笑說:
「公車這麼難等啊?」
「是啊,」我皺眉,看看錶已經六點半了:「這可慘啦,羅斯福路都是捷運工地,一下雨就會塞得很嚴重,就算坐上車也一定會遲到。」
「你怕遲到嗎?」
「妳怕啊。」
「我才不怕。」
「妳不怕我怕,少惹葫蘆,她不是都警告過了?」
「呵呵,原來你怕的是她呀?」
「我是怕她整妳。」
「那就只好騎車嘍?」
「只能這樣了,去拿雨衣吧。」
於是我們又回了家。薇拎著傘站在門口等我,我走進家門,爸爸媽媽已經醒了,穿著睡衣坐在餐廳吃早餐。兩人見我回來都是一怔,我解釋兩句,拿了雨衣正準備離開,爸爸忽道:
「兒子啊,薇在門口嗎?」
「對,傘濕的,她就不進來了。」
「那正好。」爸爸低聲說:「你們兩個,晚上要節制一下。」
「呃。」
「連續兩天了,天天這麼做身體會吃不消。」爸爸搖了搖頭:「就這樣,你趕快走吧。」
「呃……是。」
我臉一熱,連忙告別爸媽,快速逃離尷尬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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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換上雨衣拿了車,我改騎辛亥隧道,繞了一大圈總算趕在遲到前夕送薇到校。我幫她撐傘,她脫下雨衣交給我,撐起自己的傘,對我說:
「那今天晚上怎麼約?」
「放學我還是過來,妳約到娃娃我就跟她吃飯,沒約到我們就一起回成功?」
「好。」
薇點點頭,揮手作別,快步走進校門。
摺好她的雨衣放進防水袋,雨越下越大了,現在回學校保證遲到,上課上一半也沒辦法大剌剌在班上晾雨衣,決定蹺一早上課,等中午過後再進校門。
時間還早,我騎到中正紀念堂,拎著兩件雨衣步入國家劇院,在「山坳」找了個地方把雨衣晾起來,走到欄杆邊,看著陰鷙的天空。
雨中的中正紀念堂很安靜,廣場空無一人,空氣涼涼的,天地一片寂靜。
好久沒有在這種時候來中正紀念堂了,上次是高一寒假,下著跟今天一樣的雨。小玫才離開兩個禮拜,整個寒假過得渾渾噩噩,直到寒訓才逐步清醒。
寒訓第二天,凌晨跑去鄉村看MTV,之後走來中正紀念堂,春寒料峭加上綿綿細雨,剛剛失去小玫的我連手腳都是冰涼的。想到這裡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手,嗯,是熱的,莫名鬆了口氣,這不是幻覺,這是今天的我,不是一場尚未甦醒的夢。
小玫離去至今……不到一年四個月,原來只過了這麼點時間。當時還不認識薇,尚未跟巧怡搭檔,也還沒有跟小箏去過肯德基。我抗拒當社長,希特勒力勸我接詩朗隊,期待我跟演辯社改善關係。
此刻,抽著跟豬哥糖要來的菸,坐在之前幫小渝煮Luwak的山坳,離開了詩朗隊,完成了四大任務,拿了起碼十一個大功,跟薇有了三年之約,四個月後還要變成震澤的爸爸。
三次澎湖之旅,兩次日月潭之旅,還有一次太平山。跟小箏、薇和大姊有過性經驗,與馨馨、小渝、娃娃與巧怡各自發展出獨特的感情;狗弟的徒弟、胡大哥的徒弟,嘗試過LSD,上過無數次臺,小諸葛與最大公約數,兩次操盤選舉,從演講社的榮譽社員變成了管樂社的榮譽社員。
這一年四個月,也太忙了。
難怪爸爸媽媽都在警告我。這麼多的情緒,這麼複雜的往來,擠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接連發生,對一個尚未十七歲的我來說,真的,太多了。
薇為什麼同意我找娃娃呢?又為什麼覺得我該跟小渝多聯繫呢?
她為什麼跟巧怡的交情越來越好了呢?
那她自己呢,都換了組、拿了我家鑰匙、變成初戀情人,甚至連隨身聽都送給她了。未來她還會跟花天佑那掛人繼續聯繫嗎?
驀地有種往事已逝,前途茫茫的倉皇感。接下去挑戰更大,代聯會、高三、震澤、聯考、上大學,跟薇結婚……如果過去一年四個月的生活是如此,那之後的三年,卻又該如何平順度過呢?
菸抽完了,我又點起一根。
別緊張,我安慰自己,還有兩個月才十七歲,耐心和時間不能只花在朋友身上,我要好好跟自己相處。社團聯展至今不到一個月,我跟薇的感情迅速升溫,所有困境快速被打破……連做愛都失去了節制。今天是五月十六日,去年的今天我在幹什麼?薇去了北京,我跟小箏在一起,前一天是校慶園遊會,兩人跑去秀苑做愛,之後去「溏老鴨」吃羊排。
當時如此擔心的薇,此刻與我朝夕相處,從遙不可及的洛神變成了小巧依人的初戀情人。這就是耐心和時間的成果,我不能總是緊張兮兮的,如果連薇都能得到,未來無論震澤、聯考,乃至夢想中的婚姻,只要一直維持此刻的自己,那就能一一達成。
我喘了口氣,閉上眼睛,讓濕潤的空氣飄在臉上。靜下來吧,我勸自己,別再沉迷了,媽媽說「不要一下子就燒光」,小箏說「累積得越多反芻得就越少」,小光說「整盤熟了整盤餿」,都是一樣的道理。
最近心裡都是薇,還是得跟自己相處一下呢。到底為什麼不肯原諒小光呢?昨晚為什麼抗拒對薇說明關於童軍團的情緒呢?我真的放得下詩朗隊嗎?從薇、教官、豬哥糖到滅絕師太,每個人都在警告我不要介入阿貴的事,但我為什麼就是這麼在乎他,總是放不下來呢?
這陣子都「沉迷」著。才想跟自己相處卻發現滿心都是事,根本靜不下來。
沒關係,我還有一個法寶。
於是,我翻起書包,拿出慧心學姊送我的詩集。
前幾天整理「包袱抽屜」,我選擇把這本詩集帶在身上。說也奇怪,打從薇幫我整理書包以來,我的「包袱」果然輕了不少,那些信物、禮物、紀念品或戰利品的意義迅速消褪,彷彿是很久以前的回憶,不再是掛在心上的沉重負擔。
要說還帶著什麼舊東西,除了重新拿來用的老隨身聽,就只剩皮夾裡馨馨的照片,還有這本詩集。隨身聽是必備的,馨馨的照片是薇放進去的,唯獨慧心學姊的詩集,是我主動從抽屜取出,決定帶在身上的。
慧心學姊的詩很輕鬆,有的強烈有的幽默,多半帶著俏皮的譬喻。她一共送了我三十二首詩,我自己寫了「道別鐵金剛」與「道別小叮噹」兩首。與她不同,我寫的都是自己,「道別鐵金剛」道別的是小時候的自己,「道別小叮噹」,則是想要證明自己已經長大,正在往一個完全不同的方向前行。
這是我跟慧心學姊最大的不同。她的詩是觀察,通過好奇的雙眼欣賞著世界,就算「落暮」或「青鳥」寫的是自己,卻也是某種對著鏡子的客觀審視。之所以那麼瀟灑,因為她只是個觀眾,不像我總是擺脫不了自己,創作的對象都是自己,我的成長、我的苦惱、我的世界、我的期待與願望。
詩集是去年六七晚會時送我的,最後一首詩名叫「光與影」,創作時間為去年五月廿六日,「還可以打個電話給『學弟』的PM10:43」,落款如是說。
去年五月廿六日,薇十八歲生日後一天。那天……嗯,是南非參訪團蒞臨北一女的日子。晚上我去北一女接小箏,慧心學姊也在,隨口跟我講了幾句跟小丁學長分手之類的事,當時小箏累得只想回家休息,甚至沒辦法等到我凌晨去宿舍陪她。
這個打了引號的「學弟」,指的就是我吧?
慧心學姊從來沒有打電話給我,我們總是不期而遇,北一女校門、露天表演臺、九三九、比賽會場,北一女校慶預演……真能算是約好見面的,除了第一次約她討教,就只有六七晚會當天,她特別跑來成功集合區送我這本詩集。
從寫下「光與影」直到把詩集送給我,中間僅僅過了十二天。寫詩當天她想打電話給我,雖然沒打,卻還是記下了想跟我說說話的心情。
慧心學姊總是這樣,見面的時候輕輕鬆鬆,心事都寫在詩裡。
「青鳥」,她的比賽詩,當時希望她拿這首去比賽,她就真的拿這首去比賽。詩裡講的是她的北一女生活,比賽當天她在前頭加了一段,「一個人的歲月是寂寞的,即使認真」「兩人同行是浪漫的,縱然清純」「面對風雨很有趣,不論是否熟識」「就在此刻,開始飛行」。
之後當上總隊長,老烏龜表示當時他去旁聽比賽,覺得這一段「有點像情詩,不知道是寫給誰的」「兩種感覺混合在一起」「有點格格不入」「心有旁騖」「因此才輸給了你」。
當時沒有多想,直到隔年在賽場見面,慧心學姊親口承認那段是寫給我的。「如果有兩個人,那無論再怎麼清純,就會浪漫起來了」「這是個很清純卻又很私密的活動」「既然認識了你,那就開始了另一段新的關係」「就看緣份怎麼引導我們嘍」,她說。
這段時間我一直帶著慧心學姊的詩集。雖然很少翻動,但把詩集擺在書包就是一股穩定的力量。慧心學姊詩如其人,浪漫、乾淨、明亮又溫柔。六七晚會至今生活變動劇烈,這本詩集從未離身,彷彿國中時期的自動筆,總是陪伴著我,低落時像一盞「回家的燈」,指引著方向,安撫著情緒。
此刻,再度翻起最後一首詩,「光與影」,簿子上是慧心學姊漂亮的字跡:
小小的光 大大的影
影子襯著光 光兒耀著影
小小的我 大大的你
小心就是我 大意就是你
我若是光 你就是影
光兒身旁跟著影
我變成影 你才是光
影子偷偷追逐光
暗去的光 飄散的影
影子想著光 光兒念著影
一抹兒青 滿地蒼綠
追逐天際
瀟灑也是專心
「光與影」1989/5/26,心兒,寫於還可以打個電話給「學弟」的PM10:43
「心兒」是慧心學姊寫詩的自稱,三十二首詩,署名都是「心兒」。
這首詩,是在講什麼呢?
如果「學弟」是我,那我就是其中的「光」或「影」。小小的光如果是她,大大的影就是我,我「襯著」她,她「耀著」我。
她在「小心」什麼,我又「大意」了什麼呢?角色對換之後,她「偷偷追逐」的,又是什麼樣的關係呢?
詩是高一時寫的。高二後我「暗去」了,她也「飄散」了。縱使此刻我念著她,那她卻依然念著我嗎?
一抹兒青是她自己,滿地蒼綠是形容我身邊的狀況吧?高二比賽時她曾說「專心也是一種瀟灑」,詩裡卻說「瀟灑也是專心」。
她的詩很白話,慧心學姊不喜歡堆砌詞藻,傾向用比喻表達情感。這首詩透著非常直接的感情,卻又是隱晦的、壓抑的、控制著的,站在一旁的。
她跟小丁學長在我高一寒假時分手,當時剛比完「海祭」;六七晚會時尚未復合,九三九當天卻已經復合了。前陣子演講社交接儀式,小達說小丁「女朋友一個個換」「都高三了還在那邊找學妹」,顯然這段時間兩人又分開了。
她總要我直接叫名字,我卻總是開不了口,兩年下來都稱她為「慧心學姊」。瞬間一股辜負了人的情緒,不知為何襲上心頭。
慧心學姊的情緒很難捉摸。春天的夕照與秋天的賽場,露天表演臺外暗去的斜陽,晴空下高飛的青鳥與乾乾淨淨的遙想,這是「心兒」的情緒。
難怪她不滿意小丁學長的「牽手」。「牽起滿紙認真的字」「還他白紙淨純」「牽手不消多說」「是一次相知」,詩寫得很好,但重點在「牽手」,學長想牽學姊的手、想要認真、想要相知……急著追回她的他,既不敢近又不能遠,只能盼望著重新牽起對方的手,卻無法跳出男生女生的關係,少了慧心學姊想要的沉靜。
「光與影」不同。或許指的是「心兒」跟「學弟」,卻不把自己套進去,只是讓光與影相互「襯」「耀」,彼此「想」「念」,讓一體兩面的對方「跟著」或「追逐」,總結在「瀟灑也是專心」。
這是一股藏得很深、很隱晦的情緒。認識她至今,她眼中的我都是「專心」的。專心如何取勝、專心投入感情、專心解詩,專心談戀愛。她曾說自己一點也不瀟灑,什麼事情都會牽動她,反而那麼專心的我,才是瀟灑。
然而,這首最後的詩,卻是一個輕輕的責備。
瞬間看懂了,「瀟灑也是專心」,我太專心了,忽略了「影」的心情。那樣的心情發生在去年五月底,她即將升上高三,永遠只能巧遇的我們,在半年後的賽場重新聚首,之後又在北一女校慶預演時短暫碰面,從此以後再也沒有相見。
她用這首詩,責備我的「專心」。「小心就是我,大意就是你」,好直接的話,直到此刻我才看懂。
心裡滿是懊惱。慧心學姊是那麼特別的存在,打從高一上就存在在那裡,聽著她的傳說,聽她吟詩給我聽,總是受她關心,浸淫在她的氣氛裡,我卻從來沒有想過她也有自己的心情。連一首送給我的詩,都沒有認真去解讀。
打著引號的「學弟」,引號就是責備本身,甚至沒有寫進詩裡。要是當天她打了電話給我,卻又會說些什麼呢?是想跟我分享某些心情嗎?還是希望我不要那麼「專心」,分心一下,陪她用某種浪漫的情緒,看一看「心兒」的世界呢?
還是聯繫她一下吧。馬上就要畢業了,之後說不定再也不會見到她了。聯考在即,我遲疑半晌,會不會打擾她呢?嗯,不會的,她不是那種只知道讀書的「好學生」,或許來自我的一點小小分享,會變成她的一股動力,在苦悶的高三行將結束前,讓她獲得某些意外的樂趣。
我熄了菸,回過神來。
真的,我忽略了好多事情。從阿貴到慧心學姊,我只是享受著別人的好,根本沒有對別人將心比心。還有一點時間,我鼓勵自己,一切都還不晚,無論是誰,只要對我付出真心,我就要好好回報他們。所有人都接納的小男孩啊,是你沒有認真跟大家相處呢。
我走回山坳收起雨衣,望了望依然飄著雨的廣場。
好多回憶發生在這裡。跟小玫看煙火、跟薇看降旗、小箏交融的汗水、六七晚會的聚光燈、與小渝的初吻、娃娃傘下的溫馨、跟小不點不期而遇、與豬哥糖的交手……從燒旗桿到實驗劇場,好多事情都發生在這個廣場上。
我撐起傘,獨自走進廣場,在空寂的雨中踱步,想著心事,往學校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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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學校鐘聲剛響,走進教室吃著沒有蒸的便當。小光不在位置上,班上空空蕩蕩地,詩聖依舊沒來。十二點半要開代聯會,冷便當吃了一半就不想吃了。走去垃圾桶倒了剩下的飯菜,碩彥來到身邊,低聲說:
「凱子,待會兒要開代聯會,你會去吧?」
「會啊,怎麼了?」
「我們站在外頭講一下。」
「好。」
我點點頭,回座收了書包,只見他獨自等在教室外頭。
「什麼事?」我快步上前,低聲問。
「國鈞已經告訴我他找你的事了。」
「哦?這麼快?」我一怔:「他什麼時候跟你講的?」
「昨晚打電話。」碩彥語氣很謹慎:「你的意思我懂,我會支持他選社長。另外黃肥、國強、阿義都站在我這邊,阿貴大概也會尊重你的想法,這樣已經接近半數了,剩下一票靠他自己。你找王藝嵐了沒?」
「已經找人通知了,最快今天傍晚。」
「好,那謝了。」
「幹嘛謝?」
「國鈞很優秀的,演辯社交給他比較好。」碩彥輕嘆一聲:「關公竟然要留級,這還真是想不開。」
「你當了社長,人家可沒當過。」
「他當了就知道,這差事很不好幹,再來一次我才不要接。」碩彥搖頭,低聲說:「你自己小心,這件事瞞不了多久,這幾天你再度干涉選舉,加上跟管樂社走那麼近,你的『中立』快要維持不住了。記得要謹慎操作,不要白白浪費退出詩朗隊的用心。」
「多謝提醒,我會小心。」
「那你先過去吧,我看待會兒阿貴還需要你支援。」
「放心,」我一笑:「今天可是準備了一份『大禮』呢。」
「呵呵,那我等著看。」
他一笑,轉身走進教室。
去哈草樂園抽了一根菸,隨即往行政大樓第三會議室走。才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頭都是聲音,開門一瞧,只見場面熱鬧,裡頭擠了三四十人,幾乎所有樂聲揚表演社團都來了。阿貴坐在主席位置上,旁邊是張志皓,兩人竊竊私語,不知道在談些什麼。
大夥兒一陣熱鬧,彼此胡亂打招呼。這群都是熟人,嘟嘟、平平、又勤、木頭……幾乎都是高二社團幹部,反而高一學弟通通都沒來。我跟眾人打聽,原來阿貴認為校慶與樂聲揚在即,身為兩校特使必須掌握狀況,因而召集大家「報告彼此進度」。
搞了半天主角是我啊,也不先通知一聲。阿貴發現我進來了,微微一笑,看了看錶,起身對眾人說:
「各位,凱子到啦,那就開會了吧?」
他的聲音清朗有力,瞬間穿透整間會議室。眾人三三兩兩各自就座。阿貴對我招了招手,要我在他身邊坐下。
一樣都有姓名牌子,這次我的牌子是「樂聲揚司儀兼兩校特使」,小小牌子擠了那麼多字,這「堂主」頭銜還真囉嗦。只見阿貴神清氣爽,絲毫沒有前幾天那副精神不濟的模樣,等大家坐定,當即宣布開會。
記錄一樣是張志皓。志皓的字非常好看,寫字又快,上次帶去給滅絕師太的報告就是出自他的手筆。我坐在阿貴左手邊,又勤坐在阿貴右手邊;志皓靠著又勤,我隔壁是管樂詹。
阿貴要我先報告。老實說也沒什麼能跟大家講的,不外「北一女那邊沒什麼問題」「主持人稿已經準備完成」「任何曲目修改請於週五前提交,否則會開天窗」,另外就是「禮拜六下午北一女儀隊會出隊到學校,訓導處要求代聯會指派數名代表,協助糾察隊維持秩序」。
此話一說大家都躁動了起來。又勤舉手發言:
「我有話說。」
「又勤請講。」阿貴點點頭。
「凱子,」又勤隔著阿貴問:「學校已經指派我們維持秩序了,為什麼又要代聯會指派人力?」
「這是組長交代的,原來你沒聽懂。」我一笑:「這次是管樂社跟北一女儀隊的私下練習,訓導處不希望搞得跟公開演出一樣,所以不能讓管樂社跟北一女儀隊去司令臺練習,那就只剩體育館了。」
「等等,這不是我在問的問題。」
「聽我說完呀,」我笑道,這話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的,可不能只跟你副主席說:「但畢竟是管樂社單一社團的練習,禮拜六下午要游泳的游泳,去福利社混的去福利社混,不能因為北一女儀隊就封閉體育館不讓大家去,所以才需要糾察隊管制秩序。這你聽懂了嗎?」
「沒聽懂,差別在哪裡?」
「哎,就是不能封閉體育館啦,」我搔了搔頭:「所以糾察隊不能站在出入口禁止同學進入,只能站在二樓大禮堂守住司令臺。簡單來說就是鎮暴警察,不讓閒雜人等接近司令臺,人數需求比較高,你們要『辛苦』一下。」
「喔,」他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懂懂懂,呵呵。」
又勤笑了,他們是學校指派的「觀眾」,這可是個肥缺啊。
「樂聲揚是代聯會的活動,」我又說:「代聯會必須派出協調人力,去欣賞……不是不是,是去跟人家北一女派出的代表『互動』,人家班聯會說不定會來盯場。再說就算只有儀隊,那些女生總是有一些換裝、扛行李之類的雜事,有刀有槍有棋子有碼牌,家私很多的,管樂社光樂器就處理不完了,我們這邊不能連一個接待的人都沒有對不對?」
此話一說大家都笑了,阿貴問:「組長說要派多少人?」
「那個不在我的負責範圍之內,會長你看著辦吧。」
「好,那這樣,」阿貴心知肚明,這就是售票啦,對眾人說:「那這樣,見者有份,今天參與會議的全部社團,請各自派出最多三名代表出席,以代聯會名義欣賞……不是不是,是協助代聯會接待北一女儀隊,提供各項方便,當天統一歸凱子指揮。」
這話一說大家都歡聲雷動,原來是「貴賓席」啊,只見蘇家祥舉手發言:
「這個嘛……主席,凱子,我要講句話。」
「你說。」阿貴揮手要大家安靜。
「儀隊這邊就不參加了。這個……怎麼說呢,有點糗,我們跟北一女儀隊沒有交流,既然不是公開演出,這樣跑去偷看有點……」
「喔,你在擔心這件事,其實她們只是小隊練習,又不是比賽,你考慮太多啦。」我笑了起來,對阿貴說:「我這邊有件事還來不及跟大家報告。這樣吧,關於樂聲揚上臺表演社團的安排,我有個臨時動議,可以提出來嗎?」
「可以,你提。」阿貴一笑,他反應最快,已經瞭解我想幹嘛了。
「主席,我不是幹部喔。」
「你是特使,不是來旁聽的,可以提動議。」
「那有人附議嗎?」
「我附議,」又勤舉手:「凱子請講。」
「多謝。」我停了停,開口道:「是這樣的,這次我是樂聲揚司儀和兩校協調特使,本來通過代聯會與滅絕師太同意,在樂聲揚裡提供一個由詩朗隊和北一女恭班共同表演的詩歌朗誦節目,這是大家同意過的,對吧?」
「恭班不是取消了?」平平問。
「對,這件事大家不一定知道,我在此公開宣佈,由於北一女恭班退出表演,詩朗隊決定同進退,這次就不上臺了。」我停了停,又說:
「但時間還在,詩朗隊含上下臺與主持串場差不多十分鐘,這是我跟滅絕師太爭取來的時間,」我緊緊把這十分鐘扣在手裡:「由於詩朗隊目前處於解散狀態,所以只能回到我身上。我在此謹代表我自己,把時間退還給代聯會。」
我停了停,只見臺下諸多音樂性社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都對這十分鐘垂涎欲滴。
「但是,」我又說:「我覺得無論分給哪社團都會造成公平性問題,所以在此動議,是不是請大家能夠相互禮讓,讓另一個不是音樂性社團的成功之寶,代替詩朗隊上臺表演呢?」
「是誰呢?」管樂詹問。
「我建議是儀隊。」
我毫不猶豫地說,只見蘇家祥興奮得目瞪口呆,其他人面面相覷。我笑道:
「各位,請讓我解釋一下理由。這次有北一女儀隊,卻沒有成功儀隊,我覺得這很沒面子。既然是兩校合辦,考量雙方儀隊性質不同無法『合奏』,那就把這十分鐘讓給成功儀隊,同時麻煩管樂社跟儀隊合作,不只幫女生伴奏,也幫一下自家人,如何?」
「我們OK!」管樂詹毫不猶豫:「家祥,你那邊怎麼樣?」
「這這這……」
蘇家祥高興得不得了,過去兩社從未合作,成功儀隊出隊都是放錄音帶,不像北一女樂儀隊是兩隊整合,去年蘇家祥曾經對我感嘆過這件事。只見他結結巴巴地說:
「儀隊從來沒上過樂聲揚……這當然好……可是大家同意嗎?」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都有點意見。嘟嘟舉手了:
「主席,我們國樂社有意見。」
來了,國樂社一定會有意見。我心中暗喜,早就替你們準備好啦,嘟嘟你不發言我還傷腦筋呢。
「謝副社長請講。」阿貴道。
「凱子,」嘟嘟還是那副嚴肅表情:「樂聲揚是成功音樂性社團唯一的聯合成果發表會。上次會議我就說過,不能為了合辦影響到……」
「對不起,打你個岔。」我一笑:「請問國樂社,你們的表演時間受到這十分鐘影響了嗎?」
「我們自己的沒有,」嘟嘟搖頭:「可是北一女國樂社那邊已經表達過很多次不滿了,為了加入合奏,她們的獨奏時間只有我們的一半,每天都在那邊抱怨不公平,還通過那個楊淑芬……」
「她們抱怨我知道,已經鬧到我這邊來了。」我笑了起來,楊淑芬跟我講不通,竟然直接單挑國樂社:「所以即使用的是我的時間,國樂社也不願意禮讓給成功儀隊?就像你說的,樂聲揚是成功音樂性社團的發表會,結果只讓穿裙子的出頭,這也說不過去啊。」
「可是……起碼得是音樂性社團吧?」
「原來如此,一定得是音樂性社團你們才同意,是嗎?」我笑了起來,朗聲道:「好吧,這也有道理,雖然我覺得成功的面子比較重要,不過你國樂社有困難我一定幫忙解決。既然你覺得不是音樂性社團就不配上樂聲揚,那說唱藝術社也不是音樂性社團,本社在此公開退出演出,這樣又多了十分鐘,加上詩朗隊的十分鐘,一共二十分鐘的寶貴時間通通還給代聯會,條件是大家答應成功儀隊上臺,也分給國樂社跟北一女那邊交代,請問大家的意見?」
此話一說眾人先是一呆,隨即紛紛大聲鼓掌。又勤忙問:
「凱子你確定?」
「如果為了公平性,那沒問題,這就是我的責任啊。」我認真地說,轉頭問蘇家祥:「請問儀隊,你們能跟北一女那樣進行小隊室內表演嗎?」
「啊……可以啊,凱子這不好意思啦……」
「不要緊,誰叫我是兩校特使呢?」我笑道:「請問成功儀隊需要多少時間?」
「這個嘛……一首曲子大概也就五分鐘吧,加上刀法了不起六七分鐘,用不滿十分鐘。」
「那國樂社呢?」我轉頭問嘟嘟。
「這個……凱子不好意思,我不是針對你……」
「別客氣這個,幾分鐘啦?」
「北國那邊差五分鐘。」
「所以了,兩邊相加,扣除串場主持,應該還能剩下五分鐘。」我笑道:「這樣好了,小弟再去努力一下,我跟我的搭檔想辦法把串場縮減一下,應該還能生出將近五分鐘。這麼一來,通過詩朗隊、說唱藝術社與變更主持人臺詞,我們想辦法讓成功儀隊上臺,讓國樂社對北一女國樂社交代,剩下十分鐘還給代聯會。請問誰有異議?」
全是我讓的,誰敢有異議?我見眾人都搖頭,於是說:
「那請主席指揮投票。」
「這還投啥啊?」阿貴哈哈大笑,朗聲說:「來來來,掌聲鼓勵一下,這就全體鼓掌通過了吧?」
於是,在如雷的掌聲中,我的「動議」順利通過。隨後我提出第二個動議,表示「之前講好禮賓分兩塊,場外儀隊場內糾察隊,既然儀隊能上臺了,這次就全部讓糾察隊負責吧」,問蘇家祥:
「請問儀隊這邊願意嗎?」
「願意願意,」蘇家祥忙道:「糾察隊比我們合適,只要又勤安排得過來,我們毫無異議!」
「哎哎哎,這不好意思啦。」又勤忙道。
「是凱子提的,你對他不好意思好啦。」蘇家祥連連揮手。
我嘻嘻一笑,這兩隊從上次選舉時被我拉在一起,看來交情維持得還不錯。通過儀隊上臺機會,其實是一次買了兩個校隊的心。
大家針對剩下的十分鐘進行切割,在管樂詹助攻下,吉他社獨佔鰲頭取得五分鐘,剩下五分鐘給了合唱團。我坐在一旁默默計算成果,管樂詹已跟明益完成整合,合唱團也全力支持管樂社的決定;糾察隊、儀隊、成青社都搞定了,之後通過小黑影響生物、卡漫跟天文三社,選舉大勢就此底定,未來演辯社合作也好,不合作也好,想當選是沒有的了。
至此「工作」全數完成。我鬆了口氣,聽各社團分頭進行報告,我一一記錄,準備下週跟巧怡再次調整。這場會議一直開到下午第一節下課才結束,散會後各社紛紛離去,我走到阿貴身邊,見他有點疲倦,張志皓還坐在他旁邊。
阿貴抬頭問道:
「凱子,有事找我?」
「嗯。」
「呵呵,盡管講沒關係。」阿貴笑道,拍了拍張志皓:「別擔心,志皓是站我這邊的。」
「咦?」
我一怔,看看張志皓,看看阿貴,只見兩人都笑了起來。張志皓說:
「凱子你站哪邊已經很清楚了,放心吧,平常關公在班上,很多事情不好說,反而在代聯會比較方便講。」
「哦,原來……」
「所以了,不然你以為我是從哪裡打聽你的消息的?」阿貴一笑,搖了搖頭像是覺得我很拜託:「是這樣的,去年我跟阿義相爭,關公原本被我派去阿義那邊臥底,想不到他慫恿志皓,殺了我一個措手不及,所以第一次社長選舉才敗給阿義。志皓回頭發現關公根本是拿他當祭旗的,目的是讓我們兩虎相爭,同時在兩邊下注,不管我們誰勝誰負都可以掌握副主席跟副社長,因此對關公很有意見,於是一直跟我同盟,之前讓碩彥當副主席候選人也是志皓的建議。」
「呃,這還真沒想到。」
我呆了呆,只見志皓一笑:
「凱子你的表情真有趣,光看這副模樣就值回票價啦。你有什麼事,盡管說吧?」
「唉,就關公啦,昨天放學堵到我,講了一番話。」
「所以來跟阿貴講?」志皓笑道:「你動作太慢了,我已經跟阿貴說啦。早上你蹺課,人家關公很忙的呢,跟我、黃肥、國強還有文雄講了一堆你的壞話,黃肥私下找我咬耳朵,說……學弟找上你了,是不是?」
「呃,對。」
「這是一步好棋,」阿貴這才開口:「凱子你還蠻犀利的,算是替我們除了後患。你的安排我們一定配合,十一個高二辯論隊國鈞已經掌握了六票,基本算是贏了,剩下就看你的,藝嵐那邊約了嗎?」
「今天傍晚。」
「那就勞煩你了,辯論社的資源還是很重要。」阿貴點點頭,表情有點疲憊:「記得幫我傳話。」
「我會的。」
「最近你還真忙,」志皓笑了起來:「管樂社、代聯會,加上樂聲揚,還有什麼北一女儀隊,難怪連詩朗隊都不幹啦,虧你還有心思管我們家閒事。」
「我那是自保。」
「這倒是,」他點點頭,又搖了搖頭:「偉業那邊太誇張了,根本不顧社裡的意見,跟你們家過不去到底能幹嘛呢?你是什麼時候發現關公打算留級的?」
「就他沒去考試啊,你是自己發現的,還是學弟講的?」
「我自己發現的,一發現就告訴阿貴了。」
我恍然大悟,難怪阿貴早就知道關公要留級。志皓又說:
「關公居心叵測,我一直看不懂他到底在幹嘛,結果這件事露了馬腳。換成是我就不會連去都不去,考零分多簡單,不答卷就好了,補考不到誰能拿他怎樣?太笨了。」
「人都有盲點的。」阿貴搖頭:「志皓啊……凱子你也是,別以為這樣就可以放鬆警戒了,不到我們選社長都還要小心。尤其凱子你常常虎頭蛇尾,記得去年選前幾天嗎?」
「唉。」
「那次很有趣,你的交情是沒話講的。」阿貴感嘆了一聲,又問:「學弟說,你還是同意六社聯盟了,是不是?」
「嗯。」
「為什麼改變主意了?」
「唉,自我檢討啊。」我輕嘆一聲,決定把心裡的話說出來:「去年你一開始就找我,我因為門戶之見總是防著你。要是當時就跟你推心置腹,別說六社聯盟了,說不定今天大家還能合併合併,集中力量呢。」
「還不遲呢。」志皓笑道:「凱子你別搞出一副馬上就要退休的模樣,我們還有一年同班哩,大家幫幫學弟,說不定真的能做到一點大事呀。」
「先顧眼下吧,」我搖頭,連志皓都這麼說,想起前天的豬哥糖,看來「同班」這件事大家都很當真:「那也得先看看下學期訓導處有沒有什麼變動,這陣子最好不要輕舉妄動。」
「這也是,」阿貴點頭:「反正謝了。過去是我做得不好,沒能讓你信得過我。記得我說的,未來……如果還有什麼未來,那再來跟你回顧回顧。大家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完,剩下再看吧。」
「知道了。你們什麼時候改選?」
「下禮拜四。」
「這麼快啊?」我一怔,那天我們也改選。
「對啊。」阿貴一笑:「你小心自己家吧,看姜誠那個樣子,大概也會在你改選那天給你好看吧?要我幫忙嗎?」
「你幫忙?」我一怔,想起他跟阿丹同班,思考半晌,搖了搖頭:「算了,我自己來就好。」
「這麼有把握?」
「我損失不了什麼。」我還是搖頭:「說唱藝術社跟你們不同,我的學弟都……很忠心。誰當社長都好,我不在乎。」
「嘿,你還真想得開。」志皓笑了起來:「那我問你一個問題。」
「請。」
「要是……學弟敗了,你們說唱藝術社肯不肯收留他?」
「不是有龍吟詩社?」
「你少在這邊,人家都跟阿貴講了。」志皓推我一把:「他請你運動訓導處,勸阿義讓詩社獨立。這是很顧大局的,只是他自己就沒有退路了。」
「唉,那詩社也會願意收留他啊。」
「我建議你考慮志皓的意見。」阿貴又開了口:「國鈞很能幹的,如果真的輸給關公跟偉業的聯盟,未來你學弟需要一個強援。詩社學弟或許肯收留他,但無權無勢的,恐怕國鈞也不會想去。」
「我是希望他別輸,」我看了看周圍,只見所有參與代聯會會議的人都已經離開了,當下也鬆了口氣:「如果這麼多布局都沒辦法勝利,那未來即使他加入了說唱藝術社,我看也對付不了關公或陳偉業吧。」
「這就看你怎麼決定了。」阿貴點頭:「你的社團、你的計畫,我們都尊重。」
「那走著瞧吧,他贏了就不用傷腦筋啦。」我嘆了口氣:「你們真的應該檢討一下。我算哪根蔥啊,還得幫你們傷腦筋選輸學弟的退路。阿貴要是你不選這個主席,那我們早就聯盟了,用得著搞成今天這樣?」
「呵呵,都怪我就是。」阿貴一笑,又說:「對了凱子,明天早上朝會是校慶典禮,記得別蹺課,也不能遲到。」
「校慶典禮怎樣?不就一般朝會頒頒獎,園遊會在週末啊?」
「園遊會不是重點,你要上臺領獎呀。」
「我?」
「對呀,你不知道喔?」
「啥獎?」
「詩朗隊總隊長,你卸任了一個成功三等獎,這是你自己的;另外就是詩朗隊比賽,一人一個三等獎,阿義說既然你要上臺就一起領了,所以還是由你代表詩朗隊。」
「我都退出了。」
「你本來去年比完就應該退出了,這跟領獎無關。」阿貴一笑:「還沒完呢,詩朗隊還有這次的中等運動會,也是一人一個三等獎,阿義也要你負責領。」
「原來中等運動會也有啊?」我呆了呆:「我沒上臺,這獎拿得很糗。」
「事情是你爭取的,也代表學校了,跟比賽是同一級的。」他搖頭:「你以為這就結束了嗎?還沒呢,之前你不是幫北一女演講社打擂臺嗎?」
「對,那也有?」
「不但有,甚至是滅絕師太的公文,說什麼協助北一女社團長足發展,人家要頒發獎狀給你,依照我們這邊的規矩就是一個成功三等獎,這四個了。」
「天啊,三等獎大財主。」志皓哈哈大笑。
「還沒完,下巴別急著掉下來。」阿貴笑道:「最後一個最厲害,替學校爭取殊榮,成功一等獎喔。」
「啊?」我一怔,會過意來:「喔喔喔,知道了,就上次天安門嘛。靠,都去年六月的事了,這獎未免頒得太遲了,當時不就已經貼過公布欄了?」
「對耶,你還有這顆呢,一等獎支援北一女,三等獎詩朗隊表演,一個活動拿兩顆,真是羨慕死人。」阿貴笑了起來:「公布是一回事,獎還沒頒呀。六四事件發生在去年校慶之後,那就是今年校慶才領獎。不是不是,我說的是另外一件事。」
「那……還有啥事值得一顆一等獎啊?」
「不只你喔,我們一人一顆。」
「咦?」我呆了呆,猛然想起:「你說旗桿喔?」
「對,就那件事。」阿貴一笑,表情有點糗:「你出主意又寫文章,我建旗桿和招募別的學校一起升旗,如何,厲害吧?」
「呃,真的。」我愣了半晌,這根本是阿貴幫我爭取的嘛:「為什麼不記個大功什麼的,這值得一等獎嗎?」
「一二等獎都是『校訓獎』,達成任何一句的發二等獎,兩句都達成的就發一等獎。你不知道嗎?」阿貴解釋:「愛國家求進步,去年晚會你的一等獎是怎麼來的?內容愛國家,通乳丸求進步,兩個都有實至名歸,並不只是因為人家北一女發獎章。這次旗桿也是,愛國家好講,我問過訓導處了,用報紙投書徵求社會賢達幫助,建立旗桿增進校譽,這叫求進步,所以也是一等獎。」說著笑了起來:
「這麼一算,不去年的通乳丸,光高二你就拿了七支大功,這還真沒見過。」
「天啊。」
「難得跟你一起上臺領獎,這大概也是這輩子最後一次吧。」他輕嘆一聲,搖了搖頭:「所以別遲到,領帶要打好,司儀是你學弟,可別偷懶又不來了。」
「好好好,知道啦。」
我搔了搔頭,起身道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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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闢室密談」,我單獨走回教室,志皓直到最後一堂才回來。基於高一時的關公,我對演辯社總是帶著一絲懷疑,默默觀察他的動態,心想剛才只剩我們三個人,若消息走露,志皓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就這麼混到放學,天上依然下著雨,我想了想決定把車留在成功,撐傘走去北一女。
北一女其實是四點半放學,不過一般大家都將近五十分才出來,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抵達時剛打鐘,門口陸續有人離校,雖然不多,卻都打著傘,帶著幾許匆促忙亂。
我照例站在電話亭旁邊,門口有幾個男校的在站崗。一個成功、兩個附中,還有好幾個建中的。兩個附中的都是高一,共撐一把傘。成功的我認識,他是國樂社社長韓建昌,此人個子很高,臉方身挺像個帥氣的憲兵,一把琵琶彈得出神入化,念李白比賽時陪詩朗隊出過隊,個性閒雲野鶴,對社務毫無興趣,無論課程、招生、經費到對外關係通通扔給嘟嘟。成功國樂歷史悠久,除了在校生還有校友團,難為嘟嘟個性那麼硬的一個人,竟然一肩都扛了下來。
我壓低傘緣不讓他瞧見,畢竟往來不多,閒聊幾句有點勉強。不知道他來北一女站什麼崗,難道是來通知那「五分鐘」的嗎?這可新鮮了,我倒想看看他怎麼跟北一女國樂社打交道,說不定待會兒還需要我幫忙咧。
幾個建中的各自等人,其中只有兩個是一夥的,撐著同一把傘;一個沒打傘的個子很高,一個打著奇怪的紅點點白傘。剩下那個手中有傘卻沒撐,站在樹下躲雨,傘的樣式很舊,直傘木柄,黑色傘面淺色彎勾,好大一把像是一柄長劍。
此人面目有點熟,個子不高不矮,膚色很白,戴著銀框眼鏡。由於站得遠,看不清學號姓名,加上不斷有北一女同學進出,一時沒認出來是誰。
不留神把傘緣拿高了些,韓建昌發現了我,傻傻一笑走來。
「凱子,你也在這裡呢!」他滿面笑容,他鄉遇故知般地打起招呼,顯然獨自站崗很彆扭,遇到熟人十分高興:「是來等女朋友,還是來幫我們家傳話的呀?」
「你知道那五分鐘啦?是在等北國的人嗎?」
「不是不是,我是來接我妹下課的。」他笑道:「我又不像你認識那麼多女生,謝炎暉第二節下課跟我講了,實在太感謝啦,你會幫我們傳話嗎?」
「你們對口社團自己傳吧?」
「幫一下嘛,北國那邊很機車的。」
「好好好,我待會兒找人幫忙。」
「你好厲害,說找人就找人,果然名不虛傳。」他笑了起來:「哪像我只認識我妹,剩下就是幾個北國的,傳個話還得麻煩你。」
「你妹?」我一怔,笑了起來:「哇,你媽媽超級辛苦的,生完你馬上懷妹妹呀?」
「沒啦,我們是雙胞胎,我先她不到二十分鐘。」韓建昌嘆了口氣:「這二十分鐘的哥哥有夠衰,要接送她上下課,我們家只有爸爸一份收入,國三只有我妹可以補習,結果我上成功她上北一。談戀愛之後常常放我鴿子,去年有一次我在這裡等了一個多小時,回家才知道她去約會啦,氣死我了。」
「呵呵,哥哥嘛,」我笑了起來,忍不住想起馨馨:「妹妹談戀愛,你吃醋了是不是?」
「唉,吃醋還是小事,就是人不對啊。」他大搖其頭:「媽的誰不好交往,一定要找胡財貴嗎?那小子……」
「咦?等等,」我吃了一驚:「你妹是韓若婷啊?」
「啊?你認識?」他也嚇了一跳。
「我……對,認識,不過不大熟。」
我訝異不已,只聽他哼了一聲,像是總算有個人能講點心事:
「這就是我都不出席代聯會的理由,那小子始亂終棄,我看到他就生氣。家裡……唉,反正鬧得很大,胡財貴說會……反正就始亂終棄啦,我們跟他沒完。」
「呃。」
我遲疑半晌,滿心問題想問,但跟韓建昌沒那個交情,許多話不好開口。只聽他絮絮叨叨唸了幾句,說時遲那時快,韓若婷冒著小雨走出校門。
「咦?」
見到我她也是一怔,快步走到韓建昌傘下,看看我又看看哥哥,皺眉道:
「董……凱子啊,你認識我哥喔?」
「呃,對啊,人家是國樂社社長嘛。」
我忙道。好久沒見到她了,只見她的裙子比上次看到時長了一截,豐滿的胸部裹在嚴肅的綠制服裡,頭髮剪得很短像是小男生;學號「愛」下面沒有「儉」的痕跡,顯然是新訂做的制服。
阿貴勝選當天不慎讓她懷孕,至今已經五個多月了。中間滅絕師太要我請馨馨安慰她,阿貴因為這件事受總務處脅迫,訓導處決定記暗過處理。聽韓建昌的語氣,看樣子他們家也知道了這件事。此刻見到若婷,無論儀態、精神或情緒,直到一身嶄新的制服,似乎已然從阿貴的傷害中恢復。
「這麼巧,世界還真小。」若婷笑了起來:「你今天來幹嘛呀?找女朋友?還是處理你們學校樂聲揚?」
「當然是來找女朋友的嘛,」韓建昌笑著說:「幫忙算是順便嘍。」
「找哪一個女朋友呀?」若婷取笑。
「喂喂喂,妳少亂說。」我忙道。
「我知道啦,樂班的,」她滿臉八卦笑容:「等了一整個學期才等回來,好浪漫的故事,難怪不要妹妹了。馨馨總念著你,人家改了髮型,變得好漂亮呦。」
「嘖,她愛八卦,人家有男朋友啦,別在這邊亂講。」
「有男朋友不假,不是你學弟嗎?」若婷嘿嘿一笑:「這什麼哥哥,連男朋友都幫人家指定好,根本是派人監視嘛。那盆蘆薈好溫馨,問她都說『這是我哥送我保養臉的』,講了一堆感人故事,說是你幫她養在學校天臺上,還把蘆薈當成她,沒事偷偷……」
「哎哎哎,好好好,別說啦。」我臉一熱,連忙打斷:「她這陣子還好吧?」
「很好啊,男友哥哥一起疼,每天都很樂呢。」若婷格格嬌笑:「有『像哥一樣的蘆薈』陪著,人家沒事就望著蘆薈傻笑,全班都知道『那是獎章得主的分身』,大家都幫忙照顧,形同整班一起照顧你啦。來來來,承認一下,是不是還捨不得妹妹呀?」
「唉。」
「好個嘆氣,我明天就跟她說。」
「別啦。」
「對呀,別這樣啦。」韓建昌終於開了口:「婷婷妳幹嘛鬧凱子啊,人家對女朋友很好的,聽說還帶去吃我們管樂社的豆腐。原來戴雅馨是凱子乾妹呀?」
此話一說我又是一怔,原來馨馨認識韓建昌?只聽若婷笑道:
「對啊,不能讓人家單相思,只好收做乾妹妹呀。」
「好了好了,少在這邊八卦我,你們兄妹快點閃吧。」我搔了搔頭,推推韓建昌:「你的事我會處理,趕快帶走令妹,之後不准在學校亂傳,否則樂聲揚給你們國樂社好看。」
「呵呵。」
韓建昌笑著點點頭,拉著若婷對我道別,過了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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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兄妹兩人逐漸遠去,我還來不及多想,就見薇、康康、邱亞萍跟碧檠,身邊還有娃娃,一行人出現在光復樓玄關,各自撐著傘,準備步出校門。
這麼一耽擱人越來越多了,下雨天人人有傘,我站得稍遠避免擋路。只見薇一行擠在人群之中緩緩移動,正打算上前招呼,就見樹下建中的快速動身,穿過洶湧的下課人潮,迎面攔下了薇。
我瞬間醒悟,那是花天佑。
當天深夜一會,他的裝束十分成熟,外頭一片漆黑,加上心神不寧,印象中的模樣跟此刻身穿建中制服的他完全不同。剛剛就覺得有點面熟了,原來他是特別來等薇下課的啊。
一時心頭火起,正打算上前宣示主權,就見薇一怔,露出一副意料之外的神情。
康康、邱亞萍、碧檠,還有娃娃都在旁邊。我決定稍安勿躁,硬生生停下腳步,把傘放低了些,退到電話亭旁觀察。
薇撐著傘,跟花天佑講起了話。康康推推她,示意不要擋在門口,於是六人移動到大門左側屋簷下方。
那裡離我更遠。薇個子小,視線被眾多湧出的同學們遮擋,似乎沒有發現我,繼續和對方交談。
邱亞萍滿臉想聽八卦的模樣,康康瞇起眼睛,決定下場干預,拉著碧檠跟邱亞萍閃到一邊,站在剛剛花天佑站著的樹下等待。康康似乎趕不動娃娃,只見娃娃大剌剌站在薇身邊,表情帶著看熱鬧的味道,絲毫沒有打算退避的意思。
花天佑淋著雨,薇把傘向前撐,像是想幫他遮一下。花天佑並未移動,既沒有退開,卻也沒有鑽進薇的傘下。
我滿心不舒服,默默看著他們。沒關係的,我安慰自己,這是人家來站崗,不是薇主動聯繫對方,薇的表情是意外的,那就沒什麼好不舒服。
康康左右環顧,終究還是發現了我。個子高果然有好處,見我望著薇的方向,撇了撇頭對我打暗號,我搖頭表示讓他們講完。康康皺起眉頭,看看邱亞萍又看看碧檠,驀地展步走去,打斷花天佑與薇,說了一句話。
薇一怔,轉頭望向我。
花天佑也是一怔,跟著望向我。
唉,討厭,康康幹嘛雞婆呢?只見薇一笑,表情有點尷尬,伸手拽住花天佑袖子,朝我走來。
由於袖子被拉著,花天佑不得不跟薇走近了一些。從左側屋簷走到我這邊必須橫越整個大門,薇把傘舉高讓花天佑進入傘下。然而門口人潮洶湧,薇怎麼舉高都會跟其他同學的雨傘碰撞,於是花天佑接過薇的傘,高高舉起,兩人共撐一傘,老半天才走到我身邊。
我保持不動,心裡更不舒服了。只見薇立刻取回雨傘,快速收傘鑽入我的傘下,挽起我的手臂,笑咪咪地說:
「凱,你在這裡呢。來,跟你介紹一下。」
「我見過。」我靜靜地說,望著對方:「花天佑同學。」
「是,又見面啦。」
花天佑尷尬笑著,聲音跟當晚不大一樣,有點像碩彥又有點像小楊學長。「70459」,制服是學校發的不那麼合身,整天下來倒是沒有什麼褶痕,只有剛剛被薇扯的袖口皺了一些。
我沉默不語,他忙道:
「不好意思,我跟薇薇姊姊講兩句話就走,借個兩分鐘如何?」
「你們聊。」
我緩緩地說,把傘交給薇,淋著雨閃到一邊。
淋雨是給薇壓力。薇有點尷尬,接過我的傘,另一手是她自己的傘。花天佑不敢造次,沒有再度鑽進傘下,於是也淋著雨,跟薇保持約兩步左右的距離。
兩人低聲交談,薇有點焦急,此時娃娃也跟過來了,打著她那把白色的傘,握柄上掛著一顆鮮橘色小毛球,晃啊晃地,在一片綠制服與黑傘間十分顯眼。
我跟她撐過那把傘。那是去年冬天剛冷起來的早晨,我們在公車上讓座老太太,娃娃得寸進尺靠在胸口,十指互扣牽著我的手。兩人在中正紀念堂下車,共撐她的傘,在濛濛細雨中走進安安靜靜的廣場。
當時我摟著她的腰,一不小心把手滑進她的外套裡。我紅著臉表示「我不是故意的」,她咬著下唇表示「我是」,任由我暖暖的手,摟著外套下細緻的腰身。
娃娃走到我身邊,隔著幾步,停了下來。
不知為何,我也平靜了下來。
薇跟花天佑迅速講完,兩人走回我面前,薇說:
「凱,小花說想跟你吃個飯,看你什麼時候有空?」
「我都跟妳在一起,」她沒有問我答不答應,反而直接約時間,這就是不讓我拒絕了:「妳決定就好。」
「那就等樂聲揚結束好啦,」薇一派輕鬆地說:「還有那幾個好朋友,上次信鐸哥哥喝醉了,一直說沒看到你很可惜,我再跟大家約一下,看找哪個週末好了。」
「那就……原本跟小渝約的那個週末吃晚餐?」
「呵呵,知道啦,我約約看。」
薇心領神會,表情頗有虧我的意思,笑道:
「那就這樣,小花你先回去吧,我要跟凱去玩了。」
「好,那就不耽誤你們了。」對方忙道,模樣倒是頗為單純,不像當天晚上那麼流氣:「薇薇姊姊我等妳通知,董子凱同學很高興見到你。」
「下回見。」
我不冷不熱地回應。對方這才撐起傘,看了薇一眼,轉身快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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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撐著我的傘,轉身對娃娃一笑,不知為何把自己的傘交給我,對娃娃說:
「好啦,藝嵐我要跟她們幾個去成功啦,凱就交給你嘍?」
我一怔,薇竟然沒有打算先跟我聊幾句。娃娃說:
「放心放心,九點半我會送回去,保證完璧歸趙,絕對不會偷吃妳的。」
「妳喔,呵呵。」薇噗哧一笑:「所以情人耳機的事饒了我沒?」
「還沒,不過今天不跟妳算帳。」娃娃嘿嘿一笑:「妳佔盡天下便宜,連這點東西都要跟人家搶,打賭到底是誰輸了呀?剛剛那個小白臉是誰?」
「哎哎哎,就前幾天說的那個人,剩下妳問凱去。」薇臉一紅,連忙揮手:「那就這樣,我先走了。」
「拜拜。」
娃娃笑嘻嘻揮了揮手。我暗暗嘆氣,只見薇一笑,撐傘往康康的方向走去。
我依然淋著雨,娃娃等薇消失在人群裡,轉頭說:
「怎樣,要繼續淋雨,打她的傘,還是一起撐我的傘呀?」
「唉,打她的傘好了。」
「為什麼不用我的?」
「妳那把太小啦。」
「呵呵,你好聰明呀,」娃娃一笑:「用她的傘,你不覺得被插花了嗎?」
「哎哎哎,一把傘別那麼多聯想,我全身都濕啦。」
我忙道,娃娃笑了起來,等我把薇的傘撐開,收了帶著橘色毛球的小傘,鑽進傘下,雙手背在身後。笑道:
「喂,不尷尬吧?」
「她還不是幫對方撐傘?」我嘖地一聲。
「呵呵,果然吃醋了,這場戲好看。」娃娃笑道:「這還是頭一次見到你這種表情呢。剛剛看到學號了,林美薇的眷村老朋友,她跟人家交朋友,你就吃醋嘍?」
「才不是這樣。」
「你明明滿臉吃醋,還不承認?」娃娃笑道:「這就叫惡人自有惡人磨,我才不同情你。等一下去哪兒?」
「看妳想吃什麼。」
「我想去上次的門卡迪。」
「別啦,西門町很擠的,沒訂位說不定白跑一趟。」
「那你想個地方。」
「我請妳去一間薇帶我去過的咖啡店,如何?」
「好呀,電燈泡店,某人生悶氣啦。怎麼走?」
「嘖,」我哼了哼,娃娃把我的情緒抓得好準,當下說:「金甌女中那邊,中正紀念堂另一頭,我們走過去好了,邊走邊聊。」
「還是繞一下吧,」她笑了起來:「一起撐傘呢,走愛國東路?」
「好。」
我點點頭,見她滿臉笑容,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展步往薇她們相反的方向前行。
雨不大,撐傘太多不撐太濕,由於沒有摟著或牽手,只能維持一個不快不慢的步伐。娃娃把手背在身後,模樣彷彿記憶中的小箏,聽我講起巧遇韓若婷,點點頭說:
「若婷好久沒參加班聯會活動了,原來她哥是你們國樂社社長。」
「妳知道她的事嗎?」
「幫胡財貴墮胎是吧?知道。」
「妳們女校真沒隱私。」我歎道,又說:「講到阿貴,前幾天跟他碰到面,他要我轉告妳一句話。」
「說當年對不起我,希望我原諒他,是不是?」
「咦?」我一怔,搖了搖頭:「對不起是有的,但他不敢請妳原諒,只希望妳幸福,祝妳考上好大學。」
「嘿,」娃娃嘖地一聲:「對不起免了,我不原諒,他敢不敢不關我事。考上大學靠我自己努力,他的祝福很觸霉頭。至於幸福嘛,你都把情人耳機送給林美薇啦,那更是談不上。」
「唉,對不起嘛。」
「呵呵,」娃娃一笑:「你好好逗喔,沒事沒事,開你玩笑而已。那個耳機反正也是當時的樂趣,倒是你還肯不肯買錶送我呀?」
「當然肯。」我忙道。
「那我可以不介意情人耳機,不過呢……」
「知道知道,我也得戴一支,情人錶是吧?」
「算是金童玉女錶好了。」
「呃,好。」
「不肯喔?」
「不是啦,當然肯嘛。」
「那幹嘛『呃』?」
「都要退休了,金童玉女什麼的有點名不符實。」
「這也是,那得換個名目。」她笑了起來:「你少來,我都聽說啦,巧怡也在那邊跟你金童玉女,還跑過來跟我不好意思。老實說她比我或林美薇更名符其實,這稱號送她算啦。好吧,那就當成手銬吧。」
「手銬?」
「沒錯,手銬。」她臉一紅:「你這人,答應的事總是會忘記。最近你忙我不催你,等高三哪天讀書煩了,你帶我去買對錶,你戴一支我戴一支,像是手銬一樣銬著,直到哪天你把債還了才准拿下來。」
「什麼債?」
「陽明山雷達站的債。」
「哎哎……」
「嘻嘻,臉紅了。」她笑道,臉也紅了:「幾個禮拜沒吃你豆腐啦,這還真是懷念。好啦好啦,高三的事高三再說,今天找我幹嘛?」
「掃興的事喔。」
「那就是跟林美薇有關。」
「喂喂喂。」
「不是啊?呵呵。」她噗哧一笑:「那就不怎麼掃興。懂懂懂,還在管演辯社閒事,是不是?」
「唉,是。」
「苦惱了三個禮拜,決定還是叫我不要選欣宜當社長,對不對呀?」
「呃,對。」
「你瞧你,不知道又在那裡耳根軟幾回了呢。」她柔聲笑道:「用不著你擔心,社團聯展當天跟你聊完,回頭我已經跟聘婷商量好了。跟你介紹一個學妹,她叫做胡佳慧,這是上次跟你講的四個候選人之一,我決定選佳慧當社長,徹底封殺欣宜後路,連幹部都不給欣宜當。」
「咦?」我吃了一驚:「為什麼?」
「她太誇張了,社團聯展我觀察她,人家一副我們已經一腳踏進墳墓裡的德性,跟你們演辯社密謀一堆連掩飾都懶得掩飾。我看得很不舒服,聽說關公要留級對吧?」
「薇說的?」
「對,你一跟她說,她就跑來告訴我啦。虧你忍了這麼久,竟然沒有一發現就開始動作。」
「她跟妳咬這個耳朵幹嘛?」
「人家體貼你,知道最後你還是會出手,怕你跟每次一樣拖拖拉拉錯過最佳時機,所以先來跟我講,讓我有個心理準備。」娃娃一副拿我沒辦法的模樣:「唉,人家對你真體貼,難怪誰都搶不走你。她一講我就懂了,關公留級那可糟糕,兩社資源拿在手上還不要緊,他對你意見很多,只怕未來永無寧日,衝著這個我非幫你不可。」
「所以也是為了我,並不只是生學妹氣?」
「不對,」她搖頭:「完全是為了你。如果不是你,我才不在乎之後辯論社要幹嘛呢。」
「為什麼不在乎?」
「社團嘛,自己玩的時候認真玩,傳給學妹之後只能隨她們玩,人家當了權才不會聽我的,退而不休空擔心,那又何必呢?」
「唉,妳說得對,我希望跟妳一樣想得開。」我嘆了口氣:「娃娃謝了。那妳要不要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當然要,八卦不能不聽呀。」
她笑道。於是我就把這次代聯會選舉的後續狀態,包含跟四方候選人周旋,退出選舉與代聯會運作,為了保持中立同時退出詩朗隊,之後發現關公奸謀,如何整合管樂社與成青社,以及通過張國鈞干預演辯社社長選舉的計畫,加上如何用樂聲揚收買人心等等,全都告訴了她。
聊著聊著走進中正紀念堂,雨中的傍晚跟早上氣氛不同。今晚兩廳院都有節目,劇院與音樂廳內部亮著融融的燈,屋簷下探照燈刺眼奪目,照在溼漉漉的廣場上,瀰漫著雲霧般的氤蘊。
娃娃對我跟石中倫、管樂詹、豬哥糖與張國鈞的往來特別有興趣,追問了好多細節。聽完認真點頭,笑道:
「你還真是熱心呢,所以不只是為了說唱藝術社的死活,而是為了整個成功社團的大團結?」
「可以這麼講。」
「那六社結盟呢,真的想要嗎?」
「那就看學弟學妹了,我們只能鋪路,要不要走下去看他們自己。」
「你對陳偉業下手蠻狠的,是因為討厭他嗎?」
「怎麼說,那學弟心腸不好,我不喜歡這種小人當權。」
「那為什麼還要國鈞留他一條生路?」
「得饒人處且饒人,狗急跳牆就不好了,都是成功人,幹嘛把人逼上絕路?」
「嘿,什麼都得顧,你累不累啊?」娃娃關心地說:「結果犧牲的都是你自己。為了整合大家,連詩朗隊都退出了,說唱藝術社的表演也放棄了,你覺得這一切都是值得的嗎?」
「嗯。」
「你喔,真是的,講不聽的,竟然還幫其他社團教學弟。」她笑著嘆了口氣:「要你少管閒事好像真的很困難,心蕾不是也聽你的勸,跟管樂社社長分手了?」
「是啊。她跟妳講的?」
「嗯,」娃娃點頭:「她說回去之後想了很久,覺得你的一番話讓她走出來了,人家可是念著你的好呢。你給她聯絡方式了?」
「欸,對。」
「小心林美薇吃醋。」
「是妳吃醋吧?」
「我當然吃醋,又沒騙過你了。」她靜了半晌,又問:「看林美薇那樣,最近你們感情很好吧?」
「嗯。」
「怎麼變好的?」
「幹嘛這麼問?」我一怔,看了她一眼:「原本就沒有不好啊。」
「哪沒有?你跟她都變了好多,連語氣都不同了。」娃娃望著我,眸子裡是探照燈的反光:「這幾個禮拜她找過我好幾次,都沒什麼事,就上上合作社,一起吃個便當什麼的。她跟以前很不一樣,講話都是『呢』,不小心提到一些關於你的小事,雖然都沒講什麼,但滿臉都是幸福的模樣。」
「呃……」
「想說什麼就說啊。」
「妳不會不舒服嗎?」
「很奇怪,不會。」她閉上眼睛,搖了搖頭:「理論上應該會,但從她的話裡聽起來你們很甜蜜。我很為你開心,有一種……怎麼說呢,好像我是你,感受著她的甜蜜,莫名其妙覺得很舒服,完全沒有不開心。」
「真的?」
「是啊,反而是剛剛看到那個建中的,我很不舒服。」
「為什麼?」
「第三者嘍。」她笑了起來,偏起頭想了想:「說來有趣,我才是第三者吧?其實不管你跟誰談戀愛我都會莫名其妙變成第三者。像小箏學姊啊,梁文渝啊,或者林美薇,我的存在都有種第三者的感覺。社團聯展那天在校史室,我覺得……怎麼講,跟你好貼近,那是認識你以來最貼近你的一次,心裡覺得好溫暖,反而不大在乎跟你之間是不是情侶關係了。」
「娃娃,對不起。」
「不用對不起,我還沒講完。」她認真地說:「剛剛那個建中的,他問林美薇為什麼不回他call機,林美薇說call機掉了還沒換新號碼。有這件事嗎?」
「呃,」我一怔,這不大好解釋:「一開始掉了,後來找到了,不過她已經辦新號碼了。」
「所以我不高興啊。」
「為什麼?」
「『還沒』換新號碼,」娃娃說:「那就是還沒考慮好要不要給對方新號碼。她跟我講過重新認識幾個舊朋友,喝酒喝醉了,你就吃醋了的事。既然你吃醋了,她就該站穩立場啊,新號碼是有,但男朋友不答應我給,那就抱歉了,有話直說不行嗎?」
「唉。」
「所以你答應他們可以往來?」
「本來答應了,後來又跟她約好不往來了。」
「看,結果今天不但『往來』了,你還答應跟人家見面吃飯。」娃娃嘖地一聲:「凱,你要好好盯著她,那個男生擺明就是第三者,不盯好一定會出事,到時候……」她笑了起來:「嘿嘿,我就回來搶人了呦。」
「呃,這話該怎麼接啊?」我臉一熱:「娃娃妳別鬧啦,我們好好的關係,幹嘛一直逗我呢?」
「咦?才不是這樣好不好?」
「才不是哪樣?」
「我們的關係不是『好好的關係』,而是一段『還沒有開始的關係』。」她輕笑著:「我為什麼一定要叫你凱,為什麼又堅持要你叫我娃娃?情人耳機?對錶?約好你跟林美薇吃完那間餐廳之後帶我去?在這些地方我們的關係是什麼?」
「……」
「你不知道,因為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想聽嗎?」
「想。」
「那我說。」她微笑著說:「簡單一句話,你是我的夢中情人。」
「啊?」
「是的,那個我一直幻想的、完美的夢中情人,你完全符合那個形象。」她甜蜜地說:「很厲害,讓我佩服,又很真性情,相處起來很率真。擇善固執,體貼溫柔,願意為了愛情……或者不只愛情,為了自己在乎的人犧牲奮鬥,卻又能夠忍受孤獨、守得住道德底線……加上手又暖,還很會做愛。」她一笑,續道:
「除了做愛還不知道,其他每一項條件你都符合,以往我覺得這只是個幻想,結果你一次又一次證明自己就是這個人,每次見到你我都越來越愛你,愛得無法自拔,甚至願意為了你付出一切。你懂嗎?」
我大受震撼,原本以為兩人已經穩定了,想不到在這麼一個飄著雨的晚上,竟然又聽到她這麼說。
「但是,我不能跟你談戀愛。」她又說:「當然因為你心有所屬,不過這不是我不去採取行動的理由。」
「那是為什麼?」
「這不是我要的戀愛。」娃娃輕聲說:「我要一個全心全意,沒有負擔的戀情。今天的你……像是偶像明星,雖然很帥氣,我迷得要命,但不會採取行動。為什麼呢,因為環境不允許。我指的不是高三什麼的,而是就算我搶到你了,你也不會專心跟我談戀愛,我們之間一定會有個林美薇,即使你跟她分手,你的心還是會在她身上,那我才不要。」
我一怔,娃娃又說:
「我不吃林美薇的醋,這跟偶像明星有了配偶一樣,那又如何?對方還是我的偶像啊。你那些緋聞八卦就像翡翠雜誌上的花邊報導,我不但不吃醋,甚至還很愛聽呢。差別只在你不是偶像明星,而是我的夢中情人,兩者之間的感覺其實差不了多少。去年還沒有那麼愛你,你的感覺也跟我的夢中情人有一段距離,所以當時敢出手追你。不像現在,你就是那個人,原本我幻想過夢中情人的長相,現在只要一閉上眼睛,眼前出現的都是你,根本不記得原來想像的那張臉了。」
「那……」
「真的要問嗎?」
「呃,嗯,」我吸了口氣,幾個禮拜之前,也是在這裡,巧怡也這樣問過我:「我要知道。」
「好,答應過你的,你問我就說。」她緩緩地說:「我要一個完全沒有退路的你,那才是我想要的,換句話說只會在沒有林美薇的前提下才會追你,還不能只是跟她分手,你得完全放棄……不是放棄,是完全不在乎她了,再也不想她了,那我才會跟你在一起。你知道我為什麼會這麼想嗎?」
「因為小箏,對不對?」
「沒錯,學姊就是這樣失去你的。」娃娃認真地說:「我不要犯學姊的錯誤,我寧願永遠沒有緣份跟你在一起,也不能接受在一起的你,用任何角度、在任何狀態下把她帶進我們的感情裡。」她停了停,望著我的眼睛:
「我的夢中情人,心裡不可以有別的夢中情人。你懂了沒?」
「呃……」我大受震撼,娃娃完全明白我的心情:「我懂了。」
「所以放心吧,我不會干擾你們,這才是愛你呀。」她鬆了口氣,微笑著說:「好好喔,這些話我想講好久了,那天在校史室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講不出來。問你一件事。」
「妳說。」
「林美薇的確是你的夢中情人,對吧?」
「對。」
「你能用一句話形容你的夢中情人嗎?」
「呃,一句話可能沒辦法。」
「不能,只能有一句。」
「那很難表達耶。」
「不然我來問好了,你說是不是就好?」
「哦?」
「對啊,敢不敢?」
「好啊,妳問,一句話就能講完?」
「絕對講得完。」她信心滿滿地說:「你的夢中情人,是一個精緻體貼的大家閨秀,就這樣,對不對呀?」
我呆了呆,這句話好像很簡略,但仔細想想,的確是當天我跟薇說的所有情緒。
「看,被我說中了吧?」她呵呵一笑:「好不好奇我是怎麼發現的?」
「超級好奇,妳是怎麼發現的?」
「我才不告訴你。」她開心地說,似乎被她說中了很得意:「你給我什麼好處,讓我把這麼大的祕密跟你說?」
「呃,妳要什麼?」
「牽手。」她毫不猶豫:「當時約好了,你有了對象我就不能牽你的手。我要跟你牽到今天結束,那我才肯講。」
「呃……」
「不牽就不講喔。」
「唉,妳喔,真的很會得寸進尺耶。」
我嘆了口氣,帶著一絲罪惡感,牽起她的手。
嬰兒般的手感,好久沒有牽到了,眼前忍不住浮起光復樓頂的那一夜。
娃娃牽著我,毫不客氣地十指互扣,停下腳步,閉上眼睛,彷彿在享受這一刻。
暖暖的手,牽得很輕,柔嫩的肌膚嵌在指縫裡,化成一團暖和的觸感。兩人站在廣場中央,我感受著她,她感受著我,彼此沉默著,一句話都沒有說。
良久,她喘了口氣,睜開眼睛,紅著臉說:
「呼,原來是這樣的呢。」
「呃,哪樣?」
「過去牽你的手,原來是這種感覺。」她輕聲說:「之前都不知道珍惜,只覺得你的手好暖……上次溜冰雖然握著,但……那也只是握著,不是牽著,很不一樣呢。」
「別這樣說話啦。」
「我偏要這樣說,」她一笑:「你這人,心裡清清楚楚一把尺。戴雅馨也牽你,巧怡也牽你,你都沒有罪惡感。為什麼牽我會有罪惡感?」
「因為……唉,妳要的是『這樣牽』啊。」
「我要的一直都是『這樣牽』呀,嘻嘻。」她微笑著說:「好啦好啦,牽都牽了,那就不能讓你吃虧了。剛剛不是在講你的夢中情人嗎?」
「對啊,」我喘了口氣,逃離適才的情緒:「妳是怎麼知道的?」
「其實很簡單,只是比較差異而已。」她嘻嘻一笑:「小箏學姊、我、梁文渝、戴雅馨,還有林美薇。你跟我們最好,但只跟小箏學姊和林美薇在一起。我們的特質完全不同,那就很好比了。我第一個排除的是身材跟長相,那是我們五個最不一樣的地方;之後排除了聲音、個性、認識你的方式,還有跟你相處的時間長短。比到這裡幾乎沒有任何一樣的了,我就在想,為什麼你會選擇小箏學姊,之後又選擇了林美薇,卻第一時間排除戴雅馨,又同時不選我跟梁文渝呢?」
「呃,這不能一概而論吧……」
「當然不能一概而論,」娃娃笑道,捏捏我的手:「畢竟我們五個比較特別,你身邊女生那麼多,所以既要包含我們五個的共同特質,又要只有她們兩個最突出的部份,這麼一想馬上懂了,你喜歡的女生要精緻,不只長相,心思也是,不能粗枝大葉的,也不能是個剛硬的女強人,必須要讓你感覺到溫柔,尤其是要有一顆細緻的心……這才符合你的標準。」她停了停:
「這一點我們五個都有,這就先解決了一半。然後就是小箏學姊跟林美薇的單獨對比,她們兩個跟我們三個最大的不同在於那種天生的氣質。林美薇比較愛笑,小箏學姊比較冷,你最終選擇了林美薇。我想了很久,發現她最大的特質是那種既有天之驕女的貴氣,卻又自自然然的親切,那是你喜歡的地方。」
「是這樣嗎?」我一怔。
「是,但她缺了一點『味道』,那是你的遺憾,或者說就是因為差了那點味道,她還是不能符合你想要的夢中情人。我一直覺得你對她有種說不上來的……怎麼講,距離感……或者說遺憾吧,直到溜冰那天我終於發現了問題所在,所以……」娃娃停了半晌:「就給了她一點建議。」
「什麼建議?」我呆了呆。
「她太亮眼了,不怎麼含蓄,說穿了就是缺了一點秀氣。」娃娃望著我:「那天在金萬年要你幫我穿溜冰鞋,我脫鞋的時候你只是害羞,幫我穿襪子的時候你卻很認真,仔仔細細調整襪子邊緣,還把運動襪的圖案摺下去,配合我的小腿形狀。」
我臉一熱,只聽她說:
「那一瞬間我就發現你在找的是什麼了。你喜歡女生秀氣的模樣,不能只是漂亮而已。我穿得那麼短,你不但不偷看,還努力把我的腿放低省得曝光,明明整條腿都在你眼前,你卻只是專心在腳踝上,認認真真把襪子拉正、對齊腳趾頭的線、喬好腳跟的角度,襪子邊緣拉平,左右調整直到滿意,這才幫我穿鞋。」她微笑著說:
「說真的,你做別的事情都沒有那麼認真,穿好襪子時好像滿意得不得了。光溜溜的腿你不看,好好穿著襪子的腳倒是看了半天。你喜歡我的腳,對不對?」
「呃,對啦。」
「害羞了你,真可愛呢。」她開心了起來:「比較當天我穿的衣服,你最注意的反而是腳。所以我就發現啦,性感暴露都不是你要的,你喜歡秀氣的感覺。當時我不確定你喜歡的是『秀氣』還是『可愛』,所以做了個實驗,送林美薇一雙我覺得最秀氣的襪子,還有一雙我覺得最可愛的襪子,要她都穿給你看,看你會不會覺得很開心。」
「那兩雙襪子是妳的?」我吃了一驚。
「哦?她穿了嗎?」她一喜,忙問:「一雙中筒襪,有點薄,可以當泡泡襪用。是那雙嗎?還是另一雙,有花邊,帶著紅點點的小白襪?」
「呃,兩雙都穿了。」
「特別穿給你看的?」
「呃,不是,是有一天她要我幫忙拿襪子,我覺得那雙泡泡襪好看,就拿給她穿了。」我訝異地說:「花邊紅點點那雙她是別的時候穿的,我沒有很喜歡。」
「呵呵,這實驗很成功呢。」她開心地笑了起來:「那泡泡襪呢,你的感覺是?」
「非常秀氣。」我歎道:「只是一雙襪子而已,整個氣質都……真的,瞬間修正了。天啊,這是要怎麼發現啊?」
「一樣啊,專注在你身上,很容易發現的。」她微笑著說,表情很滿意:「你對我不設防,表情非常真實,我喜歡觀察這樣的你。她有跟你提到秀氣的事嗎?」
「有,」我回想當時的薇:「她看起來很訝異……原來是妳說的呀。」
「是我說的,」娃娃認真了起來:「跟你見面事前跟她報備過,見完之後當然也要報告結論啊。我跟她說了溜冰鞋的事,也告訴了她我的觀察。一開始她只是取笑我,說我被你迷惑了,你看的是我的腳,說不定還偷看我的小腿。我堅持那是一個秀氣問題,於是第二天就找出兩雙襪子送給她,要她找機會穿給你看,跟她打了個賭。」
「賭什麼?」
「要是我說得對,你喜歡的是秀氣,那她同意我們戴情人錶。」娃娃笑道:「要是我錯了,秀氣不是問題,你只是喜歡可愛,或者當時……其實是在偷摸我的腳什麼的,那我把你送我的隨身聽送給她,讓她跟你用情人機。」
「嘿,妳們……」
「怎樣,很好玩吧?她很愛打賭的,還喜歡作弊,你小心把整副身家賠光光。」娃娃嘻嘻一笑:「結果竟敢不跟我承認,還搶你的隨身聽,真是的,大家走著瞧,下學期她要換組到我們班,到時候再好好拷問她吧。」
「妳知道她要換組啦?」
「知道,這還真大膽。」娃娃嘆了口氣:「就憑這件事,我就知道她最近被你迷得神魂顛倒了。過去她可不是這樣的,犀利得很,幾個禮拜下來根本是個初戀小女生。你好厲害,連她這種見多識廣的都被你搞定啦,用的是什麼花招呀?」
「我才不要講。」
「那你對我用的是什麼花招?」
「呵呵,我也不要講。」
「算了,是我自己找死,我的夢中情人根本是一個壞男生。」
她滿臉微笑,緊了緊牽著的手,繼續前行。
.
我們來到水鯤,這個跟薇「邂逅」第一天就來過的咖啡店。或許因為今天下雨吧,裡面只有一桌客人,連「胖咪」都失蹤了。
接待我們的是一位穿牛仔褲的女服務生,頭髮長長的,似乎是個打工的大學生。我要了「包廂」,她讓我們在樓梯邊換鞋。娃娃笑咪咪地望著我,脫下白皮鞋,露出穿著短襪的雙腳。
我當先爬上樓梯,兩人坐進「包廂」。熟悉的包廂高高在上,卻得盤腿坐著。娃娃拉了拉百褶裙,併攏雙腿側坐,腳掌從裙下露出來,雪白的襪子襯著漂亮的腳踝,也是那麼地「秀氣」。
照例點了蒸魚、腐乳空心菜和兩碗白飯,我收斂心神,不再望向她的腳。兩人離開適才的話題,回到今天的主旨,討論起演辯社,以及如何支援張國鈞。
娃娃表示下禮拜就要交接了,副社長正在秘密訓練那位胡佳慧學妹,社團裡幾個幹部都知道了這回事,也都約好瞞著學妹們。若要公開支持張國鈞,「那就不能再瞞了」,皺起眉頭想了想:
「乾脆你去約一下,我直接帶學妹跟他開個會,之後對演辯社公開吧?」
「嗯,我覺得應該更直接一點。」
「怎麼直接?」
「妳跟國鈞約,帶學妹殺去演辯社,妳單挑他們不是沒有經驗,碩彥那邊也可以配合。」
「呵呵,這好玩,又要去整他們了是吧?」娃娃笑了起來:「所以哪天比較好?」
「禮拜六下午如何?」
「那天不是儀隊要去?」娃娃一怔:「胡財貴呢不用接待嗎?」
「我在啊,那是管樂社的主場,代聯會沒什麼事,都是去看美女的。」
「呵呵,那我才不要。」娃娃笑了起來:「你去看梁文渝,我去見胡財貴,沒這麼吃虧的。這樣吧,還是照我的辦法,你幫我約一下學弟,我帶學妹跟他聊,之後讓學弟自己面對演辯社,反正我們只是出個立場,你不能總是靠我當打手,我願意幫你打,但學妹跟你可沒交情。不如讓學妹先隔離一下,等塵埃落定再讓新社長正式見面,過程中隨張國鈞怎麼說,反正我們一律買單。」
「嗯,這也不錯。」
「那你去約,約好叫學弟自己打給我。」
「打妳call機?」
「可以,之前給過他了。」
「對了,」我忽然想起一事:「從來沒打過妳call的機,妳跟人都是用什麼代號傳訊息的?」
「其實沒有,都是留電話號碼讓人家回。不然你是怎麼打的?」
「這個有點囉嗦。」
我說,從書包拿出筆記簿,畫了一個電話鍵盤,把英文字母標上去,教娃娃怎麼打「數字字母」。
娃娃聽得很專心,我一動動教她練。不愧是北一女高材生,才教一遍就學會了要領。我隨機抽了幾個英文單字讓她試打,她伸出嬰兒般的指頭在畫出來的鍵盤上按,起初按得很慢,試到七八個單字之後總算掌握訣竅,抽回手指用唸的。只見她毫不厭煩,不斷要我出題,前後才二十分鐘,竟然連「television」這麼長的單字,都可以完全不用手指,直接唸出「81325232834374436362」這串數字。
雖然速度不快,但她已然學會。之後我們約定了幾個標準的縮寫,像是「DL」「CL」之類,加上如何約定時間,以及「是」「否」等基本回應,最終決定她的代號為「WA」「9121」。
她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十分開心。「5221是凱呢,」她笑道:「我愛愛你,這還真好記,之後我沒事就要打,隨便找點事情亂講一下,反正重點就是打你的代號,這豆腐不吃太可惜啦。」
「那是我的署名啦,妳又不能打。」
「我可以說『凱早安』『凱晚安』『凱睡了沒』,這都很好打呀。」
「別啦,這真的會惹事啦。」
「呵呵,你還當真了。」她哈哈大笑,搖了搖頭:「你喔,跟我見面很放鬆呢。來來來,先講清楚,今天的事什麼能跟林美薇講什麼不能,串通好省得出事。」
「牽手還是別講了吧。」
「那襪子跟『秀氣』的事呢,我跟你講過了可以嗎?」
「妳都跟她講了,跟我講講又何妨?」
「那教我打call機文字代號呢?」
「嗯……可以吧,聯繫還是有必要的。」
「你是我的夢中情人呢?」
「這別講了。」
「那帶我來這裡呢?」娃娃笑道:「這裡我知道,她跟我說過好幾遍,也說過你們第一次認識就來這邊吃飯。這種定情處帶我來,能讓她知道嗎?」
「這沒關係吧?」
「是嗎?」娃娃搖了搖頭:「凱,你老實說,為什麼帶我來這裡?」
「人少安靜啊,方便談事情。」
「我們談事情需要『人少安靜』嗎?你少來。」她望著我:「說實話啦,是不是今天看到那個花什麼,你心裡不舒服了?」
「唉,總不能說很舒服呀。」
「所以你不高興了,帶我來這邊,把她教你的聯繫方式教我了。」娃娃輕嘆一聲:「一開始你還掙扎了一下,不肯用我的傘,之後越想越不高興,對不對?」
「我根本沒去想。」
「所以是放任自己不高興。」她看著我的眼睛,柔聲說:「凱啊,你要面對自己的情緒,不能因為這點小事就鬧彆扭啊,她是你等了那麼久的人,今天又不是她約人家來的,你有情緒要直接跟她說,不能胡亂發洩呀。」
「所以妳覺得我在跟妳『胡亂發洩』?」
「來這裡,或者教我打call機,的確是這樣沒錯。」
「唉,好啦好啦,我會去想想。」
「這才對,認真想想,有心事好好跟她講,不要鬧彆扭,這對你們的感情不好。」
「那……我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
「可以啊,什麼問題?」
「妳勸我這些,要我認真經營跟薇的感情,」我看著娃娃的眼睛:「跟她分享秀氣啊、送她襪子什麼的,這對妳有什麼好處呢?」
「你開心我就開心啊。」
「我覺得妳好辛苦。」
「不,這一點也不辛苦。」她搖了搖頭:「凱,剛剛在中正紀念堂的時候我已經說了,我們的關係還沒有開始,未來會不會有那種關係誰也不知道,這不就是當時你說的慢慢培養感情,一輩子做朋友下去嗎?既然我們不是那種關係,那我只是愛著你而已,你好好的我就開心,你苦惱我就不開心,就這麼簡單。」
「那妳會不會覺得被我委屈了?」
「呵呵,這個問法好好玩,『被』你委屈了,這是什麼文法呀?」她笑了起來:「沒有呢,你總是顧著我,在公車上、撐傘送我上學、聖誕節約我見面,在黎香書苑忍耐我亂發脾氣……好多小事你都顧著我,怎麼得寸進尺你都讓著我,記得有一天早上你請我吃麻醬麵嗎?」
「記得啊。」
「那天我偷用你的筷子,你明明知道,卻不說破我,讓我自己開心。」
「當時妳還沒有喜歡我呀。」
「還沒有,」她點點頭,溫暖地笑了起來:「但就是這種事,一點點慢慢累積,然後就喜歡你了。吃吃豆腐虧虧你,你都只是對我笑,頂多在醫院的時候你對我不高興,但之後又後悔了,買錶的約定就是這麼來的。證明你真的很在乎我,不願意看到我委屈。」她輕嘆一聲:
「說句難聽的,除了一開始的阿義,這輩子只有你這麼關心我。我不是沒有別的朋友,但都不像你對我這麼好。我們是什麼關係啊?你的感情真的很溫暖,我很珍惜的。」
「所以即使我跟薇在一起,妳也不難過?」
「我的東西被搶走,才會難過。」她搖頭:「你從來不是我的,對我的付出比我應得的多,我只覺得溫暖,一點也不難過。」
「唉,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就別說。」她瞇著眼睛一笑:「繼續喜歡我,『好多點』,越來越喜歡我,別再給我醫院那種臉色了,好不好?」
「上次真的對不起啦。」
「真的嗎?」她嘿嘿一笑:「直到現在還覺得對不起嗎?」
「哎哎哎,妳又來啦,買錶不算嗎?」我唉聲嘆氣:「說吧說吧,要怎樣?」
「那你先答應我。」
「不能每次都這樣,什麼事先講?」
「不管,這件事你一定要答應。」
「唉,」我點點頭,她總是這麼頑皮,保證又是一件害羞的事:「好啦,答應答應,什麼事?」
「這件事很重要,你答應了絕對不能黃牛。」她停了半晌,忽然換了個語氣,認真了起來:「你是不是跟小箏學姊約好,今年你的生日,要跟她再去一次日月潭?」
「妳怎麼知道?」我嚇了一跳:「她告訴妳的?」
「對,從醫院回來之後,我找她訴苦,她告訴我的。」娃娃望著我:「但是,你後來跟學姊外遇,又約好再也不見面了,對吧?」
「這是薇講的?」
「不,一樣是小箏學姊。」娃娃說:「她生日那天是禮拜六,我買了一個禮物送她,本來是中午要去三毅找她的,想不到才打鐘她就走了。下禮拜一找到她,她就跟我說了你們外遇的事。」娃娃輕嘆一聲,語帶責備:
「那天她心情很不好,我陪她聊了好久,她承認跟你外遇,剛剛才跟林美薇坦白。說著說著哭起來了,一邊哭一邊說很捨不得你,覺得沒辦法實現日月潭的約定了,哭得非常傷心。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哭,跟以往的她真的差別好大。」
我低下頭,心裡好難過。
「我一直想告訴你這件事,但總找不到合適的機會。」娃娃又說:「我想講的不是學姊的情緒,她知道怎麼整理自己,這件事本來不必跟你說,但我擔心等到她考完聯考,心情放輕鬆了,說不定就會回心轉意跑來約你去日月潭玩。如果她真的來約,請你絕對不要答應她,分手就分手了,如果你一心軟,這次林美薇就絕對不會原諒你了,知道了嗎?」
「呃……知道了。」
「這是你答應我的,如果沒做到,不但林美薇不會原諒你,我也不會喔。」她強調。
「為什麼妳要特別提醒我這個?」
「這就是你,不會拒絕別人,巧怡不是也這麼說?」娃娃面帶憂色:「很多事情可以耳根軟,對小箏學姊絕對不能。事關你的幸福……也關係到我的幸福,你如果做了,不但對不起林美薇,也對不起我。」
「為什麼?」
「我並沒有放棄有一天跟你在一起的可能性。」她毫不猶豫地說:「但我說過了,我必須在沒有林美薇的前提下才願意跟你在一起。你想想,如果你跟小箏學姊幹出了什麼,因此跟林美薇分手了,那你內疚不內疚?」
「這次已經很內疚了。」
「但幸好沒有分手,然而下次絕對不會沒事。」她點點頭:「如果你因此失去了她,那你就不會原諒自己,無論你們的關係如何轉變,我就永遠失去了……心裡沒有她的你。我再說一次,我祝福你們,我的緣份只會在你們的緣份盡了之後才開始。只要你跟小箏學姊有任何接觸,就是剝奪了我的可能性。所以不管為林美薇、為我,甚至為了小箏學姊自己,這一趟日月潭你都不能去,聽懂了沒?」
「呃,聽懂了。」
「所以之前還是決定要去?」
「我不覺得有這個可能性。」
「所以在心裡迴避這件事?」
「唉,對。」
「這就是你,我懂呢。」她點點頭,輕聲說:「要學會捨棄,這很重要的。」
「我知道了。」
「真的,要學會,不然你永遠都只能猶豫不決,即使決定了什麼最後又不能堅持,這樣怎麼能找到幸福呢?」她溫柔地說:「凱,我喜歡你,比起跟你在一起,看你幸福更重要。記得,要學會捨棄,不要留戀已經失去的幸福,要珍惜手中的幸福,知道嗎?」
「嗯。」
「那就這樣吧,還有事情要跟我說嗎?」
「幫我一個小忙好了。」
「什麼忙?」
「跟巧怡說我讓了時間,說唱藝術社跟詩朗隊都不上樂聲揚,變成成功儀隊上,另外北一女國樂社多了五分鐘,她知道怎麼處理。」
「好,這小事,我明天跟她講。」
「那妳打算回去了嗎?」
「是啊,今天差不多了。」她看看錶:「八點四十了呦,你走回成功差不多也要二十分鐘。不是約九點半嗎?你先靜一靜,打起精神,笑著接她『放學』呀。」
「唉,好啦。」
「別亂吃醋,好好聽她解釋。」
「知道啦。」
「還有,小心那個康康。」
「康康怎樣了?」我一怔。
「她太直接了,講話沒在看場合的,也是個天之驕女啊。」娃娃滿臉不認同:「聖誕節就覺得她太銳利了,今天那個花什麼的事情不知道她會扯什麼,你心裡要有個譜,最好別跟她多講話。」
「嗯,對。」
「那就這樣,走吧?」她甜甜地一笑:「牽我走幾步,當個結尾?」
「當然。」
我點點頭,與她同時起身,走下樓梯。
一樣是十指互扣,我牽著娃娃來到金山南路坐公車。雨已經停了,空氣裡依然飄著濃濃的濕氣。娃娃坐二五三,這班車晚上比較少,九點前後車來了,停在紅綠燈前準備靠站。
娃娃一笑,放開了手,掏出車票,對我揮了揮:
「凱,拜拜了。」
「呃……拜拜。」
「今天我很開心,」她甜甜地一笑:「要幸福喔。」
「嗯。」
「那你走吧。」
「我等妳上車。」
「不要了,你先走。」
「呃……知道了。」
「那走呀。」
她笑著推我一把。我又看了她一眼。只見娃娃閉上眼睛,微笑著搖了搖頭。
我嘆了口氣,不再回頭,轉身往學校的方向離開。
.
回到二〇三教室將近九點半,沿路想著娃娃的話,心裡左右權衡,不知道該拿什麼態度來詮釋傍晚花天佑站崗的事。我沒有打開教室的燈,只開了一盞走廊燈,才剛坐下薇就出現在門口,朝教室望了望,確定我在裡頭,腳步輕盈走進來,開口說:
「不好意思晚了幾分鐘,你怎麼不開燈?」
「怕蟲子飛來飛去。」
「這樣很陰暗呢,像是在鬧彆扭。」她意有所指地說:「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沒多久,」我說:「我們去水鯤,送她坐公車再走回來就差不多了。康康她們呢?」
「還在管樂社聊天,」薇拉了張椅子坐在我旁邊:「你怎麼啦?看起來心情不好,是在介意傍晚的事嗎?」
「有一點。」我點點頭:「不過不重要,我有件事要先跟妳說,說完才能走。」
「什麼事?」
「早上我回家拿雨衣,爸爸說……這兩天他們都聽見啦。」
「呀……」薇的臉瞬間紅了:「唉呀……」
「所以今晚還要來嗎?」
「我……」薇皺起眉頭,想了半晌:「我當然想……如果董叔叔一說我就不去,豈不是欲蓋彌彰嗎?」
「不然這樣,」我說:「今天禮拜三,我後天才能外宿。這兩天先別來了,我陪妳回家洗澡說話,晚一點才回去,禮拜五相處一個週末,下禮拜再來就不尷尬了,妳覺得呢?」
「唉,我捨不得呢。」
「那就不管他們,直接回家就是。」
「哎哎哎,這也不好呢。」薇紅著臉,輕嘆一聲:「真是的,就說不能胡搞吧,摀住嘴巴根本沒有用嘛……好啦好啦,今天我先回家,明天再看看好了。」
「那趕快走,雨剛停。」我起身,拉起她的手:「我先送妳回家。」
「你要上來喔。」她不放心地說。
「會啦,別擔心。」
我點點頭,帶她走出教室,關了走廊的燈。
離開成功回到薇家。我把兩件尚未乾透的雨衣帶下車,兩人走進電梯,薇乖巧地站在身邊,望著鏡子裡的我,臉上帶著幾許觀察著我的小心。
回到家裡,我對她說:
「這樣,我們去洗澡。我先進去洗雨衣,不然放著會臭。」
「我來洗就好吧?」
「明天說不定還要用,我來洗,妳去收東西。」我搖頭:「這幾天都沒回家,妳也該整整書包了,確定衣服夠不夠穿什麼的。等一下幫我換隨身聽電池,call機好像也快沒電了。收好就進來,我們一起洗澡。」
「好的。」
她乖乖地說。我拎起雨衣,走進浴室脫衣服,打開淋浴間的蓮蓬頭。
洗完雨衣時她走進浴室,尚未換下制服,站在外頭等我。
「怎麼不進來?」我隔著門縫問。
「你把雨衣甩一甩,我拿到星空花園晾一下。」
我關上蓮蓬頭,甩甩水遞出雨衣。薇伸手接過,在浴缸邊緣抖了一下,這才捲成一包,快速離開浴室。
我繼續洗澡,沒過多久她進來了,赤裸著身子,雙手抱在胸口。
「呀,水好燙。」
我稍稍調低水溫,把蓮蓬頭交給她。
「這樣可以嗎?」
「剛好呢。」
薇用熱水沖著身子,一時沒有開始洗,也沒有說話。
兩人沉默了好一會兒。她開了口:
「凱?」
「嗯?」
「你在生氣,是不是?」
「是他自己去的,又不是妳約的。」
「可是你還是生氣。」
「誰叫妳硬要我跟他們吃飯?」
「你不是說可以嗎?」
「妳答應我斷絕聯繫的。」
「我沒逼你跟他們吃飯,」薇忙道,聲音有點委屈:「只是轉句話,你也可以拒絕嘛。」
「妳都問了,我能不同意嗎?」
「為什麼不能?」
「我順著妳啊,不然呢,在妳朋友面前不給妳面子嗎?」我嘖地一聲:「如果妳真的打算斷絕聯繫,那就不該問我,問了就是不想斷,那就只好退回原點,我花時間認識他們,說不定就不介意了。」
「那你幹嘛生氣?」
「我沒有生氣,只是不高興。」
「為什麼不高興?」
「妳答應過我的,」我哼了哼:「我要求了,妳也答應了,結果今天又要我順著妳。」
「我沒有要你順著我呀。」
「我反正都會順著妳,妳又不是不知道。」我搖頭:「算了不談這個。妳到底要不要給他call機號碼?」
「我還在考慮。」
「有什麼好考慮的?」我有點冷,接過蓮蓬頭沖了沖,又交還給她:「之前說好斷絕聯繫,那就應該一口拒絕。現在又要吃飯了,那就給啊,有什麼好考慮的?」
「所以你不反對我給?」
「我反對妳聯繫。」
「那今天……」
「已經說出口的話我不會改變,找我吃飯就吃,妳想給號碼就給。這件事就這樣了,別談啦。」
「為什麼不談?」
「沒什麼可談的,該談的都談完了。」我搖頭:「時間不多,待會兒我還要回家,如果還想講什麼禮拜六下午再講不遲,妳慢慢想想好了。」
「為什麼要等禮拜六?」她一怔:「這兩天你要去哪裡?」
「沒有要去哪裡。明天妳還要練習,回來就跟今天一樣沒什麼時間聊天。禮拜五晚上也要練,雖然可以外宿但不能聊得太晚。另外明天一早我得準時到校,絕對不能遲到。」
「哦?為什麼?」
「我們校慶,全校都要到。」
「咦?」薇一怔:「前幾天不是說是禮拜六?」
「那是校慶園遊會,實際校慶是明天。」我解釋:「我們是男校,不像妳們門禁森嚴,校慶還希望女生來呢,所以活動都辦在週末。校慶園遊會是禮拜六,算是整天上課,下禮拜一還補假半天。」
「還有這種事?」薇一怔:「那當天都得待在學校嗎?」
「不用。」我笑道:「早上開幕儀式,開幕完就沒事啦。不過當天儀蘋她們要來,我得等儀隊練習完才能走,再說妳也在裡頭演奏,那就順便來逛逛校慶園遊會吧?」
「嗯,好。」她點點頭,又問:「那明天呢,不能遲到的理由是什麼?」
「本來就不能遲到好嗎?」我嘖地一聲:「主要是朝會頒獎典禮,這次我有單獨的獎項,必須自己上臺領。」
「哦?你要領什麼獎?」
「多了。」我皺眉:「喂喂喂,先洗澡,再聊洗不完啦。」
「好好好。」
她忙道,把蓮蓬頭交給我,擠了一點洗髮精。
.
洗完澡、幫她吹完頭髮是十點半,我去煮了一壺咖啡,眼看豆子快要用完了,跟薇拿了一點錢,約好明晚等她練習時去買豆子。本來想聊聊「襪子」的事,想想氣氛不大對,於是扯了一點代聯會的運作,表示我讓出了時間,「用最小的犧牲換取最大效果」,另外又講了一下怎麼收服張國鈞、豬哥糖與石中倫的過程。
薇想了片刻,輕聲問:
「凱,問你個問題。」
「妳問啊。」
「不只詩朗隊,你連說唱藝術社的時間都讓出來了。真的有必要犧牲這麼大嗎?」
「小黑覺得還好,學弟妹上臺機會很多,成果展或公演都可以上。」
「這不是我的問題。」她搖頭,想了半晌:「你是為我做的,對不對?」
「嗯。」我點點頭:「妳不要我管,我又不得不管,那就想辦法管得乾淨俐落,這也算省事。」
「我的影響力這麼大?」
「當然啊。」
「我覺得……我好像變成你的絆腳石了。」薇忽然說:「聽你這麼說,我發現不管你做什麼都會把我的感受考慮進去,但很多事情明明不用顧慮我的,我是不是真的管太多了?」
「妳的感受,我當然會顧慮。」我搖頭:「之前妳要我放手,當時覺得妳的要求不大合理,事後想想又覺得妳是對的。或許沒辦法立刻放下,但也是因為妳的要求,我才想到可以把複雜事情簡單化,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所以不覺得我逼了你?」
「『逼』這個字用不上,」我搖頭:「妳的確有意見,但意見就是意見,妳的意見多半很對,我會參考。」
「所以不是被逼,或者說被我強迫?」
「怎麼說,很多事情即使妳想強迫,也得看實際情況能不能做到。」我搖頭說:「不會的,這不是那種二選一的狀態,我沒有覺得被強迫。」
「那阿楠呢?」
「詩聖怎樣?」
「你還是想幫他,但我反對,所以無可奈何,對不對?」
「沒有。」
「咦?」
「對,沒有,我不再想幫他了。」我嘆了口氣:「妳說得對,他的行為有問題。禮拜一教官找過我,他說我該幫忙的不是解決詩聖的問題,而是設法讓他明白自己沒有能力解決家裡的問題。教官的話點醒了我,看在朋友份上我會設法找他溝通一下,但他大概也聽不進去吧,那就只能盡人事了。」
「咦?」
「怎麼了?」
「我的意思差不多也是這樣,」薇皺眉:「為什麼你們教官就能說服你,我卻不能?」
「或許這就是妳所謂的『逼』吧,」我聳聳肩:「沒錯意思差不多,但你們的角度卻不同。妳怕我『沾染』,教官要我做的是……勸他不要沾染,教官對他沒有情緒,妳有。」我嘆了口氣:
「要說逼我,教官逼得更兇,連期限都規定好了。妳不一樣,妳只是單純表達自己的感受,我要嘛不理妳要嘛順著妳,那當然就會順著妳了。」
「不能不聽我的嗎?」
「所謂的『不聽』,是不跟妳溝通,還是不遵守妳的命令呢?」我說:「這件事情妳沒有想要溝通,所以只有遵守與否的區別。」
「我有跟你溝通啊,你的想法我也都聽了。」
「不是那樣『聽』的。」我搖頭:「溝通的前提是什麼?不是坐在那裡抗拒直到被說服,而是放下成見,打從心裡覺得說不定對方是對的,先聽聽看,有道理就被說服,沒道理就不被說服,這才是溝通吧?妳不是這樣的,什麼事情一旦有了固定看法,那就很難改變了,真要說服妳必須花很大的心思,要找到合適的時機,趁妳不注意突如其來一句話講倒妳,這才能改變妳的想法。薇,妳不覺得比起妳,我比較容易被妳說服嗎?」
「嗯,好像是,這代表什麼?」
「代表我相信『薇說不定是對的』,只要妳想溝通什麼,我都先把自己的成見放在一邊,先聽聽妳的意見再說。」
「所以還是委屈自己嘛。」
「這就是妳頑固的地方,把自己放在一邊,就是『委屈』了嗎?」我還是搖頭:「放在一邊不是放棄,是不讓刻板印象礙事。我們對很多事情都有成見,既然要溝通,那就不能戴著有色眼鏡。世界上詭異的事多了,那些倚老賣老的人,不都是連話都不聽人講完,就在心裡先想『唉呀這種事老子早就見多了』嗎?我不喜歡那種態度,所以會先把自己的想法放在一邊,認真聽妳講完,回頭印證一下,有共識很好,要是真的南轅北轍,那不更該想想問題在哪裡,自己是不是很極端,很狹隘……還是有什麼偏見之類的。」
「呃。」
「回到妳剛剛的『逼』或者『強迫』,」我續道:「拿掉礙事的主觀意識,聽聽妳的看法,怎麼能算是被妳逼呢?或許聽完之後有不一樣的想法,但如果妳很堅持,那……我多半會順著妳,不過就得看事情了,大事或許是強迫,小事就疼疼妳,也沒有什麼關係。」
「唉,凱啊……」
「別嘆氣,這就是溝通呢,這不是我們的強項嗎?」我笑了起來,不知為何覺得有點疲憊:「薇,今天我好累,先不講那些事了。電池換好沒?」
「換好了。」
「那我差不多該走了,」我看了看牆上的咕咕鐘:「快十一點啦,這幾天都睡不到六個小時,今天不知道為什麼好想睡覺。這樣好了,明早我不過來,傍晚再去找妳,好不好?」
「不要啦,」薇慌了起來:「凱,你不要說走就走嘛,人家……」
「那……妳還是來我家?」
「嗯。」她用力點著頭:「我不想跟你分開,你……今天生氣了,我要陪你呢。」
「我沒生氣,只是有一點悶。」我輕聲說:「妳別放大解釋,我是真的蠻累的,妳來我當然開心啊。那準備一下?」
「我已經準備好了。」她臉一紅,糗糗地笑了起來:「你都不高興了,我再怎麼害羞都得陪你呀,別趕走我嘛。」
「傻話,誰要趕走妳啊?」我摸摸她的頭,溫言道:「那走吧,東西帶一下,我去星空花園收雨衣,明天說不定還要用。」
「不用,我拿了兩件新的。」
「咦?為什麼要買新雨衣?」
「有空再跟你說。」
薇不知為何又紅了臉,連忙跑去準備。我望著她的背影,暗暗嘆了口氣,揹起書包下樓,調整「回家的燈」,兩人在門口確認東西都帶好了,這就鎖門離開,坐電梯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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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時爸爸媽媽坐在餐桌前講話,本來打算跟爸媽問安就進房的,想不到薇忽然走到餐桌前,對爸爸媽媽鞠躬抱歉,「我跟凱吵到爸媽了,對不起喔」。爸爸一怔,媽媽笑了起來:
「傻女兒,快去休息吧。」
薇咬著下唇,卻不回房,跑去廚房洗便當。這下子我也別回房了,坐下來陪兩老說話。講起明天要領「五個成功三等獎」跟「兩個成功一等獎」的事情給他們聽,爸爸媽媽聽得嘖嘖稱奇,問起關於旗桿的事。
我才講到一半薇就洗好便當出來了,接口幫我講完整個過程。她講的就更詳細了,畢竟燒旗桿當天我們在場,通過薇精采的描述,簡直是一段「中正紀念堂旗桿浴火重生記」廣播劇。
爸爸聽了非常高興,卻不稱讚我,反而摸了摸薇的頭:
「這小子啊,做什麼事情都要有個動力。乖乖薇,繼續給他出難題,說不定下次還會有更好的表現。幫我影印一下那本簡報,我想看看小凱的投書都寫了些什麼。」
「是,我一回去就拿。」
薇開心地說,認真點了點頭。小小的腦袋跟爸爸大大的手,看起來更可愛了。
就這樣地,原本覺得很糗的晚上反而溫馨過去了。回房時將近十二點,我換下剛換上的制服,薇也脫下制服,裸著身子把兩套制服掛在衣櫃門上,鑽進被子裡,對我招了招手,低聲說:
「親愛的,快點來呀。」
「等等啦,先喝口水。」
我忙道,連忙喝完水,一回到床上薇就緊緊抱住我,低聲說:
「凱,抱緊人家呢。」
「呃,妳抱得好緊。」
我忙道,換個姿勢,把她擁進懷裡。
薇躲在被子裡,把頭靠在胸口,望著我說:
「凱,明天你要早起,昨天又……今天就不能給你了。」
「呃,沒關係啦,」我忙道:「我也累了,抱著妳就很滿足了,本來是沒打算妳來的呢。」
「我一天都不要跟你分開。」她像是做著什麼重大承諾,又說:「對不起,今天讓你不高興,都是我害的。」
「沒事的,別聊這個了。」
「那我……親親你,好不好?」
「不用啦,」我臉一熱:「我沒事的,妳別……委屈呢。」
「沒有委屈,我想貼近你。」她輕聲說:「你今天的感覺好遠,我知道是我不好,我想好好貼近你,這是我想要的,不是用身體取悅你,這樣好不好?」
「我沒事的,妳別多想啦。」
「不要拒絕我嘛。」
「呃……」我一陣心疼,輕聲說:「我沒有要拒絕妳,只是不想妳委屈而已。」
「我不委屈。」
她輕輕地說,在我胸口親了一下,毫不猶豫地縮起身子,鑽進被窩深處。
我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感覺著她的溫度,閉上了眼睛。
今天的薇很不一樣,窩在我的身下,躲在被子裡,我完全看不到她。四周好靜,她的動作好輕,我卻渾身緊繃,完全無法控制。
結束的瞬間,我像是放鬆了整天的情緒。她慢慢起身,閉著嘴巴,把我擁入懷中,像照顧著嬰兒一般,讓我靠在她的胸口,輕輕拍著我的背。
好舒服的感受,這是薇從來沒有對我做過的事。我聞著她的氣息,感受著胸口細嫩的肌膚,在溫柔的疼愛裡,享受著鬆弛下來的甜蜜。
我們都沒有說話,黑暗的房間裡一片靜默,我閉上眼睛。
「來,睡吧,別又醒了。」
「妳也睡吧。」
「我要這樣抱著你,」她的聲音好輕柔:「你乖乖的,讓我寵你。」
我嗯了一聲,一點都不想醒過來。
「我愛你呢,親愛的凱。」
我輕輕點點頭,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來,睡吧。」
她的聲音好溫柔,彷彿曾經在哪裡聽過,卻想不起來了。
「睡吧。」
柔和的聲音更低了,我的心跳慢慢平緩,在她的輕拍之間,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第103章:光與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