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 純粹的情人

下午四點半。

快步走進體育館,詩朗隊正在休息。眾人維持隊形站在司令臺上,像在等我回來,練個幾遍,一如往常結束這一天。

真的要退出嗎?走在往司令臺的路上,我最後一次問自己,真的不能等中等運動會結束,讓一切自然落幕嗎?

不行。

我必須斬斷所有退路。

已經很多次了,從小箏到馨馨,只要猶有依戀,事情就會被我搞得歹戲拖棚。九月的震澤,三年後的薇,關鍵時刻的大姊,我完全沒有重考的機會。閻羅王不是壓力,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薇的做法才是對的,美好的一仗早就打完了,該是清理戰場的時候了。

都被「趕出」而非「放出」詩朗隊,我已經不重要了。若不當機立斷讓大家死心,高三一到他們就會跑來找我,耳根軟的我會再次回到詩朗隊,投入沒有餘力投入的感情,浪費無法挽回的時間,毒癮發作般地再拚一次,讓唾手可得的幸福擦身而過。

上次失去的,是小玫。

這次失去的會是震澤、大姊、我的學業,跟薇。

我心意已決,無聲走上司令臺,默默站進隊伍裡。吉斌望著我,似乎想從我的表情裡讀出什麼。我搖了搖頭,「開始吧」。他這才整理隊伍,對大家說:

「各位,學長回來了。我們再練一遍,這是最後一遍。第一句準備好自動開始。」

於是,就這麼地,我陪詩朗隊做了最後一次練習。

平順的練習,安靜的練習。原本以為的不捨或傷感都沒有發生,只是一次單純的練習而已。既沒有努力的大雄,也沒有遙遠的宜靜,好像不是我的感情,不是總是拿來逃避的,充滿夢幻與懷舊感的小叮噹。

唉,連自己寫的詩都這樣了嗎?此刻的我,真的,已經無法「投入感情」了呢。

練習結束,吉斌禮貌地請「前總隊長」講評。這是最後一次講評了,我站在大家面前,先講評、再鼓勵,彷彿自己還是總隊長一般,做完了所有該做的事。

是的,都做完了。

該是對大家宣布的時候了。

阿義諭琦站出隊伍,照例交待明日集合時間、飲食注意等事項。我等兩人說完,開口道:

「兩位不好意思,我想跟大家說句話。」

「咦?」

阿義一怔,看看吉斌。吉斌連忙點頭。

「謝了。」我一笑,清了清喉嚨,對眾人說:「大家請先別解散,我這邊有一件事想跟各位報告。」

我的態度非常鄭重,眾人紛紛轉過頭來。我吸了口氣,不再給自己任何退路:

「各位,在此跟大家道個歉。從今天起,本人正式退出詩朗隊。謝謝大家一直以來的包容與信任,對不起大家了。」

毫無預警的宣布,全場呆若木雞。阿義訝異開了口:

「凱子……你說你要退出詩朗隊?」

「是。」

「意思是再也不來了?」

「是。」

「禮拜天也不上臺了?」

「對。」

「那怎麼可以?」總是笑臉迎人的阿義,露出了不能置信的表情:「交接總隊長還有道理可講,這都什麼時候了,詩朗隊是你說退出就可以退出的嗎?」

「這次不是比賽,本來就是志願參加的。」我搖頭:「很抱歉,社長,你沒辦法拿校規處置我。」

「這不是我的意思。」阿義忙道,皺眉說:「這次是你爭取的活動,用你的詩,你都不用負責嗎?」

「我沒有獨誦句,也陪大家練習到今天了,」我毫不退縮:「總隊長也交接了,爭取到這次的活動,我認為我對詩朗隊已經仁至義盡了。請尊重我的願望,讓我退出吧。」

「你身為總隊長……前總隊長,難道不知道你的退出,會對團隊造成多大影響嗎?」

「如果因為我一人,詩朗隊就走不下去,」我依然搖頭:「那我就是詩朗隊的害群之馬,越晚離開,對明年比賽的影響就越大。」

「問題是,過去從來沒有任何人中途退出詩朗隊的先例。」

「過去也沒有跟女校一起朗誦、比賽完總隊長還不解任,練習到一半可以把隊員請出去的先例。」

「呃……」阿義一怔:「所以是吉斌讓你退出練習你不爽了?」

「不是,」我搖頭:「我只是回答你,所謂的『先例』,沒辦法阻止我退出。」

「所以你是辭定了,是不是?」

「不是『辭』,我已經沒有職務了。」我還是搖頭:「我是退出,再也不回來了。」

阿義難以置信地望著我。眾人當場大譁,「凱子你怎麼了」「有情緒好好講啊」「學弟讓你生氣了嗎」「不要對大家失望啊」「你是我們的支柱呀」「你們別吵讓學長講話啦」,各式各樣的聲音紛至沓來,連回應的空檔都沒有。

我望著大家,比出「安靜」手勢,眾人這才逐漸安靜下來。

「我明白,這樣的決定大家很難接受,以下讓我解釋一下我的理由。」

場中一片死寂,眾人都望著我。每個人的表情都像在說「你最好給我們一個絕對無法反駁的理由」。

「首先,」我緩緩地說:「基於某種難以啟齒的個人因素,我無法像之前那樣投入感情。昨天大家都看出來了,這可不是胡亂找藉口。詩朗隊不能不投入感情,做不到的人別說總隊長,連待在詩朗隊的資格都沒有。因此,作為前總隊長,這是家法,不能遇到我就改變,周處除三害,我不能知法犯法。」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紛紛皺起眉頭。

「接下來是關於選舉和樂聲揚。」我不讓大家有時間思考:「月底就是樂聲揚了,樂聲揚結束後馬上是第三屆代聯會選舉。代聯會選舉太血腥了,去年的傷痕尚未修復,我身為樂聲揚兩校特使,如果能夠善用這次難得的兩校合辦機會,那就能夠居中調和大家,把即將到來的選舉變成各陣營握手言和的契機。所以必須辭掉一切職務,保持立場公正,不讓大家把我的作為跟選舉連在一起。」

「所以呢?」諭琦跳了出來:「這跟詩朗隊有什麼關係?」

「關係可大了,」我嘆了口氣:「諭琦妳不懂,詩朗隊看上去跟選舉無關,事實上是一個既可以逃離一切的淨土,卻也是一個有心人可以利用的絕佳空間。我身在風暴中心,退出詩朗隊就是保護詩朗隊,上臺前夕退出是最好的時機,等中等運動會一過,就沒有人相信我的決心了。」

「我聽不懂。」諭琦搖頭。

「讓我來解釋好了。」碩彥站出來了,演辯社社長,幫我辯護最有立場:「恭班的好朋友,凱子說的是真的。他選擇退出詩朗隊,其實是用個人犧牲換取成功社團團結,藉由這次樂聲揚減少各大社團之間的對立。這是很艱難的選擇,我們應該體諒他,感謝他,而不是責怪他。」說著轉頭問我:

「凱子,我覺得你其實不用做得這麼絕。聽說你已經讓學弟退出選舉了,不是嗎?」

「是。」

「既然如此,那你的立場已經很中立了呀,何必連詩朗隊都退出呢?」

「你同意我交接總隊長是對的,對不對?」

「對。」

「為什麼對?」

「因為……」碩彥想了想:「如果你還是總隊長,詩朗隊隊員都會賣你面子。如果你的立場不公正,隊員很難不受你影響,你可以輕易通過隊員影響選舉。」

「那我卸任了,你們就不賣我面子了嗎?」

「呃,還是會。」

「那要是我不退出,從現在到選舉結束之前,我算是詩朗隊的一員還是不算?」

「當然算。」

「所以如果要保持立場公正,光交接總隊長是沒有用的,我必須立刻退出詩朗隊,不能等中等運動會之後。」我嘆了口氣:「從上臺到樂聲揚只剩不到兩個禮拜,之後馬上就要選舉。我要善用這段時間調和所有陣營,等樂聲揚結束就來不及了。碩彥這不是之前你要我做的嗎?」

「那也……不能讓你犧牲這麼大啊。」

「一個不能投入感情的隊員,真的『犧牲』了什麼嗎?」我搖搖頭,呼喚陳添富:「小小凱?」

「是,學長?」

「你自己承認,管樂詹有沒有交代你,要你爭取我支持石中倫學弟?」

「呃……」他為難了一下,老實招認:「有。」

「他幹嘛不自己跟我講?」

「呃,社長說……學長是樂聲揚特使,表面上一定要維持公正,不會直接答應他。接下來的時間不多了,要我私下跟學長拉票,大家比較不尷尬。」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跟我拉票?」

「呃,等表演結束之後。」

「為什麼要等表演結束之後?」

「因為……學長會排除選舉影響詩朗隊,表演之後就沒關係了。」

「換句話說,表演之後,對你來說,我就可以不用中立了。」我嘿嘿一笑,對大家說:「看到沒,這就是我要現在退出的理由。」說著又問小小凱:

「你說說看,你跟我是什麼關係?」

「我們是詩朗隊夥伴。」

「詩朗隊外呢?」

「沒有任何關係。」

「所以,如果你能影響我,就只能是因為是詩朗隊,我在乎與你之間的夥伴關係。那要是我站在對手那邊,」我追問:「或者說,你們覺得我站在對手那邊,明年管樂社會不會對你重新加入詩朗隊有意見?」

「呃……這要看……」

「這次的『對手』陣營,有多少人會加入明年的詩朗隊,對不對?」

「呃,對。」

「要是你們打算抵制詩朗隊,會怎麼做?」

「呃……那就不參加高二詩韻盃,龍吟詩社就不能拿校規強迫我們參加詩朗隊了。」

「各位看到沒?這就是選舉對詩朗隊的影響。」我點點頭,小小凱好老實,真是辛苦他了:「除非我退出,而且是立刻退出,否則即使我不表態,大家光用流言就能拿我當幌子影響選舉,進而對下一屆的詩朗隊產生負面影響。」我對他一笑,在詩朗隊裡承認這種「外部事宜」是很難的:

「學弟謝謝,不好意思為難你了。同樣的道理,這陣子我因為樂聲揚跟管樂社走得很近,那對手陣營又會怎麼想呢?我不希望選舉影響樂聲揚,更不希望影響詩朗隊。通過退出詩朗隊,大家就會相信我說退出什麼就真的會退出什麼。跟管樂社的合作單純是想讓樂聲揚更好,其他任何社團找我幫忙,都會是一樣的立場。」

「可是就算不退出……」

阿義還想講什麼,平平開口了:

「對不起,讓我插一句嘴。凱子這麼做我是很佩服的,這次樂聲揚的確是唯一可以彌補過去傷口的時機,又是兩校合辦,凱子身為特使,如果把所有立場拋開,那就更能發揮團結大家的功能。」

「可是,」阿義搖頭:「凱子即使退出詩朗隊,對選舉也不會產生多大影響啊。」

「你說的沒錯,但對各社團之間的關係差別很大。」平平嘆了口氣:「凱子的困難是必須同時在樂聲揚與選舉中保持中立,大家都知道凱子多麼在乎詩朗隊,若連詩朗隊都肯退出明志,那無論是誰都得相信他是中立的。只是……這個犧牲未免也太大了,詩朗隊耶,凱子你不考慮一下嗎?」

「我考慮完了。」

「那阿義你說呢?」

「好啦,我接受就是。」阿義長嘆一聲:「凱子的困難我當然理解,我只是……唉,怎麼說,畢竟我們是念李白屆的社長與總隊長,他走了我留著,這個情緒很難調適好嗎?」

「我也很難調適。」諭琦毫不認同,大搖其頭。

「我們畢業旅行的時候好好調適吧。」

我一笑,他們幾個都被說服了,應該鞠躬下臺啦。不料齊雲鵬卻開了口:

「學長,我有一個問題。」

「你說。」

「你說退出了,」齊雲鵬的語氣很硬,跟以往的他完全不同:「那等到一切塵埃落定了,你還會再回來詩朗隊嗎?」

「不會。」我搖頭。

「那你去年的承諾呢?」他哼了哼,語氣很失望:「都不算數了嗎?」

我沉默不語。齊雲鵬在推動詩社獨立,我在他的計畫裡是個關鍵角色,這是逼我表態啊,這個球我是不接的。

「大鳥你不可以這樣對學長講話,」范天佐見我不說話,忍不住跳出來打圓場:「學長,你別理他……沒禮貌。學長,你今天退出是因為立場問題,這我們都理解。但下次詩朗隊就沒關係了啊,為什麼高三之後還是不回來呢,可以讓大家瞭解嗎?」

「我在三〇三啊,學弟,」我嘆了口氣:「閻羅王班好不好?真的回不來啊。我這麼問你吧,你可以體諒恭班學姊因為考試不上樂聲揚,卻不能體諒學長因為身在閻羅王班,回來真的有困難嗎?」

「去年小沙學長就回得來,」徐名耀開口了,大搖其頭,他是另一個推動詩社獨立的同謀:「學長你明明比小沙學長還罩,連滅絕師太都不怕了,拿閻羅王當藉口背棄詩朗隊講得過去嗎?」

「呵呵,滅絕師太沒辦法記我過呀。」我笑了起來,背棄,好重的用詞,孩子們都長大啦,可惜這個問題正好幫我跟恭班解套:「不然這樣,讓我解釋一下閻羅王是怎麼回事,請人家學姊評評理好啦。」

於是我就把閻羅王在成功所代表的地位,作為三〇三同學的困難與機會對恭班同學解釋了一遍。她們一聽閻羅王班的歷史升學率為「四字頭百分之百,五字頭全上,公立大學超過七成」,登時全班譁然,本來還皺著眉頭的,瞬間紛紛跳出來幫我辯護,「高三當然不能參加社團啊」「凱子的功課也很重要好不好」「詩朗隊怎樣是不用考大學了喔」「差他一個真的有差是不是」「怎麼可以因為比賽怕輸影響學長學業呢」「這升學率超誇張的你要學長當老鼠屎嗎」「詩朗隊學弟都這麼自私的喔」。

兩校校風不同,要是我一開口就提閻羅王,後面無論說什麼恭班都會支持我。問題是這不是恭班的事,我需要詩朗隊諒解,於是問:

「來,不只我這樣,平平、黃肥、小馬、碩彥,你們明年誰會回來?」

眾人都望向他們,他們帶著愧色,都搖了搖頭。

「所以各位,不是我不肯,而是不能啊。」我續道:「無論為了詩朗隊本身、為了彌平成功社團裂痕、為了讓選舉順利進行,或者為了我自己的學業,我都必須立刻退出詩朗隊。各位,詩朗隊是全員奮鬥的團體,我一個人並不重要,只剩幾天就上臺了,一個不能投入感情的我,都陪大家走到今天了,考慮各種立場與個人困難,是不是請大家都能成全我,真的,詩朗隊已經不需要我了呢。」

「學長才沒有不重要。」于鳳鳴哼了哼。

「好好好,重要重要,謝謝學弟肯定。」我心裡感動,微笑著說:「別這麼講嘛,詩也是我的詩,所有過程我都參與了呀。你們馬上就要扛起詩朗隊高二學長的責任了,若沒有今天這場表演,那『念李白』比完之後也沒有我了不是嗎?作為骨幹成員,你們要有扛起詩朗隊存亡榮辱的使命感,七字頭早就該退休了,這次是來玩的,不是打比賽呢。」

「沒了你,感覺差很多耶。」小馬嘆了口氣。

「那就是你沒有給出足夠的『感覺』。」我搖頭:「我們真的要退休了,小馬你只剩三天練習和一次上臺,不只我好不好,之後也沒你了。還不享受一下嗎?」

「這是真的。」小馬嘆了口氣。

「凱子,」黃肥開口了,難得他憋了這麼久,沉雄的聲音帶著遺憾:「不講這麼多廢話,我再跟你確認一次,真的要為那些狗屁學弟的選舉,就犧牲到這種程度嗎?」

「我為的不是學弟,而是為了替去年沒有做好的『小諸葛』,負起一個遲到的鞠躬盡瘁責任。」

「幹……好啦,」黃肥嘖地一聲:「早就叫你不要管他們了,看吧,就是不聽。」

「我耳根子軟嘛。」我笑道。

「那凱子,」宜君終於打破沉默:「你會出席中等運動會,來看我們表演嗎?」

我搖頭。

「連上臺的時候都不來?」宜君皺眉:「這麼無情?即使當個觀眾,在臺下幫我們加油,這都不肯?」

「坐在一旁很淒涼的,」我輕聲說:「宜君啊,大家交情一場,就別勉強我了吧?」

「那個答應總是為大家努力,對大家笑的小男孩到哪裡去了?」

「我……清道夫累了,沒有笑的情緒,還是會影響大家啊。這妳懂嗎?」

「呃……」宜君一怔,長嘆一聲:「唉,好啦,我懂了。」

連唯一能跟我嗆聲的宜君都沉默了,其他人不懂我們的「密語」,只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嘆了口氣。

於是,總隊長開了口。

「學長,謝謝您。」吉斌認真地說,漂亮的聲音迴盪在司令臺每個角落:「過去這一年……不,兩年,辛苦您了。這次不是比賽,您有您的立場考量,身為總隊長,我無權阻止您離去。我們雖然不捨,卻都會尊重您的想法。然而……」他停了停:

「由於您沒有跟大家說明您的『個人因素』,我們實在無法理解為什麼像您這樣身經百戰的詩朗隊隊員,竟然會在一個禮拜沒有見面之後就忽然不能投入感情了。所以,我在這裡代表大家,向您提出一個請求。」

「別說請求,」我忙道:「詩朗隊要我做什麼,都是『要求』。」

「好,那我要求您,」吉斌說:「獨誦一首詩,讓我們聽聽看,您所謂的『不能投入感情』,到底不能到什麼程度。」

此話一說,隊員們紛紛大聲叫好。能不能投入感情一唸就知道,光用講的無論多有道理聽起來都像藉口。我心中感動,吉斌真的是最好的總隊長,當下說:

「那請總隊長指派詩稿,我來唸給大家聽。」

「好。」

吉斌點點頭,走去他的書包,拿出「總隊長寶鑑」。

「總隊長寶鑑」是詩朗隊的歷代詩稿記錄,其中包含每次的比賽詩,還有詩韻盃前幾名選手用過的詩稿。這本「寶鑑」由詩社負責記錄保存,實際使用的是總隊長,不管教學、示範、選詩,總隊長只要跟詩社調取即可。

我自己從來沒有用過,我想唸的詩我都會背,過去一年從沒想起這個玩意兒。想不到吉斌才當一天總隊長,就從詩社調了出來。

一本滿出來的檔案夾,厚厚的簡直就是百科全書。瘦弱的吉斌捧著重重的「總隊長寶鑑」像是要散了,齊雲鵬連忙上前幫忙扶著,方便吉斌翻閱。

吉斌從一個透明夾裡抽出一份詩稿,交給我說:

「學長,『洛神新賦』,請您唸這首。」

我一笑,這是去年詩韻盃決賽時徐名耀用的詩。當時他不滿河馬鄙視,兩人約戰打擂臺,阿義現場阻止河馬,要身為準總隊長的我下場示範。我跟徐名耀約好分著唸,結果我一路唸到結束,學弟啞口無言,連一句都跟不上。

當時所有的選手,此刻一個不少都在司令臺上。總隊長學長沒有唸過這首詩,拿起來就唸,技驚四座,又講得出為什麼能唸得這麼好。我在他們心目中的第一印象,就是從這首詩建立的。

「心中有情,才能唸情詩。」當時我說。

吉斌哪首詩不選,偏偏選這一首。既能讓學弟們比較當時的我,同時顯然也已看出,之所以無法投入感情,是因為我已經有「更強烈的感情」了。

好個學弟,觀察細緻、手段漂亮,詩朗隊交給你的確是對的。

我接過詩稿,認真瀏覽一遍。這是最後一次在詩朗隊面前唸詩了,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就算是為了證明自己,我也會好好唸完,絕對不會隨便唸唸,畢竟這是最後一次了。

於是,我帶著遺憾的情緒,唸完了「洛神新賦」。

虛無飄渺的詩,曹植迷醉的想像。我使出所有本事,恭班紛紛大聲叫好,詩朗隊雖然鼓掌,卻都露出了「真的耶」的表情。

「學長……」徐名耀再度開口,神情裡盡是訝異:「您唸得……比去年教訓我的時候更好。可是……那個感覺真的差好多,這是怎麼回事啊?」

「沒辦法投入感情啊,你聽出來了,對不對?」我一笑,帶著不知為何的遺憾:「你很棒,比去年進步多啦。記得當時學長跟你說過的話嗎?」

「記得,學長說唸詩是人跟詩的互動。」徐名耀說:「所以,學長此刻的心情,是蓋過了這首詩,還是抓不到這首詩了呢?」

非常好的問題,我卻不願回答。關於薇的情緒,我是不肯分享的。

阿義哈哈一笑,站了出來:

「傻瓜學弟,你練了一整年啦,怎麼還是聽不出來呢?人家學長既不是『蓋過』,也不是『抓不到』,而是『偏離』了啊。我問問你吧,『洛神新賦』裡,作者的情緒是什麼?」

「想像……跟遺憾。」徐名耀精準地解了詩。

「剛剛學長有『想像』嗎?」

「嗯……好像沒有。」

「有『遺憾』嗎?」

「也沒有。」

「為什麼都沒有?」

「呃,我不懂的地方就在這裡,難道學長沒有投入感情嗎?」

「這不是凱子會犯的低級錯誤。」阿義搖頭:「再想。」

「是投入的感情不夠嗎?」

「不是不夠,是投入的感情不對。」阿義笑道,他的功力比當年唸「楓樹」時已經不知道高到哪裡去了:「這樣吧,我問你,單純看詩稿,作者得到『洛神』了嗎?」

「呃,沒有。」

「你學長得到了。」阿義說,語氣帶著頑皮:「詩韻盃後我跟凱子聊過這首詩,當時你學長的心境跟詩裡想要表達的是一致的。洛神不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而是一個難以觸碰、虛無飄渺的幻象,可以套用在任何心儀的對象上。但就像你說的,那是想像、是遺憾,尋尋覓覓的想像,掌握不了的遺憾。用凱子自己的話來說,生離死別,只怕還沒看到盡頭。至於今天嘛……呵呵。」

「欸欸欸,別啦。」我忙道。

「人家已經得到『洛神』啦,」阿義哈哈大笑,完全不理會我的阻止:「你學長幸福得很,唸得出來才有鬼。各位弟兄,如果你們想知道洛神長什麼樣子,放學之後可以去管樂社看一看,人家洛神是北一女儀隊派駐管樂社的代表,每天都會來成功喔!」

「厚,拜託。」

我滿臉通紅,阿義竟然知道薇的事,管樂社那邊真的太大嘴啦。

全場瞬間哄然大笑,恭班的紛紛找宜君打聽八卦,學弟們一起虧我,小小凱跳出來跟大家宣傳:「各位各位,不用到我們社辦,五點十分,各位,五點十分喔,通通到校門口集合,洛神學嫂會在那邊等換證,要簽名的來找我排隊呦!」

就這麼著,一場原本帶著緊張的「解釋」,變成全體起鬨結束了。大家紛紛質問,我實在不能不承認,只好擇要把一些關於薇的故事當成八卦說了說。有八卦就沒有離愁,愛情故事總比選舉恩怨好聽,於是,在奇妙的氣氛中,大家終於接受了我的退出,結束了這場原以為是帶著離情的,或者不被諒解的最後道別。

當然,事情沒這麼簡單。放學後薇來了,詩朗隊也跟來了,二三十人等在門口,每個都嘛不懷好意的詭異笑容,罵也罵不動,趕也趕不走,有人甚至說「這是我們詩朗隊的事,說唱藝術社學長不要干涉」。大家團團圍住薇,眾人打量著「洛神」,七嘴八舌地跟她胡說八道。

薇先是一愣,瞬間瞭解情況,大大方方與眾人互動。嬌小的她在一群大男生中氣勢非凡,笑語嫣然從容不迫,問什麼答什麼簡直舌戰群儒,反而把身為小諸葛的我晾在一邊。之後管樂詹終於出來找人啦,一夫當關把薇帶走,毫無義氣地把我扔在原地,被詩朗隊重重包圍。

這群以往對我言聽計從的好弟兄,不懷好意地把所有退路都封住了,瞧那樣子似乎是想要給這個「前隊員」來一場阿魯巴當成臨別禮物。原本覺得這下完了,守身如玉將近兩年,從來都沒有被阿魯巴過的我今天就要交待在他們手中啦。幸好眾人實在太吵了,主任教官從訓導處跑出來看動靜,詩朗隊們這才一哄而散,笑嘻嘻地要我「下次見面自己注意」。

我無處可去,只得回管樂社觀察動靜。管樂社嘛,小小凱一到就跟大家講了傍晚的事,那些吹喇叭的哄堂大笑,吵吵鬧鬧搞到將近六點半才開始練習。過程中兔子還跑來咬耳朵,「凱子你也貢獻一件嘛,凱子嫂太辣了,都嘛我們一員了,掛出來讓大家佩服一下呀」。

「好呀,你自己問她,順便帶人家欣賞一下管樂社的輝煌戰績。」我哈哈大笑:「不過她才是『一員』,要掛也該掛我的,你考慮看看,制服加內衣褲,我是不會介意的。」

當晚我跟大家說明了薇的身體狀態,當眾拿出今天剛剛得到的大衛杜夫給薇抽。只見薇大剌剌地坐在椅子上,任我把一根菸塞進她的嘴裡,幫她點菸,笑咪咪地吸了一口,在眾人的驚愕中緩緩吐出來。

偌大的社辦完全沒有一絲聲音。大家張口結舌,不可置信地瞧著薇怡然自得在那邊吞雲吐霧。大衛杜夫菸體厚實,這根菸抽得非常之久,直到薇抽完了,把菸熄了時,都沒有任何一個人說過一句話。

「喂,小小凱,」我笑了起來,驗收成果就是現在:「幫忙一下,拿一下euphonium?」

小小凱連忙回神,捧著樂器跑來。薇一笑接過,深深吸了口氣,毫不猶豫地吹了一曲「Frère Jacques」給大家聽。只見她氣定神閒,樂聲悠揚,曲調緩慢穩重,過程還加了好幾個裝飾伴音,最後一個小節結束時甚至拉了個餘韻繚繞的長音。

一曲演奏完畢,她微笑起身,對大家說:

「獻醜啦,呵呵。我可以吹了,那咱們開始練習吧?」

這下子管樂社諸人都樂瘋了,紛紛鼓掌歡呼,揮手的揮手,吹口哨的吹口哨,「早說嘛,哈草這種事我們可以服務啊」,爭先恐後拿出各種菸品孝敬「儀隊特使」,「都是我們拉管膏太爛啦,這非擺菸道歉不可」「凱子嫂果然是號人物,打菸就抽女中豪傑」,管樂詹甚至表示「這可不能讓成青風光了,明天一人帶一條來,以後我們……就比這個好了」。一番客套把薇逗樂了,呵呵直笑的模樣既漂亮又直率。

我站在一旁望著笑吟吟的薇,心裡滿是得意,整天下來的鬱悶一掃而空。

吵吵鬧鬧中,管樂社終於開始練習。悠揚的樂聲響在晚間的管樂社社辦,薇抱著漂亮的euphonium認真練習。綠制服映在金色管身上,彷彿曾經失去的北一女樂隊,在我的安排下,終於回到了她的懷抱當中。

我心滿意足,熄了菸,獨自走出管樂社社辦。

.

就這麼地,我正式離開了詩朗隊,薇正式開始了在管樂社的練習。我每天接她下課,陪她吃飯,送她去管樂社,之後不是回教室發呆,就是在學校周圍散步,直到她練習結束。

忽然離開詩朗隊,加上又婉拒了管樂詹「跟凱子嫂一起上臺」的邀約,老實說一時還真有點不習慣,頗有某種無家可歸的感受。這禮拜的生活彷彿當年等小玫下課的那段時間,差別只在當年是寂寞的,此刻我卻知道薇就在那堵牆裡,不會像小玫那樣說消失就消失。

春日已盡,夏季尚早,殘霞中獨自漫步的我,是刻意讓自己「冷靜」的。

社團聯展至今兩週,跟薇的感情迅速升溫。我們熱戀般地與對方相處,所有能做的都做了,所有能說的都說了,她找到媽媽了,解開心結了,原諒我出軌了,我們有了「兩個人的七個第一次」,連做愛的感覺都比以往更強烈。

通過終於送出的自動筆,我們變成了初戀情人。這件事彷彿是一個轉捩點,之後她換組了,拿到我家鑰匙了,甚至連爸爸媽媽都同意我三年後就可以迎娶她了。一連串的事件滿天花雨般灑在我們身上,一波又一波震撼著從未享受過此等幸福的我們。原來熱戀是這種感覺啊,交過兩個男朋友的她與交過兩個女朋友的我,在強烈的戀愛中,重新認識了從未想像過的愛情。

但是,我必須冷靜。

這不能是常態,如此強烈的愛情,沉迷其中的我什麼都不想做。既不想管什麼代聯會,也不想管什麼社團交接,此時此刻連詩朗隊都放棄了,這不就是所謂的沉溺溫柔鄉嗎?溫柔鄉是英雄塚,高三在即,九月震澤就來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要讓自己稍微清醒一下。

所以,我不能參加管樂社練習,我必須站遠一點,給自己一點喘息空間。

很奇怪地,只有放學後才有這種情緒,白天上課都不會覺得牽腸掛肚。或許因為是男校吧,身邊全是一堆男生,就算蹺課也是在「男生的世界」裡蹺課,完全沒有那種焦急迫切,魂牽夢縈的情緒。

但一等下課鐘響,我就迫不及待薇的出現,彷彿當年國三等著與小玫在晚自習前約會的那段日子,急著跑到校門口,急著帶她吃晚飯,過程中緊緊牽著她的手,碰碰她的肩膀,聞聞她的香氣,連吃飯都忍不住拿湯匙餵她,在眾目睽睽下甜蜜地調情。

等到送她去管樂社,則像是再也見不到她了一般,一路牽著她直到送到管樂社才放手,望著她笑咪咪地對我揮手說待會兒見,留戀地又說個兩句不重要的話,眼巴巴望著她轉身進去,直到門關上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明明馬上就會見面的,明明每天晚上都能摟著赤裸的她入眠的,明明早上還能讓她緊緊抱著騎車上學的,明明還有一輩子,但就是這短短四十幾分鐘的傍晚相處時間,卻總是讓我如此眷戀,感覺起來跟生離死別一樣。

因此,我要冷靜,我要習慣這樣的分開,再怎麼捨不得都要冷靜下來,我不能讓自己沉溺下去,我必須回到正常生活,正常愛著她,正常與她相處。

就這麼過了三天,薇每天都來成功,我也每天都忍住去看看詩朗隊的衝動。禮拜四晚上薇表示要「回家整理行李」,其餘時間都去我家睡,禮拜五本來可以外宿的,她卻還是陪我回了家。

在薇的監督下,雷神進行曲進度很快。禮拜四我偕管樂詹向訓導處報備。陳組長嘆了口氣,「董子凱你老毛病又犯啦,人家丁主任已經通知我們了」,表示「主任已經答應主任了」,同意管樂社在下禮拜六下午兩點在體育館司令臺接待北一女儀隊小隊,甚至已經安排了糾察隊來維持秩序。

「只准少量必要同學進出,」陳組長嚴重警告:「詹信雄你不准偷渡閒雜人等,不要搞成一副特別演出的模樣。董子凱你負責名單管制……你去跟代聯會討論一下,看看是不是……放點『必要』的工作人員什麼的。給我小心一點,這件事要是出了紕漏,你在丁主任那邊就黑透了。」轉頭又對管樂詹道:

「你這邊給我上緊發條,最近你們家流言太多了。北一女儀隊不是好惹的,只要一件,你聽清楚了,你那個鬼架子上只要再多出一件,我不管是誰家制服,只要多出一件被我知道,那就是教官大掃蕩,管樂社社辦沒收,下學期經費停發,加上過去一年的暗過通通貼出來,你看我敢不敢就此抄了整個管樂社,把你們這群毒瘤連根拔起,從成功社團裡徹底除名。」

「呃,是。」管樂詹滿頭大汗:「組長放心,凱子盯著我,絕對不會出紕漏。」

「你們一丘之貉,『凱子嫂』出現了,『凱子』就打回原形了。」

陳組長嘖地一聲,賴小姐噗哧一笑,連忙趕來打圓場,把我們兩人攆出了訓導處。

禮拜五,晚上儀蘋無預警出現,陪管樂社進行「方總隊數拍子,大家演奏配合」的最終驗收。儀蘋依然是那副「總隊長模樣」,驗完就走,管樂社徒呼負負,只得抓著「凱子嫂」,商議接下來管樂社的表演內容。

今天是五月十二日,禮拜六,一早詩朗隊集合,在沒有恭班的狀態下進行最後練習。黃肥臨走時拍了我一把,「總隊長放心」,聽得我只能嘆息,整個早上心情都很混亂。

放學前我清空抽屜,扔了好多垃圾,把一些亂七八糟的舊考卷、筆記或零碎紙條什麼的收進書包。草綠書包上看上去依然像是少了些什麼,抬起頭來班上同學已經走光了,有種大家都在忙碌,只有我完全沒事的感覺。

走出校門取車,校門口一堆中山的,高一高二都有,百褶裙個個短至膝蓋以上。原來中山這麼開放啊,忍不住想起前天組長的警告,看樣子下禮拜還是得盯一下管樂詹,順便跟他問清楚到底香香那包大麻是怎麼回事。

我發動了車,騎到北一女。薇已經等在後門了,要我熄火下車,笑道:

「哈,等你好久了。你不是覺得再也不能來我們學校玩了嗎?告訴你喔,今天又可以進來了呦。」

「怎麼了?」我一怔。

「儀蘋跟巧怡向主任報告了成功練習的事,」薇笑著說:「主任說要自己問過你,前兩天放學她走得早,今天她還沒走,你要不要現在進去報告?」

「呃,現在嗎?」我一怔:「好是好,但妳得幫我通報,我進不去。」

「主任說直接進來就好。」

「那……好吧。」

我連忙整整衣服,禮拜六中午校門口滿滿都是放學的同學,大門小門都開著,我讓薇陪著換證,門口大媽尚未下班,見到我一笑:

「呀,好久不見啦。今天來幹嘛呀?」

「我是來找主任報告事情的。」

「那你進去吧,」她點點頭:「不用換證了,林美薇妳帶好他。」

「是。」

薇笑道,原來門口大媽認識她啊,當下跟在薇身後,一前一後走進校門。

放學時間想不撞到人都難,我小心翼翼靠牆走,好不容易走進光復樓玄關。禮拜六中午光復樓很熱鬧,洶湧的放學人潮,跑進各科室的綠衣同學,交織成一副陌生的場景。

我幾乎沒有在這種時候來過北一女,心裡頗覺新鮮。訓導處是左轉第一間,兩人敲門「報告」,走進久違的訓導處。

一進去就看到主任了。薇帶我上前,兩人向主任行禮:

「主任好。」

「董子凱啊,來得倒快。」她笑咪咪地說,見薇打算退開,揮手說:「妳先別走。」問我道:

「音樂會那邊準備得如何啦?」

「差不多了,一切就緒,只剩一點小問題,不勞主任費心。」

「什麼小問題?」

「嗯……就是我們詩朗隊啦,貴校恭班覺得功課要緊,跟我們討論之後決定不上樂聲揚,那就要重新分配各社時間,這是小事。」

「是不是?就跟你說她們不會那麼聽話,這件事班長跟我報告過了。」滅絕師太笑了起來:「你們決定就好,我沒意見。我要問別的事。」

「是?」

「儀蘋跟我說,下禮拜六下午兩點,她們要去你們學校配合管樂練習。對不對?」

「是。」

「聽說是你建議的?」

「呃,對。」

「儀隊出隊是大事,麻煩你幫忙照顧一下,不要引起騷動。」她提醒,又說:「我問過你們訓導處,他們保證會維持秩序,又說有你盯著,那就沒有什麼問題。這也是合辦的精神,你看著我比較放心。」

「是,我會協助大家。」

「倒是你,」滅絕師太又說:「最近跟梁文渝還好嗎?」

「呃,還好呀。」我一怔,葫蘆知道我跟薇在一起,不知道滅絕師太是否知道:「見過一面。」

「不是還約好去跟他們父母見面嗎?你們兩個?」

「呃,」我又是一怔,這是小渝還是薇說的呀:「對。」

「那很不錯,你們跟她的父母見見面吧。」她笑道:「兩個都有貢獻,未來學校會一起給你們獎勵。就說你那麼多存款,原來是你們兩個人合力承擔的,那就比較合理了。林美薇?」

「是?」

「妳跟梁文渝是高一同學,通過董子凱幫助人家,卻一直不讓學校知道,看樣子你們……感情很好,真的能夠互相砥礪,都是為善不欲人知的好孩子。盧教官說妳最近比較乖,是因為董子凱的影響嗎?」

「呵呵,是呀,一直被他唸。」

「那很好,我一直擔心妳。」滅絕師太點點頭:「北一女的小淑女,要有自律心跟榮譽心,馬上就要高三了,功課要加油。」

「是。」

「講到功課,」滅絕師太又問我:「你真的是因為功課,才退出詩歌朗誦隊的嗎?」

「呃,是。」我一怔:「主任怎麼知道這件事?」

「也是儀蘋說的,她是恭班的嘛。」滅絕師太說:「你真的很有決心,之前看你對詩歌朗誦隊那麼自負,我還怕你高三之後又要參加。想不到你說卸任就卸任,說退出就退出,這決心很了不起,真的是因為功課的緣故嗎?」

「是。」我點點頭,不知為何覺得直接跟滅絕師太講很輕鬆:「現在當然不必退出,但高三之後學弟一定會找我,到時候再拒絕會讓他們很難過。我選在表演之前退出,就是讓他們知道我的決心,連這麼難得的表演都不上,高三之後就不會再跟我囉嗦啦。」

「這很不容易。」她欣賞地說:「那後續怎麼辦?」

「新的總隊長已經選出來了,我沒有獨誦句,少我一人沒差,不會影響中等運動會表演。」我說:「我知道我對團隊的影響力,既然退了就要退乾淨,我在學弟會綁手綁腳,我不去他比較沒有顧忌,這才管得動隊伍。」

「成事不必在我,這很難得。」滅絕師太滿意地說:「我就是要親口問你這件事。這比之前的不欲人知更難。你進步了。」

「謝謝主任。」

「那沒事了,你們去玩吧。」她一笑:「走遠一點,平常早上太招搖啦。」

我跟薇一怔,兩人臉都紅了。

「謝謝主任。」

「要注意功課。」

她再度叮嚀,我們連忙答應,告退了滅絕師太。

.

兩人走出訓導處,站在光復樓陰暗的長廊上。薇問:

「還想去廢墟之家看看嗎?」

「算了,別惹事啦。」

我搖了搖頭,薇對我一笑,帶我離開北一女。

出校門過馬路,沿著貴陽街走到摩托車旁。薇開了口:

「我就說主任為什麼要親口問你,原來是要問你詩朗隊呀。」

「對啊,真沒想到。」

「她真的很喜歡你,」薇說:「儀蘋說出隊的事她二話不說就答應了,還說既然是校外出隊,那就要有個出隊樣子,要她們穿第二種服裝。」

「呃,真的假的?」

「對啊,我覺得她根本是在幫你做面子。」薇得意地說,好像做的是她的面子:「答應管樂社配樂、答應出隊去男校排練都有得說。但排練是不用穿靴子的,這麼做除了給你面子之外沒有什麼道理。」

「不一定吧,之前小渝說只要出隊練習,像比賽前去中正紀念堂都要穿第二種服裝。」

「我們只是去成功排音樂,不是公開表演。」薇搖頭:「你要體察主任的心思,她看起來鐵面無私,其實對你非常縱容,之前演講社那個擂臺我看也是為了你的面子,記得好好安排,這次出事就慘了。」

「知道。」我問道:「對了,她為什麼知道小渝的錢是妳出的?」

「梁文渝告訴盧教官,盧教官問我的。」

「但她說是我們合出的。」

「梁文渝是這樣告訴教官的。」薇點點頭:「我猜她聽說訓導處要給你獎勵,多了個心眼,跑去跟盧教官聊天把這件事講出去,目的是為了讓我也可以拿獎勵。」

「呃。」

「盧教官跑來問我,我一聽就知道梁文渝的意思,所以就不拆穿那個一人一半,只是承認『我那一半』你沒先跟我講就動用了,當時我在環遊世界你聯繫不到,所以是事後講的。」

「她沒有覺得我很拜託嗎?」我皺眉。

「很拜託?才不會。」薇一笑:「重點在我信任你,之後又沒有意見,那她還能有什麼意見呢?她是有問啦,我說我全權授權給你,你愛花到哪裡去就花到哪裡去,不但幫我看家,我連房地契都交給你保管呢。」

「妳跟她扯這個幹嘛?」

「讓她知道我們的感情有多好,我把家跟錢都委託給你,還可以自由使用,那可不是一般男女朋友會做的。」

「原來如此。那她怎麼說?」

「她說你很值得信任,把我的錢拿去做善事,也算幫我積德。」薇噗哧一笑:「看樣子她覺得我太胡鬧了,需要積點德,我說我不用積德,我有你了,搞不好就是之前積德積來的。」

「才不是這樣。」我一笑,開心地說:「好啦,那妳也會有獎勵了,真好。」

「好你個大頭。」薇推我一把:「獎勵要拿得到才算,之前答應幫我找獎狀的,東西呢?」

「呃……」

「真是的,我拿到了啦。」薇笑了起來:「你這人,這件事講多少遍了。是梁文渝幫我拿的。」

「咦?她幹嘛幫妳拿獎狀?」

「因為之前她覺得你要跟她告白,決定等我回來之後正面跟我交代,所以先去領了那張獎狀,當成之後找我的……怎麼說呢,藉口吧。」

「為什麼這可以是個『藉口』?」

「她不知道獎狀是你幫我爭取的,覺得沒有人會幫我拿,所以就去拿,還跟訓導處推說是你要拿的。」薇嘆了口氣:「你想想,如果你們真的在一起了,我又回來了,那她該用什麼理由見我才不像示威呢?所以要找一件非找我不可的事,那就比較好開頭,起碼她是這麼想的。」

「那這麼久都不給妳?」

「怎麼說,這是人家的小情緒了。」薇嘆道:「她沒解釋理由,但我懂呢。你們沒有在一起,我回來了,如果就這麼拿給我,心理上就是一種認輸、放棄,或者說結束了的感覺。」

「那現在呢,怎麼又給妳了?」

「因為她認輸了,放棄了,你們也結束了。」薇點點頭:「她說希望我們幸福,那個態度很誠懇,我感覺得出來。」

「那……」我心裡滿是對不起人的感受:「她是哪天還妳的?」

「就是我們在廢墟之家見面的那天。」

「為什麼選那天?」

「因為你們會見面,不是只有我跟她,獎狀的心理功能就消失了。」薇說:「加上我同意你們見面,甚至答應你可以陪她出去玩,留著獎狀反而是提醒她失去了你。對了,你為什麼不繼續聯絡她呢?」

「最近……沒心情啊。」我臉一熱:「滿心都是妳,所有時間都給了妳,沒啥事要聯繫她啊。」

「好吧,說得也是。」薇笑道:「那今天要做什麼?」

「回家吧,跟妳在一起,做什麼都好。」

「呵呵,嘴好甜,不過我們要先去買call機。」

薇笑了起來,牽起我的手,往西門町的方向走。

.

來到西門町附近,我們跑到中華商場愛棟一間通訊行申辦新call機。「你的就是在這家申請的」,只見裡頭客人不多,店員倒是有三四個。每個人都在接待客戶,薇去排隊,我東看西看,欣賞玻璃櫃子裡各式各樣的call機。

好多機種型號,更多的是配件。皮帶環扣、鍊子、掛繩、帶拉鍊的小包包……正看得過癮,薇伸手招我過去。一個戴著耳環的男性業務員幫薇介紹,薇選了一臺白色的、螢幕可以顯示兩排數字的嶄新機種。問我說:

「要不要情人機?」

「別浪費錢,我的也是妳送的。」

「那好。」

她點點頭,對店員表示要選號。對方拿出好幾張表格,薇要我幫忙填,她自己去選號。這疊表格還真複雜,比上次的捐血表格不遑多讓。填到一半薇又叫我過去,指著一張密密麻麻全是號碼的紙張,要我從上面用鉛筆畫圈的號碼中挑選一個。

「060075888」「060612171」「060522171」「060322152」。我解出薇的想法,第一個是我的生日加上後面三個8;第二個是「M」加上「AP」,我的薇;第三個是「KAP」,我跟薇結合在一起;第四個是「三月二日」加上「A」和「K」。

我喜歡第三個和第四個,想來想去決定選第三個。薇臉一紅,打發我繼續填表,繼續跟對方交易。

搞了好久終於填完,薇簽名付錢,從盒子裡取出call機,放進電池。店員幫她設定好時間,裝進一起買的黑色軟布包裡,又把空盒收進袋子中,一起交給薇。

大功告成,我們開開心心離開通訊行。薇的心情極好,我帶她去西門町萬年樓下吃了一頓鐵板燒,之後又帶她去楊記玉米冰。她從未吃過花生冰或玉米冰,要我各點一碗,其實我都不愛吃,卻還是順著她,照例一人吃半碗再交換。

吃著吃著,薇忽然問:

「凱,你不愛吃玉米冰,是不是?」

「嗯,對。」

「我很喜歡呢,這好好吃。」她笑著說:「你帶藝嵐來過這間店,對不對?」

「她跟妳講的?」

「不,她跟巧怡講,巧怡再跟我講的,我跟巧怡幾乎無話不談。」

「呃,所以巧怡也知道我以前的事了。」

「嘻嘻,女校沒有秘密的,兩個喜歡你的人湊在一起,你還妄想有什麼好日子可過嗎?」薇嘻嘻一笑:「『冰店裡的金童玉女』,呵呵,被我搶走啦。所以今天是帶我來照『新照片』的,是嗎?」

「也可以這麼說啦。」我搔了搔頭。

「喂喂喂,滴到頭上了啦,」薇忙道,從書包拿出一包面紙幫我擦頭髮,笑道:「拿著湯匙搔頭,你搔頭一定要用右手嗎?那我問你,藝嵐不是跟你來了,那不就有新照片了嗎?」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呀。」

「呵呵,你好沒良心。」薇一笑:「這話可別給人家聽到了,她很喜歡你的,一點跟你之間的心情總是放在心上。」

「唉,這還真對不起她。」

「你對不起的可不只有她。」薇取笑,又說:「講到這個,我昨天碰到馨馨了。她真的變了好多,只是換個髮型喔,要是高一就是這副模樣,只怕你當時就會選她啦。」

「哎哎哎,話不是這麼說的呀。」

「馨馨要我轉告你一句話。」薇又說:「她說燙完頭髮第一件事就是想跑來給你看,卻又怕你不舒服,所以要我轉告你,頭髮是裝飾出來的,襪子是貼身的,襪子每天都穿,你是最貼心的,叫你不要吃醋。」

「呃,她小題大做了啦。」我心裡一暖,忙道:「我沒在吃醋了,妳們別一直這樣想好不好?」

「呵呵,禮拜二還跟巧怡承認,這幾天怎樣,想開了嗎?」

「呃,是啊。」

「真的想開啦?」薇倒是訝異了起來:「怎麼想開的?」

「就想開啊,馨馨那麼可愛,老是念著我也不是個辦法。禮拜二兔子不是接待妳嗎?」

「對,怎麼了?」

「他跟我同班,沒事就在那邊講交不到女朋友,要我介紹。」我嘆道:「前天妳在練習,我去外面散步。想起他的話,想來想去覺得自己好不知足。」我停了停:

「妳看,光今天見面到現在,我們已經提到小渝、娃娃、巧怡跟馨馨了。她們誰不漂亮了,哪個喜歡上兔子他絕對樂翻天了。我卻只是……享受她們的好,沒有辦法回饋她們,人家談個戀愛我還吃醋,這什麼哥哥,真糟糕。」

「所以想開了?」

「可以說是想開了。」我點點頭:「或者說希望她們都好,如果畢業之後還能跟她們聯繫,那……我最想知道的,就是她們是不是都找到了自己的幸福,能不能像我們這樣,每天都覺得……怎麼說,就幸福吧。」

「你這麼想很棒,下次見到她們記得講。」薇認真地說。又問:「對了,問你一件事。為什麼這幾天你都不去管樂社陪我,反而都在外頭晃,這不是很無聊嗎?」

「我不想去啊。」我忙道,不想跟她講「冷靜」的事:「省得他們又找我跟儀蘋喬事情,妳看禮拜五是不是又想找儀蘋出去吃飯了?這些傢伙鬧事不嫌動靜小,坐在那邊沒事就被凹一下很煩的。」

「那你就放心我跟他們混啊?」

「放心啊,一堆人,在學校,他們能幹嘛?」

「呵呵,看樣子你只防著小花他們。」薇嘿嘿一笑:「你知道嗎,他們帶我去看過『女巫殘骸展示架』了呦。」

「靠,真是不怕醜啊。」我嘖地一聲:「怎樣,跟妳要制服了是不是?哪個傢伙膽子這麼大?」

「沒有啦,他們這點分寸還是有的,這是性騷擾好不好?」薇笑咪咪地說:「老實說啦,要是沒有內衣褲,我倒是願意貢獻一套出來,他們亂想我不在乎,我願意幫你做面子。」

「才不要,我又不是管樂社的。」

「但我是呦,呵呵。」薇開心地說:「你知道嗎?我從『凱子嫂』變成『榮譽社員』啦。我好開心他們這麼叫,原來這就是你在演講社的感覺。要是你不反對,我真的很願意提供一套制服給他們,那是一種……怎麼說呢,很兄弟的表現,他們會很高興的。」

「他們一高興就出事,千萬別讓他們太高興。」我連忙勸阻:「他們帶妳去看就是性騷擾,還制服呢,一堆色鬼,保證對妳亂想了啦。」

「呵呵,亂想表示我漂亮呀,一樣是給你面子,我很高興的。」薇笑嘻嘻地說:「他們沒有性騷擾我,就算有也是我性騷擾他們。我好想看那個展示架,所以主動開口問他們,一問他們馬上手忙腳亂,這個說幹凱子出賣了我們,那個說哪有哪有怎麼可能會有這種東西,幾個人講得牛頭不對馬嘴,管樂詹沒辦法了,要大家別再裝了,既然知道了就不要把我當外人,於是就帶我去看了。」

「笑死人,」我哈哈大笑:「他們藏在哪裡?」

「樂器室。」

「真是的,樂器很嚴肅好不好?將來吹喇叭都有粉味了。」

「你這話才色情呢。」

「喂喂喂,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臉一紅,搖頭道:「我們國中教練一直警告我們,說樂器是很嚴肅的,我們連玩笑都不能在樂器室開,這些傢伙還真是的。」

「講到你國中樂隊,問你一件事。」薇忽道:「如果我邀請幾個樂隊的加入管樂社表演,你覺得方便嗎?」

「啊?」我呆了呆:「妳們樂隊的?方便啊,管樂詹覺得可以就可以。她們不是以樂隊身分參加的吧?」

「不是,都是個人身分。」

「那就沒差,別穿什麼第二種服裝之類的就好,也別拿妳們樂隊的樂器,一定要用管樂詹的。」我提醒:「成功對這種事很隨便,加上又是合辦多幾個女生並不奇怪。重點在名義,若是扯到樂隊那就會變得很正式,這樣不大好。」我停了停,補充說:

「另外就是別讓她們演奏雷神,她們參與管樂社自己的節目沒關係。妳們樂儀隊有固定的合作方式,千萬別搞在一起,很容易被誤會成是我的意見。」

「瞭解。」

「妳想找誰來啊?」

「不是我想找,是她們想湊熱鬧。」薇一笑:「還能有誰?你學妹周碧檠、康康,還有我的好朋友邱亞萍。我跟她們分享管樂社的事,她們一聽就吵著要來湊熱鬧。」

「康康啊?人家是分隊長呢,真的不能演奏雷神喔。」我再度提醒,想了想,聳聳肩說:「算了,她覺得沒問題就沒問題,我是不反對的。不過只能這樣了,再多人變成兩社合作,我這邊不好交代。」

「跟誰不好交代?主任?樂隊?」

「代聯會。」

「為什麼?」

「樂聲揚的主辦機關是代聯會,妳們以個人身分加入是管樂社的事,兩校合作要代聯會跟妳們班聯會共同同意。我是負責溝通協調的,不能越俎代庖。」

「瞭解。」薇點點頭:「剛剛那個成語是什麼?」

「就是跳過權限,多管閒事的意思。」

「那幾個字怎麼寫?」

「呃,這麻煩,我寫給妳看。」

我掏出隨身筆記簿,正要翻筆盒,薇一笑,從上衣口袋抽出自動筆遞給我。

我開心了起來,「初戀情人禮物」在兩人之間交流的感覺非常溫馨。當下寫了那幾個字給她看。

「這成語是怎麼來的?」她問。

「『俎』是周朝的禮器,」早就知道她會問,已經準備好啦:「『庖』是炒菜做飯,這個成語源自莊子《逍遙遊》,意思是說祭祀的時候即使廚子擺爛不下廚,主祭也不能就扔著『俎』,下去幫廚子做菜。」

「『俎』長什麼樣子?」

「嗯……像是一張凳子,四支腳上一個彎彎的平面。」

「這是幹什麼用的?」

「祭祀的時候用來切祭品的砧板,妳總聽過『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吧,就是那個東西。」

「喔,原來如此。」

「好嘍,還要繼續問嗎?」

「嘻嘻,你還真的是字典,的確說到做到。」她開心地說:「今天不問了,繼續講管樂社吧。那我就通知康康她們嘍?」

「記得先問過管樂詹。」我再度提醒:「妳是榮譽社員我不是,就算管樂詹歡迎,妳還是不能跳過社長權限直接答應康康她們,不要仗著我就太得意了。」

「嘻嘻。」

「算了算了,我去跟他講吧。」我搔了搔頭,薇也不大值得信任:「禮拜一我找管樂詹妳找康康。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去搞定,妳那邊就三個人?」

「嗯,對。」

「那就這樣,禮拜一傍晚妳帶她們來沒問題。」

「幹嘛不讓我去講?不放心我嗎?」

「嗯,對,我不放心。」我嘆了口氣,解釋道:「妳別看男生好講話,其實大家都有一條不能隨便跨的線,主要還是男生比較計較各自的地盤,社長權力什麼的。妳這麼調皮搗蛋的,還是別惹麻煩吧。」

「瞭解。」薇點點頭,接回剛剛的話題:「你還沒說完,除了怕管樂社凹你,其他還有什麼理由不陪我去練習?」

「其實就一個人靜靜,沒什麼特殊理由。」我搖頭:「我不擔心妳跟管樂社走得近,又不是就這樣一直下去了,那就藉機讓自己放空一下……就像去年說的,跟自己相處吧。」

「不覺得我分心沒陪你,反而跟一堆男生玩?」

「比眷村那群好。」

「嘖,還在吃醋?」

「這是不一樣的。」我認真地說:「這幾天我一直在想這件事。我為什麼要吃馨馨的醋,為什麼要一直耽誤其他女生的青春,為什麼在乎妳跟眷村那幾個見面,又為什麼鼓勵妳去跟管樂社玩。我想了很多,從詩聖到Markus想過一遍,甚至想起那個陪妳從北京出來的Toni……反正想了很多就是了。」

「嘿,你不提,我還忘記有那個Toni了。」薇一怔,又問:「那你想出什麼結論了嗎?」

「還不就佔有慾,又患得患失。」

「哦?」

「沒錯,問題是我還能從妳身上『佔有』更多的什麼呢?」我輕嘆一聲:「我當然不希望失去妳,但我又不會失去妳,不然呢,被什麼花天佑搶走嗎?」

「當然不會嘛,我的心全都在你身上啊。」薇一笑,甜蜜地說:「早上一進校門就想你,跟同學聊天都在聊你,上課一直分心想你,吃你媽媽做的便當想你,換運動服摸到自己的身體還是在想你,每分每秒,無時無刻都在想你啊。」

「我知道呢……」她的話音好甜,我心神一分,好不容易接回來:「……反正就是在檢討自己,所以才不跟妳一起去管樂社。我想知道我的佔有慾有多強,是不是因為患得患失才這麼強,是不是合理,會不會越來越過分,讓妳……變得都不是妳了,這種的。」

「變得不是我?這是什麼意思?」

「不認識我的時候,妳知道怎麼過生活。」我解釋:「妳會逛書店交朋友,自由自在不受限制。我當然每分鐘都想陪著妳,卻也不希望妳的生活中只有我,沒有別的事情。」

薇望著我,水亮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我又說:

「以前妳是孤獨的,沒有人講心事,沒有家的感覺,還有詩聖的陰影。」我輕輕地說:「現在有我了,不該孤獨了,有人可以傾吐心事了,跟我有一個家了……不對,是三個家了,那不就好了嗎?既然問題解決了,那就可以輕輕鬆鬆過生活了,而不是被我一個人綁住,把伴侶變成獄卒了呢。」

「我很高興你這麼想,你對我真好。」薇看起來很高興:「不過最近我真的只想跟你在一起,要不是……嘻嘻,管樂社機會難得,否則我完全不想把時間花在別的事情上面。當然這不能是人生常態,不過我們該學習的是分配時間。如果未來我要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或者跟別人做的事,請你記得今天的感受,不可以吃醋喔。」

「眷村那些除外,我還沒想開。」

「幹嘛想不開?」

「太陌生了,第一印象又差。」我說:「我懂妳的感受,那是一種……以前的自己。很奇怪,對於那種以前很熟,之後很久沒聯繫的人,還是會有些莫名的信任感的。所以我才不反對,只是沒有很高興而已。」

「你說的就是我的感覺,你還真的很能講。」薇認真點頭,卻問:「所以就吃醋嗎?」

「是啊。」

「那又鼓勵我過自己的生活?」

「是,但妳跟他們往來,真的能叫做『自己的生活』嗎?」我說:「隨便講吧,像逛書店這件事,之前我們聊過,但之後妳也沒有要跟我一起去逛書店的意思,這就是所謂妳自己的生活。妳喜歡逛書店,走過書店晃一圈,不是為了逃避回家去書店街打發時間,也沒有排斥我的陪伴,要是我提議去逛書店妳也會覺得很好,對不對?」

「嗯……」薇的語氣一滯:「對。」

「怎麼,不同意嗎?」我一笑,又說:「但是,就算真的去逛,大概也是妳看妳的我看我的,選書的時候重點是書本身,而不是彼此,充其量只能說是一起逛而已。這跟約會去看電影一樣,本來是在跟對方談戀愛的,變成各自看一齣別人演的戲了。」

「不見得是這樣……」薇停了停,搖搖頭:「可能是同好,或者電影不重要,重點是一起看。」

「對啊,重點是一起,那就是『生活』,自己選愛看的書,自己被戲裡的情節感動,一起選一起看,不會因為我們想買的書不同就不能一起逛書店了。」我說:「妳跟那些人相處就不是了吧?那是『妳的』生活,是在跟對方相處,甚至還排除我的參與,我是妳不喜歡的『干涉』,寧願用不喝酒換我不跟著去,絕口不提跟他們聊些什麼,很明顯的,這是排斥我出現在那個……團體裡的感受。」

「我才沒有……」

「別抗拒呢,我又沒說妳不可以。」我不讓她打斷:「我只是吃個醋而已,畢竟互斥嘛,就是這個不能參與,才是我吃醋的來源。」

「那我該怎麼做?」

「什麼都不用做,剛剛說的那種……以前的自己,是我沒有辦法給妳的。那妳就去跟他們相處吧,我自己會排解,我說『還沒』想開,不是不會想開。給我點時間就是了,不用特別做什麼。」

「呃,你真的很瞭解我的情緒。」她表情複雜:「那你自己呢,是誰給你這種感覺的,那位時小姐嗎?」

「不是,」我搖頭:「回電給她之後我們就沒有聯繫了。在醫院見面很高興,但她已經是完全不一樣的人了,不是那種感受。」

「那還有誰呢?」

「老實說大概只剩自動筆了,」我一笑,交還給她:「現在也送妳了。」

「我每天都帶在身上呢,」她一笑,表情好幸福:「初戀情人的告白禮物,時時刻刻不分離。」

「那自動筆也會很開心的,」我笑了起來:「扛了我這麼多年的碎碎唸,終於達成任務,讓我喜歡的女生開心了。」

「嗯。」她微笑著,又問:「那你真的沒有其他老朋友,給你那種感覺了嗎?」

「真的沒了。」

「凱啊,」薇輕聲說:「關於小花他們,我其實是很想介紹你們認識的,沒有排斥你的意思呢。你肯不肯?」

「嗯……好啊。」

「幹嘛支支吾吾?」

「我想認識,但妳懂的……不是真心想認識,而是覺得不認識不行,想摸清楚對方底細這種的。」

「呵呵,那還說是我排斥你參與?」

「妳的確排斥啊,要不是我吃醋,妳也不會想介紹給我認識吧?」

「這是真的。」

「所以不能怪在我身上。」我笑了起來:「另外當然也是不想浪費跟妳在一起的時間,我們時間很少的,還要浪費在他們身上,好不值得。」

「那你考慮考慮吧,」薇一笑:「是蒐集情報重要,還是節省時間重要好啦。」

「還是得見一下,搞清楚誰在那邊覬覦我的薇。」

「誰覬覦我了?就你一個,哪像你到處留情?」薇推我一把,看看手錶,忽道:「對了,你今天晚上不是要陪爸爸去跟客戶吃飯嗎?幾點要去?」

「改時間了,下禮拜二。」我搖頭:「爸爸跟他們去大陸了,下禮拜一才回來。」

「呃,」她一怔,問道:「去大陸哪裡?」

「山東青島。」我說:「那兩個英國人有個認識的大陸官員,好像是什麼招商局還是幹嘛的。我們家是山東人,爸爸是青島出生的,從來沒有回去過,我覺得爸爸在考慮回老家設廠,說什麼尋根一下,修修祖墳,順便造福鄉里。」

「真的喔,那很有趣呢。」薇眼睛一亮:「你們是青島人啊?」

「不是,我奶奶是,我們家是齊河人。」我說:「我們的堂號是隴西,隴西是甘肅一帶的地名,就是隴山以西,蘭州那一帶,算是今天的甘肅省。後來遷到山西,七代祖宗才遷到山東,大概是避戰禍吧,聽說是乾隆嘉慶年間的事。」

「真的喔,好好玩。」她忽然問:「對了,七代祖宗要怎麼稱呼啊?」

「太祖。」

「嘿,你還真知道。」她一怔,笑道:「太祖,聽起來好像建國皇帝呢。那接下來呢?」

「六代叫烈祖,激烈的烈。五代是天祖,四代是高祖,然後妳就知道了,曾祖、祖父、爸爸。」

「這都哪聽來的?」

「我以為是常識,很小就知道了。」

「這才不是常識。」薇搖頭,又問:「你剛剛說老家在哪裡?」

「齊河,就是老殘遊記寫黃河結冰那裡,國文課本上有。」

「所以在黃河邊?」

「大概是吧,我沒去過。」

「凱,我想拜託你一件事,」薇忽然說,語氣帶著撒嬌:「你可不可以答應我,下次讓我跟著董叔叔去山東玩一玩呢?我保證全程跟著絕不亂跑,乖乖當個準媳婦,他要我幹嘛我就幹嘛,看看董叔叔怎麼跟大陸人談設廠,如果他想尋根我也可以幫忙。行嗎?」

「為什麼呀?」我皺眉。

「我想去看看祖國河山呀。」

「我老家聽說很窮,是個鄉下農村,有什麼好看的?」

「那才好看呀,」她笑著說,笑容嬌羞讓人無法拒絕:「這是即使去旅遊也不會去的地方,再說……」

「怎樣?」

「有一天……那也會變成我的老家嘛。」她臉一紅,害羞地說:「三年後就要嫁給你了,那隴西也會變成我的堂號呀。這個地名聽起來好浪漫呢,甘肅蘭州,古代的西域,你的七代祖宗都會變成我的祖宗,那我不該幫你去看看嗎?」她溫柔地笑著,彷彿已經嫁進來了:

「你別老是擔心大陸的事,你還沒當兵不能出國,我是代表你去的嘛。我會乖乖幫董叔叔做事,當個能幹小助手,好不好?求求你啦。」

「哎哎哎,好啦好啦。」我拿她無計可施:「別說求啦,那妳答應我兩個條件。」

「我什麼都答應。」

「先聽完。」我嘖地一聲:「妳要自己跟爸爸說。我們家很傳統,剛剛那些話爸爸保證愛聽,聽妳這麼一說只怕我反對都沒用。」

「沒問題,我跟他說。」薇認真點頭:「那第二個條件呢?」

「先跟老爹報備,不可以自己偷偷去。」我嚴肅了起來:「爸爸媽媽不想耽誤妳,並不代表我們的婚約已經談好了。這件事要先問過老爹,兩方要先見過面,反正絕對不能讓老爹不舒服。這可不只是妳自己的事,妳可以跟老爹撒嬌,我不能跟他耍賴,懂了沒?」

「懂了,你這樣說我很高興。」薇認真承諾:「兩家要好好的,不能有任何誤會,兩件事我都會做到。不過我已經跟爸爸說了,他高興得很呢。」

「妳什麼時候跟他說的?」

「禮拜四晚上,那天不是沒去你家嗎?」薇一笑:「你看,我們幾乎都在一起呢,連跟爸爸講話的時間都沒有。我從喝醉那天就沒跟他打過電話了,那天自己回家覺得好不習慣,想到爸爸又覺得他好孤單,所以就打給他認錯啦。我把這段時間你對我多好,媽媽把我託付給你,你心疼我變成一個雞婆媽媽,你的初戀情人變成我了,加上你爸爸媽媽的話,全都告訴他了。」

「呃,」我緊張起來:「他……沒吃醋吧?」

「整缸子醋快淹死他了,」薇哈哈大笑:「不過人家英勇的海軍少將游出來了。他彆扭了一下,講了幾句酸溜溜的,然後又笑自己很難搞,既想把我嫁掉又怕人把我搶走,那又該怎麼辦呢?他說你爸爸媽媽很不容易,還會幫我考慮年紀大了等你的事,這種公婆哪裡找,要我好好跟你爸爸媽媽相處,把自己當人家女兒,反正……他也搶了人家兒子。另外他不反對我們大學就結婚,也同意你起碼二十歲才能娶我,唯一條件是不能只讓你家出錢,必須兩家均分直到我們自立,這點他很堅持。」

「呃,這是不是說太早了?」

「早點說比較好,兩邊都有心理準備。」薇想了想:「很多人都是婚後跟對方家庭處不好而離婚的,我們這麼早就講這些事,過程中大家都能檢驗對方的誠意,那比婚後才開始相處來得安全。不是嗎?」

「這是沒錯。」

「所以啊,多相處,陪你爸爸去大陸,人家都說旅遊可以看到人的真相。」薇笑了起來:「說不定董叔叔覺得我很乖啊,小幫手很能幹啊,對付共產黨有一套啊,高興起來更愛我了,那不是很好嗎?」

「好啦好啦,對對對。」我笑道:「大道理一堆,反正就是要去大陸就對了?」

「對呀,你家媳婦陪公公尋根呢。」她笑咪咪地說。

「去去去,自己跟爸爸講。」我拿她毫無辦法:「說我甜言蜜語,妳甜言蜜語都到我老家去了。所以三年考慮好了?」

「一個月都等不及了呢。」

「哎哎哎,對,太甜了老闆加點冰。」我笑了起來,薇真的好可愛,我怎麼這麼幸福啊:「那別吃冰了,回家吧,晃夠了沒?」

「夠了,我還擔心時間不夠呢,好在跟英國人見面變成禮拜二啦。」

「什麼時間不夠?」

「人家今天結束嘍,」她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我要趕快回家把凱吃了,吃光光,等了一個禮拜了。」

「呃,好好好。」

我臉一熱,拉著她起身。只見薇雙頰暈紅,笑咪咪地揹起了書包。

.

下午三點半。

像是趕著偷情的小情侶,我們快步走回北一女拿車,毫不耽擱回到了家。兩人一進門就把書包扔在地上,迫不及待吻起對方,渴求著整週沒有獲得的彼此。我像當天那樣抱起她,她滿臉通紅被我放在沙發上。我急著解她的釦子,她像是不能再等了般地也解起我的釦子。兩人雙手糾纏動作反而慢,我拉開她的雙手,直接伸手到百褶裙裡。

漂亮的午後陽光,乾乾淨淨的家,連衣服都來不及脫的我們,激烈地需索著對方,忍耐了整週的愛侶啊,把累積的慾望傾瀉在彼此的身體上。結束後她坐在我腿上,緊緊抱住我,輕喘著說:

「凱,我好想你!真的好愛你喔!」

「我也好愛妳啊,完全沒辦法跟妳分開呢。」

「我們才不要分開,」她緊緊摟著我:「我要一直跟你親熱……我們只要不是吃飯洗澡的時候都要抱在一起,整個週末都躺在被窩裡,我要一直跟你做愛,一個禮拜太久了,我要一次都拿回來!」

「呃,中間還是要休息呢。」

「呵呵,你怕什麼呀?」她噗哧一笑:「你太可愛了,我是蜘蛛精呢,我要吃掉你。」

「看等一下是誰吃誰嘍?」我笑著說,「吃掉你」太誘人了。

「那給你吃。」她笑嘻嘻咬了咬我的耳垂:「你吃我,我吃你,我喜歡……上次那樣吃,你要休息我不用,我先做飯給你吃,你吃飽了有力氣,然後……再吃我這個小點心。」

「呀,」我心中一盪,她的話太誘人了:「別……挑逗我,讓我休息一下。」

「嘻嘻。」

她滿足地笑了,散亂的頭髮垂在臉頰邊緣。飄香的身軀隱藏在皺皺的制服裡,彷彿變得更小了。

我們整理彼此,跑到廚房弄吃的,上次舒阿姨幫薇做了好多冷凍半成品,薇跟我分工合作,只花半小時就做了一桌子菜。她要我先吃,跑到樓上打了個電話,隨即帶著一個小小的紙盒走下來。

「這啥啊?」

「打開給你看。」

薇興沖沖地把紙盒打開,從裹得好好的氣泡布裡取出一個玻璃油燈。這是那天去紅利吃飯時看到的油燈,透明的圓瓶子,一根白棉燭芯插在中央。

盒裡還有一瓶燈油。薇打開瓶蓋,旋轉油燈取出燭芯,仔仔細細把燈油倒進油燈裡。

「這是哪裡買的?」

「誠品,一間新開的書店。」薇塞回燈芯,蓋上燈油瓶的瓶蓋:「在仁愛路圓環附近,賣很多設計的書。裡面有賣一些高檔進口文具,我覺得這東西那邊一定有賣,果然人家有進。」

「嘿,妳還真有時間幹這件事。」我呆了呆:「妳之前就知道這個油燈嗎?」

「沒有啊,是去紅利的時候看到的。」

「去紅利之後妳哪有時間去逛街啊?」

「呵呵,很厲害吧?我是甜蜜小快手呢。」她笑了起來:「其實就上禮拜天,那天不是去見小花他們嗎?我打電話給你的時候已經結束了,抓時間繞過去逛的。」

「這樣啊?妳還真會利用時間。」我呆了呆:「那幹嘛一個人去?可以約我一起去啊。我聽說誠品很久了,直到今天還沒有去過。」

「咦?真的嗎?」

「對啊,本來想約妳去的。」我輕嘆一聲:「誠品是去年我們剛認識那段時間開的,前陣子還在想,如果妳沒有去過,那就當個『第一次』,我們第一次逛書店,加上一個都沒去過的書店。」

「喔,那換一間,我去過好幾次了。」她停了停,又說:「不然也不知道裡面會賣一些精品文具呀。你把『第一次』省下來,我們再找一間兩個人都沒有去過的書店。」

「好啊。」

「那來點燈。」

她愉快地說,跟我要了打火機,把油燈點起來。

小小的火苗,照在小小的空間裡。此時已經是傍晚了,薇去關了餐廳燈,開了餐具櫃內的櫃燈,還有餐桌上的「回家的燈」,餐廳裡的氣氛變得十分柔和。

小小的燭火亮著搖曳的火苗,溫馨的餐桌上有著薇與舒阿姨合力製作的佳餚。薇開心笑著,美麗的面龐在燭光中彷彿廟口奠濟宮階梯上的她,神祕明艷,看似飄渺,卻又無比真實。

誰說得到「洛神」就不能有那種遙想迷醉的情緒?我不禁想,要是現在讓我唸那首詩,詩朗隊就不會放我退出了呢。

吃完飯剛過七點,天也黑了。我們收拾餐具,合力把廚房清潔乾淨。薇脫下圍裙,要我煮了一壺咖啡。我們一人捧著一杯甜甜的「KAPY」回到沙發上。薇笑著問:

「要不要躺在我的腿上?」

「好啊。」

我開心地說。她整整裙子,拍拍大腿:

「來,躺著。」

我依言躺在她的腿上。訂做的百褶裙品質很好,枕在她的腿上好舒服。薇溫柔地抱著我,低下頭對我微笑,長髮滑落胸前,雙臂間是不設防的信任。

下午弄皺的制服少扣一顆釦子,我伸手幫她扣回去。她任我在胸口忙碌,微笑著說:

「喜歡這樣躺嗎?」

「好喜歡。」我說:「上次這樣躺在妳腿上,已經是去年的事了。」

「對啊,小白沙嶼的帳棚。」她笑著回想:「那次我還穿泳裝呢,你會不會很興奮?」

「呃,當然會嘛……」我臉一熱,只有兩個人的無人島,溫暖的大腿與近在眼前的胸部,當時的感受依然清晰:「卻只能忍著,其實是很難過的。」

「因為不能要我嗎?」

「是,不過更多是因為妳馬上就要離開的關係。」

「那今天我回來了,陪著你了,」她輕聲問:「整個人都給你了,還會覺得難過嗎?」

「現在當然不會,」我搖頭說:「但不改變當時的情緒。回頭想想,如果當時把妳留下來,或許現在的生活已經過了一年了呢。」

「當時沒辦法的,」薇搖頭,摸著我的臉,像是確認我在這裡:「當時有當時的情況,不像今天,你已經沒有任何牽掛了。」

「妳指的是小箏嗎?」

「她是一個,其他還有的是。」薇依然搖頭:「當時馨馨剛喜歡你,你的高二生活也才正要起步。那是個一切都要開始的時間,或許我不在才是對的。」

「卻留下了一個震澤。」

「這不是壞事,從某種角度來看甚至是必然要走的路,而我們也走過來了。」

「為什麼這麼說?」

「不屈不撓的孩子,震澤總是要來的。」薇輕聲道:「第二次去澎湖的時候小箏妹妹已經懷孕了,我認同她的話,震澤是一定會來找你的。考慮你跟小箏妹妹當時的狀況,繞了一圈反而給阿玟帶來幸福,或許這是註定要發生的事。」她想了想:

「或許跟想像中不同,但我們也跟著長大了呀,去年的我們還沒有準備好呢。」

「那妳覺得現在準備好了沒?」

「經過這一陣子,嗯,準備好了。」

「準備好的是什麼?」

「可以把自己完全交給你了。」

「這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她搖頭:「能說的之前都告訴過你了。依賴你啊、要你把我當成女孩子啊、你是我的世界啊,當我的男人之類的。可是經過這陣子的相處,我覺得那些都……不夠形容,只能說是把自己交給你,我是你的,全都給你。」

「是那種把自己……奉獻出去的感覺嗎?」

「不大一樣,」薇偏起頭想了想,搖晃的髮尾飄在我的臉上:「奉獻有種犧牲感,我不是那種感覺,而是……像脫光衣服一樣,沒有秘密,沒有遮蔽,全然信任你,毫不保留地展示給你看,類似這樣的感覺。」

「其中有任何取悅我的情緒嗎?」

「我希望你開心,這算取悅你嗎?」

「不一樣,妳希望我開心,跟我的『初戀』是一樣的。」我輕輕地說:「取悅是委屈自己配合對方,妳是這樣嗎?」

「不是。我覺得只要把全部的自己都給你,你就會開心了,沒有委屈什麼。」她搖搖頭,微笑著說:「其實你根本不讓我委屈,都是你自己委屈,我才心疼你呢。」

「妳把自己送給我,我很開心呀。」

「嗯,那大概送得還不完全。」她笑著搖搖頭:「還是有很多情緒啊、想法啊,是沒有對你展示的。不是我不想展示,而是不知道該怎麼展示,乾脆通通送給你,讓你自己看,自己問,對你完全透明,讓你開心享受我。」

「這樣就會讓妳開心?」

「我的感覺不是開心,是滿足。」她想了想:「通過把自己交給你,你覺得安心、喜歡看我、覺得我是你的,放下心來享受我的陪伴……也可以任性享受我的身體,這都會讓我覺得很滿足。」

「真的是這樣嗎?」我聞著她的氣息:「妳沒有任何只屬於自己的情緒,是想要保留給自己,不想跟我分享的嗎?」

「我想不到什麼事情是這樣。」她搖搖頭:「打從認識起我就喜歡跟你分享心情,原本不懂為什麼,最近比較懂了。像是關於『照片』的想法好了,其實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張新照片,只要你在身邊,我就會覺得……被分擔了,被保護了,那些舊照片的情緒就無所謂了,我反而希望你看,你懂我的意思嗎?」

「懂。」

「那你說給我聽。」

「就是我保護著妳嘛,太陽一照,再怎麼亮的燈都不大亮了。是這樣嗎?」

「呵呵,你是毛主席,我心中的紅太陽。」薇噗哧一笑:「對啦,就是這個意思,所以想給你看呢,覺得你一看就把煩惱帶走了,我只要開心耍賴就好了。」

「但妳的情緒不只有負面的呀。」

「正面的更想跟你分享啊,迫不及待給你看呢,現寶一樣的。」她笑道:「像剛剛那個燭臺,買了好多天了,天天都想拿出來用,可是最近真的太忙了呀,每天的快樂都享受不完,根本輪不到燭臺呢。」

「那我想知道,最近讓妳覺得最幸福的,是哪件事?」

「嗯,好多呢,很難比呢。」

「隨便比一下嘛,哪件最幸福?」

「呃,真的很難耶,」她笑咪咪地「傷腦筋」,摸著我的臉,數著手指頭計算:「初戀啊、燭光晚宴啊、管樂練習啊、幫我找到媽媽啊,呵呵,」她臉一紅,嬌羞地說:「七個第一次啊,什麼綁人家啊,吃你啊,疊起來的高潮啊,每個都很甜蜜呢。」

「等一下,」我一怔:「管樂練習,跟其他那些事是不能比的吧?」

「喔,不不不,那件事超級幸福。」薇忙道:「那是好幾件你的體貼綜合而成的。之前不是問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會樂器嗎,當時你說沒想到,其實我是很……沮喪的呢。我喜歡跟你分享兩個人都喜歡做的事,如果能一起做更好,逛書店啊、看降旗啊,愛國啊,那種默契才是幸福。」她停了停,又說:

「被我一講,你就真的放在心上,遇到機會馬上行動,動用特權幫我安排一個貴賓身分。管樂社把我當自己人,卻又帶著那種『凱子嫂』的尊重,像是你延伸你的影響力,讓我享受原本只屬於你的地位。」她開心笑著:

「你記得我沒有吹過euphonium,還沒去就幫我安排好;你知道我不好意思跟他們說抽菸的事,於是主動開口創造氣氛,還當面耍甜蜜給他們看。你體貼我的過敏,陪我破戒,鼓勵我將來還會陪我戒。破戒那天連點菸都好神氣,把人家的菸抽走,把自己的菸塞進我的嘴巴裡,還用我的菸點你的菸,很帥氣的呢。」她甜蜜地笑著:

「就這一件事,你用心了、記得了、安排了、寵我了、幫我講話了、給我面子了、照顧我的身體,體貼我的感受、縱容我鼓勵我,彌補我退出樂隊的遺憾,你真的什麼都做到了。尤其是一起戒一起破戒那種感覺,天啊,那是一種隨我任性,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會扛起來,還扛得那麼瀟灑,好像什麼困難都難不倒你。那還不幸福嗎?」

「呃,還好啦。」我臉一熱。

「然後一誇就害羞,這麼可愛。」她滿臉「這該如何是好」的表情:「這件事超級幸福的,完全不輸給其他的事,有的地方甚至還超過一點。別的事情都是你跟我之間的小甜蜜,這件事不同,我的老公在外頭好威風,公開讓大家知道你這麼疼我,雖然當時很害羞,其實心裡還是很得意的。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那天在成功門口,有一個眉毛很長、有點鳳眼,戴銀色無框眼鏡,個子高高瘦瘦的詩朗隊高二隊員,那是誰?」

「嗯……喔,林碩彥。他是演辯社社長,第一部高音。怎麼了?」

「哦,他就是成功第一大社的社長呀?」薇一笑:「那他沒什麼架子呢。他說了一句話我沒聽懂,我想知道是什麼意思。」

「他說什麼?」

「他稱讚我長得漂亮,說『這次凱子真的找到洛神了』,那是什麼意思?」

「喔,這個啊,就一首詩啦。」

我搔了搔頭,講起去年詩韻盃決賽,直到這次我退出詩朗隊的大致過程。由於薇沒讀過洛神賦,也沒聽過「洛神新賦」,解釋起來著實花了一點時間。薇像聽什麼廣播劇一樣聽得興致盎然;聽我說起去年詩韻盃後跟阿義的對話,又害羞地笑了起來,輕輕地說:

「你們詩朗隊這種本事,還真是神奇呢。」

「怎麼說,大家都在『投入感情』啊,怎麼解一首詩,比實際的技巧更重要。」

「可是你們都能聽懂彼此的感受,這又是怎麼做到的呢?」

「通過苦練。」我試圖用最簡單的話來解釋:「詩朗隊有一套非常有效率的訓練方法,先用高壓打破大家的面子問題,再以反覆的訓練把技巧壓進大家的身體裡。畢竟是男生,比較不會表達感情,每個人都有面子問題,打破這層障礙的方式就是強迫大家……投入感情,過程很磨人,我們被強迫打開自己,把感情展現在其他隊員的面前。」

「這樣就可以了嗎?」

「這才是開始,」我說:「光展現還不夠,我們的感情是會被評分的,讓學長審視、被總隊長檢討,讓所有夥伴觀摩,僅剩的自尊只能靠強烈又精確的情緒表現來維持,所謂『心裡要哭得出來,嘴上要笑得出來』。一邊全心全意展現自己的感情,一邊用各種技法表達那份感情,大家一起讓那些各自的感情變成共同的感情。這麼一來每個人的感情都很透明,本事越好的隊員感情展現越大,那就很……怎麼說呢,透明吧。」

「天啊,這要多少辛苦才能做到啊?」薇訝異地問。

「非常辛苦,但一定做得到。」

「無論是誰嗎?」

「只要聲音對,剩下我們有一整套傳統,再怎麼遲鈍的人都訓練得起來。」

「這就是你總隊長的職務嗎?」

「對。」

「只有練習的時候才這樣嗎?」

「還有比賽。」我點點頭:「詩朗隊奇妙的地方就在這裡,練習的時候每個人都是透明的,一結束卻馬上變回原來的自己。所以我非退出不可,最近……太幸福了,情緒都變了,就像剛剛說的太陽對燈光,我的情緒都是妳,那還搞什麼,不退出都不行。」

「所以你退出詩朗隊,完全是因為我?」

「準確來說是因為愛妳,失去了唸詩的情緒。」我點點頭:「另外就是高三,閻羅王加第八堂,我一想到詩朗隊就擔心時間問題,取捨之後就變成這樣了。」

「所以真的是為了我。」薇心疼地說:「我一直不懂你為什麼那麼喜歡詩朗隊,今天才知道這是一個情緒這麼強烈的團體,結果竟然為了我就輕言放棄了。要是你能兼顧,那能不能不放棄呢?」

「沒有這個『要是』,」我搖頭:「明年是復仇之戰,無論用哪首詩,我都要把所有的感情投下去。我說的是『所有的』喔,那是非常消耗的、非常排外的過程,等於要把所有跟妳的幸福感都放在一邊,完全專注在那首詩裡。這還得了,不說已經高三了,我才不要因為詩朗隊造成……造成……」

「小玫的狀態。」

「呃,對,就是這個意思。」我一怔,原來薇真的懂:「之所以這麼決絕,就是不希望高三之後他們再來騷擾我。我耳根軟,我在乎詩朗隊,那不是痛苦嗎?所以趕在上臺前退出,又讓大家跑去鬧妳,就是要讓他們明白我的決心,順便看看我的『洛神』,徹底死了這條心。」

「呃。」薇的表情帶著歉疚:「凱,你說實話,不能回去,是不是很遺憾?」

「是,但沒有關係。」

「有關係,不能騙自己沒有關係。」薇認真地說:「我懂你的理由,你的確不能回去,不然你的高三就完蛋啦。可是你要面對,不能假裝沒有看見,真的遺憾哭一場都好,要把情緒發洩出來呢。」

「這不是那種可以『發洩』的情緒,」我緩緩地說:「只能等它自己過去。如果學弟能拿到特優第一名,那我雖然一樣遺憾,但起碼是個安慰。」

「遺憾在哪裡?」

「因為缺席,不能享受那段過程。」

「要是輸了呢?」

「說不定就看開了,」我嘆道:「所以要等『過去』,沒打完之前都得忍耐。」

「忍耐的是什麼?」

「大家都在努力,我置身事外;」我說:「明明知道我是最強戰力,卻沒辦法盡一臂之力。整個過程都錯失了,沒辦法感動了,每次聽到廣播集合大概都會痛苦一下吧。」我嘆了口氣:

「換個角度來看,即使不去,我還是保留了一些感情給詩朗隊。擔心他們輸,心疼如果輸了他們很痛苦之類的,得失心說不定比實際參與更強,畢竟輸了我是會自責的。」

「所以時間問題反而是其次?」

「時間還好,偷雞摸狗總生得出來。」

「所以只能忍耐,沒有其他方法化解?」

「可不是,只能忍耐了。」我輕嘆一聲,苦笑道:「詩朗隊啊,算是個邪教呢。明明知道會吸乾自己,還是迷戀著它呀。」

「更何況你還曾經是『教主』。」

「對呀,高三就叛教了,妳看看。」

「算了,我沒辦法勸你。」薇搖搖頭,彎下身子抱住我:「你好可憐,我疼你。」

我沒有回答,感受著薇的擁抱。體貼女生的擁抱,這是我的幸福,紮紮實實地圍繞著我。

不要再想詩朗隊了,我默默對自己說。

.

離開客廳回房準備洗澡。薇要我先放洗澡水,自己跑去餵烏龜。我調好水溫,把適量椰子油香氣的泡泡浴乳擠進浴缸,彷彿夏天積雨雲般的濃密泡泡,在水聲中慢慢堆積。

香氣四溢,這是曾經聊過的「奢侈品」。我在浴缸前發了半晌呆,這才起身回到房間。只見薇站在缸邊,手上拿著飼料罐,望著缸裡的「薇」跟「凱」。

「牠們還好嗎?」我問。

「剛剛還抱在一起呢,」薇回神,笑道:「『凱』趴在『薇』身上,我以為牠們要……嘻嘻。」

「結果沒有?」我臉一熱。

「吃的一來就跑了。」薇搖頭:「這麼小的烏龜還不會交配,我們這兩隻才剛過一歲,起碼要四五歲才會發情。又不像……你這麼早熟。」

「這啥聯想啊?」我嘖地一聲:「牠們的壽命有多長?」

「養在缸裡最長就十幾年,野生的聽說可以活到二三十年。」

「然後四五歲就發情?」

「呵呵,你好像很在乎這個耶。」薇取笑:「對啊,牠們也早熟。我們慢慢養,希望有一天能看到牠們交配,那不是挺好玩的嗎?」

「什麼叫做『也』早熟?」我嘖地一聲:「那要是下蛋了呢?」

「那『凱』不就開心了嗎?不知道『薇』下蛋痛不痛呢。」薇噗哧一笑,聳聳肩說:「不知道耶,我只是想看那個過程,我擔心的是牠們兩個不來電,那就看不著啦。」

「有這種可能嗎?」

「有啊,不過好像比較挑的是雌龜,雄龜聽說發情起來就……不客氣了,會一直騷擾雌龜,還會爬到雌龜的殼上。如果雌龜年齡不到,或者沒有交配的意願,那就會翻身跑走。」

「呃。」

「開始亂想了。」薇噗哧一笑:「我說的可是烏龜喔,你想到哪裡去啦?不能說我很挑,你不挑,就把自己跟烏龜比呀。」

「我哪裡不挑了?」我嘖地一聲。

「真的在比啊?唉呀,糟糕啦。」薇格格嬌笑:「好啦好啦,你也很挑嘛,每個都漂亮,然後拿洛神跟詩朗隊愛現,『薇』很開心的呢。」

「喂喂喂……」

「開心也不行呀,那怎麼辦呢?」薇笑得更開心了:「不然這樣,『凱』可以試試看爬到『薇』身上,看看『薇』是不是來電嘍。來電就是開心,不來電嘛……其實也蠻開心的,嘻嘻。」

「妳再挑逗我,等一下我就……」

「好好好,不挑逗。」薇一笑:「馬上就要洗澡啦,現在挑逗還得了?話先講在前頭喔。」

「什麼話?」

「我還沒滿十九歲喔。」

「呃,這啥意思?」

「就是說,我才十八歲喔。」

「那當然啊,所以呢?」

「雖然成熟了,卻只是剛剛成熟,其實還很小喔。」

「呃,」我臉一熱:「不是說不挑逗嗎?」

「我又沒答應不挑逗我自己。」

薇嘻嘻一笑,開始脫衣服。

我搔了搔頭,連忙轉身,馬上就要洗澡了可不能一直被挑逗,當下走回浴室,觀察泡泡的狀態。

泡泡越來越多了,薇家水壓大,熱水出水很快,她的浴缸不小,兩個人坐在裡頭可以把腿伸長,深度卻只到胸部一半左右。

默默看著浴缸放水,我試圖放鬆被她挑逗的自己。薇進來了,已經脫下制服,渾身赤裸,抱著滿手衣服。

我有點害羞,轉頭不面對她。她把衣服丟進洗衣籃,笑著走進淋浴間,打開蓮蓬頭。

我這才喘了口氣,轉頭看看逐漸湧起的泡泡,深呼吸幾次,試圖讓自己平復下來。

薇開始洗了,水聲嘩啦響起,淋浴間裡滿是蒸汽,漂亮的輪廓藏在霧濛濛的玻璃隔間之後。我等泡泡浴超過浴缸邊緣,這才關了水。

淋浴間裡薇輕喊一聲,想必是這邊關水那邊就變燙了。我一笑,換下衣服,走進淋浴間。

水果然燙,我適應了一下。薇把淋浴間裡的防水凳踢到我腳邊,笑道:

「太慢了,我都洗好了。幫你洗頭髮。」

「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我想幫你洗嘛。」

「好呀,那就謝了。」

我笑著坐下,她在我頭上澆水,擠了點洗髮精抹在我的後腦,揉搓了起來。

這是長大後第一次在理髮店以外的地方被別人洗頭,薇的動作很輕柔,十根指頭動作好快,才揉搓幾下就起了滿頭泡泡。我閉上眼睛享受難得的照顧,薇邊洗邊說:

「這還蠻公平的,我幫你洗頭,你幫我吹頭,以後都這樣好不好?」

「好呀,不過不大公平呢。」

「為什麼?」

「妳的頭髮那麼長,我吹半天,妳洗一下就洗好了。」

「呵呵,計較了呦?」薇笑嘻嘻地說,聲音迴盪在四壁中:「對啦對啦,你最小氣了。第一次見面就捨不得一根菸,人家可是一個漂亮女生耶,抽你的菸是給你機會,還在那邊計較。」

「我又不是計較那根菸……」我開口講話,泡泡跑進嘴巴裡,連忙吐掉:「呸,好苦。」

「看吧,別頂嘴呢。」

薇笑著幫我沖水,仔仔細細把頭髮上的泡泡都沖乾淨。我抹了抹臉上的水,起身放好防水凳。

她拿水沖我的身體,燙燙的水暖呼呼的。她笑著問:

「被洗頭很舒服吧?」

「妳洗才舒服,」我接過蓮蓬頭,改用熱水沖她的身體:「別著涼了,沖一沖出去吧,泡泡浴好了。」

「咦?幹嘛趕我?」

「洗好了就別撐啦,先去泡個澡多舒服?」

「不要呢,我要幫你洗身體啊。」

「呃,身體我就自己來吧?」

「幹嘛,擔心我偷吃嗎?」她笑嘻嘻地說:「不准彆扭,水要一直沖我。」

她轉身拿起洗澡布,用肥皂擦出好多泡泡,輕笑著說:

「來,轉過身去,先擦背。」

「呃。」

我有點害羞,卻也很想享受她的照顧,於是轉過身去,讓她幫我擦背。

薇笑嘻嘻地幫我洗澡,從脖子到腳,不時故意挑逗我。這是個難以隱藏的空間,我一直忍耐,卻被她逐漸挑起了慾望。她笑了起來:

「呀,你怎麼啦,幫你洗身體,怎麼不老實了呢?」

「妳……」

「喔,懂懂懂,開始亂想啦,」她笑咪咪地說:「這可不好,等一下還要泡澡呢,你這樣……不是很不方便嗎?」

「妳根本是故意的。」我哼了哼。

「我是啊,你還不動作嗎?」她開心地說,銀鈴般的聲音迴盪在四壁:「連『凱』都比你主動呢,人家隔幾天就要十九歲了,你知道嗎,第一次跟你做愛的時候,我才剛滿十八歲喔。」

不知為何,這句話充滿了極強的誘惑力。分明今年暑假我才滿十七歲,十八歲的薇聽起來卻那麼嬌小。我二話不說,掛起蓮蓬頭,讓燙燙的熱水淋在兩人身上,轉身抓住她的手:

「好呀,挑逗我是不是?那我要妳。」

「我沒有挑逗你啊,」她紅噴噴地笑著:「我挑逗的是自己呢。」

「妳挑逗到我了。」

我說,用力把她按在牆壁上,緊緊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

於是,我們在浴室中,做愛了。

這是另一個「第一次」,兩個人在溫暖的淋浴間裡與對方結合。我把薇按在牆壁上,要她抓住握把,從她無法抗拒的角度佔有她,在四壁回音中享受她嬌美的呻吟聲。

浴室其實很不方便,但這個「不方便」卻成了興奮的來源。難以借力,不能亂動,每個動作都要用力,必須小心保持平衡。回音創造了奇妙的氣氛,響亮的水聲,讓躲在其中的我們更加放肆。

她無法動彈,只能緊緊握住握把;我抓著她的肩頭,享受著絲緞般的照顧。薇努力維持平衡,這讓我更加興奮,用盡全力,在熱水中侵入她。

高潮後她站不住了,蜷曲著身子坐在地上,無法自控喘息著,卻奇妙地維持著優雅的坐姿。

不知為何,這樣的她,真的太迷人了。

我讓她喘了一會兒,扶她起身,不讓她坐在地板上。沖洗完畢,兩人離開淋浴間躲進浴缸,水已經涼了,我加入熱水,薇躲在泡泡裡縮起身體,細嫩的肩膀上留著適才的痕跡。

「凱,人家好舒服,」她低著頭,羞澀地笑著:「換個地方,你有沒有喜歡?」

「好喜歡呢。」

「可是你還沒有滿足呢。」

「呃……」我臉一紅:「妳發現啦?」

「嗯。」她也紅著臉:「你高興的時候……會突然用力一下下……怎麼不做完呢,是不舒服嗎?」

「沒有沒有,」我忙道,這個話題好害羞:「就還沒嘛……那裡太不方便了,剛剛妳都站不住啦,我怕妳摔倒。」

「那你不是很可憐嗎,做到一半停下來?」

「不會啦,做得開心最重要。」

「不能呢,我要滿足我的凱啊,」她害羞地說:「先泡個澡休息一下,等一下再給你?」

「別太累了。」

我摟住她,在香氣瀰漫的熱水裡放鬆身子。這是「洛神」啊,在飄渺的氤氳中,任我揮霍著「或戲清流」「神光離合」的幸福。

離開浴室兩人渾身都軟了,她裹著浴袍讓我吹頭髮,之後又幫我吹頭髮。我們一直維持著剛剛的氣氛,幫她吹頭髮的時候她拉著我的衣襟,幫我吹頭髮的時候,我則摟著她的腰部。

細瘦的腰身,浴袍下嬌小的身子,漂亮的曲線從後背一路延伸到小腿,漂亮的臀部在浴袍下浮現誘人的形狀。

到此為止吧,我提醒自己,越來越沒有節制了,從「七個第一次」開始,薇體會到了做愛的快樂,總是連續地做,「一次拿回來」地做。這是薇的熱戀,放開了一切的薇,對我這個「初戀情人」,真的,沒有絲毫保留。

但是,真的該控制一下了,再不控制就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來了。連詩朗隊都不得不放棄的我,前幾天為什麼不去管樂社一起玩呢?不就是想讓自己冷靜下來嗎?

吹好頭髮,薇捲著電線收拾吹風機。我下樓裝了一壺水,上樓時她已經躺在床上蓋好被子。對我說:

「凱,拿一雙襪子給我。」

「咦?」我一怔:「為什麼要穿襪子?」

「不知道耶,腳好冷。」她笑道:「奇怪呢,泡完澡應該熱熱的才對,不知道為什麼腳這麼冷。」

「好,我去拿。」我說,打開衣櫃,拉開放襪子的抽屜:「妳要哪一雙?」

「隨便拿一雙,不然上學的襪子就好。」

我看了看滿櫃的襪子。薇的襪子不多,每雙都不大一樣,只有上學用的白短襪有很多雙。我隨手拿了一雙,想想覺得算了,換了一雙不是上學用的白襪子。

這雙是中筒襪,編織襪口很鬆,像是比較薄的泡泡襪,我從來沒有看過薇穿它出門。一時忽然覺得我們相處的時間還真短,既沒有看過她穿冬季制服,也很少看過她穿制服以外的衣服。

走回床邊,我把襪子交給她:

「穿這雙好了,不那麼緊,比較舒服。」

「呀,是這雙……」她一怔,笑了起來,從被子裡伸出雙腳:「幫我穿。」

我點點頭,先幫她穿左腳,小小的腳掌被裹了起來,比沒穿襪子的時候更可愛。穿完換另一隻腳,我瞧了瞧襪口的腳踝,拉起被子遮住:

「只穿襪子夠嗎?不穿件衣服?」

「我不喜歡穿衣服睡覺啊。」

「那就不冷嗎?」

「不冷,你會抱我嘛,你總是熱熱的。」

「妳要直接睡覺嗎?」

「先抱。」

「好好好,先抱。」

我鑽進被窩裡,抱著洗得乾乾淨淨的她。薇縮在懷裡,暖暖的身子帶著依賴感,低聲問:

「凱,選雙襪子怎麼選了那麼久?」

「我想幫妳找一雙舒服的穿啊。」

「學校的襪子很舒服啊。」

「真的嗎?」我想了想:「那種襪子襪口比較緊,學校賣的品質不是很普通?」

「襪子嘛,能穿就好。」薇停了停,又問:「為什麼選這雙?」

「只是覺得襪口鬆,好睡覺吧。」

「這雙是……很難得的呢。」

「哦?為什麼?」

「嗯……再跟你說。」她一笑,表情很奇異。又問:「凱,你是不是比較喜歡看我穿襪子?」

「比起光腳?」

「對啊,是不是?」

「呃……好吧,是。」

「這雙襪子特別嗎?」

「嗯……對。」

「為什麼?」

「不知道耶,很秀氣吧。」

「原來……真的是秀氣喔?」薇一怔,又問:「那其他的襪子呢?」

「都好吧,怎麼了?」

「先回答我,」她不答,續問道:「什麼顏色的襪子都好嗎?」

「素一點比較好。」

「素一點是什麼意思?不要花紋?顏色單一?編織紋路少一點?」

「妳這雙紋路算多算少?」

「算少,這是夏天穿的比較鬆,像是短一點的泡泡襪,冬天的羅紋襪看起來像薄毛衣,那才算多。」

「那……其實都喜歡。」

「那花紋或顏色呢?」

「就白色、米色這種,越素越好。」

「黑襪子呢?」

「少了點秀氣。」

「其他顏色呢,粉紅色?鵝黃色?淺藍色?」

「白色米色比較好,那些顏色好亂,跟腳不搭。」

「那蕾絲的?花邊的?運動襪?過膝到大腿根的?」

「都不怎麼樣。」

「為什麼?」

「呃……」我沒想到她會問這麼細,想了想說:「蕾絲的有點做作,花邊的像小學生,運動襪嘛,要是純白的那還可以,帶一堆不知道幹嘛的線就比較……粗魯了。這樣。」

「過膝的怎麼不回答了?」

「呃……要看衣服怎麼穿,大概只能配短裙吧。」

「你喜歡我那樣穿嗎?」她一笑。

「其實還好,不要呢。」

「為什麼?」

「那種……怎麼說,很辣的樣子不大像妳,還是別了。」

「所以重點真的是秀氣。」薇停了停,似乎「秀氣」這個詞讓她有點訝異:「那……你覺得不穿襪子,腳掌就不秀氣了嗎?」

「當然不是,」我忙道,薇真的在乎這個問題,決定說清楚一點:「我看的不是腳掌,是……小腿,襪子配上小腿……看起來很秀氣。」

「只有這樣嗎?」

「呃,還有腳趾,」我說,眼前忍不住浮現去年小箏的腳趾頭:「腳趾看起來可愛可愛的有點頑皮,其實是很性感的,穿了襪子就比較秀氣了。」

「那我呢,」她忽然問:「我這個人,秀氣嗎?」

「當然啊,為什麼問?」

「我想知道你喜歡我打扮成什麼樣子。」薇說:「前天看到馨馨我就在想,每個人的審美觀都不一樣,如果知道你喜歡我穿什麼,那我就可以按照你想要的樣子來穿。所以你喜歡看我穿襪子,素色、短襪,秀氣一點,是不是?」

「呃,還是得看搭配啦。」

「白短襪很好搭,牛仔褲、淺色短裙、配休閒鞋或運動鞋,或者長裙都可以。對了,你喜歡我穿長裙嗎?」

「嗯……嗯。」

「怎麼了,不喜歡嗎?」

「不不不,喜歡喜歡,」我忙道:「不過要看什麼長裙。」

「什麼長裙不喜歡?」

「不喜歡……有太多花邊,荷葉領,長到腳踝,或者顏色太強烈的。」

「咦?你真的有想法耶。」薇訝異了,追問道:「是誰這樣穿讓你不喜歡了?」

「呃。」

「說嘛。」

「好啦,小玫啦。」我有點忸怩,赤裸的薇抱著赤裸的我,穿著小白襪,聊著其他女生的打扮:「她喜歡穿連身長裙,一整件很長的那種洋裝,下襬有花邊,顏色比較女生,粉紅啊、淺藍啊,鵝黃什麼的,鞋子很難搭。」

「款式呢?」

「她比較保守,不穿無袖的,多半是那種胸部下緣有一條線……她說叫什麼……娃娃裝,會讓上半身看起來變短,我不喜歡那種。」

「所以你不喜歡連身長裙?」薇追問:「還是你不喜歡小玫那樣穿?」

「我不喜歡小玫那樣穿。」

「為什麼不?」

「呃,真的要談她嗎?」我皺眉:「這……簡單來說就是制服啦。我跟她小學一年級就認識了,印象裡她都穿制服,談戀愛之後才開始看她穿便服,跟印象中的她差距好大,不大習慣。」

「所以是不喜歡她穿便服,而不是不喜歡她穿長裙?」

「她總是穿長裙。」

「那我跟你也是這種『制服交情』,」薇又問:「說起來你跟大家都是這種交情,所以也不喜歡我們穿連身長裙了嗎?」

「不,我喜歡女孩子穿連身裙。」我解釋:「小玫比較特別,畢竟認識太久了,從六歲開始耶,那當然跟連身裙連不在一起。認識妳們的時候已經是這樣的女生,制服什麼的……當然也不錯啦,不過落差就沒有那麼大了。」

「呵呵,『制服什麼的也不錯』,懂懂懂。」薇噗哧一笑:「繼續講連身裙,你喜歡長一點還是短一點的?」

「長短都好,」我忙道,離開關於小玫的話題:「只要秀氣不暴露,都好。」

「顏色呢?」

「跟襪子一樣,素一點。」我乾脆一次講完:「材質輕一點,我喜歡輕飄飄的感覺,不要太多蕾絲,也不要那種有領子的……如果是立領還可以。領子最怕顏色不同,什麼紅裙白領,很大一片,釦子可以扣到脖子那種。」

「為什麼不?」

「那樣穿會覺得這個女生很彆扭,不輕鬆。」

「蕾絲呢?」

「剛剛說啦,很做作。」

「比較強烈的顏色呢?」

「壓力很大。」

「懂,說到底還是秀氣。」薇輕嘆一聲,彷彿自己忽略了什麼事情,先是有點懊惱,隨即又笑了起來:「那我懂了。你喜歡女孩子秀氣,穿輕飄飄的淺色洋裝。嗯,我要好好想一想。」

「想什麼?」

「你別吵。」她頑皮地偏起了頭:「嗯,梁文渝?還可以,不過款式可能要保守一點。藝嵐?不知道耶,穿短裙似乎比較像她。巧怡……長裙好像怪怪的,窄裙說不定好一點。馨馨要可愛,不過那個髮型……還不如一件短裙加T恤。阿玟就不管她了,她的衣服太性感了,那個布袋裝反而比較好。剩下就是小箏妹妹,她嘛……她倒是個衣架子,身材勻稱,個子剛好,哎哎哎,好像穿什麼都可以呢。」

「喂喂喂,夠了喔。」

「嘻嘻,總是要比較比較的呀,」薇噗哧一笑:「我想知道我們誰最秀氣嘛。那你覺得呢?」

「妳最秀氣。」

「不要拍馬屁,說啦。」

「真的啦。」

「哪裡秀氣?」

「哪裡都秀氣啊,聰明伶俐,氣質又好,氣派很大又輕鬆自在,溫柔的時候很溫柔,姿態動作都恰到好處,第一次見面就覺得妳是個大家閨秀,秀氣算是形容得保守了呢。」

「嘻嘻,算你會拍馬屁。」她開心地笑了起來:「那你形容一下梁文渝?」

「不要。」

「形容一下嘛。」

「幹嘛這樣啦?」

「我想知道一下你心中的美女是什麼形象,當成打扮的參考啊。」

「唉,好啦,」我想了想:「小渝嘛……溫和內斂,穿儀隊制服很英挺。」

「巧怡?」

「甜美俏麗,氣勢很足。」

「馨馨?」

「可愛體貼,笑起來……很漂亮。」

「藝嵐?」

「傲氣又單純,對比起來很強烈,皮膚又嫩。」

「小箏妹妹?」

「她冷得很飄逸,笑起來很精緻。」

「算你強,然後我秀氣?」

「對,這樣夠了嗎?」我嘖地一聲:「這算什麼,國文考試嗎?」

「這是美女考試,你還真的很會欣賞女生。」薇笑咪咪地問:「那你覺得我也可以同時溫和內斂,甜美俏麗,可愛體貼,傲氣單純,飄逸精緻,然後又維持著原來的秀氣嗎?」

「這……」原來如此,我想了半晌:「咦,老實說妳還真的都有耶。」

「你不能只說好聽的,舉個例子?我哪裡溫和內斂了?」

「去年社團聯展,妳鼓勵我找小箏的時候。」

「甜美俏麗?」

「每次妳想到什麼好玩的時候都是那樣。像是說要坐開口笑啊,打鑰匙啊,逼我請妳菸啊,都是。」

「可愛體貼?」

「下午說要去大陸的時候就那樣,還多點撒嬌。」

「傲氣單純?」

「林美薇怕痛嗎?說那句話的時候。」

「飄逸精緻?」

「妳大家閨秀,氣質出眾,光長相就很精緻了,說笑就笑毫不吝嗇,那個精緻越笑越明顯,想不覺得都難。」

「你厲害,可謂馬屁大王。」她嘻嘻一笑:「那飄逸呢,怎麼省略了?我不飄逸,很重,是不是?」

「才不是,少亂講。」我搔了搔頭:「這個嘛……妳沒事就笑,笑得那麼自然,跟小箏總是那種樣子就不大一樣了。妳會在一些想像不到的時候突然跑出那種感覺,維持一瞬間,然後就變回原來的自己。」

「哦?」她興趣上來了:「像是什麼時候?」

「像第一次去澎湖踏浪,妳站在水中的時候。」我閉上眼睛,回想那些時刻的她:「在星空花園談羽扇豆花語的時候,在蒔裡海灘吹口琴的時候,在山水海灘聊夜光沙,看著天上的星星的時候……還有,像『那三天』陪妳回中正樓整理抽屜,之後跑到妳們學校活動中心,坐在臺階上,妳唱『The Rose』的時候,都是那種感覺。」

「唉,凱,」她輕聲說,語氣帶著懷念:「你……還真的很浪漫耶。」

「那些畫面裡都是妳,各式各樣的妳,」我輕聲問:「甜蜜溫柔的妳,到底是誰這麼浪漫呢?」

「唉,我怎麼有這麼甜的男朋友啊?」她輕嘆著說,搖了搖頭:「不行不行,還是回到秀氣吧,聽你說那些話我的心都軟了呢。」微笑著搖了搖頭,又說:

「真是的,不逼一下還聽不到你的真心話呢。」

「什麼真心話?」

「在你心目中,原來我有這麼多面貌啊。那我問你另一個問題。」

「妳說。」

「要誠實喔。」

「保證又是一個更難回答的問題,」我唉了一聲:「妳問吧。」

「我想知道,」她輕笑著說,語氣帶著驕傲:「你覺得,我是真的有那麼多不同的模樣,還是你心裡其實有一個對女生的想像,然後把我套進去了呢?」

「沒有,那些都是妳給我的感受,並不是我想像出來的。」

「還是說,你有一個想像中的夢中情人,正巧我還算符合,所以就愛上我了呢?」

「也不是,」我搖頭:「妳很特別,我是逐漸認識妳的,每次認識一個新的面向都覺得很驚喜,跟我的想像無關。」

「既然這麼說,代表你的確有一個想像中的夢中情人,是嗎?」

「嗯,好吧,的確是。」

「是什麼樣子的呢?」

「唉,這好難解釋。」我嘆了口氣,要說薇有什麼讓人傷腦筋的地方,就在這種鍥而不捨,遇到事情一定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決心:「這樣說好了,我一直幻想有一個既聰明又溫柔,很有自信,卻又飄逸精緻的女生;長得當然要漂亮,卻又必須漂亮得很細緻,要有真誠的表情,可以明確表達情緒,不做作不彆扭,舉止合宜氣勢非凡。這就是我夢中情人的樣子。」

「呵呵,我怎麼覺得有人在拍馬屁啊?」

「等等,這就是我覺得不好解釋的地方。」我忙道:「單純以這樣的形容來說,我的夢中情人百分之百就是妳。但那是我的想像,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想像成那樣了。問題是根本沒有這個人啊,那只是一股情緒而已,我想像不出對方的模樣,身高多高,聲音好不好聽,喜歡做什麼事……所以一點也不真實,反而是心裡的……怎麼說呢,渴望或愛慕,那還比較真實。」

薇不語,認真聽著我說話。

「然後,妳出現了。」我續道:「邂逅相遇,一開始我沒有覺得『適我願兮』。妳太特別了,根本想像不到世界上還有妳這樣的人,第一時間根本沒有聯想到什麼夢中情人。但是,」我望著她的雙眼:

「唯一像的就是妳的眼睛。妳總是看著我,那份眼神就是我想像中夢中情人的眼神。之後越認識越多了,妳不斷展現各式各樣的面貌,每種面貌在在都符合我對夢中情人的想像,卻又那麼真實。我常常覺得『喔,原來我想要的是這樣的女生啊』。所以應該這麼說,不是我拿妳去對照我的夢中情人,而是在跟妳相處的過程中,一天一天愛上妳,一天一天把夢中情人變成了妳。」

薇咬著下唇,臉上滿是甜蜜的表情。

「然而,我還是抗拒的。」我續道:「隨著這個過程,我的夢中情人逐漸消失了,消失的是那一份飄渺而遙遠的感受,就像洛神賦裡的洛神,真的出現就不飄渺了。沒錯我愛妳,但我也珍惜那份感受,所以我才會抗拒,去年跟阿義談到洛神新賦,當時我不肯承認那就是妳,因為真真實實的妳,是沒有那種飄渺的感受的。」

「原來如此。那……」

「我還沒說完。」我不讓她打岔:「但是,直到最近這幾個禮拜,那種感覺又回來了,跟妳完整結合了。」

「為什麼?」

「一開始我也不知道,只覺得越來越明顯,」我說:「直到送妳自動筆的那天我才明白,所謂的『飄渺』,不是那種朦朦朧朧的外在感覺,是一種因為得不到,想要多做什麼,想要努力接近的渴望感。那天妳要我把自動筆送給妳,當時我就想,不,我不想因為妳要就直接送,我想要的是看妳開心,想要努力接近妳的那份感覺。那是什麼感覺?就是初戀的感覺啊!強烈的、渴望的,想到妳就悸動,心慌到想掉眼淚,急著想付出、擔心掌握不了,那種對夢中情人、對洛神的感受呢。」

「我好感動……」她眼中閃著淚光:「那你……為什麼唸『洛神新賦』時,表達不出這種感受呢?」

「因為我的感情一點也不虛幻飄渺,跟那首詩想要表達的不一樣啊。」我認真地說:「薇啊,我是真的擁有了妳,擁有了確確實實的妳了呢。『洛神新賦』的作者根本沒有我這樣的情緒,那首詩超級容易懂的,作者是被洛神賦感動而創作的,想像著曹植的想像,哪裡比得上我抱著、牽著一個真實的妳呢?我不是表達不出來,而是我的感情已經脫離那首詩的情緒,那樣唸反而太做作了呢。」

「原來是這樣。」她雙眼滿是柔情,輕聲問:「那凱,我想知道,現在的我,對你而言可以說是『適我願兮』了嗎?」

「不,」我搖頭:「『適』是符合的意思,其實是我不懂,妳比我想像的豐富太多了,要說『方我願兮』才對。『方』,這才是我的願望應該有的樣子,不是符合,而是我的想像力不到呢。」

「你真的太甜、太夢幻了啦。」薇甜蜜地笑著,眼淚都溢出來了:「天啊,哪有人可以這樣講話啦,真的承受不了了呢。不管不管,我要說一點掃興的話了。」

「妳說,我不信妳能怎麼掃興。」

「我想知道的是,當我們沒有在一起的時候,你其實也是在其他女生的身上找一部分的洛神,是嗎?」

我一怔,立刻搖頭:

「不,我找的,是一部分的妳。」

「為什麼要找,我不是就在那裡嗎?」

「妳在哪裡?」我搖頭:「地球的那一端?溫哥華的小小海灣邊?不,妳是不存在的。當時不像現在,我只認識一部分的妳,很真實,但不完整,我們沒有時間像今天這樣認識彼此。只看一個部分的妳是很難懂的,若只是飄渺就算了,問題是每個部分的妳都太真實了,兩個互相衝突的真實要怎麼去接受呢?勇敢去找小箏表白?我太重要了不能冒險?唱著寫給我的情歌卻要變成我的愛神?雖然傷感卻堅持要離去?既然瀟灑為什麼難以割捨?明明無所不會卻只想當米蟲?流浪世界卻把一部分的自己留在老房子裡?自己沒有媽媽卻那麼會照顧人?薇啊,妳是一個難以解釋的謎題,分開來看都有道理,連起來卻無法自圓其說。所以我不斷在找答案,從小渝到娃娃,從大姊到馨馨,反而小箏是最像妳的,最能將所有矛盾統一起來的人呢。」

「是,她是。」薇認真地說:「所以我才讓她啊,當時我不敢,我覺得只有她才會給你幸福。」

「不,妳要記得,」我認真地說:「幸福是雙向的,一個人幸福另一個人遺憾的幸福是不存在的,我們要努力讓彼此幸福,而不只是犧牲自己。」

「如果是這樣,那你一直在做那些犧牲自己的事。」

「哪有?」

「你委屈自己配合我,讓我越來越任性。」

「哪有?」

「剛剛我們是怎麼走進這個話題的,你記得嗎?」她笑了起來:「襪子?連身裙?一個秀氣的女生?我問你,你是一開始就喜歡我的秀氣,還是最近才覺得我變得比較秀氣了呢?」

「呃,最近才覺得。」

「但是你喜歡女生秀氣,卻不這麼要求我。」

「不是不是,」我忙道:「我喜歡的是『妳的』秀氣,而不是我喜歡秀氣的女生,這是不一樣的概念。」

「對,但你從不對我的裝扮,或者態度表示意見。」

「我沒意見啊,妳怎樣我都喜歡。」

「我哭的時候呢?」

「很真情啊。」

「逼你說真心話的時候呢?」

「妳想溝通啊。」

「我吃東西的時候呢?上廁所的時候呢?喝醉了呢?生你的氣呢?」

「吃得很開心啊,喝醉了很心疼啊,生我的氣是我不好啊,」我臉一紅:「妳上廁所我又沒偷看。」

「那我穿馨馨那件吊帶褲呢?」

「給眷村那群人看,我毫不在乎。」我一笑:「妳再試啊,我就不信妳能找到什麼事情讓我掃興。」

「好,那如果我穿性感內衣,豹紋短裙,畫黑色口紅,穿夾腳細跟涼鞋呢?」

「欸……」我一呆,那還真不像薇:「好啦,那是多了一點。」

「是不是?所以要表達啊。」她哈哈大笑:「你好好玩,那個表情像是看到鬼了一樣。所以跟你確定一下,喜歡我打扮得秀氣一點,是不是?」

「是。」

「像大學民歌歌手一樣,是嗎?」

「咦?對,差不多是那種感覺。」

「乾乾淨淨,表現我自己,不要多餘裝飾?」

「是。」

「這就是你的洛神?你的夢中情人?」

「沒錯,還更多。」

「那你想像一下,」她笑了起來:「如果來一件無袖的連身長裙、白色、棉麻,沒有花邊蕾絲,或者類似的只有長裙,配簡單的淺色T恤,冷了加件薄外套。穿白襪配帆布鞋,或者全白色的球鞋。這樣如何?」

「如果是妳穿,那很好。」

「誰穿不好?」

「我是說妳這樣穿一定很好看。」我忙道:「衣服還是要看人穿的,妳秀氣嘛,這麼穿我喜歡。」

「那誰穿不好?我還是想知道呀。」

「呃,幹嘛啦。」

「你別糗,認真回答我。」薇一笑,認真地問:「我是你的紙娃娃,衣服當然要穿你喜歡的。就像你說的每個人氣質不同,所以想知道是只有我穿好看,還是誰穿你都覺得好看?」

「好啦,一定要問就是了。」我嘆了口氣:「其實妳剛剛都說了,娃娃穿就不行。」

「哦,為什麼藝嵐不行,她不秀氣嗎?」

「她挺拉風的,胸部又大,比較適合……怎麼說,帥氣一點,或者成熟一點的衣服吧。」

「她這麼穿過嗎?」

「就上次溜冰,還有去年聖誕節。」摟著薇回想穿短裙的娃娃,這還是很彆扭,不過講都講了,只好形容一下那兩次娃娃穿的衣服。

「原來如此,那種衣服真的比較適合藝嵐。」薇贊同地說,又問:「那還有誰,你覺得不大適合穿連身裙?」

「幹嘛一直問?」我嘆道:「小渝也不大適合。」

「為什麼,她身材那麼好,穿長裙很好看啊。」

「太女生了,」我說:「就是因為高啊,要嘛穿短一點,要嘛穿長褲,連身長裙……覺得跟她的感覺不大搭配。」

「哪裡不搭配?」

「或許因為儀隊吧,覺得她該穿得英挺一點。我只是猜想,起碼不能那麼……輕飄飄,要穩重一點,那就比較像是優雅,而不是秀氣了。」

「懂。」薇笑了起來:「凱,你別彆扭,這是很重要的參考。你覺得她們都很漂亮,所以我才拿她們當對照組來確認你的審美。那我問你,你是一直覺得我穿秀氣一點的衣服好看,還是在一起之後才這麼覺得的?」

「妳穿什麼都好看。」

「別光說好聽的,講清楚來。」

「這不是好聽的,」我忙道:「妳……有很多樣子,不同的時候適合不同的衣服。像妳穿無袖白襯衫配牛仔褲就很帥,上禮拜天穿淺色短裙也很漂亮……那天太漂亮了,幹嘛給他們看……反正每次見面妳都很好看,我從來沒有覺得妳穿過什麼奇怪的,除了馨馨那件吊帶褲。」

「可是連身長裙更好?」

「比較像最近的妳。」

「最近是怎樣的我?你形容得出來嗎?」

「可以啊。」

「那你講。」

「呃,都是分散的形容詞喔。」

「沒關係,你說。」

「一樣是秀氣啦,」我想了想:「就是那種清純、乾淨、聰穎、靈巧、細緻、甜美、大方、率真,然後很……有氣質吧,內斂的大家閨秀,笑起來很單純的模樣。」

「嘻嘻,這麼好聽。」

「我不是拍馬屁啦。」

「我知道,」她認真地說:「你看你的形容詞,這就是你眼中的我,我們明天就去買長裙。」她開心地說:「這些形容詞好清楚,真的是穿著一件無袖連身棉麻白長裙,加上小白襪的女生。你知道我高興什麼嗎?」

「高興什麼?」

「你表達了一個你想要的我,而不是一個你想像中的美麗形象。」她快樂地說:「而你所描繪的形象,卻又正好是我喜歡的形象。這些詞裡既不是辛苦的媽媽也不是英姿煥發的女兒,而是一個愛著你的體貼女生。我佩服你可以這麼準確地形容出你的情緒,不愧是詩朗隊總隊長。不過這樣的連身長裙很難買,要好好傷點腦筋。」

「『前』總隊長。」我糾正,堅定自己不再是詩朗隊一員的決心:「為什麼難買?」

「我的身高不高,長裙不能太長,最多到小腿一半,還要看剪裁。」薇解釋:「無袖連身長裙講究很多,光是肩帶的寬窄啊,長度啊,腰身怎麼抓之類的都要講究。另外就是領子,」薇換了口氣:「你剛剛說的那種領子叫做娃娃領,那種領子很好看,但是整件洋裝要是優雅的而不是浪漫的,英國風一點,成熟一點。你喜歡的洋裝或長裙要寬鬆飄逸,還要全素色,對不對?」

「呃,對。」

「那就是了,不用拘泥什麼款式,重點在表現你形容的感受,我會去研究。」薇開心地說:「太好了,最近我一直在傷腦筋這件事,想不到一雙襪子竟然讓你說出真心話啦。」

「傷腦筋怎麼穿衣服?」

「是啊,不是說紙娃娃嗎?當然要讓你玩得開心嘍。」薇一笑,輕聲說:「凱啊,衣服本來就是穿給心愛的人看的。你放心表達自己的想法,又不是什麼為難的事,穿漂亮的衣服讓你開心,那就是……把自己交給你,你懂嗎?」

「嗯。」

「所以了,勇敢表達吧,都是你的呢。」她笑了起來:「所以其實喜歡看我穿襪子,對不對?」

「呃,對。」

「光著身體的時候也是,對嗎?」

「好啦,對啦。」

「嘻嘻,就知道。」她笑了起來:「每次幫我脫襪子你就在那邊色色的。那就穿啊,我又不討厭,還能保護腳。那你承認,幫馨馨買襪子也是在吃她豆腐,對不對?」

「呃,我不是故意的啦。」

「所以是偷看她的腳,然後覺得她窮,同時當著男生跟哥哥,這對吧?」

「好啦,對。」

「馨馨告訴我了。」薇呵呵笑著:「她叫我傳話,當然就會跟我講八卦呀。你不要再偷看妹妹的腳了,看我的就好,想怎麼看就怎麼看,我也喜歡你看,再說穿襪子又划算。」

「為什麼『划算』?」

「就跟抱手手一樣,可以光天化日挑逗你,然後別人都不會發現,當著外人挑逗很刺激的呢。」

「嘖。」

「所以說男生笨,」她笑道:「管樂社那個架子,什麼都有就是沒有襪子,證明他們不懂如何欣賞女生。會看腳的才是真正會欣賞女生的人,懂得看女生的襪子,就像懂得欣賞女生的穿搭,這是很多男生不懂的。」

「那妳怎麼懂?」

「當然是阿玟教的嘛,她跟我講過你幫她熱腳腳的事,人家很迷戀那天的你呢。」薇臉一紅:「另外……琪琪也這麼講。琪琪知道怎麼看女生的美,我沒想到你也懂,果然是個色男生。」

「穿雙襪子不要引申這麼多好不好?」

「好呀,反正我穿我的,色不色看你嘍。」 薇一笑:「那要不要啊,我穿了呢,剛剛還沒滿足不是?」

「哎哎哎,妳別一直想那個,好好躺著聊聊天,累了就睡覺,不要一直往那邊扯。」我忙道:「今晚要睡好呢,明天還要帶妳出去玩。」

「去哪裡玩?」

「去故宮如何?」

「咦?」她一怔,高興了起來:「好呀好呀,怎麼想到要去故宮呢?」

「早上報紙寫的,故宮有個玉器特展。我們沒有一起去過故宮,趁這個機會又一個第一次多好?妳去過故宮嗎?」

「沒有,我一直想去。」

「那太好了,我帶妳去,很多東西可以介紹給妳。」

「嗯,好棒。」她滿意地一笑,又問:「為什麼特別想看玉器?」

「因為妳偷懶啊。」

「我偷懶?」

「對啊,認識妳那天,我們不是聊過詩經那個弄璋弄瓦嗎?」

「嗯……對,」薇應了一聲,笑道:「男女不平等,所以呢?」

「當時妳問我『璋』是什麼,我告訴妳是『半圭』,要妳自己去故宮看。看樣子妳都沒去看,那只好帶妳去看了。今天又多了個『俎』,那就不只是玉器展了,說不定要去看陶器那邊。」

「你這麼熟故宮啊?」

「其實還好,只是……」

「怎樣?」

「就認識妳那天嘛,」我臉一紅:「回去就把家裡那些故宮文物畫冊拿出來惡補了一遍。如果下次見面妳問我,那就可以……吹吹牛,讓妳佩服一下呀。」

「呵呵,連去故宮都可以變成甜言蜜語,你真會逗人開心呢。」薇笑得瞇起了眼睛:「好呢,那我們去看。呀,現在幾點了?」

「快十一點了。」

「這麼晚了呀?」薇一怔:「今天時間過得真快呢。」

「對啊。是不是該睡了?」

「不要,再聊一下。」她輕聲說:「凱,今天跟你聊得好開心,我們好像很久沒有這樣聊天了呢。」

「哪有?天天都聊不完的好嗎?」

「不是這樣聊的。」她搖了搖頭:「今天我們聊的話題……幾乎都是我,你怎麼看我,你喜歡什麼樣的我,在你眼中我跟別人的不同,還有跟你夢中情人的比較。」

「這很特別嗎?」

「這是很少發生的。」她輕聲說:「你記得嗎,剛認識的時候聊的都是你。你的小玫、你的小箏學姊、你的朋友,你的擔心顧慮。最近我們常常聊『我們』,不像今天,我們聊的多半是我。」

「所以?」

「我喜歡你告訴我你的想法,過去你太『尊重』我了,」她說:「像穿襪子吧,你不敢開口,因為你覺得那是一種……對我身體的綺想,但那又如何呢?抱手手或子衿的手不也是綺想嗎?綁帶、領帶或繩子,表達的是你不想讓我離開,不是嗎?」

「呃,是。」

「那為什麼不敢說呢?」她認真地問:「秀氣的長裙女生,這有什麼不好?綁起來的秀氣女生,代表了你這麼喜歡她,這麼捨不得她呀。凱,我說了好多次了,我是你的,要勇敢拿去呢。」

「知道了。」

「一年了呢,」她感嘆地說:「一年前我們認識,那天只能當純粹的朋友。記得我們的定義嗎?」

「直接的私密話題,因為複雜,只能表面上談談。」

「今天我們還是這樣嗎?」

「已經不是了。」我搖頭:「或許話題還是私密的,也很直接,但真的……一點也不『表面』。」

「是嗎?我覺得還是很表面呢,沒有你想像得那麼『深入』。」

「哪會啊?」

「像那個綺想吧,」她笑著說:「這是我們第一次進入這個話題,對吧?」

「對。」

「你還有很多綺想沒告訴我,直到現在,我們談的依然是『表面』。」她噗哧一笑:「襪子、衣服,妹妹的襪子,其他女生的衣服。這是我第一次知道你喜歡我秀氣,過去我們講了那麼多話,秀氣這個詞,你卻連一次都沒有出過口。」

「呃,真的嗎?」

「真的,所以我們一直是純粹的朋友呢。」她噗哧一笑:「因為你不敢『深入』啊,好多話題都是這樣。凱,對情人的綺想就是對情人的願望,你的願望我想幫你達成呀。你想想看,那篇洛神賦,是不是整篇都是曹植的綺想呢?」

「嗯,的確是。」

「裡頭有沒有形容洛神的穿著?」

「有。」

「來一句?」

「多了,『披羅衣之璀粲兮,珥瑤碧之華琚;戴金翠之首飾,綴明珠以耀軀』,意思大概是洛神披著亮麗飄逸的衣服,戴着精美的佩玉;頭戴寶石首飾,全身衣服上繡著明珠。」

「這是首飾與外衣。有形容裙子的嗎?」

「『踐遠游之文履,曳霧綃之輕裾』,穿著精緻花紋的外出鞋,還有飄在身後像薄霧一般的裙子。」

「真有耶,」薇笑道:「那有形容襪子的嗎?」

「也有。『凌波微步,羅襪生塵』,說是洛神穿著襪子飄行在水上,腳步濺起的水霧像是走在地上濺起的塵埃。」

「這雙襪子有顏色嗎?」

「大概也是素色的吧,」我說:「羅襪是絲織品,那是漢朝啊,染色技術沒有那麼發達,大概不會連襪子都染色吧。」

「所以是一雙小白襪。說不定你對你夢中情人的想像,很大程度是受了洛神賦的影響。」

「那倒不是,」我搖頭:「開始有那種想像的時候我才國一,洛神賦用詞太深了,我是直到國三左右才看懂的。」

「當時就背完了?」

「呃……不是。」

「咦?嘻嘻,」她笑了起來:「問到重點了。什麼時候背的?」

「唉,」我臉一紅:「妳記得我曾經做過一個夢,夢到妳跟小箏……」

「各自穿樂隊跟儀隊的隊服,」薇笑著接口:「我記得呢,夢裡的小箏妹妹還穿婚紗呢。」

「哎哎哎……」

「沒關係,當時你們已經在一起了,我穿才不對吧?」薇笑道:「別糗別糗,我要穿也是穿中式禮服,當時你還不知道。洛神賦?」

「呃,好,」我十分害羞,又說:「當天我們夜裡見面,之後懸崖勒馬了,然後妳就去北京了。之後幾天我都在妳家過夜,我想著妳,想著小箏,心裡有好多情緒,本來想分心看看書的,結果……就回家拿了昭明文選。」

「背洛神賦?」

「對。」

「你看你,身邊是那麼漂亮的女朋友,結果躲在我家看曹植的綺想。」薇嘆了口氣:「凱,你真的是一個很文氣的人耶。那今天我已經在你身邊了,像現在這樣抱著你,你想起當時的事,還會是那樣的心情嗎?」

「不一樣了,今天妳是太陽,那些情緒都不亮了。」我輕聲說:「或許回憶中還是一樣的情緒,但今天已經完全感受不到了,所以才唸不了洛神新賦。就像跟妳在中正紀念堂唱『One by One』一樣,環境不對,就做不到狗弟形容的……天下無狗的境界了。」

「所以,」她忽道:「你覺得,今天的我們,還是『純粹的朋友』嗎?」

「呃,好像變了好多。」我想了想:「或許還有一些話題沒有……深入吧,但我們真的已經完全打開自己的心,讓對方觀看了。算是更進一步,純粹的情人了呢。」

「那真好。」

她笑了起來,緊緊抱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