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會把愛留在那裡,溫暖著我們,守護我們繼續前行。」
傍晚七點整。
回到北一女,我掏出演講社公文,毫無留難進了校園。補校上課了,新民樓、中正樓到光復樓都亮著燈。馨馨回愛班拿書包,我獨自來到中正樓地下室,準備觀摩今晚賽事。
中正樓地下室是戲劇社的「主場」,北一女戲劇社歷史悠久,雖然社員不多,不像演講社負責對外比賽,卻有著其他社團沒有的特權。中正樓地下室有兩間大教室,其中一間是國劇社的練習場地,另一間叫做「韻律教室」,平常體育課要跳舞的就在這裡上課,其他時間除非另有借用,原則上都是戲劇社的練習場地。換言之,形同是戲劇社的社團辦公室與活動場所。
話雖如此,其實戲劇社可以使用的時段並不多,除了固定的週六下午,其餘時間還是得碰運氣。北一女校舍雖大,人數卻更多,教室僧多粥少不夠用,只有幾個特殊團體像是樂儀隊或三民主義研究社等才有獨立社辦。她們的社團不是強迫參加的,因此不像我們有全校共同的聯課活動時間,各社團獨立上課,彼此時間不同,地點也依每個社團的特性分布校園各處。
以演講社為例,一週三次社團課,按年級或組別分開上。週三中午文學創作和議事辯論組在校史室、週五中午演講組或新聞組使用圖書館視聽教室,週五放學後則利用二年孝班教室進行表達儀態與正音訓練。這是演講社慣例,除非社長班跟補校共用,否則社長在哪班活動教室就在哪班。想想這還挺不容易的,畢竟北一女學生比較用功,放學後班上要清空給社團用,要不是演講社在訓導處紅,大概會被該班同學抗議到死吧。
正如中正樓地下室之於戲劇社,演講社的主場在校史室,只是這個「主場」也常因各種參訪活動被佔用,還得分一半時段給辯論社。演講社另一個基地在圖書館視聽教室,這裡更糟,不但要跟辯論社分,還須與極光詩社共用。這也是演講社跟辯論社、極光詩社一向相處和睦的主因。三社互相借用並維護場地,出了事三社一起扛,想沒交情都難。去年小箏跟慧心學姊很好,今年巧怡跟娃娃相處愉快,這個「地緣關係」是很重要的原因。
這些事情除了巧怡跟我分享過一些,其餘大部分是聽小箏說的。現在想想,小箏的確花了很多時間栽培我,從高一寒訓到去年八月分手,半年裡告訴過我好多關於演講社的社務內容。當時只是隨便聽聽,今天回想起來,其實都是她在指導我如何當個社團幹部,以及讓我多瞭解演講社,替未來的合作奠定基礎。
中正樓地下室已經有不少人了,從樓梯到走廊,還有教室裡頭的女生喧譁聲。說也奇怪,雖然只有我一個男生,這次倒是不怎麼彆扭。信步走到教室門口,只見門口擺了張課桌椅像是簽到處,兩位高一學妹臉孔陌生,應該是戲劇社的接待人員,桌上擺著一疊油印的節目介紹,還有一本嶄新的紅色簽到簿。
「學長您好。」一位學妹說,笑容可掬:「您就是成功說唱藝術社的董子凱學長,對不對?」
「是。學妹妳好。」
「歡迎學長光臨戲劇社,」另一位學妹說,個子較高:「麻煩學長在出席簿上簽到。」說著遞給我一支簽字筆,翻開簿子。
真的要簽到,規矩還不小。我接過簽字筆簽了名,一瞥只見前面幾格除了宜君斌斌她們,幾個演講社學妹,竟然還有楊淑芬和伍心蕾等人。好奇心發作翻回前頁,只見「陸愛茗」與「張子藝」,六字頭的英研社社長Amy與班聯會公關都來了。在這兩位的後面,則是好久沒有見到面的姊姊「程嘉箏」。
天老爺,大家都來啦?小箏還有得說,好歹人家是上屆社長。兩社私下打擂臺,怎麼連這些不相關的學姊都來了?
正自思索,笑容可掬學妹又開了口:
「學長,這是您的胸花,我幫您別上。」
「啊?」
我呆了呆,只見她拿出一朵紅色胸花,緞帶寫著「評審」,撕下背膠就要往我胸口黏。我一怔,下意識退了一步,連連搖手說:
「學妹等等,我是演講社請來觀摩的,妳是不是搞錯了啊?」
「沒有錯啊,」她看著我的簽名,又看看我的學號:「學姊說您是評審,這裡還有您的評分表,請學長過目。」說著毫不客氣地把胸花黏了上來。我還來不及說話,高個子學妹又遞過一個牛皮紙袋,紙袋上印「北一女中訓導處」,中央是毛筆字寫的「評審董子凱」。
呃,哪時候變成評審啦?事前怎麼都沒人跟我說?怔忡間門口步出一人,身材勻稱、豔光四射,雙手背在身後,笑容溫暖步履無聲,正是久違的小箏。
「學姊好。」
兩位學妹同聲招呼。小箏微笑點頭:「學妹謝謝,學長交給我接待。」說著大大方方挽住我,把我帶到一旁。
我心跳加快,好久沒有在大庭廣眾下被小箏摟著了。只見她笑得很開心,帶我走到紅色扶手樓梯邊,輕聲道:
「凱凱,怎麼現在才來啊?」
「呃,我跟馨馨去吃飯。」我忙道:「姊姊妳倒是來了。」
「怎麼啦,覺得我不會來嗎?」
「高三了嘛。」
「找不到你啊,只好自己來,每天都在學校鬼混也不來跟姊姊打個招呼。」她微笑著說,語氣親暱又愉悅:「好啦,不開玩笑。時間不多先說一聲,今晚你是評審,有點運動家精神不可以偏袒演講社。表演結束別先走,我找你們幾個開個會,替未來兩社合作鋪路。你可以留下嗎?」
「可以可以。」我忙道:「真難得,連妳都要參加巧怡她們的會議啊?」
「其實是我跟戲劇社開會。」她說:「巧怡她們會參加,只是馨馨不知道要不要趕火車。」
「跟戲劇社開會?」我一怔:「這是妳要開的會,還是巧怡約的?」
「是我的建議,巧怡同意了。」
「那戲劇社呢?」
「她們六字頭社長是我朋友,」小箏解釋:「對方希望跟我們談談。」
「那好,我會留下。」我沉默半晌,感受著小箏的氣息。又問:「姊姊,這個評審是妳安排的嗎?」
「不,是主任找的。」小箏笑了起來,好迷人的神情:「她知道你幫演講社寫劇本,覺得說不定你以一個外人的角度比較能夠公正判斷我們兩社是不是應該合併,所以邀請你當評審。」
「咦?巧怡沒跟我說啊。」
「主任覺得巧怡會反對,所以根本沒問她,直接找我傳話。」小箏輕嘆一聲:「唉,都高三了還要出公差,光跟巧怡解釋就花了一番功夫。主任上週就要我找你,結果這幾天請誰通知都沒下文,只好先斬後奏了。你不介意吧?」
「呃,當然不介意。」我疑惑地問:「可是這兩天我都有見到主任呀,她怎麼不自己講就好?」
「那我就不知道了。」小箏一笑,似乎對這些事情都不在意,問我說:「那你呢,身體好點了沒?」
「沒事了,妳放心。」
「下次要小心。」她柔聲叮嚀。
「是,我知道了。」
「跟阿薇還好吧?」
「呃,還好啦。」
「你喔,呵呵。」小箏笑了起來:「既然是前男友,那就拿出個前男友樣子,不用不好意思。時間很趕我們不多聊,我先帶你認識一個人。走。」
韻律教室要脫鞋,小箏把她的鞋子跟我放在一起,一塵不染的白鞋與乾乾淨淨的白襪,無聲的步履下是熟悉的雙足。我心裡充滿奇異情緒,說不上是疼惜還是傷感,一言不發隨她進去。裡頭人山人海,數十個綠制服女生三五成群分布教室周圍,中央是一塊以紅龍區隔的表演空間。說是「空間」其實並不大,頂多七八坪吧,也沒看見任何道具佈景。就這麼空空一塊地,剩下就是沒有桌椅的觀眾「席」。
講臺設置標準評審桌,三個評審席位,「訓導主任丁亞雯」、「訓育組長盧鼎南」,以及「成功高中董子凱」,滅絕師太居中,盧組長與我分佔左右。另有兩個貴賓席位在左側,名牌上書「王明臺老師」與「陳正家老師」。陳正家是演講社指導老師,想來這位王老師就是戲劇社的指導老師了。
五個座位五杯水,紙筆表格不缺、中央一支無線麥克風,桌上還有一盆假花。標準的北一女活動規格,再小的事情都有個架勢。
原來評審只有三個人,我掌心流汗,不禁有點緊張。小箏帶我走到一旁,只見某位個子高大的學姊正跟一位留著波浪捲髮的同學聊著天。學姊制服褪色得幾乎變成淺綠色,捲髮同學眉目靈動身材修長,帶點飄逸出塵的氣質。
見我們走近,學姊露出笑容,拉著捲髮同學走上一步,對小箏笑道:
「哈哈,評審學弟來啦!」
「來,替你們介紹一下。」小箏微笑著說:「凱凱,這位是黃懿學姊,人家是戲劇社六字頭社長,去年你那些壞主意就是衝著她來的。」
「呃,」我臉一紅,小箏竟然拆我臺,連忙點頭招呼:「黃學姊好。」
「呵呵,學弟很優秀呢,去年小箏都說了,後來我們還偷了一點你的設計。」說著嘻嘻一笑:「小箏妳這小狐狸,這次怎麼陰溝裡翻船,這麼優秀的學弟竟然讓他跑了?」
「哈,人外有人啊。」
小箏不以為忤地笑了笑,看樣子跟黃懿交情不錯,指著捲髮同學對我說:
「這位是戲劇社七字頭社長林宥潔學妹,今晚的表演,從編劇到導演都是學妹負責的。」
「同學妳好。」我搶在頭裡:「我是成功說唱藝術社社長董子凱,今晚我是來開眼界的。」
「董同學別客氣。」林宥潔微笑著說,笑容裡只有認識新朋友的愉快,沒有絲毫距離感或敵意:「總算見到你啦。聽班上演講社同學說去年中正紀念堂晚會的劇本是你一個人設計的。那天晚上我有去看,你真的可以只用四個小時就排完那齣劇喔?」
「呃,沒辦法啊,當晚就要上臺嘛。」
「真是太厲害了。」她佩服地說,甚至還伸手拍了拍像是在鼓掌:「連劇本帶排練只用一個下午完成,你之前參加過任何劇場表演或者舞臺實習嗎?」
「呃,沒有。」
「那為什麼可以做得這麼專業啊?」
「這個嘛……」我被她問得有點措手不及,搔搔頭說:「其實是靠大家合作啦,我就寫個大綱,剩下都是六十幾個演講社學姊同學的同心協力,加上一堆其他社團幫忙,這才勉強完成的。」
「那個通乳丸也是嗎?」她笑咪咪地問。
「呃,」我就知道,到哪裡都逃不過這個問題:「那叫做誰闖的禍誰收拾,這就是我一個人的問題了。」
「你還真客氣。」她微笑著說:「可以請教一個問題嗎?」
「呃,請說。」
「最後那一幕,五組人分別坐在民主女神像下,你想表達的意象是中共的五星旗,還是只是湊巧?」
「是五星旗。」我一怔,她問的竟然是這個:「我理解妳的問題。之所以不明顯,是因為這個圖騰很敏感,但是戲劇效果又非出現不可。其實當時有八組人,刻意變成五組還蠻勉強的,畢竟舞臺不大,一傢伙塞進去七十幾個人加上道具佈景,想換隊形就吃力了。」
「那為什麼不讓部分演員退到臺下?」
「功勞是大家的,我希望每個演員都留在臺上直到最後一幕,所以只能硬來。」
「那一幕的打光是不是有什麼含意?」
「有是有,但是環境很克難,畢竟當天到場才知道舞臺有什麼光源,難怪妳覺得效果不明顯。」我回想當時的設計:「那一幕同時要表現哀淒與血腥,所以在打滿紅光之餘,也特別要求起碼一定要有一盞白光,打在民主女神像上強調民主,順便也可以調色。另外還要一盞小藍燈打在舞臺右側,暗示臺灣這邊還有自由的藍天。全部加起來就是國旗色,青天白日滿地紅自由民主博愛,意思是希望我們這邊自由寶島民主燈塔能夠完成以三民主義統一中國的歷史大業,讓這種共產暴政早日滅亡,這才叫做博愛。當然這話很八股,所以燈光也不特別強調,青天白日都很小,滿地紅就沒在客氣了,順便跟對面的血腥滿地共用。大概是這樣。」
「這是你想的嗎?」
「呃,對。」
「瞭解。謝謝你。」
她微微一笑,這才停止了問題。
「呵呵,學妹真的很好奇耶。」小箏笑著開了口:「凱凱,今晚你是評審,我們先別聊天。等表演結束我跟學姊還有你們幾個留下來,我希望通過這次比賽,未來演講社跟戲劇社能有更多合作,大家用交流代替對抗,截長補短讓兩社都有更大發展空間。」說著看我一眼:
「記得要把跟演講社的交情先擺一邊。你的意見很重要,過去演講社受過你很多幫助,難得訓導處器重,正好藉這次機會通過你協調兩社發展方向,若能達成一定共識,就可以進一步爭取訓導處支持了。凱凱你覺得呢?」
此話一說我立刻明白了小箏的意思。演講社多頭馬車是老問題了,之所以要合併戲劇社,其實不只為了擴張版圖,更是為了抗拒來自訓導處的壓力,讓學校同意演講社以「語言傳播」為發展方向,不被強迫縮編成專門學習演說技巧的社團。這麼一想機會的確難得,一來學校並不堅持兩社合併或分開,二來滅絕師太又信任我的意見,如果真能協調出某種共同發展方式,不但根本不須要併吞戲劇社,搞不好還能形成某種表演藝術社團聯盟,進而讓兩社爭取更多資源。
難怪需要我,我心道,在這件事情上我的確是中立的。之前完全以演講社角度出發,我從來沒有考慮過其實也有併吞戲劇社以外的做法。或許演講社攻勢猛烈,眼前這位林宥潔一看就知道絕對搞不定巧怡,但硬吃戲劇社對演講社來說其實後患也不小。與其生出一個尾大不掉的戲劇組,不如有個像龍吟詩社這樣的外圍社團,對社員來說反而選擇更多,學習方向也更廣。
「好,我瞭解了。」我回過神來,點點頭說:「那我們先看表演,回頭大家好好想想,看是不是能生出一些對兩社都有利,又能提供彼此更多資源的辦法。」
小箏一笑,看樣子非常滿意我的默契。跟兩位戲劇社社長客氣兩句,這才把我帶開,走向演講社的幹部群。
沒走兩步又出現兩位學姊。其中一位身穿體育服,雙腿修長滑膩,讓短褲看起來特別短,上衣倒是挺寬鬆的,幾乎遮住全部短褲有種沒穿褲子的錯覺;只見對方帶著陽光氣質,長髮過肩笑容滿面,原來是六七晚會上見過的班聯會公關張子藝學姊。
另一位容貌方正,制服整齊得跟小箏有拚,雙手背在身後似乎拿著什麼東西,「御」「60156」,看上去是位嚴肅的學姊。
「嗨,學弟,又見面啦。」張子藝學姊笑著拉起我的手臂:「你這學弟不乖,竟然沒有好好珍惜『姊姊』,本大學姊今天是來興師問罪的。你說,怎麼讓小箏給跑啦?」
「呃,學姊別鬧啦。」我臉一紅,這些高三的問問題都不看場合。轉頭瞧瞧小箏,只見她笑嘻嘻地袖手旁觀,於是說:「學姊不是高三了?都幾月了不去讀書,還在這邊串門子問八卦,是想來跟我這屆搶錄取名額嗎?」
「哇,學弟長大啦,還是去年比較乖,果然拿個獎章就神氣起來啦。」學姊笑嘻嘻地說,輕鬆俏麗的笑容跟六七晚會時傷透腦筋的模樣有著天淵之別:「你少來,我知道你跟別人在一起啦。好啦好啦,我是來還債的,給你介紹一個人。」說著拉過身邊的嚴肅學姊,對我道:
「這位是英研社上屆社長陸愛茗大人,人家說要認識你到今天也一年了。學弟你超會跑,沒事就在我們學校逛來逛去竟然都攔截不到。來,Amy妳要說什麼就快點說吧。」
「呵,學弟你好。」Amy學姊對我一笑,看起來還是很嚴肅:「其實就是去年南非參訪團的事啦,多謝你幫我們大力爭取,後來英研社很多人都被學校嘉獎了。訓導處同意之後類似活動都由英研社負責,這是莫大的榮譽。」她認認真真地說:「這是你對英研社的貢獻,之前就跟小箏還有子藝說要當面跟你道謝,結果你這兩位學姊都不忠人之事,拖到今天才見面,真是不好意思。」
「呃,這沒啥啦,」我被她說得才是不好意思,只見兩位「不忠人之事」的學姊格格嬌笑,根本是在看她的熱鬧:「那是英研社表現好,去年妳們校慶不是也拿特等獎勵嗎?『辦理南非友邦代表接待事宜,展現本校人文與語言教育成果,足為員生範例』,領獎代表是學妹吧?」
「咦?你還會背啊?」學姊一怔。
「凱凱就這個本事騙人,厲害吧?」小箏一笑。
「真的真的,」學姊認真地點了點頭:「學弟記憶力超強,考上好大學絕對沒問題。」
「好啦好啦,妳客套話說不完的,」張子藝跳出來了,一邊笑一邊講:「喂,學弟是說相聲的,妳有本事用英文說客套話呀。人家要當評審很忙,謝都謝了禮物還不拿出來是怎樣?捨不得啊?」
「啊,對對對。」Amy忙道,遞過一個緞帶金花、紅色包裝的禮物,雙手遞給我,認真地說:「學弟,這是學姊的小禮物,希望對你有點幫助,祝你明年金榜題名。再次謝謝你的幫忙。」
「呃,不用客氣了吧?」我呆了呆,只見小箏對我點點頭,當下接過禮物,對學姊說:「那就謝謝學姊了。至於金榜題名這件事還是麻煩您先打個頭陣,學弟明年再跟上不遲。」
「呵呵,學弟還真的很會說話呢。」張子藝笑道。
「好啦,妳們虧也虧了,謝也謝了,可以閃開了嗎?」小箏笑著對兩位學姊說:「都說了他今天很忙,妳們卻偏要在開始前插花。我們先走一步,畢業前記得要約吃飯,到時候我再帶凱凱來讓你們囉嗦。」說著對她們揮揮手,拉著我快步離開。
沿路耽擱終於回到演講社。大夥兒已然到齊,正副社長五大組長與家鳳,另外還有十幾個學妹,既表示重視又不喧賓奪主。眾人見到小箏各自招呼,高一學妹在學姊介紹下好奇圍著這位氣勢十足的高三學姊。巧怡看上去有點緊張,表情不是很自然,趁小箏跟學妹們寒暄的空檔湊到我身邊,低聲道:
「喂,你真的變成評審了啊?」
「我剛剛才知道,」我連忙解釋:「姊姊說是主任找的。」
「我知道主任想找你,只是沒人問我所以不能跳出來表示意見,再說我也不贊成。」巧怡嘆了口氣:「好啦,你畢竟不是我們學校學生,主任這麼做也不能算是不尊重演講社,說不定她還覺得是給我們面子咧。當就當吧,反正你也不會給演講社比較低分。小箏學姊說要跟她們開會,難道是想逼我放棄原本的計畫嗎?」
「姊姊不是這個意思。」我搖頭,「逼」這個字說明了巧怡的態度:「擂臺都打了還能放棄嗎?她的意思是想協助我們找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省得真的硬吃戲劇社之後還有其他問題要解決。」
「什麼問題?」
「戲劇組太大、學校要求多、轉社人頭難控制、活動教室擺不平、社團課總時間縮編、指導老師多頭馬車成本高、固定活動頻率過高沒辦法拿到那麼多廣告,另外這學期剩下來的時間光合併兩社資料與訓導處要求的文書工作就忙到妳派不出人力參加社團聯展。這還只是我現在隨便想到的。更別提妳家人人大牌,永遠處理不完的人事糾紛。」
「呃,好吧,也對。」巧怡一怔,似乎沒把這些細節連在一起想過:「社團聯展已經在準備了,其他倒是真的一堆問題。那你的想法呢,贊成學姊的意見嗎?」
「嗯,怎麼說,當然是以妳的意見為準。」我強調自己的立場,避免讓巧怡多心:「剛才想了一下,我覺得妳也不用堅持某些特定方案,會議上我見機行事,必要時提出一點建議,記得那些都只是建議,不同意就不要理會,直接反對就是跟我打pass要我換個主意,真的贊成就說贊成。我的身分是外校友人,需要的時候可以拿我當擋箭牌,不需要的時候一腳踢開也沒關係。」
「好,那就看你的了,謝啦。」
巧怡點點頭,看表情對我十分信任。
我鬆了口氣,心想巧怡果然買我的單,兩人的默契也不是普通的好。轉頭瞧瞧大家跟小箏說話的模樣,心裡各種感受跑來跑去,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在此刻,忽聽門口一陣騷動,原來是滅絕師太跟盧組長到了。小箏拍我一把,「凱凱你快過去」,當下連忙揮別演講社眾人快步上前。滅絕師太見到我,招手要我過去評審席。
場內同學紛紛就座。說是就「座」,其實只能席地而坐。女生穿裙子坐得慢,整個空間喧鬧擾攘,亂了好一陣子。
我走到評審席旁邊,等滅絕師太與盧組長坐定,這才說聲「不好意思」拉椅子坐下。滅絕師太對我一笑:
「董子凱啊,又見面啦。」
「是。」
「今天請你當評審,你可不能偏袒演講社喔。」
「主任放心。」
「真有趣,我們學校的活動,有事沒事都有你參加在裡頭。」盧組長接口,笑嘻嘻地說:「去年晚會表現很好,至今還是學生活動典範。我知道你跟演講社有交情,之後兩社合作,也請你多幫戲劇社一點忙。」
「應該的,」我心想果然如此:「我會盡力。」
「時間也到了,那就開始吧,主任?」盧組長對滅絕師太說:「是不是先請主任精神講話一下?」
「好。」
滅絕師太點頭同意。盧組長起身,拍手對眾人說:
「同學們請安靜。」
這話一說,場內頓時安靜下來。北一女的紀律總是這麼好,雖然活動不大,裡頭多半都是來當觀眾的,卻仍舊恪守紀律、態度嚴整。盧組長說:
「各位同學大家好,今晚表演活動即將開始,以下我們請主任跟大家講幾句話。大家鼓掌歡迎主任。」
這話一說,全場不分年級立刻「鼓掌歡迎主任」。跟每次一樣的熱絡掌聲,給我某種滅絕師太是個大明星或者特別來賓的感覺。只見她拿起麥克風,四下望了一圈,朗聲開口道:
「各位戲劇社、演講社的同學大家晚安。」
「主!任!晚!安!」
「今晚的表演,是一場別開生面的活動。」她微笑著說:「能夠親身參與這場演出,主任的感受跟平常參加其他活動非常不同。戲劇社跟演講社都是學校最早成立的社團,這幾年社團活動興盛,同學們認真參與,成果一屆比一屆好,內容更是逐年豐富,增添了許多以往想像不到的元素及創意。」
底下數十人屏息凝神,只聽她說:
「當然,過快的發展也會面臨問題。以演講社為例,幾十年來都是專注在演說能力訓練方面的社團,更是校內重點發展社團之一。畢竟身為一個新時代傑出女性,能夠條理分明進行公開演說是必備技能。未來無論從事公職、教學研究,乃至職場服務,只要缺乏表達能力,就算能力再強也會被淘汰。」她頓了頓:
「然而,時代在改變,表達方式也要因應進步。這幾年演講社活潑得多,經過幾屆學姊努力,逐步從傳統的演講窠臼蛻變,成為一個以表達能力訓練為宗旨的社團。除了原本的演說力,更跨入議事、文學創作,乃至新聞廣播以及舞臺表演各方面。從表達能力的角度來看這是正向發展,然而備多則力分,隨著內容逐漸擴張,作為一個社團,也就產生了某些包袱,或者是發展方向上的障礙。」
我認真聆聽,試圖從滅絕師太用字遣詞裡判斷她對兩社合併的態度。只見她忽然起身,彷彿接下來才是重點:
「這些問題在訓導處已經討論了一段時間,我們不斷觀察,試圖提供指導原則,希望演講社能喘口氣,避免貪多嚼不爛造成基礎流失。可是呢,這些優秀的同學們,卻一次又一次讓我們驚嘆,不但持續創造新的成就,甚至也沒有因此而荒廢了基本訓練。所以,經過一番討論,訓導處決定從這學期開始讓同學自由發展,說不定沒有我們的指導,這些優秀的同學們反而能夠創造更多讓人驚奇的成就,作為北一女中師長,主任對同學一向有著這樣的信心。」
原來訓導處決定放手了,我愕然想,如果早點知道,那就不用擔心路線問題,也就不用合併戲劇社啦。
「但是,持續的擴張畢竟有個盡頭,」她語氣一變:「相較於演講社的『廣』,戲劇社則優勝在其『專』。這幾年戲劇社的發展主任都看在眼裡,從一個原本以演話劇自娛的小社團,變成致力於表演藝術的學習團隊,就一個社團而言,已經走出學生團體侷限,朝向真正的藝術團體邁進。或許現在還小,大家時間也有限,但從戲劇社近兩年的課程來看,無論是表演理論、技法、觀摩學習等項目的時數,都已經遠遠超過實際排劇練習的時間。代表這個社團是有心的,期盼在短短兩年裡,替加入戲劇社的同學進行啟蒙,幫社員未來親炙表演藝術奠定基礎,而不只是演演話劇而已。這是非常有遠見的、難能可貴的發展目標。」
原來如此。難怪素以高壓著名的滅絕師太會願意大費周章讓兩社打擂臺,這可不只是順著同學而已,頗有讓兩社在對方面前表現自己菁華之處,以便思考未來該怎麼合作的深意。
「分別而論,一個是表達能力的理性訓練,一個是表演藝術的感性探索,」滅絕師太果然進入了這個討論:「在兩社項目逐漸開始重疊的現在,訓導處這邊也真的很好奇,到底未來兩社應該怎麼合作,才能讓每個社員都能在最優質的環境中獲得最好的發揮。因此今天有了這個比賽,說是比賽,其實更像是對彼此的成果發表,提供新鮮觀點,而不是爭強鬥勝的競爭。」
說得好。不愧是北一女,這種教育真不是蓋的。
「這兩天我分別跟演講社陳老師、戲劇社王老師討論過這些想法,」滅絕師太輕鬆了些:「兩位老師都建議應該讓同學自行交流,因此今天與明天都不出席,就是希望兩社同學在輕鬆的情緒下欣賞對方成果,不要有得失心、不要被社團的疆界限制了想像力。」她頓了頓:
「另外,我們也特別請到成功高中說唱藝術社的董子凱同學,以一個友校社長身分出任評審,希望借重他的長才,替兩方提出一些新的觀點。」
呃,講到我啦。只見滅絕師太一笑:
「這位同學嘛,跟我們學校還蠻有緣的。過去一年多次協助本校演講社,替學校……還有他自己贏得了許多榮譽,我想大家應該都『聽說』過吧?」
這話一說底下都笑了。我臉一紅,她續道:
「各位安靜。作為歷史上第二個拿到本校特別獎勵的男校同學,董社長在這次的活動裡是必要的。首先,他跟演講社長期合作,對演講社的優勢與困難都很瞭解;其次,作為一個研習傳統表演藝術的社長,該社與他自身的表演實力也是有目共睹的。主任上學期參加過他舉辦的公演,嗯,人家是魏龍豪弟子,可以跟魏大師同臺演出,大家就知道他的實力如何了。」
呃,實力如何還是其次,從臉皮的溫度判斷,我大概已經演活了關公這個角色啦。不知之前是哪所學校的哪位學長也這麼厲害,又是哪一年、因為什麼事情拿到獎章的呢?就聽滅絕師太說:
「作為師長,我們都有師長的侷限,不容易從同學的角度看事情。董社長與我們同學合作經驗豐富,處理自身社團的行政能力也足堪表率。更重要的是,在過往與他……接觸的過程裡,我發現他常常能夠跳脫一般社團幹部的思維模式,提出讓各方團隊同時進步的嶄新觀點。因此今天請他來,以外校社團幹部的身分對兩社未來發展提出建議。以下我們就把時間留給今晚的表演團隊,請各位淑女保持禮節,專心欣賞,不要在男校同學面前尖叫加油。謝謝大家。」
同學再度鼓掌。在場不是戲劇社就是演講社,這番話對大家都有啟發。只見滅絕師太緩緩坐下,對我微笑點頭,我低聲說了聲「謝謝主任」,這才拿起評分表,準備欣賞今晚來自戲劇社的,「針對演講社的成果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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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七點四十分。北一女中正樓地下室。
滅絕師太開場完畢,戲劇社即將登臺。此時場內莫名安靜,一點也不像坐了數十個女生。教室裡燈火通明,只用紅龍圍起的表演空間既陽春又缺乏神祕感,清清楚楚的、空無一物的,絲毫沒有即將粉墨登場的舞臺氣氛。
環目四顧,演講社十幾個人都坐在教室後方,靠走廊一側應該是戲劇社同學,其他觀戰女生則散落各處。
「女工的故事」。評分表上寫著今晚的劇目。「一個二十歲以及六個方為十六、七歲的女工們,生活在一起。在她們身上,會有什麼故事發生?七個小女生,嘗試著演活,與她們生活在另一個世界裡的七個小女生。」劇情介紹這麼寫。
我愣了愣,覺得這個主題透著某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劇情介紹文句斷斷續續的,似乎可以寫得更好。不過介紹文案不是表演內容,也沒什麼可挑剔的。
望了一下評分表,劇情三十分、表演技巧二十分、團隊默契二十分、舞臺與角色設計二十分,其他十分。時間長度二十分鐘,超過不足一分鐘每三十秒扣一分。不知道是誰決定的評分標準。
表演開始。換了衣服的林宥潔從人群中出現,走進表演區。
她身材修長,有種小雪般的鶴立雞群感。穿著一件藍夾克,下身是土黃色花紋格子長褲,連襪子都換了,暗紫磚紅色毛襪,還有點破,戴著有點土的大眼鏡,雙臂上套著黑色袖套,手中抱著安全帽,還有一個似乎裝著幾個便當的塑膠袋。
觀眾響起掌聲,卻不影響她緩慢的步伐。只見她獨自來到場中央,席地坐下,把安全帽好好地擺在一角,脫下袖套,打開塑膠袋,拿出一個便當。
外賣的便當餐盒,紙盒捆著土黃色橡皮筋,一雙免洗筷綁在上頭,還有一瓶養樂多。
她沒有打開便當,只是望著便當與養樂多。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第二個表演者進場。一位類似穿著,差在沒有袖套的瘦小女生。走進場中央,一樣擺好安全帽,對林宥潔微笑點頭,拿出幾個銅板交給她,捧起便當與養樂多,在場中另一角坐下,打開便當吃了起來。
第三個表演者進場。個子照樣很小,穿的也跟前兩位相似,戴著遮陽帽,帽帶在下巴上打著結。手中拎著塑膠袋,裡頭是幾顆芭樂。走進場邊直接坐下,拿出兩顆芭樂比劃一下,林宥潔微笑搖頭,瘦小女生點頭接過,又把多出的那顆芭樂放回袋子裡。
第四個表演者進場。我眼前一亮,是小笙妹妹。她穿了一身黑,下身是短得不能再短的黑色熱褲,上身是細肩帶黑色小可愛,露著雪白的肚臍,外面則罩著一件幾乎透明的黑色薄紗外衫,短短的頭髮用髮膠梳成某種太妹頭,足踏綠色塑膠拖鞋,小腿肚與腳踝交界處貼著紋身貼紙,嘴裡叼著一根沒點著的菸,踢踢踏踏走到林宥潔面前,毫不客氣地從袋子裡拿出一個便當,把菸扔在地板上踩了幾腳,又從袋子裡拿走兩瓶養樂多,轉頭瞧瞧小個子搖頭拒絕芭樂,獨自在一旁不知何時出現的椅子上坐下,架起修長的美腿蹺了個二郎腿,晃啊晃地,打開便當開始吃,邊吃邊望著遠處,有時瞪大眼有時哈哈笑,應該是在看電視。
我怔怔望著她。小笙妹妹長得跟小箏簡直是雙胞胎,穿得這麼清涼,眼前浮起當時跟小箏在一起時的甜蜜畫面。我搖頭逼自己回神,再次看了小笙妹妹一眼。
幾次見到她,小笙妹妹都是乾乾淨淨又有禮貌的。她比小箏陽光一些,有種愛運動的樂天感。氣質不同果然有差,儘管五官類似,小箏的冷讓人覺得艷麗而有距離感,小笙妹妹的陽光則讓人感到清純又親近。
然而,只是換了個檳榔妹打扮,加上抖腳與扔菸蒂的動作,小笙妹妹竟然馬上表現出這個角色的味道,完全沒有原來那種清純女孩氣質。我不禁暗暗叫好,拿起筆來在「表演技巧」上做了個三角形記號,又在「舞臺與角色設計」上打了個勾。
這是我的評審習慣,我不會一次給分數,畢竟表演是整體的,單獨一個地方搶眼未必是好事。我會在評分表上用三角形記錄特殊表現之處,若之後確認此處的確是演出菁華,則被我畫成圓圈以加分;若是搶了戲,反而會變成扣分理由。至於打勾則是確認表現優秀,畢竟在場小笙妹妹的容貌大概只有她姊姊能比美,雙腿修長白皙,讓她負責檳榔妹或流鶯打扮的確人盡其才。尤其是腳踝上的紋身貼紙,確實畫龍點睛地勾勒出這個角色的特殊味道。
這麼一耽擱第五個與第六個表演者同時進場了,身材稍胖的女生與另一個個子瘦小的女生,稍胖女有點雀斑,瘦小女圍著花布圍巾,兩人都穿著有點舊的襯衫與北一女的冬季黑長褲,襯衫外頭則是某種工廠制服般的淺藍色工作服外套。她們無聲走進來,模擬著聊天的動作,比手畫腳像是聊得很開心,不時還哈哈大笑,只是都沒有發出聲音。
兩人走到林宥潔前面,各自拿出一個便當,也各自掏錢交給林宥潔。這時袋子裡已經沒有東西了,只剩一罐養樂多,雀斑女搶先拿走養樂多,圍巾女翻袋子見沒有看到養樂多,馬上轉身「囉嗦」林宥潔。林宥潔面露苦笑,指了指小笙妹妹,二女一怔,圍巾女先從林宥潔手中拿回銅板,貌似「沒有養樂多所以退我錢」,隨即拉著雀斑女跑到小笙妹妹面前開罵。只見小笙妹妹邊吃便當邊看著虛空中模擬出來的、並不存在的電視哈哈大笑,一邊快速地喝完第二罐養樂多,隨手扔掉空罐子,毫不理會二女的猙獰表情。
二女繼續罵,小笙妹妹繼續笑,場面僵在那裡。林宥潔緩緩起身,拿起自己的養樂多,走到圍巾女身邊交給她。圍巾女呆了呆,既不客氣也不還錢,理所當然地拿走了養樂多,又罵了小笙妹妹半晌,這才跟雀斑女走到一旁坐下,旁若無人地聊天吃便當。
前面第二、第三個進場的女生都搖了搖頭,沒有袖套的瘦小女望著小笙妹妹皺眉,芭樂女再度拿出一個芭樂,走去交給林宥潔。林宥潔客氣推讓未果,只得千謝萬謝,接過芭樂站在當場。直到芭樂女離開,這才帶著芭樂回去坐下。
演得真好,我暗自讚嘆,連續在「表演技巧」上打了兩個勾,只見最後一位表演者進場了。
是宜津。她穿著一件學生制服般的白襯衫,下半身是標準的黑色百褶裙,揹著不知何處借來的、沒有印校名的空白草綠書包,書包鼓鼓的沒有蓋好,裡頭裹著一件有點舊的、介於橘紅色與磚紅色之間,帶著油墨的工作服。她的演技一樣那麼好,不愧是去年演講社內部甄選冠軍,只靠臉上的疲憊表情,就知道這個角色是下了班之後再去上課的夜校學生。
她獨自走進場內,低著頭,沒有人發現她走進來。大家各自忙著各自的事,瘦小女吃便當、芭樂女數著芭樂、小笙妹妹繼續看電視大笑抖腳,雀斑女則與圍巾女神情誇張吃便當講八卦。宜津走得有點小心,像是怕打擾大家,慢慢走到一個無人的角落,放下書包席地而坐,從書包拿出工作服摺好,又拿出了幾本課本開始讀。
林宥潔再度起身。無聲走到宜津身邊。帶著她自己的便當與芭樂。
宜津發現她了,連忙站起來,見林宥潔把便當等物交給她,又連忙拒絕。
林宥潔一笑,把東西放在課本旁邊,拍拍她的肩膀,像個大姊姊般地「說」了幾句話,只見宜津點點頭,又低下頭,等林宥潔離去,這才坐下來,捨不得似的吃起了便當。
林宥潔沒有走回原來的位置,反而緩步邁入場中央。她四下望了一周,這才轉身面對我們三位評審,用清朗但柔和的聲音,低聲道:
「北一女中戲劇社,『女工的故事』,謝謝。」
就在這個瞬間,全場爆出一片熱烈的掌聲。林宥潔深深一鞠躬,另外六位「女工」們,依然做著適才的各種動作,無聲地吃著便當芭樂、看電視,或者聊天講八卦。
好個開場。我胸口滿是強烈的情緒。低頭一瞧,評分表上已經滿是勾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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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工故事繼續,七個人就是七段故事。瘦小女跟林宥潔都在加工出口區工作,芭樂女在出口區門口水果攤打工;小笙妹妹是檳榔妹,不知道有沒有其他兼職;雀斑女跟圍巾女則是電子公司的作業員,兩人互相模擬著工廠老闆、男性主管與其他員工,八卦講個不停。
所有人都失學,只有宜津還在掙扎。大概是馨馨給她的靈感吧,宜津在機車行上班,每天修車搞得一身髒,上課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洗半天手、拿工資、望著私校學費單算錢,把部分工資放進信封,寄出去給不知道是父母還是誰,之後再去上課,等回來後念書到三更半夜,念著念著捧書睡著。
由於是默劇,故事背景不容易交代,只知道林宥潔年紀比其他人大,像個姊姊般照顧她們,瘦小女個性封閉不喜歡跟別人交往,芭樂女樂天海派但每天都筋疲力竭,小笙妹妹關係複雜很早就蹺家到處跟男人鬼混,雀斑女心眼小愛計較圍巾女貪財愛說小話,宜津則另有背景,似乎要養活什麼人。
很不容易,默劇就默劇,竟然什麼佈景字卡旁白都沒有,光幾個便當加戲服,既沒化妝也沒燈光音樂的竟然能講這麼多故事。當然,故事並不複雜,時間很短也沒辦法講太多各自的支線人生,只知道在這段時間裡,這些女生住在同樣的宿舍,彼此或往來或不往來,所有真正的悲歡離合,都隱藏在表演以外的地方,都是弦外之音。
劇本絕不是這幾個女生的手筆,我不禁想。太深了,這幾個女生個個白裡透紅,應該生活都過得很富足,又是北一女天之驕女,總不能每個都嘛馨馨背景。保證是指導老師的設計,然而光能表演到這種程度,就已經令人讚佩激賞了。
跟六七晚會比較,我必須說她們的「表演力」遠勝我們,當然當時有當時的背景,六七晚會那天站在遠遠的舞臺上,講究的是聲音內容與隊形,表情動作再精緻也沒用。不像今天,這麼小的地方,所有表演全憑實力,這正是戲劇社的長才。正如滅絕師太所說的,「對彼此的成果發表」。
二十分鐘很快就要結束了。故事結尾是林宥潔因為某種理由要離開大家,六個人各自用她們的態度表達不捨。瘦小女用神情與林宥潔進行了短暫精湛的情感交換,芭樂女認真地準備了許多水果送大姊姊上路。雀斑女跟圍巾女流露擔心與祝福,每個人都有令人感動的情緒表情。其中林宥潔最不放心的是小笙妹妹,卻在離開前夕看到小笙妹妹受宜津鼓勵,重新回到夜校拾起書本,這才終於安心離開,勇敢追求自己的前途與人生。
表演結束,七個表演者背對背圍成一圈,向四周鞠躬謝幕。整間教室喝采連聲,演講社那邊也給了毫不吝嗇的熱情掌聲。鞠躬後表演團隊沒有離開,反而一個個以剛才劇中的模樣,演著自己的角色出場,再度獲得了觀眾的一致鼓勵。
表演得太好了,我連忙回過神來,低頭打起分數。滅絕師太跟盧組長都已經打完了,望著我笑咪咪的不知道在想什麼。我快速完成評分,盧組長把我的分數抄走,之後滅絕師太起身講評,簡單講完又要我說話。我佩服得不得了,講評什麼的都成了讚美,從服裝到演技,著實說了一堆好聽的。
活動暫告段落,跟每次大型活動一樣,所有人員恭送師長離去。戲劇社學妹整理場地,各路人馬彼此寒暄。我一時不知道該去哪裡,把身上的評審胸花與評審資料、評分表之類的東西收進書包,就見小箏、巧怡與黃懿學姊一起走來。
「怎樣,評審學弟大人,」學姊笑得很開心:「我們的表演如何啊?」
「厲害厲害,剛才我可不是拍馬屁的。」
「那就這樣啦,你們慢聊,」她哈哈一笑,拍拍小箏:「妳成績好我可不行,接下來的會麻煩妳代表我開,看什麼時候告訴我一下結論,明天妳們學妹表演我再過來。」
「咦?」小箏一怔:「懿兒妳不來啊?」
「妳很公正的啦,我不擔心妳吃了學妹。」學姊一副無所謂模樣:「學妹自有學妹福,我們其實已經管得太多了。妳跟我不一樣,主持大局妳在行,再說本來就是妳們家要吃掉我們家的。」說著指指我:「嗯,妳一定得去,這小子扮豬吃老虎連主任都被他迷倒了,只怕幫著妳學妹欺負我學妹,想想還是只有妳制得住他。」
「哈。」
小箏一笑,也不多說,對黃懿揮揮手,望著對方轉身離開,跑去戲劇社學妹那邊道別。
巧怡看看小箏,又看看我。沉默半晌才開口:
「嘿,小看她們了。」
「是啊,挺厲害的。」我同意:「妳覺得呢?明天有把握嗎?」
「小意思。」巧怡哼了哼:「倒是那個宜津,嘿。」
一個「嘿」,道盡巧怡對宜津既佩服又生氣的所有情緒。小箏無聲笑著,拍拍巧怡肩膀,溫言說:
「妳去集合大家一下,看誰想參加會議。不要太多人,跟戲劇社說幾句好聽的。我跟凱凱馬上來。開會地點妳負責安排,方便的話就這裡好了。」
「呃,是。」
巧怡聽話地點了點頭,看我一眼,轉身離開。
我等她走遠,轉頭望向小箏。
「門口講。」
她說,拉著我的手臂,帶我離開中正樓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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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亂走出教室,走廊安安靜靜的只有對面教室上課的聲音。我們走上樓梯,正打算去水池邊坐一下,忽然見到楊淑芬跟伍心蕾,只見兩人等在樓梯口,望著我跟小箏,似乎是想找我們。
小箏一笑,停了腳步。
「凱凱我去水池等你,長話短說。」
「呃,她們真的是來找我的嗎?」
我皺起眉頭,小箏微笑著走上樓梯。交會時兩人客客氣氣地「學姊」,小箏也客客氣氣地「學妹」回去,消失在樓梯上方。
我這才展步走去,只見楊淑芬一副老樣子,笑嘻嘻的八成又有什麼事,看看沉默的伍心蕾,開口說:
「呀,今天還真神氣呀,變成評審了呢!」
「我是外校友人代表,就算不是我也會有別人。」我不置可否地說,楊淑芬這套真的很煩人,難為小李受得了她。
「你紅啊,可惜主任說了,不是第一個男校拿獎章的。」
「我看也不是最後一個。」
「好啦好啦,你還真不愛說話,」楊淑芬似乎覺得有點沒趣:「大家都說你很健談,我怎麼覺得你其實很木訥耶。這樣吧,一個小問題問完就走,你就可以去陪學姊了。」
「妳問啊。」我哼了哼,怕她亂講話,又添了句:「我是留下來開會的,什麼陪學姊。沒聽到你們主任說嗎,要我建議兩社怎麼合作。」
「好啊好啊,你建議你的,關我什麼事?」她不耐煩地說:「我問你喔,你們這屆樂聲揚,還是你那個相聲社當司儀對不對?」
「說唱藝術社。」
「好嘛,對不對啦?」
「對。」
「所以變成長期的了?」她追問:「是因為你跟胡財貴的交情,還是選舉酬庸?」
「訓導處背書,阿貴無可奈何不酬庸也不行。」
「好厲害,那你跟胡財貴的交情到底好不好?」
「比跟妳好。」
「啊,什麼意思啊?」她怔了怔,竟然聽不懂我的諷刺:「我跟他又不認識,不然找你幹嘛?你說話還真好笑,難怪能當什麼相聲……說唱藝術社的社長。」
此話一說,我瞬間瞭解了她的來意。楊淑芬這人到處溜鬚拍馬,之前跟伍心蕾造反得罪了張子藝那群班聯會學姊,因此沒有繼承到六字頭班聯會的人脈網路。剛剛人都在這裡,兩邊卻連招呼都沒打,足證交情之差。伍心蕾是管樂詹馬子,這次她們押寶失敗,因而缺乏與成功代聯會的合作管道,這下子顯然是把主意打到我頭上來了。
這還真希奇,北一女班聯會主席跟公關,這可是江湖上最響噹噹的字號,男校扒上去都來不及了,竟然還有她們想見卻見不到的事情。我認真一想,嗯,這也難怪,這次代聯會選得元氣大傷,管樂詹全軍覆沒完全沒有任何棋子在代聯會,整個音樂性社團形同從學生組織內部連根拔起,伍心蕾的關係除了儀隊全在失敗的一方。
北一女儀隊一向不參加這種事情,真要有點關係說不定還得通過小渝儀蘋私下找我;楊淑芬老公是小李,通過建吉關係繞一圈也得找我;伍心蕾找管樂詹當然是沒用的了,不過聽娃娃說過她們跟辯論社很好,哈,跟娃娃有關,找我還比找碩彥強,結果還是得找我。
楊淑芬是北青出身的,找成青也沒用,什麼豬哥糖智慧型罪犯都跟阿貴殺得勢不兩立。咦?北青的,那為什麼不直接找韓若婷呢?嗯,韓若婷懷孕了嘛,等於給胡財貴出了大亂子,這陣子他們兩個的關係一定很詭異,換成是我這馬蜂窩還是不要捅吧。再說了,都無奈找上我了,顯然韓若婷這條線沒走通,想想她們還真慘,哪有混得這麼不好的北一女班聯會啊?笑死人了。
心中盤算,嘴上卻沒有停頓。楊淑芬有話不直接講,我也樂得陪她繞圈圈。「所以到底找我幹嘛?」「你跟胡財貴交情很好對不對啦?」「我跟誰交情都好,都是同學有什麼不好?」「你跟演辯社不是敵人嗎?」「之前是現在不是啦,再說胡財貴也卸任了,妳去問問王藝嵐不會喔?」「那你到底還是不是他的軍師嘛?」「都選上了還要軍師幹嘛?」「啊你們沒有代聯會幹部席次嗎?」「我們有一席財委都嘛學弟在開會我連管都不管。」「那你到底都不知道代聯會在幹嘛啦?」「誰不知道了,忙得很咧,我不找事情事情找我,就算不管吧,還是會知道一堆啊。」
「那太好了,」她終於確定可以問我了:「我問你,你們今年校慶,代聯會是不是會做一堆紀念品?」
「是啊。」
「有什麼東西?」
「兩個鑰匙圈、六種T恤、紀念書包、筆記本徽章公文夾,多了。」
「你看得到設計嗎?」她追問,又說:「我是想看看能不能先批一些來北一女,算是班聯會特別幫忙賣的配額。」
「幹嘛看得到,我還有咧。」我笑著從書包拿出胡財貴送我的兩個鑰匙圈之一:「這個銀色的是社團幹部版本,一般同學的是金色的。目前還沒上市,說不定妳是北一女第一個看到的喔。」
「真的喔?」
她一笑,伸手就搶。
我下意識正要抽回來,忽然之間,心裡冒出一個想法。電光火石間決定不抽手,任楊淑芬夾手奪去,嘻皮笑臉地拿在手上把玩,她問我說:
「喂,董子凱,還沒上市你怎麼拿到的啊?」
「沒跟妳說嗎,我跟大家交情好呀。」我笑嘻嘻地說:「這是阿貴送我的,說不定到時候還會修正,那就只有這一批啦。」
「真的喔,這麼珍貴喔?」她雙眼圓睜:「那你還假裝冷淡,搞出一副跟他不怎麼熟的樣子?」
「我又不求他什麼,幹嘛逢人就說跟他熟,怎麼樣,跟他熟很了不起嗎?」我嘿嘿一笑:「好啊,妳喜歡是吧,送妳就是,銀色版本的還真的只有我們這些社團幹部才有,校慶來逛也是買不到的。」說著轉頭對一直沒開口的伍心蕾道:
「對不起啊,主席大人,我只有一組,妳想要就去找詹信雄吧。」
「我不想要。」她哼了哼,驕傲的嘴角擠出一聲:「他拿得到才有鬼。」
「好嘍,」我見時機已到,該是以退為進的時候了,雙手一拍:「那沒事我就先走啦,還有會要開呢,大家社團聯展見嘍。」
「喂喂喂,等一下啊,」楊淑芬忙道:「我還有事情要找你咧。」
「剛剛不是說問一句就走?」我笑了起來。
「我還沒問啊!」
「喔喔喔,真的喔,」我裝傻笑道:「那妳還真能聊,好啊,請問吧,我真的要走了啦。」
「其實也沒什麼啦,」她搔了搔頭:「就是要問你,能不能幫我找個時間,約那個胡財貴出來見個面?」
「班聯會對代聯會?」
「是啊,」她轉頭看伍心蕾一眼:「就我跟心蕾,還有那個胡財貴。你要來的話……也可以啦。」
「妳去就好,我不方便。」伍心蕾說。
我就知道,我暗暗冷笑,臉上裝出一副很煩的模樣,哼了一聲說:
「厚,就這件事啊,早點講不會喔。妳跟他見面我去幹嘛,反正幫妳約對不對?」
「對,你能幫忙嗎?」
「能能能,明天放學妳到成功來,四點半逾時不候,胡財貴會在代聯會辦公室等妳。進門過穿堂右轉到底,看到軍訓視聽教室走旁邊的樓梯上二樓,上去左轉第一間。進校門報胡財貴或我的名字不用換證,真找不到就去訓導處找一個賴小姐說我幫忙約的,她會帶妳去。」
「喂喂喂喂喂喂,」她瞪大眼睛:「你說真的假的,你還沒跟他講咧,這就約好了啊?」
「妳自己說的啊,軍師嘛,不問我問誰?」
我笑了起來,轉身離去,不再理會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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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一耽擱已經八點二十了,活動結束至今十五分鐘,跟楊淑芬講話其實也只有一瞬間。我走到水池邊,見小箏獨自坐在那裡,黑暗中一雙明亮的雙眼,望著我似笑非笑,像是心裡有很多事。
「姊姊不好意思,」我忍住不看她的眼睛:「那個楊淑芬好囉嗦,有話不直講真煩。」
「她找你約胡財貴學弟,是不是?」
「咦?妳怎麼知道?」
「她找過我啊,」小箏微笑著說,不知為何比當年還迷人:「我沒辦法管,要她直接找你。所以今天她才會過來,不然我們兩社的活動,班聯會還看不上眼呢。」
小箏說得輕鬆,卻把所有的來龍去脈與她的態度都講完了。我心裡讚佩,只得說:
「姊姊,今天辛苦妳了。」
「你說的是學妹,還是面對你?」
「呃,都是吧。」
「嗯,學妹還好。」她搖頭:「幫幫主任,順便Amy也找你很久了,這都是舉手之勞。至於看見你嘛,」她噗哧一笑:「死凱凱自命風流,好啦,看到你總會心情波動一下嘛,不過你的態度很健康,這才是正確對待姊姊的方式。我們出來太久啦,先不講話,待會兒你送我回宿舍,我們散散步,有什麼話路上聊一聊,好不好?」
「當然當然。」我心裡高興,難得小箏願意跟我見面聊天:「那就先進去開會了?」
「嗯。」她輕輕點頭,卻說:「一句話說完再走。你在乎巧怡的意見,我懂,可是這樣的場合,需要的是你公正的看法,不是跟巧怡一個人的關係。」
「我懂,妳放心。」
「嗯,我放心呢。」
她又笑了。像是朵鮮豔的荷花,在黑暗的水池邊,綻放著漂亮的色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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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回中正樓地下室。人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場內除兩社幹部外只剩幾個整理中的學妹。學妹有戲劇社的也有演講社的,庭安帶著兩個演講社學妹幫忙掃地,跟戲劇社學妹相處融洽。
場內清得很乾淨,紅龍評審桌收得不見蹤影。戲劇社除林宥潔外還有圍巾女和芭樂女,另外也有小笙妹妹,她們都穿著剛才的戲服,只有小笙妹妹脫了檳榔妹黑薄紗,披著她的綠制服當圍巾,遮起白皙的肩膀與肚臍,卻遮不住那雙赤裸的雙腿,以及漂亮的赤腳。
宜津先走了,倒是識大體,不然我看也用不著開會了吧。小箏走到小笙妹妹身邊,拍拍她的肩膀說了幾句話,小笙妹妹「好呀」起身,跟林宥潔報告一聲,拎著書包跑出教室。看樣子小箏要她先換衣服,不要穿熱褲跟學長姊開會。
姊妹互動得不錯,小笙妹妹這麼穿有點刻意跟姊姊不同的味道。之前聽了一堆,果然還是應該用自己的眼睛觀察。演講社這邊人不多,巧怡小雪宜君,看樣子庭安也會留下。馨馨倒是不見了,大概不能太晚回去吧。
四對四,各自三個學姊一個學妹。林宥潔對我們一笑,招招手說:
「學姊、社長,請坐啊,不要站著呢。」
「凱凱你先坐。」小箏微笑著說,今晚她一直「凱凱」的,有種根本不管什麼是「正式場合」的感覺。我依言坐在巧怡身邊,只見她稍微有點僵,彬彬有禮的,跟平常神氣叭啦的模樣十分不同。
小箏站在大家面前,每個人都望著她。她一笑,開口說:
「今天謝謝戲劇社學妹帶來的精采演出。」小箏站在眾人面前,一雙熟悉的小腿,飄著她的香氣,裙擺遊盪在眼角邊緣:「學姊在這裡替接下來的會議開個場。這次會議是妳們黃懿學姊提出的,簡單來說她希望演講社看看是不是能以合作代替對抗,讓兩社都能在校園裡存續下去。」她頓了頓:「學姊說話比較直接,請學妹不要介意。其實懿兒跟我都要畢業了,妳們才是社團骨幹,原本不該我們管這些事才對。只是呢,畢竟雙方各有立場,或許讓我們兩位大家都熟識的學姊來搭個線,大家才比較放得開。以上大致是今天會議的主旨,接下來學姊有個不情之請。」說著對我一笑,又道:
「大家都知道這位董子凱學弟是我的……前男友,既然連主任都信任他可以秉公評審,那我就內舉不避親,希望雙方學妹同意讓他主持接下來的會議。不知道戲劇社這邊有沒有意見?」
林宥潔跟圍巾女對看一眼,都搖了搖頭,一起望向芭樂女。
芭樂女考慮半晌,點點頭。林宥潔鬆了口氣,對小箏說:
「沒問題,我們歡迎董社長幫忙。」
「別董社長,他叫董子凱,每個人都叫他凱子,妳們這樣叫比較輕鬆。」小箏微微一笑,轉頭看看巧怡。
「凱子OK。」巧怡聳肩。
「那就這樣,凱凱麻煩你了。」
小箏一笑退開,輕巧地在我身邊坐下來。
我搔搔頭,今天真是連番驚奇,這就是公親變事主的真諦啊。當下也不起身,看看林宥潔,瞧瞧巧怡,開口道:
「真不好意思,兩邊都是好朋友,倒是讓我這個路人甲來主持會議。」我想了想:「這樣好了,是不是兩邊先介紹一下彼此,或許妳們都嘛好同學,戲劇社的朋友我卻是第一次見面。幸好妳們先聲奪人,表演得讓人佩服之至,那就讓我有個榮幸知道妳們貴姓大名吧?林社長?」
「呵呵,宥潔就可以嘍,凱子。」林宥潔笑道,看上去真的很沒心機:「好,那我們先。我是二樂林宥潔,這個嘛,你不認識我,我可是認識你的。」
「呃。」
我一怔,原來她跟薇同班,剛剛不知怎地竟然忘記看她學號,當下忍不住偷看小箏一眼。只見小箏笑咪咪的,似乎覺得很有趣。演講社這邊已經笑開了,只有巧怡有心事沒發現哪裡好笑,剛剛坐下來的庭安聽不懂,睜著眼睛,疑惑地望著學姊們。
「這位是我們副社長,」宥潔掩嘴微笑,指指圍巾女:「二愛孫儀芳,她跟馨馨同班,也是演講社社長的好朋友。這次我們約好友誼賽,也是靠小儀芳幫忙奔走,跟訓導處溝通,才能走到今天呢。」
孫儀芳微微一笑,巧怡臉上浮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笑容。看來馨馨說的確有其事。
「這位是我們戲劇理論組組長,」宥潔望著坐得比較遠的芭樂女,笑呵呵地說:「二仁趙儀芳。我們社團有兩位儀芳,這位組長是大儀芳,副社長是小儀芳。有趣的是其實大儀芳年紀比較小,可是仁班還有另一位儀芳年紀更小,所以在她們班是大儀芳,到戲劇社之後小儀芳為了不讓大儀芳困擾,就只能變小了。」
這還挺有趣的,一番話說得大家氣氛輕鬆許多。大儀芳「嘖」地一聲:「當大的沒有比較好好不好?」逗得眾人都笑成一團。連小箏都笑出聲來,跟以往當社長的嚴肅模樣頗有不同。就聽宥潔續道:
「最後這位學妹我想大家都認識了,從演講社支援過來的,程嘉箏學姊的妹妹程嘉笙。過去一學期小笙學妹對戲劇社貢獻很大,我們也很寶貝她,請學姊放心。」
小箏點頭微笑,只見小笙吐吐舌頭,笑嘻嘻地看著姊姊。
接下來換演講社了,巧怡比宥潔嚴肅一點,卻也風度翩翩地介紹了小雪、宜君,庭安與她自己。她介紹得比較簡單,看來剛剛戲劇社完全是為了我介紹的,她們彼此都認識。
介紹完畢,正戲即將開始。我知道她們不會先開口,於是說:
「好,謝謝大家,那我們直接進入討論。其實選在今天開會,兩位學姊的意思就是要我們以和為貴,畢竟成績還沒出來,沒有那種誰贏了誰的面子問題。當然,從戲劇社的角度來看,整件事是因演講社而起,但演講社之所以會希望整合戲劇社,一來當然是演講社長期以來的存亡問題,二來也跟整合後擁有的資源相關。」我停了停,見大家都認真在聽,續道:「所以今天的會議,重點其實不該放在是否要合併,而是看能不能合作。如果一加一沒有大於二,等於二都不行喔,那加起來的意義就不大了;更不用說一加一小於二,乃至更慘的還是等於一。」
「這話我贊成,」大儀芳打破沉默:「問題是,這段時間演講社的作為實在看不出什麼合作誠意,說難聽點根本是破壞本社團結,董……好,凱子,你說得好聽,如果有人這樣跟你『合作』,你會選擇對抗還是合作呢?」
「嗯,妳是大儀芳我沒搞錯吧?」我笑道:「那我請教妳好了,姑且不論演講社的手段妳們是否認同,妳覺得如果跟演講社的合作……或合併完全沒有任何一丁點價值,為什麼演講社的『作為』會奏效,而不是犯了貴社眾怒,反而更加團結呢?」
「這……」
「所以我才願意配合兩位學姊建議,在這裡當妳們的中間人啊。」我笑了起來:「小箏學姊是演講社前社長耶,我怎樣都該站在演講社這邊吧?所以我建議,是不是能把之前的恩怨放在一邊,多看看未來呢?」
「嗯,讓我說句話。」宥潔開口了:「我同意凱子的想法,如果問我個人意見,其實戲劇社的招牌是不是存續,我認為並不是最重要的事。」說著笑了笑:「妳們看我這個社長啦,還好學姊不在場。但我是真的這麼想的,演講社這幾年發展得非常興旺,除了社長與幹部們領導有方,我認為規模是一項重要的影響因素。去年天安門的紀念晚會大家還記得嗎?當時學校第一個找上的是演講社嗎?不是吧,是我們呢。我還記得當天我跟懿兒學姊在訓導處的樣子,主任問我們意願,我高高興興就想做,結果懿兒學姊卻忍痛放棄,不就因為我們不具備這樣的人力規模嗎?後來大家都去看了,演講社規劃得多麼完整,我剛剛問凱子當時是怎麼在四個小時內把劇排完的,他也說靠大家合作。妳們都排過戲,演講社那次的劇本換成給我們四個小時真的排得完嗎?其他還有很多事例都可以證明規模的重要性。所以我認為,如果希望發展得更好,適當的合作還是不能少的,真的要合併,只要大家有共識,我個人也是贊成的。」
「問題是演講社並不是以戲劇為發展重點,併進去反而會讓我們沒辦法專心,每天都嘛一堆學校派的工作,跟戲劇毫無關係啊。」大儀芳又說:「我說實話吧,我就是看不慣演講社這麼惡霸的方式,談都不談就硬幹,今天大家各幹各的已經這樣了,明天併進去豈不是得看人臉色?」
「妳沒幾天臉色要看啦,」宜君開口了,果然一講話就難聽:「我們月底就交接啦,妳不想併進來,我還不想在社團裡天天看到妳咧。」
「宜君,不要人身攻擊。」巧怡開口了,對大儀芳冷笑一聲:「沒錯,從妳的角度來看演講社或許惡霸。如果帶著情緒,即使併進來我們也難跟妳相處。不然這樣,在討論合作前我們先來算個帳,妳說說演講社到底哪裡得罪了妳,如果哪個作為不是合情合理或者營運社團必須的,那我跟妳公開道歉,合併之事作罷,明天我們棄權,擂臺算妳們勝就是。來,說呀?」
「欸,不用吧?」宥潔忙道:「陳社長,我覺得就事論事就可以啦,大儀芳妳也是,要開會就要理性討論,有情緒我們私下講,不要在這裡發作呀。」
「大家聽我說句話。」我開口,這個大儀芳真幫忙,宜君也不負所望,看樣子巧怡要打出真功夫了:「我贊成大儀芳的意見,演講社聽起來真的蠻惡霸的。既然讓我主持會議,那大家請輪流發言。大儀芳妳講,演講社哪裡對不起妳了,我們先評理再合作,否則心裡有氣怎麼合作?」
這話一說大家都呆了,只有巧怡嘿嘿一笑,知道我出手支持她了。大儀芳說:
「好,主席說的,那我就不客氣了。陳巧怡我問妳,妳有沒有處心積慮想合併戲劇社?」
「有。」巧怡毫不含糊,一副誰跟妳客氣的模樣。
「什麼時候開始想要這麼做的?」
「學姊一指定我當準社長,我就打算要做了。」
「所以是高一下就有預謀了?」
「幹嘛『預謀』?」巧怡冷笑一聲:「我一當上社長,馬上就去找訓導處談關於演講社的路線問題。那次我是跟這位去的,」說著指了指小雪:「因為跟說唱藝術社合作,我們決定成立相聲組,這位林雪寧同學就是相聲組的內定組長。我們去訓導處談,訓導處對我們一直擴張新項目有意見,當時就說即使要成立相聲組也該成立在貴社,要我們找妳們合作。我就說,演講社跟說唱藝術社的合作有其歷史因素,平白無故介紹給妳們根本不會成事,所以要嘛學校不准,要嘛乾脆做得積極一點,讓貴我兩社合併,以語言傳播藝術的精神重塑兩社。妳認為我這樣想不合理嗎?」
「妳當然可以這樣想,」大儀芳一怔:「就是有點一廂情願。那訓導處怎麼說?」
「盧組長說很合理,但是要問妳們意願。」
「那妳就滲透我們,是不是?」
「不是。」巧怡搖頭:「學校要我問,那我就去問呀,不然坐在教室發呆嗎?我認識小儀芳,她說可以考慮。我請她幫我介紹貴社社員,她介紹一個我就問一個。我一個個請教一個個說服,從來沒有騙過妳們我的企圖,在場誰沒聽我問過『有沒有意願跟演講社合併』的,這就是妳所謂的滲透嗎?」
「當然是,不然妳為什麼不直接提出要求,兩社面對面開個會,大家當面討論?」
「是嗎?」巧怡哈哈一笑:「那我問妳,平白無故跑去敲門說我要吃掉妳們,這就不惡霸嗎?我想合併貴社,所以先做市場調查,一個個問妳們的意見。人家民調怎麼做的,一通通電話一張張問卷不是嗎?這麼問就是尊重妳們,不是欺上門來問妳『喂,要不要嫁給我』。問完如果妳們都不願意就算了,連提都不必跟妳們提。妳說我惡霸,有這麼客氣的惡霸嗎?」
「這……」
大儀芳語塞。我心裡好笑,巧怡強辭奪理,講到頭來竟然還是她「客氣」。這是演講社耶,人家社長白當的嗎?只聽巧怡又說:
「妳說我滲透,我是認真去瞭解貴社,不然我也不會知道整個社團就是妳跟宜津大力反對呀。宜津不喜歡演講社,離開後跑到貴社,但她也知道我想合併貴社,整件事我從頭就沒有瞞過她。所以真正的問題還是在妳,妳說我惡霸,連妳們社長都覺得可以考慮,妳卻連談都不談就跟我有情緒,難道我真的這麼惡霸嗎?」
「問題是,我們學姊並不贊成跟妳們合併啊。」
「我們學姊在這裡,她也不贊成啊。」巧怡說:「現在是我們這屆在發展社團,這學期剩多久了,合併不合併還不都是幫學妹打算?說句難聽的,妳可以不想合併,我也可以想要合併,妳不想合併就說我惡霸,我想合併就來找妳開會,妳還不收回對我的指控嗎?」
「所以妳要我不理我們學姊嘍?」
「妳跟妳學姊之間的事我管得著嗎?」巧怡哼了哼:「如果是這樣,那我們為什麼坐在這裡?妳不是要質問我嗎?還有什麼覺得我們不合理的快點問,我一律奉陪。」
「呃……」
大儀芳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被巧怡擠得說不出話來。我見是機會,開口道:
「好好好,都是誤會,有點情緒慢慢說開沒關係,如果沒有其他問題那就繼續往下走。」我笑著說:「把話說開是好事,這樣大家都比較知道彼此的出發點。不過呢,巧怡啊,人家學姊交代下來了,不希望戲劇社招牌被消滅,我提個建議大家聽看看,說不定可以兩全其美,既能保留戲劇社招牌,又能達成合併之效,甚至還有一加一等於三的效果。好嗎?」
「哦?有這種辦法嗎?」宥潔一怔,笑道:「凱子那你早說啊,都吵了半天才講,賣什麼關子呢?」
「這才叫『賣關子』,」我扯個哈哈:「跟妳分享個學問,『關子』就是宋朝時進出皇宮的通行證,有這麼厲害的東西價格可想而知不會便宜,僧多粥少,大家先吵一吵才會競標出最好的價格。所以賣關子的原則就是越晚講越好,早講就吃虧了,還會被大儀芳說是惡霸。」我笑著虧人家一句,算是給巧怡解悶,又道:
「我的方法其實很簡單,這樣說吧。宥潔,如果真的併進演講社,妳是不是很難對黃懿學姊交代?」
「的確,但是……」
「沒關係,那就保留。」我打斷她,又問:「可是妳也覺得演講社資源多,對發展有益?」
「是啊,本來我就……」
「那就分給妳們用。」我再度打斷她,轉頭問巧怡:「巧怡,如果合併成功,演講社會設立戲劇組嗎?」
「那是一定的。」
「設立戲劇組之後,既有的演講社社務該組能參加嗎?」
「如果是這屆,那不行,畢竟……」
「所以還是把人家當外人?」
「喂喂喂,少斷章取義,」巧怡皺眉:「凱子你聽人把話說完,我是說即使合併還有很多事要規劃,演講社大部分的事情都跟戲劇組無關,司儀訓練、演講代表訓練、舉辦演講比賽、處理各種節慶演講,你說這些要戲劇組來做嗎?」
「聽見沒?」我轉頭對大儀芳說:「剛才妳說併進去之後會有『一堆學校派的工作,跟戲劇毫無關係』。的確,工作是有一堆,也跟戲劇毫無關係,問題是人家沒要妳做啊。宜君我問妳,」我轉頭對宜君說:「妳是新聞組長,妳要負責演講比賽的事嗎?」
「不用啊。」
「所以即使併進來,還是不關妳們的事。」我對大儀芳解釋,又問宜君:「可是,如果新聞組有社員要練習正音、美姿美儀,那妳們這組要怎麼樣,找老師舉辦嗎?」
「啊?不用啊,」宜君一怔:「斌斌那邊有開,直接上演講組的課就好了。」
「所以如果併進來,妳們也可以參加演講社的課程、用演講社的資源。」我對大儀芳保證。又道:「那麼問題又來了,如果一邊保持獨立字號,一邊又覺得演講社資源大效果好,課程上人家的,表演用人家的人力,天下有沒有這麼賴皮的事情呢?」
「那你覺得我們該貢獻什麼?」
宥潔微笑著問,其實已經知道我的想法了。我笑道:
「不能說貢獻,我覺得這是所謂的『共享』,因為兩社真的有重疊之處,把重疊的部分抽出來,雙方共同投入去做,剩下不相關的項目各幹各的,變成兩個社團的聯盟,這樣對社員是最有利的。有個問題我想大家都沒發現,我提出來請各位參詳。」說著看看巧怡,望望宥潔,緩緩地說:
「剛剛我們談的是資源,資源可以共享,但機會就競爭了。舉例來說吧,去年社團聯展我來支援演講社,當時就遇到演講社跟戲劇社的內容可能打架的問題,兩社無法自行協調,還找了我這個外校男生來助拳。如果未來兩社要結盟,那就要協調誰上社團聯展,而不是兩個社團一人一個節目。」我緩了口氣:「這只是個例子,有些事要禮讓,有些事又要合作,這要看未來有哪些事情,以及兩社在這段時間裡建立的默契。舉例來說社展可以各自舉辦,遇到上次六七晚會那種大事,當時如果戲劇社找演講社合作,那就不會是演講社獨挑大樑了,當然是合辦,甚至還得勉為其難找我們臭男生去插花。」
「哈,你客氣了。」宜君笑道:「那次沒有誰都可以,就是不能沒有你。」
「對啦,不然主任追究通乳丸的時候妳們能賴誰呢?」我哈哈大笑:「這就是我的意思,說唱藝術社也不用跟演講社合併啊,卻可以達成同樣的效果,這就是所謂的機會,可以聯名可以單一社團放棄,重點不在本位主義的社團成就,在於怎麼辦才會達成最大的效果,進而提供社員最多機會。像戲劇社吧,」我對大儀芳說:「滅……主任今天也說了,戲劇社有專業的課程,我相信妳們也有舞臺參訪活動,還有劇場觀摩機會,對吧?」
「對。」
「那如果兩社確定合作,妳們願不願意提供這樣的課程,讓演講社社員去上或者觀摩?」
「沒問題啊。」
「進一步說,如果有上臺機會,妳們能不能接受演講社社員以社員身分,」我強調:「而不是個人身分,依照演講社內部的放行標準,參與上臺表演,並在表演時說明這是演講社某某某,讓演講社信任妳們不是光會佔便宜?」
「如果這是對等的,那當然歡迎,也是應該的。」大儀芳認真點頭:「好啦,我承認演講社人才濟濟,真有這種合作,多半是我們撿到便宜吧。」
「大儀芳,妳的問題,就在這個撿不撿便宜的心態上。」我說:「不好意思,雖然今天是第一次見面,但既然大家在談合作,我就直接把妳當好朋友,也就直話直說嘍。我們為什麼辦社團,還不是為了共同的興趣進行合作學習。妳們有長才,演講社也有,大家分享資源應該是開心的,不該用誰撿誰便宜的心態來看事情。跟兩個同學分享便當菜一樣。妳跟同學分享過媽媽的愛心沒有?妳會一邊分享一邊比誰媽媽厲害嗎?這太幼稚了吧?」
「哈哈哈,你這都什麼例子啊?」宜君哈哈大笑。
「所以嘍,如果彼此都願意,我們可以先小人後君子,先約定合作時哪些機會禮讓對方,再約定哪些是彼此重疊的區塊如何共享。這樣招牌也保留了,聯盟也建立了,變成北一女第一個社團聯盟,那麼就招生或表演機會而言,恐怕還真的需要兩個社團才應付得了呢。」
兩方都愣住了,認真聽我娓娓而談。我見時機已到,抓緊機會說:
「萬事起頭難,我覺得大家也不用現在決定細節,我們抓幾件大事情先合作看看,不然我來建議一下好了。」我停了停:「首先是社團聯展,下次就別打架了,由演講社來參加,戲劇社社員以個人身分參加,屆時看有多少社員想上臺,大家按照想上臺的社員與兩社人頭比例安排表演人員。這是第一件。」我不讓她們有機會思考,又說:
「第二件是表演與學習機會。據我所知戲劇社是有年度公演的對吧?」
「嗯,是啊。」宥潔點頭。
「今年有幾部戲?」
「兩段。一段就是剛剛的『女工的故事』,還有一段比較短的,我們還在練。」
「妳們有沒有興趣學相聲?如果可以,那在妳們的公演上加個相聲節目,妳覺得合適嗎?」
「喔,真的嗎?」宥潔睜大眼睛:「你願意教我們嗎?」
「不願意,我忙翻了。」我笑道,問小雪:「看妳們願不願意。沒有說唱藝術社,單純演講社相聲組跟戲劇社合作,我可以幫忙修段子。」
「好啊好啊,」小雪笑了起來,推巧怡一把:「社長大人,我可以跟她們合辦嗎?」
「可以啊,本來就講好相聲組可以獨力舉辦只有相聲的活動的。」巧怡立刻同意。
「喂喂喂,當然不可以啊,」我打斷她們:「依照剛剛的講法,相聲組是以演講社名義提供協助與課程,演講社社員必須以社員名義參與戲劇社公演,而不是相聲組組員。」
「瞭解瞭解,」巧怡笑道:「你還真嚴格咧。」
「名正才會言順,一開始合作要多用心,建立典範之後學妹就好辦事了。」我知道已經說服她們了,現在是擴大成果的時候:「接下來的事情更重要,兩社都有優異的課程,請兩社在確定合作後提出自己的課程表,願意的話某些課程可以聯名開辦,另外在各自招生時都要註明可互上的課程內容。請注意,不是每堂都能互上的,聯名的要一起出錢出力,各自開辦的如果可以互上,那就要公平,這裡不論社團大小,必須在時數人數上統一,畢竟辦每個單獨課程以成本而論不論社團大小都是類似的。」
「有理。」巧怡點頭。
「沒問題。」宥潔同意。
「最後是招生,」終於講到這裡了:「既然是這樣,大家合作這麼深,那就不能互挖牆角。我的意見是這樣,以後兩社可以共同招生,然而因為妳們學校的社團可以重複參加,這樣會亂掉。我建議在部分課程可以互上的前提下,新生選社團時妳們要規定兩社只能參加一個,不能重複,這樣對社員最好。」
「為什麼?」大儀芳問。
「因為她們會被迫去想清楚,自己喜歡的是演講社的五組還是戲劇社,而不是反正大家好來好去就都參加,變成一堆路人,管理起來辛苦。」
「有道理。」巧怡宥潔同聲說。看樣子海鷗社員的問題不是成功的專利。
「依照我的意見,社員什麼好處都有,兩社有那麼多課程給大家上,表演機會看大家辦多少活動,卻也可以在本社團同意的前提下用個人身分參加另一邊的活動。這麼一來社員的投入與發展空間都大,對兩方社團來說是最有利的做法了。如果大家沒意見,」我笑道:「剩下就是慢慢磨合,這就不該是我的事了吧?這樣好了,趁大家都在,庭安妳幫忙把剛剛的意見做成會議記錄,但是不要寫是會議記錄,叫做備忘錄,兩邊全體參與者都簽個名,明天在演講社公演前公開對社員公布,讓大家知道接下去就是切磋,而不是拚生死啦。兩社同學都同意嗎?」
大家妳看看我,我看看妳,彼此都點了點頭。
「好吧,那本人在此宣布散會,大家聊聊別走,庭安妳辛苦點,小笙妳也去幫幫忙吧?」
「好的。」小笙妹妹微笑答應。
庭安跑去找巧怡說了幾句話。巧怡同意了,從書包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交給她。
我這才鬆了口氣,走到巧怡面前。巧怡面帶笑容,看樣子知道我的意見都是為了演講社。我們默契絕佳,不用在這樣的場合多說,只見她對我很不明顯地點了個頭,我也輕輕一笑,一起走到宥潔面前。
「呼,總算談出個結論啦,」我喘了口氣,對宥潔說:「謝謝妳們讓我發表意見,我覺得這樣下去,兩社的未來是非常看好的。」
「是啊,你的意見真好。」宥潔笑得很愉快,輕聲說:「難怪阿薇這麼喜歡你,你真是聰明,顧了我們的面子,同時又替兩社合併邁出了穩健的第一步。」
我一怔,只見巧怡也訝異得張開了嘴巴。
「這樣真好,」她開心地說:「剩下就是小笙跟妳們家庭安學妹的事了,主任聽到了一定會超級開心的。等一下巧怡我們多討論一下該怎麼宣布,不過還是由妳來講,妳演講社的真的比較會講話。」
「呃,好好好,待會兒討論看看明天要怎麼提出來。」巧怡忙道。
「那就這樣嘍,我先走一步,明天傍晚再見?」
「呃,凱子等等,我有事要跟你說。」巧怡忙道,對宥潔說:「不好意思等我一下,我跟凱子說幾句話馬上回來。」
「沒問題,妳慢慢來。」宥潔說,對我揮了揮手:「凱子,今天謝謝幫忙。明天我再來欣賞你的大作。」
「歡迎,等到明年,就會是『我們學妹的大作』啦。」
我笑著說,認真對這位外表可愛、內心什麼都清清楚楚的戲劇社社長揮手作別,陪巧怡走出中正樓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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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結束時小箏已經離開教室了,學妹們忙著處理備忘錄,學姊們不打不相識,一時誰也沒注意到她。我跟巧怡穿好鞋子,一出去就見到她站在外頭,連忙走上前去。巧怡說:
「學姊,今天謝謝妳。之前不知道會變成這樣,下午跟學姊說話有點情緒,是我不好。」
「不要緊的。」小箏溫和地一笑:「很多事情事緩則圓,聽主任說決定放手不管我們,我就知道妳已經成功啦。」說著認真地說:「所以我們立於不敗之地,合併也好,合作也好,反正都是妳贏。這是演講社歷史上第一次對外擴張,也是對訓導處工作的大勝利,過去好幾屆一直困擾學姊的問題,只有妳一個人可以順利解決,這是變革的開始,更是妳的歷史定位呢。」
「沒有啦,這是好幾屆學姊共同的成就。」巧怡臉一紅,推我一把,低聲笑道:「而且也靠他啦,這人超賊的,難怪可以在成功搞選舉,根本就是叫戲劇社簽城下之盟嘛。」
「這叫不戰屈人之兵,動刀動槍是下策啊。」我嘆道:「其實多半是妳的努力,不然人家如果團結,我這番鬼話誰要聽啊。」
「這是真的,」小箏又說:「巧怡,妳辛苦了。」
「呃,是還好啦。」
聽小箏這麼說,巧怡眼眶突然一紅,靜靜低下頭,輕輕地說:
「學姊,謝謝妳。做了快一年了,現在我才知道當時妳這麼辛苦。」
「不會,妳的成績比我還好呢。」
「那也是學姊的功勞,」巧怡說,忽然又笑了起來,眼睛紅紅笑得很可愛:「留給我一個好小孩,有他真方便,無論什麼事都一帆風順。明年學妹就沒這麼好了,凱子你還不趕快訓練一個接班人,不要學你們家學長搞到最後一天。」
「好啦好啦,少管我家閒事。」我看了看小箏:「姊姊妳急著走嗎?」
「沒有,我在等你。」小箏微笑著說:「好久沒見了,陪我散個步,你有空嗎?」
「他有空。」巧怡忙道:「好啦,凱子我沒事情,有什麼話明天表演後再說。」
「呃。」
「你們有事就去處理好了,沒關係。」小箏說。
「沒事沒事,我只是想問他幾個小問題,什麼庭安之類的。」
「還有小光對吧?」我說。
「呃,對啦。」巧怡皺眉,似乎不願在小箏面前講:「都嘛無聊的事,你快點走,今天謝了。」說完拍拍我的肩膀,一溜煙跑進了中正樓地下室。
小箏輕嘆一聲,笑了起來。
「凱凱,你看她啦。」
「妳的乖學妹嘛。」
「那我們走吧,」她溫柔地一笑,挽起我的手:「陪我走回宿舍,路上聊聊天?」
「好的。」
我心裡暖暖的,邁開腳步,兩人離開中正樓。
.
九點四十分。
沿著新民樓與網球場,我們走過安靜的光復樓。小箏一時沒有說話,只是走在朦朧古舊的長廊中。從來沒有這個時候跟她走在校園裡,我們像是體會著什麼,彼此都不打破眼前的寧靜。
出了校門,外頭空氣終於涼了些。我們沿北一女圍牆,在入夜的重慶南路上緩步前行。
好久沒有被她挽著了,心裡感覺好複雜。經過整天忙碌,突然靜下來,又陪著她,真有種不知身在何處的感覺。
走著走著,小箏開了口。
「凱凱,今天謝謝你了。」
「不會,演講社的事嘛。」
「剛剛你其實是在幫演講社鋪路,以便未來合併戲劇社,是嗎?」
「是啊。」
「聯合招生有把握嗎?」
「我在想的是互派幹部。」
「原來如此。想利用小笙?」
「如果妳同意。」
「她高興就好,我沒意見。」小箏笑了起來:「你也真厲害,腦袋裡都是壞主意。主任越來越喜歡你了,什麼都讓你出鋒頭,稱讚成那樣連我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唉。」
「怎麼啦?」
「也到了一個盡頭了。」我搖搖頭,想了半晌:「姊姊,從妳帶給我這些機會開始,我運氣一直很好,無論幹什麼都變成滅絕師太眼裡的好人好事。有些事情妳不知道,不過也不重要,反正只要跟她接觸,我總是莫名其妙地被加分,直到今天都是這樣。」
「那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天天過年的。」我輕嘆一聲:「姊姊,妳懷孕她知道,也跟我講了。但她一點也不怪我,還說了一段她對我的觀察。」說著簡單幾句,把滅絕師太認為我「不來招搖」的觀察開始,直到她覺得我會自我檢討,是個正派人的意見告訴了小箏。
小箏默默地聽,直到我轉述滅絕師太提到她成績進步,又因為跟我在一起體會到「愛一個人的真諦」時,才緊了緊挽著的手,點點頭說:
「這些都是事實,認識你之後,我真的學會了很多事情。」
「可是,這些在她眼裡的『好』事情,或者說成就也可以,都是建築在別人的犧牲上的。」我低下頭:「姊姊,之前妳辛苦了,我很心疼。」
「我知道呢,」她柔聲道:「都過去了就不要再提。再說不管多辛苦,結果是大家都長大了,那就好了呀。」說著溫然一笑:「你很心疼。光是這句話,姊姊就開心了呢。」
「妳一直愛著我,我懂。」我說:「但是,持續這樣犧牲別人,夜路走多了還是會遇到鬼的。所以我覺得,等中等運動會結束,我大概再也不會跑來妳們學校逛來逛去了。」
「那也不要緊啊。」她一笑:「反正我要畢業了,是阿薇吃虧。」停了停又說:「對了,今天來找你,我有跟阿薇報備過。」
「喔。」
「你們還好吧?」
「嗯,還不錯。」
「那為什麼悶悶的?」
「呃。」
我點點頭,靜了片刻,決定還是把話講出去:
「姊姊,跟妳說件事。我有個兒子了。」
「我知道。」
「哦?」
「嗯,我知道。」小箏點點頭,平靜地說:「馨馨告訴我的。她考慮了很久,決定讓我知道所有來龍去脈。她說你覺得對我很抱歉,是不是?」
「是。」
「為什麼抱歉呢?」
「我不能說。」
「哦?」她一怔,笑了起來:「我知道了。」
「妳知道了?」
「是,我知道。」她點點頭:「因為,你覺得沒有留下我們的孩子,結果留下了別人的孩子,很內疚。」
「呃,是啊。」
「那還有別的理由嗎?」
「有。」
「這能說嗎?」
「可以。」我想了想:「當時妳沒有讓我知道妳懷孕了,可是那時候我們還在一起。妳為了保護我選擇自己受苦,就這個需要被妳保護的無能,我也覺得很抱歉。是我該保護妳的。」
「嗯,不用這麼想。」她搖搖頭:「這是我的決定。其實也是剝奪了你的權利,是我才該抱歉。」
「這也是,那就我抱歉我的,妳抱歉妳的好了。」
「那抱歉完了又怎麼樣呢?」
「沒有,也不能怎麼樣了。」我輕嘆一聲,想了想又說:「姊姊,我們沒有這麼多緣份,但我還是愛著妳的。妳記得當時說好要是我說得出一個理由,妳就留級陪我考大學,對不對?」
「是啊。所以呢?」
「現在當然不算數了,」我緩緩地說:「不過理由我有了。」
「哦?」她一怔,張大了眼睛:「你還在想這件事啊?」
「喔,這不是刻意去想的。」我解釋:「而是剛剛跟妳講話,講一講就跑出來的。」
「那我要聽。」
「嗯,那我講。不過可以等一下再講嗎?」
「為什麼?」
「難得見個面,那麼多事情可聊,一個反正用不到的理由幹嘛急著講。」我停下腳步,望著身邊真實不虛的小箏,認認真真地說:「姊姊,妳是個直性子,對我又好,請妳相信,這輩子無論我們變成什麼樣子,我對妳的愛都不會改變。這就是我想對妳說的一切,希望不會讓妳覺得不舒服。」
「不會。」小箏閉上眼睛,彷彿讓這些話慢慢流入她的身子裡:「聽你這麼說,我好舒服。」
我沉默片刻,任她沉浸在此刻的感受中。或許這是我唯一能補償的,那就不要打斷她,不要再剝奪什麼了。
過了好一陣子,她才再度張開眼睛,望著眼前的我。
「凱凱。」
「姊姊。」
「我想知道一件事。」
「妳問。」
「你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話?」
「沒有為什麼,」我搖了搖頭:「要是硬要說個理由,那就是我覺得這些話雖然遲了,卻都是我從跟妳分手後體會到的,所以應該還給妳,不該自己霸佔著。」
「你不怕姊姊又陷入情緒裡頭嗎?」
「不怕。」
「為什麼不?」
「因為妳不會。」我想了想:「或者說,我們之所以會對某些事情產生情緒,代表這些事情是不對的、委屈的、錯誤的,殘缺不足的,林林總總反正是負面狀態,因為是錯的,所以產生情緒。」
「所以?」
「愛妳不是錯的,」我肯定地說:「當時愛妳,卻不知道該怎麼愛妳,愛的對象又是什麼人,只是一股情緒而已。可是今天我愛的就是單純的妳,不是學姊不是美女社長,就是妳而已,紮紮實實的愛,也就簡簡單單了。」
「但是你還沒回答,為什麼不怕我陷入這樣的情緒當中呢?」
「因為不會再變啦。」我認真地說:「或許我們沒有在一起,但妳知道我愛妳,跟明天太陽會出來一樣,出來就出來了,想看日出就去看,想曬太陽就去曬,不會變的。」
「那要是我想你呢?」
「就見個面嘛。」
「要是我想跟你在一起呢?」
「妳不會的。」我搖頭:「我最近發現一件事,跟妳分享。」
「好,你說。」
「我覺得相愛真的很容易,相處比較難,可是要在正確的時間跟正確的人用正確的方式相愛,才是最難的。」
「所以是時間問題?」
「應該說,是在愛上彼此的瞬間,我們是否已經準備好了的問題。」我解釋:「舉例來說,若是現在的我們,回到社團聯展那天,我絕對不會在那麼多人面前追求妳。反而會在妳帶我看默劇那天跟妳表白,看看是不是可以在一起。」
「為什麼是那天?」
「因為那天是白天,只有我們,心情平靜又浪漫,可以認真表白,有個穩定的開始。」我回想當時的一切:「我們要在對的時間在一起,是一片時間,而不只是表白的那一刻。當時我跟妳的感情已經到了必須當姊弟的階段,但我跟薇還沒有發展得那麼深。這就是我說對的時間點。然而,即使當時這麼做了,如果還是當時的我,那也還是沒用。」
「所以需要今天的你,卻是那時的時間?」
「大概是這個意思。」我點點頭:「妳也懂的。所以說,不擔心妳想跟我在一起這種問題。」
「的確,已經過了合適的時候了。」小箏想了想:「所以今天的你,已經學會了怎麼愛一個人,是不是這個意思?」
「喔,不是。」
「那是什麼?」
「今天的我,」我輕聲說:「已經學會怎麼愛妳了。」
小箏一怔,再度停下腳步,靜靜地望著我。
好迷幻的眸子,我也望著她,體會這個瞬間。
兩人交換著心裡的感受,卻沒有任何激動的情緒。只是對望著,隨著時間推移,重新在這一年後的靜夜裡,再度交換著彼此的愛意。
於是,她開口問。
「凱凱,這就是你今天的愛,對不對?」
「是啊。」
「嗯,那當時的你,真的是個壞小孩。」她忽然笑了:「社團聯展那天晚上,哼,給我的真的差遠了呢。」
「對不起嘛,姊姊。」
「騙人精。」她噗哧一笑,點了點頭:「凱凱,你真的長大了耶。」
「所以才敢承認了。」我一笑:「妳知道嗎?就是因為覺得很愛妳,才發現那個所謂的理由,其實超簡單的。」
「那你說。」
「當時我們擔心的是年級問題,對不對?」
「是啊。」
「馬上妳就要畢業了,如果我們還在一起,那挑戰就來了,所以需要一個理由讓妳留級,對不對?」
「對啊。所以理由是什麼嘛?」
「就是今天的我已經學會愛妳了,」我一笑:「換句話說,根本不會有什麼挑戰。對不對?」
「對。」她認認真真地點了點頭:「要是換成今天的你,我一點都不會擔心,每天都會很快樂。」
「所以非留級不可,不然就有一年會很難見面,超不舒服的。」
「呃。」
小箏一怔,忽然笑了起來。
「凱凱。」
「嗯?」
「姊姊真的好愛你。」
「凱凱也好愛姊姊。」
「那我就滿足啦,」小箏深深吸了口氣,感動地說:「這輩子只要有一個你,即使我們分隔在世界的盡頭,姊姊都有你會一直愛我,那麼不管我的人生有什麼際遇,起碼我就是一個永遠都有人愛的人了。」
「會有更多人愛妳的啦。」
「但是你是第一個。」
「希望妳會多得數不清。」
「那你還是第一個。」
「好呀,當第一很爽啊。」我笑了起來:「這就叫做愛的老祖宗了吧?」
「哈哈,真難聽的名字。」
小箏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地說:
「凱凱,今天謝謝你了。姊姊的心情好平靜,覺得天寬地闊,世界乾乾淨淨的好舒服。」
「那真好。」
「我問你,」她轉頭望著我:「你覺得,等我畢業之後,我們還有機會見到面,跟今天一樣說幾句話嗎?」
「喔,那當然啊。」
「這麼有把握?」
「有啊。」
「為什麼?」
「喂,不是講好今年要去日月潭的?」我笑了起來:「被人家愛就黃牛,這女生好可惡。」
「那阿薇怎麼辦啊?」
「妳放心吧。」
「怎麼說呢?」
「她知道我是怎麼愛妳的,我也不會再把大家搞得亂七八糟了。」我說:「過去的我很糟糕,今天我懂了。真正愛妳們,就是讓自己好好保護著最好的自己,那才是妳們愛的對象呀。所以我可以愛妳,卻再也不會對不起她了。」
「嗯,你乖,這樣很好。」她一笑:「所以真的要去啊?」
「就順其自然吧?」
「這才對嘛。」
她輕輕地笑了起來。這個瞬間,我彷彿看到了過去的她,那個我從來沒有參與過的,背面寫著「董子凱學弟惠存」的、高一時穿著儀隊第二種服裝,首次出任務後,帶著汗水與興奮的,照片中的她。
於是,我開心了。通過我,走了一圈的小箏終於拾回了當時的自己。一個單純而愉悅,對未來充滿信心的,有著光明前程的她。或許中間很辛苦,但是,過去的小學弟,總算達成了自己的承諾,用一個單純的愛,帶她走出來,還她一個簡單而滿足的人生。
當夜我們沒有繼續這些話題,只是順著安安靜靜的重慶南路,在靜默中走回小箏宿舍。我們在門口道別,既沒有不捨也沒有激動的情緒。我有好多話想告訴她,她也有很多話想跟我說,不過那些話都不再重要了。我們相信,在彼此心裡,永遠都會為對方準備一個特別的角落。我們會把愛留在那裡,溫暖著我們,守護我們繼續前行。如果有朝一日迷失了,也就有了個安全的角落,讓我們能重新認識當初的自己,重新認識彼此,重新認識曾經愛過,也依然愛著的對方。
樓下的鐵門,跟印象中一樣,在關上的瞬間發出「喀」的一聲。
於是我再度轉身離去,默默告訴自己,不要再眷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