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第三齣戲 (中)

四月十九日。

送小箏回去後,我獨自走回中正紀念堂拿車。到家時剛過十一點,爸爸還沒回家,媽媽煮了盤餃子給我當宵夜。不知是否因為跟小箏講得很溫馨,難得睡了一場好覺。醒來時外頭尚未日出,沁涼的風飄進忘記關的窗戶,感覺起來是個舒服的一天。

早早穿好衣服騎車去薇家。馬路上莫名乾淨,泛白的晨光籠罩貪睡中的城市。路樹冒著嫩芽,綠油油地準備甦醒,整條敦化南路瀰漫著森林似的蒼鬱。

不知為何,今天非常想見到薇。想跟她說說話,無論昨天的事、小箏的事,滅絕師太胡財貴,什麼都好。我騎著車,迎面的風帶著隱約的濕潤。難得的春天早晨,在涼風與黎明間,伴隨著難得的輕鬆心情。

到薇家、鑰匙卡,電梯裡地毯的味道。才出電梯就見玄關多了一雙舊舊的制服白皮鞋,我一怔,開鑰匙進門,第一個見到的就是薇。

她似乎剛醒,坐在餐桌上穿著睡袍,手中拿著一杯水。

「咦?」她一怔,瞇著眼睛:「今天倒是挺早的。」

「是啊,醒了就過來了。」

「才六點出頭呢,」薇揉著眼睛問:「昨天沒弄很晚吧?」

「沒啊,聽完表演、開了場意外的會,之後陪姊姊走回家。她說有跟妳講過。」

「是啊,她講過。」

薇傻笑著說,看樣子還有點迷糊。我把書包放下,只見沙發上是尚未整理的被子枕頭,客廳裡卻空無一人。

「咦?大姊呢?」

「還在睡,孕婦很能睡的。」

「睡妳房間啊?」

「昨晚是。」薇點點頭,起身伸了個懶腰,吁了口氣像是打起精神:「呼,睡得腰酸背痛的,我從來沒有睡過自己的沙發,原來這麼硬,虧你們都可以睡得那麼熟。昨天晚上馨馨在這邊陪阿玟,我讓她們姊妹睡我房間。早知道就不偷懶啦,把爸爸房間鋪一下就不用受這個罪啦。」

「呃,」我呆了呆,家裡有這麼多人啊:「原來馨馨跑到妳這邊來了?」

「怎麼了嗎?」

「沒事沒事。」我搖搖頭,不知為何覺得有點掃興:「就昨天開會嘛,談了很多事,以為她怕會開太晚先走的,原來是過來找妳,也不先說一聲。」

「喔,那你等一下跟她講講開會內容吧。」

「沒關係,她自己去問巧怡好了。」我搖頭:「她為什麼要過來啊?」

「前天晚上去你家睡,阿玟夜裡不舒服打電話找馨馨聊天。昨晚她跑來看姊姊,聊得太晚了就不回去了。」

「大姊怎麼了?」

「有一點孕吐,之前都沒有,所以她覺得很不舒服,不過這是正常現象,不用擔心。」薇搖頭:「好啦,難得你來得這麼早,我去刷牙洗臉,你煮一壺咖啡來,我去叫醒她們。」

「不必吧,我們聊聊不好嗎?大姊也該多睡點吧?」

「不用不用,白天睡多了晚上不睡,日夜顛倒,你家震澤受不了。」薇笑道:「別說你兒子了,我也受不了啊,她不睡就一直聊,昨晚本來想看點書的,結果我先睡著了,被子還是不知道是姊妹倆哪個幫我蓋的呢。」

「唉,好吧,那妳就叫醒她們。」我嘆了口氣,她們一來就吵了:「那我去煮咖啡。」

「不要煮KAPY。」

「我知道。」

我點點頭,薇傻笑一番,揉著眼睛走上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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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廚房開冰箱,一堆豆子,決定煮哪種還傷透腦筋。想來想去乾脆隨便抓,摸到哪支算哪支。豆子磨到一半才想到不知大姊懷孕能不能喝咖啡。站在廚房想了半天決定還是煮,頂多自己多喝一杯。想想跟女孩子相處還挺傷腦筋的,不煮說不定被說小氣,煮了又被唸犀牛不體貼,看來以後還有很多腦筋要傷哩。

四人份以前沒煮過,想半天決定還是兩杯兩杯煮,煮完第一壺薇跟馨馨下來了,人未到聲先到,瞬間打破了廚房裡的寂靜。「哥你今天真早到耶」「凱你怎麼只煮兩杯」,說完各拿一杯走人,也不等我回話,想問薇大姊喝不喝都來不及。

不知為何有點惱火,咖啡煮完走出去,薇跟馨馨正在餐桌上聊天。看樣子薇今早不打算做早餐。我問:

「等一下去麥當勞嗎?」

「沒有,我跟薇姊姊要早點去學校。」馨馨搶著回答:「哥你自己吃,薇姊姊說車子給你騎。」

「呃,」連麥當勞都不去啊:「妳們這麼早去學校幹嘛?」

「沒有『我們』,我去僑生宿舍辦事情,馨馨跟小箏妹妹有約,說是人家要畢業了,想把妹妹托給馨馨照顧,趁早自習前聊。」薇笑嘻嘻地說:「昨天聽說很神氣,想必又把姊姊迷倒了,是不是?」

「就滅絕師太找我當評審嘛。」

「我說的是結束之後。」

「沒什麼啊,陪她走回宿舍,路上聊了一下。」

「呵呵,輕描淡寫。」薇笑道:「看表情就知道你跟她聊了很多,怎麼樣,有沒有難捨難分?」

「欸,妳幹嘛這樣講話啊?」我哼了哼:「之前有些話沒講清楚,難得昨天有機會,陪她走回宿舍時間剛好,把該講的講完,差不多半個小時就回家了。」

「哦?」薇一怔:「這麼點時間就講完啦?」

「沒有多少話要講啊。」

「那你們都講了什麼?」

「算是跟過去道別吧。」我想了想,馨馨在旁邊氣氛不大對,本想慢慢跟薇講的,現在也只能講個主旨了:「她要畢業了,過去很多地方對不起她,我想確定她一切都好,也把某些情緒總結一下,讓她覺得我還是很關心她,也讓她知道對她的感情,並不因為分手或畢業就消失了,大概就是這樣。」說著停了半晌,忍不住瞪馨馨一眼:

「本來也要跟她講震澤的事的,結果有人先講完了,那就沒得講了。所以花不了多少時間。」

「呀,怎麼不高興啦?」馨馨一怔:「是我講的沒錯。哥,我是幫你忙耶,免得你自己講尷尬啊。」

「幫忙要先問,幫完也要告訴我。」

「學姊覺得不舒服嗎?」

「她沒有,是我不舒服。」我哼了哼:「沒錯,妳的確幫了忙,問題是沒先問過我。妳最近常這樣,我的事妳愛跟誰講就跟誰講,講完也不通知一聲,每次都把我搞得措手不及。」

「呵呵,你反應快啊,怕什麼?」

「所以呢,就可以不告訴我嗎?」我瞪她一眼:「那好啊,都別跟我講就是,妳愛八卦什麼就去八卦,不用跟我廢話。」

「呃。」

馨馨這才發現我是真的不高興。薇連忙打圓場:

「凱,其實馨馨是好意。這段時間你跟小箏妹妹沒機會碰面,總不能人家要聯考了你還約她出去『把該說的說完』,不是嗎?」

「是。」我點頭:「問題在沒問過我,講完又不通知一聲,並不是這件事情做得不對。」我哼了哼,想起昨天西門町的馨馨,心中一軟,嘆了口氣說:

「好啦好啦,說了就算了吧,我剛剛也不是在怪妳。」

「哼,你就是在怪我。」

「好嘛,那不怪妳就是了,好嗎?」

「你剛剛怪過了。」

「別這麼委屈嘛。」

「哪有這樣先怪完又不讓人家委屈的?」

「嘖,那妳慢慢委屈吧,」我心裡不高興,不知道她在鬧什麼,揹起書包說:「我就不陪了。昨晚妳一聲不吭就跑掉,會議上確定了很多事,我花了很多功夫擺平戲劇社,形式上兩社獨立實質上跟合併差不多。妳去告訴巧怡我覺得庭安接社長沒問題,另外林宥潔似乎是想找小笙妹妹接戲劇社,真要接了那就要注意選擇兩社互派幹部的人選,不要什麼事情講得好好的結果問題出在『不適任的大使』身上。今晚表演很重要,主任昨天說的話請妳放在心上。剩下自己問巧怡,我去上課了。」

「喂喂喂,」馨馨一急,連忙上前拉住我:「哥,我是開玩笑的啦,你別生氣啊。」

「今天我不想開玩笑。」

我哼了哼,撇開她的手,轉身離開了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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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何,今天一到薇家整個心情就亂掉了,明明出門前還很想見到她的,幾句話講下來情緒像是被擾亂的池水,亂七八糟地覺得非常不高興。

薇說車給我騎,我反而不想騎了。叫計程車直接到學校。抵達校門口時糾察隊剛出來,六點五十分,不早不晚的,有種好好的時間被切割成片片斷斷的煩躁感。

走到門口買早餐,小吃街不知為何有幾攤沒來。最近有個賣湯的新攤子,羅宋湯、玉米湯、香菇肉丸湯、南瓜湯、苦瓜雞湯、貢丸湯……什麼都有,我選了半天,決定花四十五元買碗羅宋湯試試,之後又買了一碗熱騰騰的吻仔魚粥,心想本來可以吃薇的早餐的,就不要連小吃街都難吃,那這一天可真是倒霉到家了。

走進校門,迎面又是陸醒哲。教官還沒出來糾察隊比較輕鬆。他低聲打招呼:

「今天倒是早,下午開會別打瞌睡。」

「早。」我點點頭:「你怎麼知道我會去?」

「昨天胡財貴有說。」

「有什麼特殊的議題嗎?」

「其實沒有,不過你去也可以觀察一下胡財貴,看看上次說的事情有沒有什麼端倪。」

「知道了。」

我點點頭,心想何止端倪,來龍去脈我都知道了。暫時還沒決定這件事要怎麼處理,也不急著跟他說,拎著湯跟粥走回班上。

我是第一個到的,班上空無一人飄著昨夜的味道。男校就這點不好,氣味總是那麼濃烈,不是汗臭就是隔夜垃圾,不像女校怎麼聞都香香的。像昨天吧,數十個女生擠在中正樓地下室,每個都脫鞋,整間教室不但一點也不臭,反而滿是女孩子的氣息。這也是我比較喜歡坐二三六甚於〇南的原因,一群女生的公車簡直享受,即使夏季的下雨天,也不像滿車男生那麼令人窒息。

吃粥喝湯,粥滑順湯香濃,還好東西不錯吃,總算有件讓人開心的事。今早到底怎麼了,平常我的脾氣沒有這麼大呀。馨馨是胡鬧了點,卻也沒有真的很過分,剛剛刻意走得快就是不讓薇打圓場,現在想想,說不定馨馨還會覺得很難過哩。

唉,討厭。我搖搖頭,試圖把煩悶的情緒排除出去。吃完早餐已經七點十五了,班上陸續有人到,每個都嘛「咦?凱子今天這麼早」,不知在大驚小怪什麼。

小光來了,跟這陣子一樣心事重重的。我講了幾句昨天戲劇社的表演,他一副有聽沒進去的模樣,看來今天不是跟他討論實驗劇展的好時機。不一會兒林碩彥來了,放下書包跑到我位置上,開口說:

「凱子,可以聊一下嗎?」

「好啊,在這兒嗎?」

「去我們社辦好了。」

「升旗呢?」

「國強會幫我點。」

「嘿,你這點名員還真好當。」

我笑道,轉頭只見小光一副懶得管我們的模樣,當下跟碩彥一起離開,來到演辯社社辦。

演辯社社辦面對學校後門,上學時間人多,擠來擠去好不容易走到地下室入口。門開處又是一股味道,鐵門嘰嘰嘎嘎聽得很不舒服。碩彥去開了抽風機,我們各自坐下,他掏出菸,遞了一根給我:

「白長壽可以嗎?」

「呃,我戒了。」我一呆,好久沒抽菸了,忽然覺得抽一根或許能解悶:「算了算了,來一根好了。謝啦。」拿過菸,讓他幫我點上火。

我們各自吸了幾口,好久沒抽菸了,第一口有點暈。碩彥說:

「凱子,這學期過了一半,有些事情想請教你的意見,方便就談談,不方便可以不要說沒關係。」

「別客氣。什麼事?」

「先說詩朗隊。這次謝了,跟恭班合作很好玩,難得比賽完還有新詩練,還在北一女練,真誇張。」

「哈,總隊長幹嘛用的,當然要幫大家謀福利啊。」我一笑:「你要商量的是什麼?」

「我們明年都嘛閻羅王班,詩朗隊是沒辦法再去的了。」他輕嘆一聲:「我想問的是,針對詩社幾個學弟在那裡造反,你覺得演辯社該拿他們怎麼辦?」

「他們怎麼造反?」

「最近聽說是打算自己投票選下屆社長。」

「章程怎麼規定?」

「的確要投票,不過以前都是演辯社直接指定,投票什麼的就形式做一做。」

「這次不能指定嗎?」

「唉,學弟不鳥啊,說什麼自己會派人謝謝學長費心,講話這麼酸。」

「他們直接跟你嗆聲啊?」

「喔,這他們還不敢,」碩彥嘆道:「是阿義轉告的。他不幫忙提名,演辯社沒有權力明著指派,到時候就不要還真的只有學弟派的人在那邊同額競選就丟人了。」

「那就修章改成官派啊。」

「一共才十二個人,一個阿義九個造反,真要修還過不了咧。」

「喔,這樣。」我點點頭,這是有點麻煩:「你們怎麼了,以前對學弟不是都看得很緊嗎?」

「還不就阿貴阿義,一個選舉下來,社裡真的是分崩離析啊。」

「關公動向怎樣?」

「老實說我看不懂,」碩彥嘆了口氣,皺眉道:「他最近很少來,前陣子打校際聯賽連內部賽評審都可以放我鴿子。倒是跟學弟走很近,幾個學弟沒事就跟他吃飯,也不知道在搞什麼。」說著苦笑一番:「你喔,政治敏感度真強,誰都不問就問他。」

「所以你也覺得這裡頭有文章?」

「是啊,可是看不出來他想幹嘛,又不是要留級,跟學弟走那麼近又不能拉票選社長。」

「說不定是在密謀幫哪個學弟搶社長啊。」

「對他又沒有好處。」

我心想這有什麼難懂的,就阿義運動演辯社學弟去找關公,順便放任詩社學弟造反,到處放火,準備大鬧一場罷了。不過這話不能說給碩彥聽,畢竟答應過阿義不干涉。於是問:

「講到這個,你們下屆社長人選出來沒?」

「算是出來了,目前有兩個在考慮。」碩彥說:「一個叫陳偉業,一個叫做張國鈞。我比較看好陳偉業,他是上次新生盃冠軍班一辯,口齒清晰腦筋清楚,問題是阿義跟國強他們都不喜歡。」

「那怎麼出線的?」

「靠我跟黃肥,還有志皓。」

「另一個呢?」

「張國鈞嘛,主要是阿義在支持,國強文雄也比較喜歡他。」碩彥想了半晌:「新生盃表現不錯,不過他們班打很爛。他自己是這屆校際比賽代表,跟北辯兩個女的組隊,拿了校際冠軍。」

「這麼厲害?」我一怔:「這次你們只派一個啊?」

「對啊,還不都阿貴,放著事情不管光選舉,王藝嵐火大翻臉說她們要兩個名額。本來還想跟她喬的,她嚇我們說要是連這個都不答應,那以後成北聯盟就算吹了,大家來對抗一下看誰比較強,不然她問問滅絕師太看可不可以請你來支援一下什麼鬼的。那女的可不好搞啊。」

「哈哈,」我放聲大笑:「喂喂喂,你也太好騙了吧?我怎麼可能參加北一女的校際辯論賽呢?」

「幹,天有不測風雲啊,都能組成北詩朗隊了,誰知道你能搞出什麼花招啊?」碩彥沒好氣地苦笑一番:「是啦,比賽大概不可能,但她要是真找你來跟我們過不去,我他媽又詩朗隊又同班的能怎樣,抓你阿魯巴嗎?成北聯盟十幾年了,要是毀在我手上,別說阿魯巴你了,我自己就撞柱子破蛋去吧。」

「哈哈,」我放聲大笑:「我哪會因為娃娃跟你們過不去啊?」

「唉,光憑你叫她娃娃,你真跟我過不去我也只能投降啊。」碩彥嘆了口氣:「好啦,扯遠了,兩個就兩個吧,我們不認真上社團課,學弟沒訓練起來老實說也不敢派出去。王藝嵐搶歸搶,派出的人倒是沒在開玩笑的。她派了一個學妹搭配她們家副社長劉聘婷,我跟你說喔,那個學妹超屌的,結辯起來比高一時代的王藝嵐自己還強。我是沒趕上程嘉箏學姊跟小丁學長……還有你學長那次啦,不過聽劉聘婷說,北辯上下三屆臺風比程嘉箏學姊厲害的就是這個顧欣宜學妹。別看人家肉肉的,講起話來無敵犀利,加上劉聘婷本來就很厲害,我們學弟又穩,這次中山建中聯隊真的是被我們巴好玩的。」

「那真是恭喜了。」

我點點頭,心裡想東想西。一樣是北一女社團,倒是從來沒有關心過娃娃的社務,連人家副社長叫什麼都不知道,難怪娃娃總是覺得我很疏遠她。聽碩彥說什麼顧欣宜學妹臺風比小箏強之類的話,不知為何有點不舒服,卻也不是覺得人家比小箏強怎樣,反而像是有種大家都老了,馬上就要被這些新人比下去了的感覺。

「成功演辯社出去比賽,得名應該的不稀奇,」碩彥續道:「再說這次根本是靠北辯贏的,或許我們學弟很強,但只派一個,實在不能說是主力。」

「喂,越扯越遠了。」我提醒他:「剛剛是在講龍吟詩社。我給你個建議好了。」

「好,你說。」

「放棄吧,」我嘆了口氣:「碩彥啊,經過這次選舉,很多事情都變了。齊雲鵬徐名耀那幾個笨歸笨,但是布局已久,我瞧他們是不會放棄的,明年我們都不能去詩朗隊,就算詩社社長還是你們派好了,這個新社長在詩朗隊也沒有人脈基礎啊。今年獨誦是吉斌,這學弟比較不會跟人相處,當個總隊長已經很勉強了,如果再來一個路人甲詩社社長,明年詩朗隊就完蛋啦。」

「這也是我擔心的。」他認真地點點頭:「最近我常常在想這個問題,到底是演辯社掌握詩社重要,還是詩朗隊的存亡重要。老實說兩個都很危險,這次是你主動放棄的,否則演辯社已經把詩社割讓給說唱藝術社啦。上次比賽路線問題那麼嚴重,老實說我覺得未來詩朗隊的前景也不樂觀。作為演辯社社長,或許我要卸任了,很多傳統卻不能廢在我手裡,問題是如果堅持過去演辯社對詩社的管理方式,那就是以詩朗隊的團結為代價。這也是我想求助你的理由,畢竟雖然你不是演辯社的,卻是目前我認識的檯面人物裡唯一沒有特定立場又堅持成功優良傳統的人,我不信這種堅持遇到演辯社就會轉彎。就不論你是詩朗隊總隊長本來就責無旁貸吧,放眼七字頭各社團幹部,我看也只剩你一個跟誰都有交情了。」

「呃。」

我一呆,沒聽他說還不覺得,原來我的影響力真的很大。

「所以凱子啊,你不能要我放棄呀。」他誠懇地說:「真的,我們要想辦法做一些事。大事必須靠你,小事像龍吟詩社這種你說我做沒問題。我們先搞定內部,再來修補與各社團的關係,說不定可以利用接下來的第三屆代聯會主席選舉整合一個新聯盟,讓這次被打散的成功精神再次凝聚回來。你覺得呢?」

這番話很沉重,卻是肺腑之言。我認真想了片刻,對他說:

「碩彥,你說的不是沒有道理。不過成功的社團本來就在那邊合縱連橫,並不是從代聯會選舉才開始的。搞得烏煙瘴氣是一回事,就團結來說搞不好沒那麼糟糕,我看那些音樂性社團還是很團結,頂多矛頭指的是你們演辯社而已。」我嘆了口氣:「至於下屆代聯會我不知道誰要選,老實說可以管的也很有限。碩彥你先別把天下事扛在肩膀上,這次阿貴搞得一塌糊塗,下次你們是選不上的。我看還是多重視內部問題,先把演辯社穩下來再說。別忘了你們是成功第一大社,你們亂起來可不得了。」

「唉。所以詩社你有什麼好主意嗎?」

「就順著學弟吧。」我勸道:「那幾個學弟都是詩社出身的,頂多不是演辯社嫡系的,你們不妨以支持代替干涉,尊重他們自己的意見選出社長。這麼一來就是演辯社支持的社長,那就沒差多少了。」

「差多了,這等於詩社決定獨立,我們反而是公開支持他們獨立啊。」

「孩子大了總會走的,演辯社沒有詩社一樣是第一大社。」

「那詩朗隊就交給這掛人嗎?」

「他們都是詩朗隊的班底呀。」我笑了起來:「你喔,只有演辯社出來的才算人才,是不是太自負了點呢?」

「唉,好吧,我回去想想。」

「是啊,多想想,不要那麼快下決定。」我勸道:「你們的問題就是仗著自己大,很多事情動作過快又太權謀。很多事情要慢慢磨,時間到了自然水到渠成。我們之所以五月底選社長就是這個精神的體現,前面布局弄好,等到最後一刻再出手。太早決定只是讓反對勢力有機會干涉,像這次代聯會,若你們晚點選社長,那阿貴就沒辦法翻盤了,阿義穩穩當當以社長身分當選主席,現在想想說不定是好事。」

「呵呵,你總是站在阿義那邊,真要那樣豈不……」

碩彥笑了起來,正要繼續講下去,鐵門忽然打開,進來了一個人。

高頭大馬,留著筆挺又修飾過的短髮,國字臉方正帥氣,鬍子刮得乾乾淨淨。一身整齊制服,無論領帶、鞋子或褲子都依照學校規定,卻又是訂做的,看上去十分有型。

見社辦有人,他先停了半晌,隨即展步走到我們身邊。

「社長好。」他開了口,聲音穩重漂亮,轉頭看看我的學號,怔了怔,禮貌地說:「董子凱學長您好。」

「來來來,說曹操曹操就到,」碩彥一笑,指著這位高個子帥哥:「凱子,這就是我剛剛跟你提到的張國鈞學弟。魯王,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說唱藝術社董子凱社長,你運氣好能認識他,以後還有很多事情靠學長幫忙,趕快認識一下。」說著又對我道:「我們都叫他魯王,你就這麼叫,至於為什麼叫魯王呢,你自己跟學長說好了。」

「是。」他微笑著說:「學長見笑了,我在班上沒事就被抓去阿魯巴,學而優則仕,就被大家封為魯王了。」

「呵呵,好個學而優則仕。」我笑道:「為什麼你沒事就被阿魯巴啊?」

「怎麼說呢,鍛鍊強身嘍。」

這話好笑,我跟碩彥都笑了起來。碩彥問:

「你怎麼不去升旗,來社辦有什麼事?」

「張志皓學長幫我請過假,我來社辦找資料。」

「找什麼資料?」

「這次跟北辯出去比賽,王藝嵐學姊要欣宜寫活動報告給北一女訓導處審核。」他說,提到娃娃時候看了我一眼:「我跟欣宜商量過,打算把這次的論點資料整理一遍,把當天沒有用到的論點刪掉,用到的按上臺順序排好,也把建中中山的論點寫下來,按發言順序插在我們的資料中間,形同是一份完整的比賽實況記錄。」

「哦?為什麼要做這個?」

「因為我們覺得,我們的資料雖然詳細,卻也有缺失。」他解釋:「出去之前還沒抽籤,所以我們正反方的論點都有準備。後來抽到正方,但我們覺得對手決定使用哪些反方論點的選擇方式也很有參考價值。比賽當天建中二辯的某些論點不在我們的準備範圍內,中山結辯的論點雖然有想到,但之前我們覺得力道不夠,沒想到他們會用來當結辯主軸,想必有些道理。」

「有什麼道理?他們不是輸了?」

「是,但也要留下他們怎麼輸的記錄。」魯王學弟不疾不徐地說:「這樣的資料可以記錄更多實況,也能保留上臺時對手的選擇與失敗理由。另外這麼寫比較短,北一女訓育組不喜歡資料多卻沒有檢討的報告,我們覺得這樣寫比較能夠討好盧組長,讓北辯拿到更好的社團評分。」

聞言我吃了一驚。這學弟好厲害,人事時地物沒有搞不清楚的。北一女訓育組個性、如何快速準備資料、資料的可用性,加上製作資料這件事對友社的公關人情,不但面面俱到,主動負責不怕事,不因比賽冠軍而驕傲,甚至沒有特別跟社長邀功。

抬頭再看他一眼,學弟容貌帥氣眉宇英挺,講話不疾不徐,聲音好聽音量柔和,看上去就是個社長級人物。剛剛那一眼已讓我有所警覺,顯然他早就知道我是誰,也知道我跟娃娃的關係。如果這人當了下屆演辯社社長,那麼剛才碩彥擔心的問題,大概已經解決一半了。

反過來說,基於長年對演辯社的戒心,如果他是下屆社長,那麼說唱藝術社或龍吟詩社目前可能的接班團隊大概誰也搞不定他。看樣子接下來要多關心一下他們演辯社的事,就不要今年打下來的江山,明年陰溝裡翻船又還給這位學弟了。

我默不作聲,自外於這個演辯社的話題。碩彥點頭:

「嗯,那你就好好寫吧。什麼時候要交?」

「禮拜一。」

「欣宜學妹跟你約在哪裡寫?」

「喔,我自己寫就好。」

「你一個人寫啊?」碩彥愣了愣,笑道:「哈,小心美人計。北辯的都很會打美女牌凹別人,不是每個人都像凱子學長這麼厲害的呦。」

「是,學長名氣很大,欣宜她們都聊過。」

學弟似笑非笑地說。

我笑嘻嘻裝出一副得意洋洋貌,心裡再度警戒。這學弟真的是人才,既給我當年看到胡財貴時的感受,又讓我想起去年社團聯展第一次跟阿誠交手的場景。當下看看手錶,對碩彥說:

「好啦,你們要『上班』了,我就不打擾啦。考慮一下我的建議,我回去也想想有什麼可以幫忙之處。總而言之大家要團結,分崩離析只會被有心人各個擊破。還有什麼事要跟我說嗎?」

「嗯,明天下午詩朗隊再講好了。」

碩彥點點頭,看看學弟。

我一笑起身離開。這才明白,原來連他這個演辯社社長,也感覺到來自這位「魯王」學弟的壓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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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安安靜靜過完了。第二節下課我請賴小姐廣播,約了包含阿丹、小黑、小彬、猴子、阿達、大胖、共匪與軍閥在內,說唱藝術社所有的骨幹成員於午間靜息至管樂社社辦開會。本來也會找小光的,只是他興趣缺缺,我也不勉強。從醫院回來後他都這個樣子,看來只有今天聽巧怡說完,才能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今天管樂社沒活動,管樂詹甚至到第二節下課才到校。聽我說要借社辦,不但給了鑰匙,還跟我聊了一堆昨天遇到伍心蕾的事。原來伍心蕾看完戲劇社表演後跟管樂詹出去約會,兩人照例跑中山北路小旅館喝酒打砲,打完砲出來吃宵夜,吃著吃著聊起滅絕師太找我當評審,以及楊淑芬托我約見阿貴等事。他一邊羨慕我跟滅絕師太的關係,一邊又忙著打聽楊淑芬找阿貴的八卦。

我不方便講太多,表示楊淑芬很煩,舉手之勞幫一下省得扯沒完。管樂詹頗有同感,贊同地說:

「沒錯,那女的真夠了。明明長得超辣一個人,成天搞出那種歐巴桑樣子看了就倒胃口。心蕾提了好幾次她要找胡財貴,我覺得超不爽就算方便也不幫忙。媽的,什麼北一班聯會公關,有當得這麼遜的嗎?」

「認識你已經很酷了啊,哪裡遜了?」

「算了吧,認識他媽胡財貴才酷啦,嘖。」

管樂詹哼了哼,把鑰匙交給我。問了幾句阿貴有沒有動靜什麼的,我笑嘻嘻打發他,中午下課鐘一響立刻往管樂社社辦走。才到門口就見到詩聖,只見他獨自站在窗邊,耳朵上掛著一根菸,笑嘻嘻地說:

「喂,開會開到這裡來啦?」

「管樂詹說的?」我一怔:「你找我?」

「沒事,找地方混,你開你的會。」他搖頭,一邊看著我開門,一邊說:「你最近忙,說起來也好幾天沒見了,我到校你就去北一女,還真不容易見到面。」

「是啊,最近在幹嘛?」

「收你的爛攤子。」詩聖說,尾隨我進入管樂社社辦。

管樂社社辦大,前後分三個區塊。最外頭是樂器收納區,也是最大的一塊。往後走是「女巫殘骸展示區」,最後面才是真正的社辦。管樂社散歸散,內規卻很嚴格,樂器區與社辦都不許在沒有社員在場時逗留,只有女巫殘骸那間算是會客室,外人多半在這裡聚會、打屁或抽菸。

今天借的也是這一區,我們穿過樂器區來到小房間。這裡到處都是灰,詩聖倒是毫不客氣地在一張廢棄課桌上坐下,點起耳朶上的菸,掏出整包扔給我:

「喂,破戒沒?」

「今天剛破,碩彥請的。」我拿出一根,扔回菸盒接住打火機:「你說收我的爛攤子,是什麼事啊?」

「林老鼠也抽菸喔?」詩聖呆了呆,搖搖頭說:「就狗弟嘛,你出院也不知道身體養好沒,大家都不敢找你練團,加上少了大姊等於放長假,只好找我頂一頂。」他伸手接住打火機:「你也別急,好了再說,晚上不睡還是很累的。」

「喂,問你一件事。」

「啥事?」

「你哥進看守所啦?」

「呃,嘖,他媽的問這幹嘛?」他哼了哼:「對啊,白痴。又不是親生的爹,為他浪費前途是有多屌啦?沒事沒事,已經放出來了,看守所住不了一輩子。謝謝關心。」

「殺人還能放出來啊?」

「喂喂喂,大家吵架氣起來扔東西,被桌上玻璃菸灰缸打破頭死掉叫做意外,殺人有用菸灰缸殺的嗎?」詩聖皺眉:「不是跟你說過了,不小心搞死叫做過失致死,最重判兩年,紅包一給就從兩年變半年了,半年可以緩刑或改成罰錢,那就不用坐牢了。」

「你沒跟我說過,」我搖頭:「死一個人判這麼輕啊?」

「啊又不是去殺人的,這跟在陽臺上種花結果盆子掉下去砸死人是一樣的,過失過失,就是不小心搞死你,對不起喔,那我去蹲一下給你馬子出氣,如果馬子覺得死了也無所謂那就罰點錢算個交待,差不多就這樣。」

「嘿。」

「我知道啦,李美琪叫你小心我衝動,她根本搞不清楚狀況,你也一樣,都講謝謝關心就不要再問了。這是跟我講話,外面道上這麼白目先砍一刀再講。」

「好好好,反正沒事就好。」

「沒事沒事,有事的不是我。」他嘿嘿一聲:「你又開始管閒事了,對不對?」

「什麼閒事?」

「胡財貴。」

「我沒管,事情找上門的。」

「滅絕師太要你管,你跟胡財貴講他不甩你,那你怎麼跟滅絕師太交代?」

「你怎麼知道?」

「滅絕師太是阿薇講的,昨天晚上你去看表演順便找程嘉箏,我們在她家打屁,我說阿薇也是管太多,滅絕師太派工作能不做嗎?至於胡財貴不甩你是你妹妹說的,這有什麼好奇怪的,白花花的銀子送上門來,辛苦選舉不就為這個,丟官法辦多划不來。喂,你到底是怎麼跟滅絕師太交代的?」

「你們昨天都在薇家啊?」我呆了呆:「還有多少人去啊?」

「還有一個阿仙。」

「這誰?」

「就一個女的。」詩聖不答,追問道:「喂,滅絕師太,交代?」

「她說既然阿貴執迷不悟就讓他搞,多行不義必自斃,最好等事情爆空再受懲處,學生的事不會坐牢但會痛,今天痛比出社會痛好。」

「呵,你還會說爆空喔,」詩聖一笑:「只怕之後天下大亂,那就有好戲看啦。好啊好啊,等著瞧吧。」

「喂,你還沒說呢,昨天你們在薇家幹嘛?」

「還不就大姊,她說她要當媽了,什麼冤親債主要算清楚省得連累到你兒子,所以找阿仙來講,正好你妹妹跑去看大姊,就碰到一起了。」

「什麼冤親債主?」

「這個要怎麼說呢,講起來還是最早在搞南雁的時候,那個狗弟……」

詩聖才開口門就打開了,一堆學弟在阿丹帶領下走進來。詩聖一笑,拍拍我「下次講」,跑到女巫殘骸展示架欣賞管樂社戰績。我見他翻起伍心蕾的制服,紅色蕾絲內褲在綠衫襯托下晃啊晃地,想到早上管樂詹的話,連忙搖搖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心思排除腦海外,對大夥兒說:

「怎麼一起來啦?」

「剛剛在外面等,不知道可以直接進來。」阿丹笑道:「你厲害,哪個社辦都可以自由進出,我們可不敢闖空門。好啦,人都到了,現在要怎樣,邊吃邊開會嗎?」

「好啊,大家自己找椅子,」我點點頭:「輕鬆一點,今天算是個進度討論,你們直接吃我慢慢講。」說著讓學弟各自坐下,找大胖幫我推了一個陳舊的移動式白板過來。

白板筆槽有幾支筆,試寫卻都是乾的,好不容易找到一支綠色的還有點墨水,我連忙蓋上,轉身對學弟說:

「各位,今天找大家來,是有幾件事情想跟你們宣布。」我停了停,見大家都已坐定,開便當的開便當,動作快的已經開始吃了,只有小黑有潔癖,便當放在袋子裡沒動,看樣子是不喜歡管樂社的髒亂,打算回去再吃。於是說:

「今天是四月十九號,照慣例社團是五月底交接。換句話說,只剩一個半月,我們七字頭的就要卸任啦。」

這話一說,大家都停下了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沒有人想過這件事。

「學長這學期除了寒訓跟社團課,其他時間比較放任你們自由學習。」我又說:「這是說唱藝術社社風,我們沒有那麼多大活動,所有的聚會都是以表演活動為重心,頂多上次跟演講社聯誼算是個例外。這段時間我們有幾件事要做,一個大家都知道,訓練聖心民俗技藝社,讓她們代表我們打省賽,跟基隆女中一較高下。這件事是小黑小彬負責的,目前也訓練得差不多了,我想請小黑對大家報告一下進度,讓每個人都能在狀況內。小黑。」

「是。」小黑起身,我搖頭要他坐著講,於是又坐了下來:「各位同學,簡單來說我跟小彬是去訓練她們的,代表出賽的人員是她們高一的倪詩涵跟社長白珛靈學姊。她們講的段子叫做『扯鈴記』,是社長幫她們量身訂做寫的,重點在『學』部與『逗』部,不過那也是靠她們扯鈴很厲害才講得了這個段子。」小黑頓了頓:

「比賽日期是五月十一日,還有三個禮拜。地點在板橋高中,之前依社長指示,請聖心提供三個觀戰席名額,但還不知道是誰要去。大概是這樣。」

「好,謝謝小黑。」我點點頭:「接下來換我報告。由於我兼任學校詩歌朗誦隊總隊長,今年詩朗隊受邀與北一女二年恭班在中等運動會開幕晚會表演,時間在五月十三日。由於是團體活動,又是跟北一女一起行動,所以省賽當天我沒辦法出席。阿丹請你代表我、帶小光跟小黑去……如果小光不去那就小彬去。」

「沒問題。」阿丹一派輕鬆地說。

「第三件事情是樂聲揚,」我問:「春假我出車禍,本來打算一放完假就處理的,結果耽擱了整個禮拜。寒假時曾有過初步討論,當時還不確定演辯社會不會遵守承諾移交樂聲揚司儀,現在大事已定,所以要開始討論了。阿丹?」

「有?」

「你記得去年管樂社會議之後的事情吧?」

「呵呵,記得啊。」

「那你跟大家說明一遍。」

「好。」阿丹點點頭,不疾不徐地起身,對所有人說:「這個嘛,去年樂聲揚主要是我跟小光學長一起處理的。我跟北一女林雪寧學姊負責節目、小光學長跟北一女黃宜斌學姊負責主持。由於那時候幾個大社團都在布局第二屆代聯會選舉,所以社長的工作是……呵呵,跟那些大社團混水摸魚,搶樂聲揚的司儀來做。後來果然被我們搶贏了,選舉後也真的變成了本社的長期業務,所以之前才跟大家說這種司儀活動要有長期的任務編組,就是這個原因。」

我一怔,原來社團裡已經有了針對司儀的長期編組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按照春假後的討論,司儀編組一共有四個人輪流替換,」阿丹似乎知道我在狀況外,報告一般地說:「常態人力是小黑跟軍閥,補充人力是乾弟跟共匪。其中……」

「等等,誰跟共匪?」

「乾弟啊,猴子改名了,竟然沒跟學長報告。」阿丹笑了起來,對陳式彬說:「來,講一聲,沒禮貌。」

「呃,是。」陳式彬搔了搔頭站起來,瘦瘦的身子加上招風耳,活脫就是一隻猴子,竟然敢隨便改名。只見他糗糗一笑,解釋道:「學長,是這樣的,寒訓我跟黃宜斌學姊搭檔講『福壽全』,她說她是斌斌我是彬彬,每天在那裡乾弟乾弟的,開學後我常找她問事情,就……就真的結拜了。」

「哦?」

我睜大眼睛,猴子跟斌斌結拜,我竟然完全不知道這件事,難道連馨馨也沒聽斌斌說嗎?

想到馨馨,心神瞬間一分,連忙回神對學弟笑笑,點點頭說:

「瞭解,你乾姊可囉嗦了,演講組組長,自己小心點吧。阿丹不好意思,請繼續。」

「好。」阿丹一笑,繼續剛才的報告:「反正就是兩組,常態人力負責朝會,雙數月是小黑、單數月是軍閥;補充人力沒有固定,主要用來應付突發狀況像有人燒聲或者睡過頭。之前演辯社特別提醒過,司儀每天都要用不能說遲到就遲到,所以準備四個人,就算一個出狀況還有三個,丟臉事小,訓導處翻臉就糟了。」

「嗯,想得很周到,不愧是學長。」

「哈,不是我想的,是小黑跟小彬商量出來的。」

「原來如此,考慮得很周詳。」我稱讚兩人一句:「請繼續。」

「這是常態性司儀安排。樂聲揚方面小光說他想跟你上,人家連主持人稿都寫好了,所以就用不著共匪他們了,」阿丹說,竟然已經知道小光要找我上臺的事:「所以只剩樂聲揚段子。去年跟合唱團合作,今年好像沒人要我們上臺,所以都還沒準備,只有把人力先安排起來而已。這件事我問過胡財貴,他要我問你,你要上他就安排,不過要在下週三之前決定好,因為下週四他們就要送樂聲揚的文宣去印刷廠了。」

「知道了。」我點點頭,心裡有點不高興,這麼重要的事情不會早問啊:「我待會兒會碰到阿貴,今天就會決定。倒是如果確定有節目,這邊是誰要上臺?」

「我是想要阿達跟軍閥,」阿丹輕描淡寫地說:「不過禮拜一早上你跟小彬他們說這樣不好,所以暫時沒有新的安排,本來是想在今天社團課問你的。」

「我改變主意了,就阿達跟軍閥吧。」

「咦?」阿丹一怔:「你不是覺得兩個都逗哏不好嗎?」

「是不好,」我點點頭:「不過既然是你的決定,那我尊重,再說逗哏就逗哏,是不能練捧哏嗎?之前就說兩角都要練的,不能變成固定角色。」我頓了頓:

「喂,阿達軍閥,你們沒問題嗎?」

「沒問題!」范姜義達跟伍傳芳跳了起來。

「這麼有信心?那我再給你們一個任務。」我笑了起來:「去年阿丹跟演講社小雪上臺,主持人也有你乾姊。」我對「乾弟」一笑:「今年一個女生也沒有只怕高三學長不爽,這樣,我去找個女生跟你們搭,來一段群口相聲,你們也沒有公開表演過群口,加上男女搭檔女生比較合適逗哏,那你們就通通是捧哏了,算是練習,敢不敢?」

「報告學長我們敢!」兩人同聲說,興奮得不得了。

「好,既然這樣那就努力吧。樂聲揚是五月廿五日,還有一個多月,可別丟臉了。」我點點頭:「今天晚上我會去北一女看演講社表演,明天就會告訴你們是誰跟你們搭檔。我想多半是個高一學妹,你們小心點,演講社高一學妹個個厲害,今年創辦相聲組之後全是傅諦老師上的課,你們要是連個女生都比不過,那就……」

「學長放心!」

「好,你們說的。」我一笑,這就搞定了一件心頭大事。當即說:「樂聲揚到此為止,阿丹你就輕鬆點,讓學弟們拚拚看吧。反正當天我是主持人一定會在會場,一些什麼跟音樂性社團配合之類的事就讓我親自處理。接下來我要講一件事,是跟演講社有關的,請大家注意聽,有不懂的直接打斷我發問。演講社是我們的堅強盟友,她們的動向我要你們每個人都清楚,這也是今天召集你們最主要的理由。」

說著我就花了約莫二十分鐘,跟大家報告了一遍有關「演講社併戲劇社」的始末。說是始末,其實後面還有很多事情尚待決定,不過這些都不是說唱藝術社的事,重點不在細節,而是讓大家知道演講社的動態。

老實說,從高一寒訓跟巧怡搭配上臺開始,演講社的關係一向靠我獨自維繫。雖然小光跟巧怡變成一對了,但巧怡從來不找小光決定什麼事。阿丹小雪的狀況也差不多,據小雪說阿丹在設立相聲組的事情上還蠻幫忙的,但那也只是幫小雪忙,對演講社來說他的存在感很低。還剩一個半月就要卸任啦,或許社務可以交出去,但講到跟演講社的關係,老實說,我還真不知道有誰能賦予重任,變成社團未來對演講社的聯絡官。

當然,人選不是沒有,我屬意的是小黑。一來我希望把社團交給他,社長代表名正言順;二來也是因為他最帥,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這麼一位迷人的小帥哥,只要多花點時間在演講社,說不定馬上就能扛起原來是我的責任,被這些難搞的學姊學妹們喜歡。

七個學弟一個學長,認認真真聽完我報告演講社狀況。我沒有多講什麼內幕、歷史或者八字頭學妹的事,那些都是社長才要知道的,不必什麼都跟大家說。說完後眾人一片沉默,相信誰也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回應,畢竟這不是自己的事,而且我也沒有讓他們參與的打算。

「好,大致就是這樣。」我停了停:「接下來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宣布。今天最後一節是聯課活動,我要去代聯會開會,小彬你就不用去了,我代理你。」

「是。」

「不過,我還是會先到十分鐘,舉辦一場社員臨時會。」我緩緩地說:「各位,大家都知道說唱藝術社是從演辯社分支出來的。創社社長劉致達學長跟演辯社分家,卻也從演辯社帶來了一些典章制度。然而,由於這是一個新社團,很多時候不大合適用老社團的制度,因此有些章程很難執行,也會產生一些弊端。」我停了停:

「我們是新社團,沒有演辯社包袱,就算有包袱也都是要抖掉的,」我笑了起來:「因此,今天上課之前,我會先召開社員大會公布新的章程。新章程很簡單,除了修改正副社長選舉辦法之外,另外只有廢止七八條已經不合時宜的規定,其他都照舊。」

「要修掉哪些東西?」阿丹一怔。

「簡單來說就是小達那些奇怪玩意兒。」

「瞭解,那小事。」阿丹點點頭:「那選舉辦法呢?」

「廢除自由提名制,由上屆正副社長提出下屆人選,再由高一社員行使同意權。」我解釋:「意思是你跟我提出下屆正副社長人選,交由社員大會投同意或反對票,半數以上同意就是過關。只有高一同學有投票權,因為投完就改朝換代了,高二都退休了就不要來亂。」

「嗯,這有問題。」

「怎麼說?」

「要是正副社長沒有共識呢?」阿丹說:「或許你的意見我都同意,但要是哪天正副社長因為什麼事情翻了臉呢,我覺得只要社長一個人提就好了。」

「嗯,也是。」

「再來就是社員大會行使同意權。」阿丹又說:「同意什麼呢,指定就指定了,演講社不也是指定出來的?」

「我覺得適當的民主是好事。」

「那也要『適當』。」阿丹搖頭:「我們是最後一堂社團課交接的。要是那天投不出結果呢?你記得去年的事嗎?當場要是只有偶數社員出席,結果同意一半不同意一半,那完啦,沒有下次了。依我看指定就好,今天你開會修章,修完就不傷腦筋了,最後一堂公布結果即可。你覺得如何?」

「嗯,」我考慮半晌,轉頭問學弟:「大家說呢?」

學弟們面面相覷,一時沒有人提出任何意見。老實說這很正常,畢竟從他們進社團以來我都是高壓統治,從來沒有任何學弟敢跟我說一個「不」字。這種問題太敏感了,別說學弟沒什麼野心,即使有也不敢在我面前表露出來。

我不說話,給他們一點時間與「沉默的壓力」,看看能不能擠出一點意見。等了片刻還是沒人說話,正要繼續,忽見陳式彬舉起了手:

「學長?」

「嗯?」

「我有一個想法,不知道方不方便提一下?」

「今天找你們來,另一個重點就是為了安排社團交接的事,」我點點頭:「你們是社團未來的骨幹,我不希望到了交接的時候還不能自立。有意見就說,不要緊張。」

「是,謝謝學長。」乾弟點頭致謝,說道:「是這樣的,我想請教學長,您心目中是不是已經有了接任的人選?」

「是。」

「那學長指示下來就可以了,不用修章。」他認真地說:「我是這麼想的,學長一手打下來的江山,我不相信有誰會反對學長意願強行出來搶社長,真有這種人我們也容不下他跟學長對著幹。我們都聽說過很多關於學長的事,也知道這一年來說唱藝術社在您的領導下跟去年有很大的不同。問題是,這是您的本事,未來的社長不一定能夠達到相同水準,要是不保留章程彈性,那麼從現在起說唱藝術社就是一言堂了,繼任的社長再也不受控制,只怕不是好事。所以我覺得不要修章,學長您盡管指派繼任人,我們去運作確保他當選就好了。學長覺得呢?」

此話一說,我不禁佩服他說得很有道理。沒錯,如果修章了,我就是把整個大權完全集中在繼任社長身上。今年已經有七十個社員啦,我們身為成功第四大社,如果沒有某種制衡機制,說不定真的會搞出一個豬頭社長,把我們辛辛苦苦建立的基礎敗壞掉。

然而,我也知道他還有別的話沒說出來。這番話聽起來頭頭是道,就意見本身而言我也非常贊成,問題是那只是個煙霧彈,實際上他一定對未來的社長人選有意見,知道自己並不是我的口袋人選,又沒辦法跟我對抗,因此試圖保留一個制衡未來社長的條文,以便等我卸任後再圖作為。

好學弟,真是聰明。要不是我已經決定是小黑了搞不好給你當也行。斌斌的乾弟,起碼在演講社那頭算是個管道,想當社長就要講啊,跟學長我耍花槍,至今沒有一個活著回去的。

「嗯,你說得也有點道理。」我決定讓大家討論一下再來表示意見,順便看看他是不是有什麼後援:「大家覺得呢,有沒有人反對這個主意?」

「我不贊成。」小彬舉手。

「那你說。」

「乾弟,你的建議聽起來很好,」小彬緩緩地說:「但選舉有選舉的風險。這次代聯會選舉就是最好的教訓。只不過選個社長而已不要搞這麼多有的沒的。社長幹部都是做事的人,這種人最倒霉了,事情多又要負責,大家愛出鋒頭就來搶表演機會,遇到事情啥也不管,加上一堆制衡機制反而是找真正做事的人麻煩。」說著對我道:

「學長您想想上學期的公演,當時您做了多少事,拉廣告誰拉最多?節目單入場券是誰設計又負責印刷的?表演當天戲服出問題是誰解決的?那些真正認真做場務的是演講社還是我們?很多事情我是後來才知道的,當天只是高高興興……也很緊張地跟學長表演『虎口遐想』。學長您一個人搞了這麼多事誰感謝過您?之前那個王什麼學長丟那麼大臉又是誰負責收拾的?我想說的很簡單,學長您都做這麼多了,沒有您也不會有什麼管樂詹、胡財貴或者北一女丁主任這些人來捧場,我看那天的觀眾十個裡頭有九個都是來給您捧場的吧?」他吸了口氣,認真地說:

「您又做事又賺錢又上臺表演,一邊面對魏老師考試一邊還能照顧我,結果呢,連個場地決定權都沒有,您要去中山堂誰也不贊成,最後三社抱盈餘回去,我們在一個又漏水又拉不動布幔的地方辛苦表演。我說真的,那次還是您氣勢大關係好沒人敢扯後腿,要是未來換一個新社長,一邊做事一邊還有什麼制衡機制,幾個不服社長管理的聯手造反,事情搞砸不說,根本失去了一起玩個好玩的事情的原意。所以我不贊成,獨裁就獨裁,不是什麼事情都可以拿民主這種大帽子冠上去就好的。」

我一怔,別看小彬平常沉默寡言的,講起話來竟然這麼多意見。我心中感動,原來當年的事他都看在眼裡,想想自己一開始還把他當間諜對待,實在令人汗顏。

還沒想到該說什麼,阿達又舉手了。

「學長,我也想說話。」

「你講。」

「小彬,我覺得你這些話很偏頗。」阿達根本沒打算跟我講:「每一屆有每一屆的狀態,你把學長當年公演時遇到的困難當成常態來看是不對的。學長很厲害沒錯,問題是學長也很獨裁……」說著轉頭看看我:「學長您別介意,我是就事論事,您真的很獨裁。」

「呵呵,看樣子還不夠。」我笑道:「你講沒關係。」

「呃,不好意思。」阿達臉一紅,續道:「我說實話,以學長這一年來要做的事來看,我想不獨裁誰也做不下去吧?然而現在已經跟當年不一樣了,四大任務都完成啦,頂多是省賽參加不了,但也有代理人了。之後社長該做的應該是多安排活動與課程,而不是像學長那樣開疆拓土吧?社長權力那麼大,也要看看有沒有那種本事,更要檢討是不是有不得不賦予那些權力的需求。我們在訓導處很紅是誰的關係?之後的社長仗著權力大倒行逆施,本事卻沒學長好,那就是拿著全社的成果替一個人的行為背書,這樣真的是好事嗎?作為第三屆社員,我們應該想長久一點,不是說因為學長很辛苦就假設後面的繼任人都會這麼辛苦,學長在馬背上打天下,後來的社長也要在馬背上治天下嗎?所以適當的制衡還是必要的,再說這只是選舉辦法,制衡手段只有一個罷免,而不是每件事後頭都有一個規定,讓社長綁手綁腳。」

「真有野心跟本事,什麼規定都不會綁手綁腳的。」小彬搖頭:「代聯會裡這種人我看多了,你要說絕對權力造成絕對腐化是不是?我告訴你,所有拿到『絕對權力』的人,都是突破了現狀之後才拿得到那種權力,之前一樣要面對各種制衡或反對力量,卻沒有真的制衡住他們了。這些制度對說唱藝術社來說只是作繭自縛,你以為我們是誰,演辯社嗎?」

「我贊成小彬的意見,」大胖也開口了:「對不起學長,請讓我說句話。我覺得你們的腦筋常常用在一些有的沒有的地方,說什麼制衡機制,現在沒有嗎?問題是這麼多機制真的用過嗎?有人想用這些方式扯學長後腿嗎?要是有人想密謀跟學長過不去,這些機制又奈何得了學長嗎?討論這個真是浪費時間,有工夫幹嘛不去把趟子背好串活兒練好,像小光學長那樣,只有他不想管社務,講起話來誰都得聽,不是嗎?」

「我在討論的是未來的狀況,學長坐鎮在這裡當然什麼制度都用不上。」阿達搖頭:「大胖你的觀念是個人治的觀念,打江山當然要靠強人政治,想要長治久安的話,還是得靠制度啊。」

「等一下,」共匪開口了:「我覺得你們很奇怪。選舉就選舉,官派就官派,各自有各自的好處,當然也有各自的缺點。不是都說家規自定嗎,現在是誰當家,學長都說改章程了你們幹嘛意見一堆?我贊成大胖的想法,沒事花精神在這種事情上面根本是庸人自擾,除非這裡有誰想要利用制度造反,不然學長說改你們幹嘛唱反調?難道這個制度真的會影響到下屆社長人選嗎?」

「說不定喔。」阿達哼了哼。

「那就是你想競選,是不是?」

「我算哪根蔥,學長不是說了,他已經有口袋人選了啊。」

「那人選又還沒公布你是在吵什麼?」

「喂喂喂,我在討論制度,是誰在扯人選什麼的,」阿達鼓脹一張臉,氣呼呼地說:「我看你才是別有想法咧,共匪真不是白叫的。」

我冷眼旁觀,幾個學弟越講越露骨,看來在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裡社團內部正在醞釀什麼。嘿,我是誰啊,代聯會那些人都搞定了,你們幾個想在我面前搞花樣,只怕沒那麼容易。

老實說,光憑他們講的這些話,我就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乾弟想爭取提名,阿達跟他站在同一陣線,小彬早就發現了,又知道我想把社團交給小黑,於是跟大胖和共匪都討論過。當然,我獨裁得很,私下商量這些事情沒什麼用,於是乾弟就找上小光活動。畢竟,要說在社團裡誰能動搖我的意見,那就只有一個小光了。

換成是平日,乾弟這麼做保證被小光刮得屍骨無存,然而這次不同。小光知道小黑跟白珛靈走得近,本來就對小黑意見一堆,說不定因為如此沒有留意到乾弟別有用心,反而還來跟我說一堆什麼乾弟當社長比較好的話。阿丹則是這件事的幕後推手,他知道我絕對不會被任何人影響,卻還是在後頭鼓勵他,看樣子薇說得沒錯,經過這麼長的時間,廟公真的想要爬上神壇啦。

那我要怎麼辦呢?

我才動念,馬上想起薇的話。沒錯,誰當社長又怎樣呢,我又沒有真的很介意,要不是都已經要交接了,其實阿丹想當就給他當,我才不在乎。當年我就不在乎了,要不是小箏勸搞不好還不去選哩。都四月中了,這個「淺灘」,經過漫長的兩年,對我來說只是負擔,已經不是資源了。

薇警告過我,每當有人要挑戰我的地位,我的警戒心就會立刻升起,甚至還會反擊得毫不留情。唉,奇怪了,幹嘛在乎這些事啊,小小一個說唱藝術社,小丁或阿貴口中的「委屈」,人家當個寶,我還嫌累咧。

好,就這樣吧。小黑能不能當社長就看他的本事嘍。說也好笑,我從來沒問過他要不要當社長,連人家的意願都不問一下,看來我還真獨裁,難怪連小箏都說我將來對學弟一定很兇。

我默不作聲,好整以暇聽著他們鬥口。阿丹真是夠了,這麼做對自己完全沒有好處,只會讓學弟們分崩離析。會來說唱藝術社的都是閒雲野鶴,學人家當政客根本就差了十萬八千里,就算對我不滿吧,把他們搞得不和諧也不能改變什麼啊。看來眼前最重要的事就是讓大家重修舊好,不要被一些亂七八糟的情緒,影響了原本好好的社團氣氛。

嘿,搞政治你們搞不過我,玩心機照樣玩不過我。我見大家還不停止,甚至軍閥都參加了,七個學弟只有小黑沒有介入,當下哼了哼,開口道:

「好了,安靜。」

我都開口了,眾人瞬間閉嘴,同時轉頭往我這邊看。

「各位,」我朗聲說:「你們先停止討論。學長說個意見,你們放在心上想一想。」我沉默半晌,等他們都覺得有壓力了,這才慢慢說道:「你們說的都很有道理,無論站在什麼立場,甚或是對社長這個職務有某種想像或企圖,說到底也是為了說唱藝術社的長遠發展而打算。但是,你們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麼要把選舉改成提名制,而不是像阿丹說的,直接由上屆社長指定就好了呢?」我頓了頓:

「因為權力要集中嗎?哈,正好相反,我就是在創造制衡啊。就像剛剛阿丹說的,要是真有野心家,運作偶數票數,甚至拉高到反對票過半,那是不是代表這個獨裁的上屆社長,根本就不瞭解社團裡的大風向,提名出去就覺得理所當然大家會接受,其實根本只是豬頭一隻呢?如果是這樣,這位前任社長,以及他所提的繼任人,是不是也就不值得信任了,本來就該被否決掉啊。」

全部人都怔了怔,我認真地說:

「但是,的確,成大事不能天天在這邊公議公決的,這是社團不是國家政府,制度越少越好,這樣才能讓我們專心在兩件重要的事情上,一個是相聲,另一個是團隊的默契。這兩件事跟制度是衝突的,制度越嚴謹,雜七雜八的事情就越多,練相聲辦活動的時間就越少,團隊計較多於合作,也就不是社團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點了點頭。

「所以,我希望你們不要被這些什麼民主、自治之類的事情蒙蔽,忘了我們在這裡的目的。各位,我們是學講相聲的演員,我們要培養默契,練習基本功,跟身邊的搭檔搭雲梯,要一起分享站在臺上的緊張或興奮,一起承受觀眾的冷漠,或者接受他們的歡呼。」我望著大家:「各位,這才是『社團』啊。一群人為了一個共同目標去努力,為了完成一件事情而奮鬥,這才是我們參加社團的目的。」我頓了頓:

「回到社長職務。各位,小小一個高中社團,社長哪有什麼『權力』呢?有的通通是義務。你們覺得我有分配上臺機會的權力,其實我有的是好好分配上臺機會,讓大家學習的義務。資金也是這樣,對外關係也是這樣。甚至連請公假這種事,也是要以大家的需求或福利為考量,而不是什麼權力啊。」我笑了起來:

「說穿了,大家都知道我想把社團交給小黑,問題是你們從來沒有問過我為什麼想把社團交給他。」我嘆了口氣:「小黑很好,表演能力佳,看事情會看大局,也不得罪人,但這都不是我要他當社長的理由。我的理由非常簡單,誰做得到都可以當社長。不然這樣好了,今天修章照修,你們的意見我不採納,你們利用下午時間去運作一下,社團課前十分鐘把新章程通過,有沒有意見?」

「沒有!」大家齊聲說。

「既然沒有,那就不要給我出意外,今天十分鐘要開完會。」我點點頭,這才說:「回到剛剛的討論,我屬意小黑有我的理由。不然讓你們猜猜看好了,為什麼我覺得小黑比較合適當社長,而不是你們其他人呢?猜得出來的就是副社長,這就是我的提名。來,猜吧。」

這話一說大家都呆了。我笑著看看眾人,見大家都不敢說話,當即道:

「連猜都不敢猜啊,那就是怕當副社長了?不行,不站出來就點名。大胖你先說。」

「呃,學長,」他搔了搔頭:「我真的不知道啊,是因為小黑人很好,會讓社團團結嗎?」

「他這個人一直很好啊,你們剛剛那算團結嗎?不對。」我搖搖頭:「共匪?」

「因為他比較帥嗎?」共匪笑道:「好啦,人家真的很帥,當社長還真不丟臉。」

「那我就丟臉啦。」我笑道:「什麼鬼理由。軍閥?」

「嗯,他比較與世無爭,不會在社團裡讓大家難過?」

「真要這樣,我看你們才會讓他難過吧?好好一個小帥哥我害他幹嘛?」我搖頭:「阿達?」

「呃,」阿達有點不好意思,對小黑說:「小黑,我剛剛是就事論事,並不是針對你。不過回頭想想,要說不獨裁尊重大家意見,我看你當社長還真合適,學長不是白看好你的。學長是這樣嗎?」

「不,那些特質是下屆社長必須具備的,你們幾個也不會不尊重彼此。」我還是搖頭,見小黑有點不好意思,白皙的臉又紅了,長得還真是可愛。當下又問:

「乾弟,該你說啦。」

「呃,學長我不知道耶。」

「不行,別人可以不知道,你卻非知道不可。」我望著他:「陳式彬,你要明白自己對說唱藝術社的價值。今天大家都在,我這句話講出來大家聽聽。以辦事的手腕或靈活度來說其實你比小黑強得多,要是換成我這屆,你說不定是最合適的社長,就算不能像我這樣主動出擊擺平對手,起碼讓社團活下來應該不是問題。但就像阿達說的,你們這屆面對的挑戰不同,課程和活動安排才是重點。我幫你們打下的江山,你們要好好享用它、發展它,而不是學著我的樣子到處廝殺。懂嗎?」

「呃,是。」

「你們覺得學長很屌,到哪裡都走路有風,是不是?」我嘿嘿冷笑:「你們認為這是因為我是說唱藝術社社長的關係嗎?笑死人,這一年來都是我替說唱藝術社做事,不是說唱藝術社替我做事。之所以要參與代聯會,還不都為了好好保護這個茁壯中的社團嗎?你們不能拿我當榜樣,而是要珍惜手中的成果,好好學說相聲,好好在裡頭玩得開心,不然幹嘛不去選那個代聯會主席就好了?這就是小光從頭就不參與社務的理由,因為他知道這是件苦差事,他想要的是相聲本身,不是這種權力鬥爭或個人榮耀的爭取。這樣的他,才是說唱藝術社最好的支柱。你懂了沒?」

「是,懂了。」

「很好。」我點點頭:「所以你必須知道學長指定小黑的理由,換句話說這就是指定你當副社長。給你三分鐘,想清楚再發言,不要讓學長失望。」

「是,知道了。」

乾弟低下頭,臉上流露出有點興奮卻又有點落寞的表情。我細細觀察他的表情,心想待會兒可能要請斌斌幫忙安慰他,望著手上的錶,默默等他回答。

很奇妙的尷尬,所有人都望著他。乾弟額頭上都是汗,皺起眉頭苦苦思索。就這麼過了好一陣子,忽然間,他張大了嘴巴,帶著訝異抬起頭來,怔怔地望著我。

「怎樣,想到了嗎?」我微笑著問。

「呃,是。」他看著我,有點沒信心地說:「學長,我的想法很簡單,不知道……」

「直說無妨。」

「喔,好吧,」他點點頭,想了想措詞,小心翼翼地說:「學長之所以要讓小黑當社長,是因為小黑個性溫和,不會跟其他社團過不去。」

「嗯,」我一笑,他果然瞭解了:「不會跟其他社團過不去,為什麼這很重要?」

「因為……呃,學長我就直說了,」他吐吐舌頭:「因為今年學長太機車了,社團固然發展得不錯,但是也許會得罪人,所以需要一個像小黑這樣子的人,讓大家覺得說唱藝術社是無害的,跟卡漫社一樣自己玩自己的,他們想幹什麼都不要來找我們,這樣社團就保全了,可以在穩定中求發展。」

「哈,竟然說我機車。」我笑了起來:「乾弟啊,你誤會我了,我對那些人都很好,小心翼翼不得罪人,誰來找我都肯幫忙,一點都不機車。」說著點點頭:「不過沒錯,我雖然跟大家都是好朋友,但每個人都覺得我很兇猛,沒事別來招惹。如果明年是小黑當社長,相處幾天大家就會覺得說唱藝術社是無害的,既然無害就不用管了,再說如果有人欺上門來,別說我還在這裡,你也不是省油的燈啊。」

「所以……學長一開始就想要我當副社長了喔?」

「沒有,這是你剛剛勇敢發言爭取到的。」我一笑:「所以嘍,很多事情是需要討論的。我們不是演辯社或代聯會,有什麼想法開誠布公跟你的夥伴聊,不要放在心裡想東想西。你們要記得我今天說的話,社團是用來玩的,不是個人爭權奪利的工具。你們幾個是社團裡最能幹、表演能力最好的菁英,沒幾個月就高二了,高二是高中三年最菁華的時間,不要把這樣的時間用在一堆空泛的事情上面。都知道了嗎?」

「知道了!」學弟們異口同聲地回答。

「知道就好,那就散會吧。」我喘了口氣,莫名覺得十分疲憊:「下午好好運作,讓我看到一場有效率的社員大會。晚上你們幾個都要去北一女看演講社表演吧?」

「我們七個都會去。」小彬說,看來這件事他在負責:「阿丹跟小光兩位學長自己走,我們幾個由我來帶隊。」

「好,那你們自己過去,進門報我名字,先吃完飯不要遲到,衣服穿整齊點。」我想了想不放心,叮嚀眾人:「我是這次的評審,滅絕師太會親自到場,被堵到一定要大聲問好,不知道是誰就說老師好,看到學姊管他演講社戲劇社通通說學姊好。活動地點在中正樓地下室,不是寒訓那間,是隔壁比較大的那間。記得走菁圃不要從光復樓大剌剌晃過去。進去要脫鞋,哪個襪子有洞的先處理一下;活動開始後不要交頭接耳、不要歡呼尖叫、不要在人家學校吃零食、不要表演到一半跑去上廁所,女校男廁少,最好通通不要上廁所。反正不該做的都不要做,不知道該不該做的就當成不該做,我們失禮就是丟演講社的臉,乾弟你去找你乾姊安排我們坐在哪裡之類的事,小彬你也找馨馨盯著,現場不分年級只要是演講社要求的一律照辦,總而言之要讓人家留個好印象,誰丟臉就不要回來了。」

「是!」

學弟們異口同聲地說,我搖搖頭不再說話,心想自己簡直就是老媽子,揮手讓學弟各自離開。不一會兒,就只剩下阿丹、小黑與小彬留在原地。

「還有事嗎?」

「有,」阿丹一笑:「你們快講,講完就回去午休。」

「是。」小彬說,看小黑一眼:「學長,我姊姊要我傳話,問學長會不會出席相聲社社展?她們要統計來賓名單,也問學長考慮好了沒?」

「考慮什麼?」

「就是社展是不是有友誼表演啊。」

「喔,對,還有這件事。」我點點頭:「友誼表演沒問題,來而不往非禮也,去年我們成果展她們也上了一段。乾脆這樣,你去跟你姊商量,看我們去幾個合適,我會親自過去,剩下的人員就由你來安排。至於友誼表演也歸你負責,由於是基隆女中的事所以你自己不要上,花點時間想想你們幾個誰合適,段子什麼的有需要再跟學長講。你先回應你姊姊我們上一段,不要讓人家等。」

「沒問題,我跟姊姊講。」

「人家不是要聯考了,還在管這種閒事啊?」

「她只是傳話啦,是陳逸芝學姊在問的。」

「瞭解。」我點點頭,轉頭問小黑:「你呢,什麼事?」

「學長先講好了。」小黑看看阿丹,搖頭說:「我要講比較久。」

「好啊,我就一句話而已。」

阿丹一笑,拍拍我的肩膀:

「你厲害,舉重若輕的,不愧是七字頭第一人。」

我一怔,只見他搖搖頭,笑嘻嘻地轉身離開,關上了門。

.

我跟小黑都不知道阿丹在說什麼,忽聽身旁噗哧一聲,轉頭瞧瞧原來是詩聖。只見他坐在某個髒髒的鐵櫃上,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的菸,望著我們似乎覺得很有趣。

講了半天倒是忘記他了,只見他笑道:「凱子,你們開會很好玩。」轉頭對小黑說:「喂,你就是那個傳說中的司儀,對不對?」

「呃,學長,是。」

「凱子你學弟帥炸了,」詩聖一笑,這才點起菸,看來剛剛是尊重我們忍著不抽:「說一堆大道理,其實只是偏心長得帥的。喂,小帥哥,你叫什麼名字?」

「報告學長,我叫黑若澤。黑色的黑,彷彿有光澤,所以叫若澤。」

「你有幾個姊姊?」

「兩個,」小黑一怔:「學長怎麼知道我有姊姊?」

「我亂猜的,」詩聖搖頭不答:「你是混血兒嗎?」

「算是,我阿公是美國人。」

「爸爸在幹嘛?」

「做貿易。」

「不常在家吧?」

「對啊。」小黑點點頭,看上去有點疑惑詩聖問這些做什麼,卻還是認真回答:「其實媽媽也很少在家,都是姊姊照顧我的。」

「你姊多大?」

「一個二十七,一個大學剛畢業。」

「所以猜你有姊姊。有馬子了嗎?」

「呃,有。」

「哪裡的?」

「景美弦樂社社長。」

「嘿,又是個學姊,這是你們當社長的條件嗎?」詩聖嘖地一聲,想了半晌又問:「喂,你學長刻意栽培你,你到底聽懂了沒啊?」

「呃,我懂啊。」小黑忙道,頓了頓又說:「我就怕不能達成學長的期望。」

「少裝,你厲害得很。」詩聖嘿嘿一笑,跳下鐵櫃走到小黑旁邊,轉頭對我說:「喂,凱子,你家學弟除了這小子每個都很呆,那個猴子精想搞掉小帥哥根本不用你雞婆保護。不過想想後面還有兩個扯後腿的,加上大家都要改朝換代了,你這學弟不好幹啊,要不要幫人家一個忙?」

「什麼忙?」

我皺起眉頭,詩聖冷眼旁觀,開個會啥都看出來了,講得這麼白也不迴避一下。只聽他說:

「還能有什麼,第三屆代聯會啊。你用這個學弟換掉現在那個財委,當成說唱藝術社代表,等到……隔一陣子內部變化的時候跳出來配合大家,之後幫人家整合一下。你們社團小當副主席就好,未來根深蒂固就不用愁了。」

「選舉就算了吧。」我嘆道:「小黑不喜歡搞這類的事,我也不想再讓社團捲進去了。」

「你這人很奇怪,問都不問人家的意願,難怪被說獨裁。」詩聖笑了起來,轉頭對小黑道:「小帥哥,跟你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柯秉楠,這樣寫。」說著指指自己學號:「我跟你學長是好兄弟,你學長跟你很像,明明好好一個聰明人又會唱又會跳的,卻總是一個人躲起來跑不見蛋,長得嘛……沒你帥,不過也是到處留情。你學長高一的時候待人很有誠意,現在比較差,只對好朋友有誠意,看來人家把你當好朋友,結果你好像不怎麼領情。」

「呃,不會啊。」小黑一怔,忙道:「學長很照顧我,我……」

「少裝蒜。」詩聖打斷他:「這樣,一句話問你,你有沒有興趣參加代聯會?」

「我……」

「不要講場面話,你學長不會介意。」詩聖說:「剛剛凱子講過了,有什麼想法開誠布公跟夥伴聊,找你當社長就是看好你的潛力,要你把社團發揚光大,你繼續假死就沒誠意了,那你學長就會開始有意見嘍。凱子這個人喜歡人家直來直往,跟他說好聽的沒用,真心話講幾句馬上兩肋插刀,就不要今天不講,隔兩天風聲傳到學長耳朵裡,你這學長生氣起來可厲害了,別說你一個死學弟,連我們這些學長都惹不起。」

「什麼風聲?」我一怔。

「來,自己跟學長報告,你剛剛就是要講這件事吧?」詩聖推小黑一把:「現在講算是自己講,學長問了就是被逼著講的。兩種狀況不一樣,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快講吧。」

「呃。」

小黑被詩聖連連催促,俊秀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低頭看著地上,看樣子果然有什麼事。

我呆了呆,心想原來詩聖是來堵小黑的,難怪好耐心一路聽我們開會到開完還不走。只見小黑低頭半晌,忽然抬起頭來,低聲說:

「學長,我在參與第三屆代聯會主席選舉。之前不敢跟學長報告,因為好像學長不喜歡我們參與。」

我吃了一驚,原來真有此事。追問小黑:

「你是怎麼個『參與』法?」

「呃,這個說來話長。」小黑皺眉想了想,這孩子連皺眉頭都帥:「簡單說就是今年演辯社倒行逆施,明明當選得那麼驚險卻完全不顧其他社團利益。幾個大社團想組織一個聯盟競選下屆主席,由於都是我們這屆的,大家想找學長沒管道,所以找上了我跟小彬,後來就乾脆直接跟我們合作了。」

「怎麼合作?」

「請學長不要介意,」他臉一紅,這人臉紅很容易,真要在江湖上混可是個弱點:「學長是小諸葛,所以大家找我當姜維,亂叫什麼伯約伯約的,其實就是幫他們出點主意。」

「嘿,姜維下場不好,要幫人家出主意也選個好的名號,小諸葛讓給你好了。」我哼了哼:「原來是軍師啊,這活兒可不好幹。那小彬怎麼說?」

「他說他不想參與,除非我決定跳進去選,爭取提名。」小黑嘆了口氣:「他說這陣子在代聯會裡看了很多,學生組織搞成這樣簡直莫名其妙,所以不想參與,也不要我模仿學長在那邊……跟人家合縱連橫。但若是我去選,那他一來是夥伴不挺我都不行,二來是如果選上了也可以進行改革,那他就願意了。」

「所以真要出馬參選啊?」我一怔:「那你所謂的『聯盟』,截至目前為止都有哪些人?」

「是不多啦,」小黑說:「都是我們這屆的,多半是一些準幹部,大家在等社團交接,確定是幹部以後才會開始運作社員。現階段人很少,當然都是關鍵性人物,多半分布在儀隊、管樂社、糾察隊、天文社、生物社、卡漫社、合唱團,還有一部分的國樂社跟演辯社,另外每個國術性社團的準社長都同意了。至於成青社和吉他社,他們還在考慮要不要乾脆加入我們,不要自己搞。」

「我就這麼知道的。」詩聖笑嘻嘻接口。

「靠,已經談到這個程度啦?」我吃了一驚,這可是夢幻團隊啊:「那還選個屁,直接決定誰是正副主席宣布當選就好了。五大當社加上卡漫生物,還有我們,這已經學校一半人了吧。什麼時候開始選舉?」

「四月三十開始登記,最後截止日是五月二十九,六月二十二投票。」

「時間這麼短?」

「沒有很短,」詩聖插口:「上次也是這樣,從最後截止日算起不到一個月,這也是大家可以整合的理由。很多事情登記前就要開始準備了,他們還算晚的。」

「這也是。」我點點頭,心想高二上選舉第二屆,我在高一上就聽希特勒他們在談,現在想想有種幾千年前的感覺,心裡唏噓,嘴上又說:「好嘛,我沒問你就沒說,真是的。喂,要是我沒找你當社長那怎麼辦啊?亂答應人家,到時候變成無信小人啦。」

「哈,你上次開始參與的時候也還沒當社長啊。」詩聖笑了起來:「管樂社會議,不是剛剛還在提?這種事情靠慧根,社團幹部都是抬轎子的。要是上次到最後你跳出來搶副主席,我看搞不好胡財貴還會大獲全勝咧。你一個小小說唱藝術社社長有什麼了不起,重點是學弟的本事。」

「媽的,我管學弟你少插嘴。」

「好好好,這學長嘴好髒,親阿薇前記得先刷牙。」詩聖笑了起來,對小黑說:「喂喂喂,後面呢,幹嘛不講?」

「呃,好。」小黑搔搔頭:「另外就是一些學長們的事。我們目前希望排除七字頭學長干預,小彬說這樣比較好,因為上次選舉很多恩怨,我們覺得最好一屆歸一屆,不要讓學長來亂。學長,我說的不是您,再說您也不想參與,所以之前不跟學長說,既然您不想參加我們就不強迫您來幫忙了。我們這屆的還覺得我不肯找您,一開始囉嗦很久。」

「這我懂,謝謝你。」我搖頭:「我在乎的是不讓說唱藝術社捲進去,我個人倒是無所謂。你繼續說,是哪些我們這屆的學長在參與?」

「主要是成青社許名誠學長,本來他們在運動演辯社的,後來看我們人比較多,就開始考慮轉到我們這邊來了。」

雅雅的男朋友,我心想,還有豬哥糖那掛人。我看看學弟俊俏的模樣,不禁替他擔心。豬哥糖是什麼人,與虎謀皮根本找死。於是又問:

「你提到演辯社,他們的情況怎樣?」

「嗯,這個……」小黑遲疑片刻,嘆了口氣:「好啦,是這樣的。這次演辯社搞得天怒人怨,大家都知道下次絕對沒機會選上,所以本來都沒人打他們主意。我跟大家開過幾次會,想到學長去年後來找王又勤的事,覺得放著這麼大的社團完全不去管有點不放心,於是就去演辯社打聽了一下。這才知道這屆演辯社決定切割他們學長,不派候選人,跟我們整合,單純要幾個幹部就好。」

「哪有這麼好講話的演辯社,你們上當了。」我想都不想,哼了哼說:「先蹲後跳,這些演辯社學弟城府倒是很深。你在跟誰合作?張國鈞還是陳偉業?」

「呃,兩個都有。」小黑一驚:「學長都知道了?」

「我混假的嗎?」我嘆了口氣,每次都嘛現學現賣,這就是懶得管的下場:「演辯社學長有沒有攪在裡面?」

「只有龍吟詩社的陳天義學長。」

「關永慶呢?」

「他從頭到尾都站在我們這邊,之前也是通過他,才有機會接觸國鈞他們的。」

「小心陰溝裡翻船。」

我哼了哼,想起早上見到的張國鈞,心忖事情絕無可能如此順利,轉頭問詩聖:

「喂,你的意見呢?」

「我剛剛說過了,」詩聖笑了起來:「讓你學弟現在就去代聯會歷練歷練,我看他們拚命想找你操盤,那你就下去唬爛幾句逼他們把副主席讓出來,回頭再好好對付演辯社。這樣就搞定啦。」

「問題是,我不希望說唱藝術社捲進去。」

「你奇怪了,」詩聖大搖其頭:「你可以讓社團捲進去,學弟就不行?剛剛聽你們講社團真幹了不少事,那就乘勝追擊啊,幹嘛堅持要置身事外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很多時候不是你想不想管的問題,事情上門根本不讓你有躲的空間,那還不如主動出擊。」

「唉。」

「再說你的判斷也有問題,」詩聖譏笑:「說得一副多厲害的樣子,什麼選學弟就是因為人家『無害』。哈哈,就你們幾個說相聲的才這麼覺得,整屆八字頭每個都把你這學弟捧得跟什麼一樣。到底是誰不瞭解學弟啊?」說著嘿嘿一笑,對小黑說:

「不過你也別得意,人家是衝著你學長來的,沒凱子這尊背後靈誰知道你是哪位?小子很聰明沒錯,就是要分清楚好歹,你學長怎樣都是自己人,演辯社嘛,誰相信誰倒霉。就這麼簡單,懂了沒?」

「是。」

「好啦,話說破了,剩下就是你們學長學弟之間的事了,」詩聖把菸一熄,笑著揮揮手:「凱子你看著辦,下一屆成敗的重點不在他們屌不屌,在阿貴下臺前會發生什麼事。你容易婦人之仁,記得不干你的事就閉嘴在旁邊看。你的動作會影響到小帥哥,他的未來卻跟你無關。」

「嗯,知道了。」我認真地說。

「那我閃了,今天算是很有建設性,你考慮好再跟我說。」

詩聖笑道,這就閃身離去,關上了門。

.

望著詩聖離開,我跟小黑留在原地,彼此沉默了許久。

老實說,我並不願意他參與下次代聯會選舉。上次經驗很差,走過一圈的我至今尚未脫身。作為從頭就參與的「小諸葛」,想想滅絕師太的話,實在不該再讓社團又一次捲進這場漩渦才對。

然而,光聽小黑的話,就知道詩聖說得沒錯,我不找事事找我,小黑之所以會捲入還是從我而起。要是去年沒管這件事,今天也沒人在乎什麼說唱藝術社。小彬的意見很對,與其被動讓人推來推去,不如主動搶工作來做,讓這些優秀的學弟進入代聯會,導正之前被我們七字頭搞得烏煙瘴氣的學生組織。

嗯,這也是個角度。滅絕師太說過,這是我的學校,同舟共濟都不夠了,說什麼危邦不入根本是縮頭烏龜。但社團又怎麼辦呢,要是小黑真的去選什麼副主席,沾一身腥還是小事,說唱藝術社明年又要靠誰來帶領大家呢?

難道要找小彬嗎?他或許正派,也夠冷靜,卻沒有一個領導人的氣質。小彬很沉默,事情做得四平八穩,卻不喜歡跟人相處。這是個副手材料,社長不是這樣當的,就像斌斌出任演講組組長,有這種特質的人應該站在一旁照顧夥伴,而不是跳出來變成箭靶。這下可慘了,難道真的要找乾弟頂替嗎?

阿達沒主見、大胖憨厚、軍閥樂天單純、共匪頑固了點,放眼社團除了小黑,還真的只有乾弟合適當社長。

不能讓小黑兼任嗎?嗯,不能。說唱藝術社很「安靜」,需要一個聰明的帶領方向。今年有我有小光,阿丹也非常能幹,或許我管事不多,但就像薇說的是個神主牌,擺在那裡自然人人聽話,這是有沒有領導人的問題,而不是真的領導了什麼。再說啦,學校規定代聯會主席不能兼任社團幹部,不知道副主席怎麼樣,糾察隊那邊王又勤好像還是總隊長。然而糾察隊是校隊,說不定不被「社團幹部」這一條限制,萬一不能兼任,那想這麼多也是無用。

正自思忖,小黑開口了。

「學長?」

「嗯?」

「對不起,之前沒跟學長報告。」

「唉,不要緊。」我搖搖頭,從思緒中脫離:「你有你的想法,我沒有真的反對。學長也要卸任了,未來本來就是你們自己的事。你是真的想參選,是嗎?」

「蠻想的。」

「很血腥喔。」

「我知道。」

「也別這麼嚴肅啦,」我笑了起來:「人聰明什麼都不用擔心。學長去年還不就這麼過來了,過程雖然驚險卻也蠻有趣的。不過你跟我不同,我在旁邊敲鑼打鼓,說幾句騙人話不費本錢。你是要參選的,明刀明槍是個箭靶。這樣好了,問你幾句話,你輕鬆回答,要參選就去選,學長一定支持到底。」

「是,謝謝學長。」他輕輕地說。

「社長怎麼安排?」

「給乾弟當吧。」小黑毫不遲疑:「他正我副,就說我跟學長推薦的。」

「代聯會正副主席可以兼任社團副社長嗎?」

「可以,不能是社長,副社長沒問題。不是每個社團都有副社長,這在學校是個灰色地帶,比較像是社團內部的榮譽職。」

「瞭解。那你不要小彬當社長嗎?」

「不,小彬形象好,讓他保持這樣。」小黑搖頭:「也是個活棋,未來要是真的出了什麼事,還有他可以依靠。」

「要不要改成一學期一屆?」

「不,這樣太沒良心了。」

「呵呵,說我沒良心,我是為了你耶。」我笑了起來,點點頭:「好,那就這麼辦。下午還要修章嗎?」

「不修等於因人設事,學長難交代。」

「不用為我傷腦筋,」我搖頭:「你當我為什麼這麼獨裁,還不就為了在這種時候能方便做事。」

「其實學長的方案並沒有不好,作為副社長,就像阿丹學長說的,也可以不同意社長的提名,的確能夠制衡。」

「那幹部就是乾弟決定了喔?」

「嗯,這是當然的吧。」小黑停了停,忽道:「學長,請您聽我說句話。」說著也不管我要不要聽,認認真真地說:「或許對學長來說,剛剛他那些作為會讓您提高警覺。但其實他並沒有什麼不好,剛才會議上我都不說話就是為了不要表態,其實他當社長很好,既聰明又有決斷,人又大方幽默,並不會比我差,更重要的是他忠心耿耿,不是學長想像中的樣子。」

「哦?」

「是的。」他肯定地點點頭:「學長,他對社團是很投入的,也會注意不搶鋒頭,更不會對任何人大小眼,這就是從頭到尾都沒有固定搭檔的理由。另外還有一件事,學長其實您誤會他了,他完全沒有不滿我是內定接班人的意思,那都是演給阿丹學長看的。」

「啊?什麼意思?」

「學長想找我接任,社團沒有人不知道。」小黑說:「問題是,阿丹學長跟我之間不是很愉快。他跟他們幾個都私下接觸過,想要爭取大家支持來跟您談,要您改變主意讓乾弟當社長。乾弟說了,與其放任阿丹學長繼續做這些事,還不如乾脆假裝被他說動,找個機會出面跟我過不去,這樣阿丹學長就覺得有人站在他那邊了。反正無論如何學長您都不會受到影響,不如先避個風頭等交接,之後阿丹學長高三了,也就管不著啦。」

「嘿。」我一怔:「那要是真的惹火我,被我懲罰怎麼辦?」

「罰就罰吧,頂多不讓他當幹部嘛,」小黑笑了起來:「這是他自己說的。他的興趣在寫段子與安排表演,不蓋學長,他的場務能力是全社第一,老實說當社長還浪費了他的時間。我們是靠表演維繫的社團,他的角色只會受到大家敬重,就跟小光學長一樣,是不是社長或幹部並不重要。」

「小彬知道他的想法嗎?」

「知道。本來他要小彬不要跟我講的,說什麼這樣演起來才會像真的。可是小彬覺得我要先知道,所以我們三個私下討論過,只是不知道會發生在今天而已。」

「原來如此。」

我點點頭,心裡五味雜陳。這些學弟都想太多了,之所以會傷這種腦筋,還是因為我太混了的緣故。

我對小黑笑了笑,不再多說,就這麼確定了之後的提名。當然,阿丹的問題還沒處理,小光也是個變數。但經過這番討論,卻幫助我下了一個決心。

那就是,從現在起,我就不再「領導」他們了。

都要交接了,還想這麼多幹什麼呢?當年小達雖然囉嗦,卻從來沒有干涉過我該怎麼管理這個社團。我自把自為他都忍下去了,後來還覺得自己很不尊重他呢。時間到了就該瀟灑離去,當人家學長只該提供資源或建議,而不是干涉他們的發展,退而不休地,抓著剩餘的時間幫他們做那些本來就該他們自己做的事。

就這樣吧,我吁了口氣。或許還有一個多月,但從今天起我就進入看守期啦。這段時間最重要的工作是把他們帶起來,看看能不能讓他們多負責一些近在眼前的表演活動,讓這幾個可愛或聰慧的學弟,把一個即將兩歲的、已經完成了好多目標的社團接下來,在他們的手上發揚光大。

不知為何,忽然覺得輕鬆好多。或許之後還有一堆麻煩事,在我任期內的常態與非常態活動正要進入高峰,但我的心態卻已經不同了。送小黑回教室,我獨自走回班上,小黑在一〇一班,離代聯會辦公室倒是只有幾步路。我越想越開心,這才發現,雖然我很懶惰,其實骨子裡說唱藝術社還是給我很大的壓力,能夠這麼早就把社團交給他們這些聰明有趣的學弟,說真的,這才是「四大任務」最好的成績單啊。

心情輕鬆地往教室走。午間靜息即將結束,校園內一片寂靜。就在這個當口,腰上忽然震動大作,尖銳的蜂鳴聲驀地響起,嚇了我一大跳。

連忙按掉聲音,拿起call機一看。「1700CKAP」,放學後五點整,薇要來學校找我。

呃,這是為早上的事來了。今早情緒大了些,離開後她們大概都很不舒服吧。今天還挺忙的,待會兒要開社員大會,之後去代聯會保證不會沒事,楊淑芬要來,我要去看演講社表演「新世代相聲創作記」。早上聊了這麼多,說真的已經去掉半條命啦,待會兒還是好好跟薇說幾句好聽的,不要再節外生枝了。

我嘆了口氣,關上螢幕,把call掛回腰帶上,緩步往教室走去。

.

下午三點整。

鐘響了,下午第二堂下課。這堂是大下課時間較長,也是每天的掃除時間。

這學期掃區在教室,這是所有掃除裡最輕鬆的工作,畢竟每天都有值日生,班上又亂,隨便掃掃就成了。加上公假一堆,其實沒有真的掃過幾次。男校掃地很隨便,大家拎著掃具聊天,說不定鞋底的功能還多過拖把。今天是禮拜四,下一堂是聯課活動,所有人各自揹書包換教室到活動地點,除非像我這麼爽說唱藝術社就在二〇三,不然還得早點走,哪有時間掃地啊。

我隨手掃掃地上看得見的垃圾,扔了掃具回座位收書包。小光扛著拖把從外掃區回來,見我正把書包闔上,皺眉問:

「喂,好個社長,又要先走啊?」

「今天有會要開,你知道嗎?」

「知道啊,你還沒回來共匪就來跑過班了,擾人清夢不是個東西。」小光哼了哼:「這件事的確要辦,虧你還記得。去年選舉搞成那樣,之前就說要弄獨裁條款搞到今天才開會。議題是什麼?」

「廢除社團章程第二十一至三十四條,還有修改第八條選舉辦法,變成上屆正副社長提名下屆正副社長人選,經全體出席社員半數以上通過同意。」

「哈,小達的怪東西都廢啦?」他一笑:「全體出席社員有沒有人數下限?」

「沒有,三個來兩個同意就算。」

「嗯,獨裁到底,不錯不錯。」他點點頭:「就是正副社長不好,應該社長提就可以了。頂多公平起見社長提名下屆社長,下屆副社長讓下屆社長自己找。」

「還是要有點制衡啦。」

「小心制衡到自己。」

「誰有這個膽子倒是試試看。」

「好吧,你有把握就好。明天放學你在哪裡?」

「北一女啊。」

「練到幾點?」

「五點結束。」

「這麼晚?」他皺起眉頭:「那不行,改禮拜六下午好了。」

「我早上在啊,要講多久?」

我心裡一陣緊張,原本約好明天討論實驗劇展,經過昨天跟馨馨討論,我已經打算要跟小光溝通放棄了,更別提中午社團會議後決定變成看守社長,瞧他的樣子像是打算好好跟我討論細節,這下子可要大費周章啦。

「早上哪夠啊,你不是一早就要去詩朗隊?」他果然皺起眉頭:「很多事情要商量在前頭,上次說基女相聲社社員可以用個人身分加入,整齣戲才八個演員,演講社大概也想參與吧,光我們七個學弟誰上臺就擺不平了。」他連連搖頭:「這是說唱藝術社成立以來第一次算是對外比賽的活動,跟平常什麼樂聲揚、社展之類的不同,上次阿丹的建議我不贊成,你我是非上臺不可的,剩下六個角色不能講究公平性,也不能考慮外交關係,無論演講社、相聲社、民俗技藝社或者我們自己都只能以實力競爭,最好辦個甄選各自比拚。這兩天我都在想這件事,你看看這個。」說著掏摸書包,拿出一本活頁簿交給我。

我呆了呆,接過一瞧,二十六孔活頁簿幾乎塞滿了紙,連翻頁都困難。透明外夾插著標題標籤,「新世代相聲創作記」,認認真真寫著標題。打開一瞧還有目錄,「演講社版劇本」、「實驗劇展版劇本」、「實驗劇展評分表」、「角色動作」、「成本規劃」、「練習時間表」、「影音記錄表」、「公演工作規劃」、「公演成本規劃」與「其他」,另外還有幾頁透明夾,裡頭滿滿的實驗劇展其他表演單位歷史資料,重重一本拿著都費勁,每頁都是他的字跡,寫得工工整整,跟照相打字差不多。

「我搞了好幾個禮拜,您老人家總算肯過目啦。」小光呵呵笑道:「本來沒打算搞這麼正式的,不過之前跑去銘傳戲劇社旁聽順便打聽她們參加實驗劇展的經驗,簡單來說公務員要做報告,資料越詳盡過關可能性越高。這不只是表演的問題,資料準備的功夫也不能少。」說著推我一把:

「你談戀愛很高興,什麼事情都不管。本來這幾天還在賭爛的,今天聽共匪說你花了很大精神教誨他們,我就知道你是真的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不然啊,哼哼,別說看也不讓你看,要是這次真的黃牛我,那我們就到這裡了,幹,之前那種愛管不管的態度算什麼搭檔,連小黑都比你強。」

「呃。」

「好啦好啦,少在這邊一副苦瓜臉,我知道你忙,待會兒開開會就閃人吧。禮拜六下午到底行不行?」

「我跟人家有約了。」

「我知道,白珛靈。」他點點頭:「這件事算你夠兄弟,小黑阿丹都不顧,不枉我們搭檔一場。人家幾點來?」

「我還不知道,叫小黑約沒下文,改成叫馨馨約還沒回報,待會兒見面才知道。」

「呃,這還真糗。」

小光笑了笑,搔搔頭難得臉紅。我心想這下子完蛋啦,他對實驗劇展的認真程度遠超預期,只聽他又說:

「那你們要聊多久?」

「呃,這個嘛,除了聊你上臺的事,另外也要跟她討論一下未來兩社合作細節。時間很難掌握。」

「乾脆我也去吧?」

「你……算了吧,你去講更慢,結束後我還有事,要不要改天?」

「好啦,改改改,東西給你。」他點點頭,把整疊資料拿回去,從抽屜摸出一個乾乾淨淨的牛皮紙袋,把活頁簿小心翼翼裝好交給我:「你去影印幾份備用,印好原稿要還我。利用週末回家讀一讀,下週一下午幫我請公假,我們兩個找個什麼亂七八糟社辦討論討論,總之要先有共識,之後才能跟他們講。」

「呃。」

「媽的好啦,」他一笑,拿回牛皮紙袋:「老子去印,怕麻煩成這樣。」說著哈哈一笑,把資料收回書包,摸出菸晃出教室。

我長嘆一聲,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

三點二十分。

社團課開始。教室裡跟平常一樣擠得滿滿的社員。今年我們有七十個社員,平常上課扣除幹部跟海鷗座位勉強夠用,今天七十個到齊,想來是學弟們下午跑班的結果。我頗感欣慰,畢竟跟去年比較,光是團結度就高出許多。

上課前十分鐘是練習時間,一般都用來複習上次課程內容,若有準備到一半的活動就上臺發表當預演。今天是傅老師的課,他照例會晚十分鐘到,因此我也不耽擱,鐘聲一響就要阿丹點名。

「報告社長,到場人數七十人整。全員到齊。」阿丹捧著點名簿,笑嘻嘻地說。

「謝謝姜副社長。」

我點點頭,站在講臺中央,環顧滿坑滿谷的社員。

這就是今天的說唱藝術社了。經過一年慘澹經營,今日我們已非吳下阿蒙,光高一就有十幾個實力堅強的表演團隊,連代聯會選舉都是重要票源。我吸了口氣,對一眾社員說:

「各位社員大家好。今天上課前,我想利用幾分鐘召開一場簡單的社員大會。」我停了停:「說是簡單,其實也很重要。這學期已經過了一半了,依照傳統,我們將於五月最後一次社團課,也就是五月三十一日當天進行正副社長選舉。」

臺下一片安靜,我續道:

「在場應該有幾位高二學長參加過去年的選舉,證諸過往經驗,我覺得開放自由競選並不合適本社社風。以今年來看,四大任務在大家的努力下逐步完成,本社興旺可期。然而,作為一個以表演為重心的社團,幹部形成方式應該越簡單越好,過多繁瑣程序,無論拉票或選舉的過程只會浪費時間人力,遇到不肖份子更會進一步破壞和諧。因此,本人經過諸般考慮,決定簡化這個程序,提案修正選舉辦法,希望各位能夠採納我的提案,讓修改章程一事快速通過。」我換了口氣,又說:

「此外,本社章程第二十一至三十四條條列了某些特殊規定,像是社員在參與外社活動期間不能接受外社招待茶水等,皆為創社社長參考當初演辯社陋習,試圖予以糾正而來。這些規定至今兩年,沒有一條真的使用過,足證與本社社風不符,沒有存在的必要。因此,本人決定提案廢止。以下我們會議正式開始,時間不多免唱國歌。」我頓了頓:

「現在開始提案。第一案,修正本社章程第八條。原章程條文是『正副社長由社員大會選舉產生。應選舉之社員大會不得晚於五月最後一次聯課活動召開,出席人數不得低於社員之三分之二。正副社長候選人由社員提名、經附議後產生,經全體出席社員投票,票高者當選之。若無副社長提名,則得票次高票之候選人為副社長。』」我換了口氣,宣布道:

「本席提案修改內容為『正副社長由社員大會選舉產生。應選舉之社員大會不得晚於五月最後一次聯課活動召開。正副社長候選人由現任正副社長提出,經全體出席社員投票同意之』。」說到這裡我看了阿丹一眼,只見他靜靜望著我,眼中流露出某種說不上來的,難以捉摸的神情。

不知為何,或許是一年來的教訓,我瞬間覺得這個眼神中透出了一個極其危險的訊息。電光火石間決策完畢,連語氣都沒變,又加了一段在提案條文之後:

「『若現任正副社長因故無法共同提出人選,則由現任正副社長各自提出候選人,經全體出席社員投票,票高者當選之』。以上為本席提案,請問有沒有人附議?」

話才說完,全社幾乎都舉起了手。我背上一陣冷汗,心中卻又不禁好笑,這簡直是共產黨的人民大會,當即說:

「謝謝大家附議。以下以舉手投票方式進行,請贊成者舉手。」

幾乎全社都舉起了手。我一怔,只見小張與范胖靜靜望著我,並沒有舉手。阿丹沒有表情地點點頭,默默記票,搞了好一會兒才結束。

「請反對者舉手。」

我又是一呆,小張跟范胖也不舉手,依然靜靜望著我。看來是不同意,卻不願公開反對,只好選擇棄權。

他們怎麼了呢?我不禁想。但此刻不容細想,續道:

「好,本案扣除主席,贊成六十七人,反對零人,全體……提案通過。謝謝大家。」

眾人鼓起掌來。我又按照同樣方式,順利唸完後續廢除條文,一樣是全體無異議通過,這次小張與范胖都沒有棄權,就這麼順利地完成了社員大會。

投票結束,我對大家又說了幾句話。說到一半傅老師來了,看看錶正好十分鐘,大家果然準時。

由於接下來要去代聯會,我把場面交給阿丹,私下跟老師告假。老師一笑,朗聲道「社長大人走好啊」,大夥兒聽完笑成一團。我搔搔頭,望著整間滿出來的社員,帶著莫名的情緒離開教室。

.

今天代聯會是幹部會議,照例在「第三會議室」召開。這間是當年練習中新友誼之夜的地方,也是放置校史資料之處。已經開始一陣子了,我毫不耽擱,快步往行政大樓二樓走去。

天氣越來越熱了,沒走兩步已經一身汗。今天真的有點累,早上的碩彥與中午的學弟,不知為何覺得講話好吃力。社員大會倒是開得很順利,除了臨場修正議案的瞬間,其他都在預期之內。

老實說,我並不知道剛剛為什麼有那麼強烈的危機感,逼得我必須立刻修正提案,或許真的感覺到危險,或許只是自己過敏而已。這種瞬間的應變力一直是我的保命符,最經典的案例就是那個通乳丸。從小到大無論事前準備得多麼周詳,計畫得多麼完整,臨場只要稍有意外,我都能夠面不改色地瞬間翻案、調整或救場。這是我的特殊本事,也是一種迷信,每次不信邪的後果都很慘,幾次之後學會絕不鐵齒,意外發生立刻應變,至今從無例外。

這的確是個本事,卻也不是沒有代價。大家只知道我反應快,卻不知道這種「應變」極度消耗體力。說也奇怪,只是一瞬間而已,事後卻總是全身無力,連情緒都會受到重大影響。六七晚會那次同時兩個臨時大活動加上搞到三更半夜,別人都脫力了,我卻依然保持在最佳狀況,但通乳丸一來就不行了,下臺的瞬間幾乎走不了路,事後腦筋更完全打結,甚至還跟小箏搞得氣氛詭異。

不行不行,我吸了口氣,累歸累,今天還沒完。代聯會不知道會出什麼事,行有餘力最好也替小黑觀察一下有什麼潛在危機。待會兒還有薇,今早我的情緒其實來自於不能獨佔她的失望,就不要她解讀成別的事情,什麼跟小箏見面之類的就糟了。

想著想著來到第三會議室。當年不知道,原來這邊有三間會議室,這間是第二會議室跟第三會議室合併而成,隔壁那間大門深鎖、布幔厚重,身負第一之名,據說誰也沒去過,是成功最神祕的地方。

會議室左邊是校長室,右邊分別是三〇三、三〇二與三〇一教室。換句話說隔壁就是閻羅王班,再隔五個月,我就要在這裡上課了。

胡思亂想走到會議室門口,敲了敲門,轉動門把步入。一進門登時渾身沁涼,敢情這些特權份子開冷氣啦。裡頭偌大空間,一張寬闊的大型會議桌擺在正中央,整張桌子像個橢圓形的阿拉伯數字「〇」,周邊含主席位置共十六席,每席桌上都有固定式麥克風,座位也是舒服的沙發式主管辦公椅。

一年多沒來,倒是添購了新設備。胡財貴端坐主位,對面是王又勤,兩人中間左右分坐各路幹部,狗腿賢作為社團聯絡股也來了。眾人見到我立刻停止對話,胡財貴一笑,起身招手道:

「呀,稀客來啦。凱子快請坐,這邊都是熟人,大家不要拘謹。」

都是熟人沒錯,有狗腿賢有陸醒哲,有蘇家祥有張志皓,說是人多不過十個上下,換成我就會找張小會議桌大家面對面聊,這幾個傢伙倒是坐得跟黨國高官一樣。長桌相隔幾公尺,講個話都得動用腹音,還「不要拘謹」咧,光這個架勢就累死人啦。

我擦了擦汗,在原本是小彬的位置上坐下。「財委說唱藝術社向瑞彬」,牌子倒是沒改,寫社團名稱實在多餘,還是那種黑道堂口味道。桌上放著財務資料,我拿起一看,原來是這次校慶紀念品的總表列,從馬到成功鑰匙圈到紀念書包什麼都有,成本多少製作幾個,預售狀況到售價若干,各社代銷與校際公關,密密麻麻無一不備。

資料上蓋著「機密」與「不得攜出」,旁邊有個印著成功高中字樣與校徽的白色紙袋。打開來瞧瞧,是書包與T恤的設計圖。

呃,醜書包醜衣服,這個送我都不敢穿。竟然還有粉紅色的,螢光黃印在螢光粉紅上衣上簡直慘不忍睹。內容也很有問題,我們是成功高中,「成功」二字要嘛拼音出來要嘛就寫個「CK」,這個設計竟然寫「SUCCESS」,到底是哪個白痴想的啊?

董子凱,我告誡自己,你是財委代理人,不是設計師。今天是來看情況的,不是來批評人家設計的。以往只要多說兩句就公親變事主,真想設計什麼好看的去找詩聖啦,不懂就別多話。

「凱子,跟你報告一下,」阿貴開了口,笑逐顏開地:「今天有幾個議題要討論,一個是T恤與書包的設計定案,一個是截至目前為止的校慶紀念品收支狀況。今天特別請你代替學弟,是因為你學弟財務沒問題,但是美感絕對不如你。上次參加你的發表會,聽說節目單什麼的都出自您老人家手筆。剛剛大家討論設計遇到一些盲點,是不是請你給點意見,幫我們解惑一下呢?」

唉,越不想幹越找我。「我看一下,你們先聊。」我說,藉著看資料偷點喘息時間。阿貴笑笑點頭,對大家說:

「好,那我們給凱子一點時間。剛剛又勤提案六款T恤太多要減少,每種設計數量也要降低,這個我有想法。」

「請講。」王又勤滿臉撲克,沒有表情地說。

「又勤說得沒錯,製作T恤要有量,有量才壓得下價格。但我們這次並不打算賺同學多少錢,之前也按照向瑞彬學弟的建議進行預購,已經用預購的量跟廠商壓過價了。或許因為做得少,總量不能跟那些大公司訂單相比,但以目前的價格來看其實也不能算貴,是不是請大家不要臨場抽手,還是維持原來的量呢?」

「你……」王又勤的表情很壓抑:「我覺得價格還可以更低。」

「很難。」阿貴搖頭:「又勤,這是努力過的結果。發包在即,總務處那邊都墊出前期款項了。因為已經付錢啦,現在談什麼很難獲得廠商同意,不然我把廠商聯絡窗口給你,你去談談看,要是能幫大家省,那我們都感謝你的本事。」

哈,好個陷阱。王又勤一怔,不肯跳下去:「這是你的決策,我不越過你的權限,再說你也必須替你的決策負責。那減少款式呢?」

「一樣的狀況,頭款都付了,今天假設你要減成三款好了,要是廠商不同意,把頭款的一半沒收當成違約金,那不是更浪費錢嗎?」

「這……」

「再說預購都預購了,減款式就是減訂單,我們也不能強迫預購的同學改買剩下的款式啊。這是誠信問題,你不在乎我可在乎。」

王又勤一聽阿貴這麼說,登時氣往上衝,桌子一拍就要發作。陸醒哲立刻拉住他,低聲說了幾句話,王又勤這才隱忍不發,哼了一聲。

還沒抓到阿貴的小辮子,公開嗆聲無濟於事。阿貴心知肚明,用言語擠住大家。王又勤面臨的是一個兩難情況,要是揭破阿貴貪汙,苦於沒有證據不能拿阿貴怎樣,反而會打草驚蛇讓他藏得更好;不揭破議題就得繼續往下走,阿貴一副你講不過我就全體同意的模樣,屆時出事每個人都簽過名,王又勤作為副主席,真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

嘿,演辯社第一人,幾個糾察隊怎麼講得贏?我笑吟吟看熱鬧,就見王又勤皺起眉頭,求助似的朝我望來,見我不主動發言,忍不住說:

「凱子啊,你的意見呢?」

「啊,問起我來啦?」我笑了起來:「這該怎麼說呢,我遲到沒趕上前面的討論。不過阿貴說得也對,訂金都付了就只能任人宰割啦。再說人家廠商又不是不做,是我們臨場想要改變款式數量的,這個真的說不過去,您老人家想去找廠商算你有勇氣,我是不敢去的。」

「所以決定還是六款?數量也不變?」

「這是之前就決定過的吧?」我就等這句:「如果大家沒意見,我建議不用多做一個決議,上次討論這件事總有個記錄,這次又沒變,就不用浪費時間表決了吧?」

「問題是,這是一個正式議案耶。」阿貴一怔:「副主席提的,按照程序還是得做個決議啊。」

「都沒改變幹嘛做決議?」我笑道:「又勤啊,你先想想是不是堅持減少款式或數量,如果不堅持,那就把議題撤回去算了,如何?」

「呃,如果凱子覺得這樣比較好。」王又勤皺眉,顯然沒有瞭解到我在幫他忙。

「我覺得比較好。」我暗暗嘆氣,你比阿貴單純多了,這個副主席當得步步凶險:「我們是第一屆民選代聯會,也是之後代聯會的典範。今日的議事記錄會變成未來的參考資料,同一件事情提了又決議決議了又提,以後的學弟會覺得我們這些學長變來變去的不知道在幹嘛。所以,除非結果不同,撤案比再決議一次好。」

「好吧,既然凱子這麼說。」王又勤點頭,見陸醒哲微笑同意,這就說:「好,本席撤案,麻煩列入會議記錄。」

「喔,不。」我搖頭:「我看議程上沒這條,這是你臨時動議的,是不是?」

「是啊,怎麼了?」

「我說啦,不要變來變去,不是提案又撤,是當成根本沒有提案,不要列入記錄。」我哈哈一笑:「不然未來的學弟又會亂想啦,唉呀,不知道為什麼又撤案了,這裡是不是有暗盤呢。那個第二屆代聯會好怪呀,沒事就把同樣的事情討論來討論去,裡頭必有文章,可惜學長都畢業了,不然就有八卦可聽啦。」

我的態度很「相聲」,話一說完眾人都笑了。這是我等待的時機,藉著誇張的表情當成煙幕彈望了一圈,只見全場笑聲中阿貴皺起眉頭,王又勤滿臉苦笑,陸醒哲則是一臉感激,暗暗對我點了點頭。

好,這關過了。阿貴想拉我們背書的計謀沒有得逞,其他人除陸醒哲外都沒瞧出阿貴心思。我暗暗冷笑,難怪今天阿貴找我來,原來是希望我也跟著背書,這樣一來「公信力」反而比較大。

接下來又是一個王又勤的提案,要求三家比價,這個案子比較難搓掉,我一樣以頭款已付的理由表示反對,之後投票否決,列入了會議記錄。

下一個案子終於回到原本議程。關於醜書包跟醜T恤的設計圖稿確認。大家紛紛發表意見,最後我依然反對變更設計,表示「不要只會說,誰有意見誰提出新設計」,然後案子就被通過了,決定使用這些醜到極點的設計,也把我說的「應增加代聯會專任美工同學以利未來相關產品設計工作」列入記錄。

最後是資金使用與預購報告。這原本是小彬要報告的,我看了看報表,表示小弟數學不好實在看不懂,延到下次會議再討論。原則上這份資料沒什麼問題,畢竟這些都是阿貴口中沒有文章可作的公開資料,整份資料甚至是小彬提出來的。但保險起見我還是拖過今天,等回去再跟小彬確認。

就這麼著,陸陸續續又討論了好幾個議題,從校慶到樂聲揚,從是否要仿效北一女開辦成功社團聯展到派員支援北一女與景美的畢業音樂會什麼都有。我認真聽他們討論,心想代聯會管得還真多,難怪小黑決定參選就不能兼任社長了,換成是誰都忙不過來啊。

「政治是管理眾人之事」,直到今天我才真正體會箇中辛苦。爭權奪利到底哪裡好玩了,一堆事煩都煩死啦,為什麼有些人總是鑽頭覓縫拚命追求權力呢,主宰別人的事或許很爽,但同時也是工作呀,成天管人閒事,光想起來我就要瘋了。下次遇到小黑還是提醒他一下,這麼溫和的人,真的合適負擔這種責任嗎?

好不容易議題跑完,我舉手表示要動議關於說唱藝術社想安排樂聲揚一個節目的事。聞言大家都默不作聲,一開始我還以為犯了眾怒,後來阿貴一句「凱子你要上就上啊,跟我們商量什麼,這種事不用動議好不好,跟狗腿賢交代一聲就幫你排上去啦」,才知道即使是王又勤都覺得要是連這種特權也沒有,那我們到底坐在這裡是幹什麼吃的啊?

終於開完會,四點二十分,下課已經十分鐘啦。大夥兒各自整理準備離去。王又勤本想找我談談,我搖搖頭,表示後頭幫阿貴還約了個會,我要照顧一下再走。他一怔,陸醒哲笑嘻嘻扯住他,兩人轉身離去,高頭大馬的背影消失在會議室門外。

終於結束了,阿貴把場地交給一個演辯社學弟還原,揹起書包,對我笑道:

「凱子,今天謝謝你來救場。」

「我沒幹嘛啊。」

「我知道,但是省了很多時間。」他嘆了口氣:「平常這樣的會開到五點半都開不完,又勤太小心了,每件事都要一再確認。你動作好快,讓我請你吃點東西,休息休息吧。」

「喔,不用。」我笑了起來:「你還有事,別想先跑。」

「什麼事?」

「我幫你約了個人。」我一笑:「來來來,時間不多,我們回代聯會辦公室講。」

說著我就拉他離開。路上講起楊淑芬,阿貴表示之前對方已經託人聯繫過了,只是礙著管樂詹的面子刻意避免往來。我笑了笑,「原來我的面子比較大啊」,撿一些有的沒的跟他扯,就這麼來到代聯會辦公室,確定裡頭沒人,把掛著鈴鐺的大門關上,尾隨他走進「密談區」,這才低聲道:

「阿貴,我找楊淑芬來,是替你解決總務處問題的。」

「哦?」他一怔:「這話怎麼說?」

「楊淑芬這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我嘆了口氣:「不過北一女班聯會的資源不容小看。為什麼今天我不讓大家討論減少款式的事,就是因為要保留這些款式的數目,以便擴張製作總量,通過楊淑芬批到北一女去賣。」

「這為什麼可以解決我的問題?」

「你傻瓜,這些賣到北一女去的產品,是我們原有的額度裡的嗎?」

「是啊。」

「當然不是啊,」我笑道:「你難道就不能追加數量,把北一女的預購量當成外快?」

「那也是代聯會的外快,」阿貴皺眉:「同樣也是總務處的外快,那不就更便宜他們了?」

「喂,你就這麼老實喔?」我搖頭:「你可以先確認數量,要是跟楊淑芬談得好,那就叫她先付錢,起碼製作成本先付什麼的,拿這些錢自己找個正派廠商,自行發包做一批北一女的量。總務處又沒有參與代聯會會議,並不知道你多做了這一批,等做好賣給北一女收了錢不就多了一筆差價嗎?你拿這個差價去補總務處回扣,就算東窗事發你也可以說是被逼的,可是你不肯貪汙,所以另外找客源、進一步壓低成本,千辛萬苦加上各校關係好,冒險瞞著總務處那幾個壞蛋,就是為了把這筆錢還給學校啊。」

阿貴睜大眼睛,我對他一笑,鼓勵道:

「你多賣給北一女的事可以等確認人家要買的數量後在代聯會裡講,畢竟是多的,又是我介紹的管道,大家應該不會說什麼。又勤他們腦筋很直,不會想到你不是找總務處發包,這麼一來價差就出來了,也沒人知道,等需要的時候再把單據什麼的加上現金攤出來,你一毛不拿又額外替學校賺錢補回被貪汙的金額,我想誰也沒有辦法說你不對。」我停了停:

「然後就是若婷了,這些錢的重要性是自保。總務處那邊貪汙很順利沒人跟你為難,有什麼問題你虛與委蛇一番爭取時間,等外快賺到了你的任期也差不多啦,再把錢跟單據拿去給訓導處,我陪你去,當場講開若婷的事。訓導處或許覺得把你換成又勤比較好,但是任期沒幾天了也只能大事化小,屆時怎麼處理總務處就是學校的事了,你頂多卸任後記個大過,反正有大功可抵,清白權位兩不誤,如何?」

他深深吸了口氣,不可置信地說:

「凱子,這真的假的?你不是在暗算我吧?」

「我要暗算你,還需要找楊淑芬嗎?」我嘆了口氣:「當年就說要推心置腹,結果你沒有一件事情信得過我。上次中央日報投書後來還是用我的名字,把我搞得又好氣又好笑。這是我最後一次幫你了,你這人小人之心,不是衝著校譽我才不管你死活,到底要不要啦?」

「當然當然!」他興奮地說:「凱子,你真是我的救星!我……」

「少來這套。」我打斷他:「阿貴,你的問題就是既短視疑心病又重,跟你做朋友真的很累。楊淑芬馬上就到了,幾件事先提醒你。一是這人很大嘴,你不能把她當成我來就事論事,人家倒是挺崇拜你的,記得擺個樣子跟她玩一下欲擒故縱迷倒人家,這樣才好隨意擺佈她以便運用北一班聯會資源。其二,伍心蕾是管樂詹老婆,說不定會壞事,建議你跟楊淑芬提出想跟對方拜碼頭,見面時放低姿態收拾掉那個鼻孔長在腦袋中央的女人,然後裝作無能懇求北一女班聯會出面幫你當大盤商把東西賣到更多地方去,這樣資源就更多了,名利雙收,也不會被管樂詹牽制。」

「問題是管樂詹會知道我跟她們建立對話管道啊。」

「我已經跟他講了,說是我介紹的,他就沒意見了。」

「嘿,你肯動用你的面子啊?真是難為你了。」

「是的,『難為』,這兩個字不假。」我哼了哼:「所以這是最後一次。成敗各安天命,你也必須付出代價。這次幫忙不是免費的。」

「那你要什麼?」

「簡單,我學弟要參選第三屆代聯會,跟人搭配當副主席,你去搞定你們家演辯社學弟,管他張國鈞陳偉業還是別的白痴通通給我壓下去不准站出來。只要我看到這些傢伙跟第三屆代聯會選舉沾點邊,即使幫忙發海報,那咱們就算翻臉了,回頭把你的事情寫成大字報,蓋上我說唱藝術社的章寄給臺北市每一所公立高中。」

「喂,幹嘛這樣講話啦?」他一怔,安靜了好一會兒,突然皺起眉頭,有點不滿地說:「凱子謝謝你幫忙,這的確是好主意,當然不能讓你做白工。問題是你要什麼就該直話直說,不能像上次龍吟詩社那樣打煙幕彈,這招用過了不要每次都玩,都什麼時候了,就別欲擒故縱了吧?」

「啊?」我一怔:「我沒騙你啊。」

「你說你學弟?選第三屆副主席?」他望著我,眉頭皺得好深:「你哪個學弟?黑若澤嗎?」

「哦,你認識他?」

「不認識,」阿貴搖頭:「不過既然是你屬意的接班人,我當然透過管道打聽過嘛。凱子我先問你,你不是在跟我玩心機,你是真的覺得他要參選,是不是?」

「是。不然呢?」

「他自己說的?」

「是。」

「奇怪,那怎麼可能呢……」他低頭思考半晌,搖了搖頭,認真地說:「凱子,這樣吧,我也幫你一個忙。你學弟上當了,某人跟他亂咬耳朵灌迷湯,騙他陷入某個我還看不懂的局。當然,表面上找的是學弟,對方保證是衝著你來的。我去幫你確認這是什麼事,可以阻止我阻止,不能阻止我就把消息帶回來請你自己判斷。當然,如果你學弟真有機會成事,那我也願意幫你壓制國鈞或偉業他們,畢竟這次搞成這樣,下次是選不上的,演辯社不該把火力消耗在第三屆,一學期改選一次,第四屆希望反而比較大。你相信我的承諾嗎?」

「呃,我相信。」我訝異至極,這番話入情入理,本來我就覺得小黑選舉這件事透著詭異,此刻聽阿貴一說,不禁更加篤定這裡頭有文章,於是道:「好,那就說定了。我幫你脫身,你幫我學弟。」

「沒問題。」他輕嘆一聲,語氣透著疲憊:「唉,要是我們高一就能這樣商量事情,說不定今天一切都會有所不同。喂,你高一去哪裡了?」

「說唱藝術社。你呢?」

「你說呢?我一直待在那個鬼地方啊。」他苦笑一番:「現在想起來,希特勒當年好像也找過我。下次如果有機會我也要學相聲,講講笑話,扮個小丑什麼的,說不定人生還比較有夢想。」

「想這麼做永遠不嫌遲。」我一笑:「不過講相聲跟扮小丑畢竟是兩個不同的專業,一次搞定一個比較容易成功。」

「呵呵,多謝指教。」他點點頭:「我答應的事會做到,你答應的嘛……其實你已經做了。你這人真是的,還沒談好就先付錢,剛剛不是還說這很難談價格嗎?那就看著辦吧,要去訓導處的時候我會找你。你說楊淑芬幾點過來?」

「約好是四點半,可是早就過啦,」我看看錶已經四點五十分了,當下揹起書包:「我後頭還有約,你好自為之。記得發揮魅力,騙越大她越買單。」

「沒問題。」

阿貴輕笑一聲,伸手揮了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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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代聯會辦公室,我不想遇到楊淑芬,繞過走廊從濟南路花圃離開。走到校門正好見到楊淑芬在門口換證,我停下腳步,只見她獨自一人,頭髮像是弄過,漂亮的大波浪在風中舞動;鞋子很白,襪子很整齊,綠衫青翠平整,紮在裙子裡顯得自然又飄逸。她其實很漂亮,身材又好,胸部堅挺小腿修長,要不是真的很煩,其實也是個令人心動的美女。

老實說,檯面上的人物還是得有點樣子的,這也是我打從第一天就屬意小黑的理由之一。北一女班聯會公關耶,不是頂尖美女哪有資格當啊?就跟樂儀隊一樣,可以不認識方儀蘋,但光打出「北一女儀隊總隊長」名號,誰也不能覺得這人長得有什麼問題吧?

管他的,這麼煩就給阿貴處理。楊淑芬搞不清楚狀況,阿貴豈是好對付的?這麼想見我就幫妳引薦,我倒是想看看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就見她換證完畢,揹著綠色帆布書包,手中拿著一袋小小的禮物,轉身走進穿堂。

我展步離開。一出學校就見到薇,她騎車來的,一樣綠衣黑裙白襪白鞋,飄逸的長髮披在身後,騎在發動的紅色追風上,大剌剌擋在門口,每個進出的同學都望著她,她卻只是微笑著,看著走出來的我。

我走到她身邊。

「薇。」

「凱,」她一笑:「心情好點沒?」

「唉。」

「好啦,別嘆氣。」她輕笑著說:「你沒事就好,馨馨可慘了,整個早上都在擔心是怎麼得罪你的。我就跟她說,或許你是想跟我獨處一下,畢竟我們最近真的很不容易有這種機會。」

「原來妳知道啊。」

「哦?」薇一怔,笑了起來:「真的是因為這個啊?那也用不著發脾氣啊。」

「我不是故意的。」我搖搖頭:「今天起得特別早,很想見到妳,跟妳說幾句話隨便什麼都好。結果一進門就看到她的鞋子,下樓吵吵鬧鬧很煩人。我後面還有好多事情,整天下來講得喉嚨都痛了,結果一早情緒就不好。」

「那也別發脾氣啊,」她嘆道:「你說你有事,人家妹妹更有事。她還要上臺耶,被你一罵連飯都吃不下去。中午她來找我,望著便當不講話,安慰幾句就哭了,你這不是亂來嗎?」

「好啦。」

「那就別鬧彆扭啦,來,老婆載,我們去吃個飯,待會兒去當評審。」她笑吟吟地說:「今天你姊姊一樣會去,那我就不陪嘍?」

「妳來又沒有關係。」

「好,這個待會兒再說。」

她點點頭,我爬上後座,她催動油門,在傍晚的陽光中載我離開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