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甜蜜的想像

目送小黑走進國軍文藝活動中心側門,我鬆了口氣,站在騎樓邊緣,望著大門口身穿各校制服,往來招呼的男生女生。

熟悉的大活動,熟悉的場面,去年我甚至是表演隊伍的一份子。

雨勢在不知不覺中變大了,浠哩嘩啦的聲音,伴隨雨水從人行道往騎樓蔓延。就像小箏生日那天,差別只在當晚好靜,現在卻有那麼多人。

其實,還不到一個禮拜呢。

最後一次見小箏是上禮拜六的事。這段時間很忙,禮拜天跟娃娃去溜冰、禮拜二陪大姊產檢後找小笙妹妹,白天訓練恭班、晚上跟老爹學投資。由於「道別小叮噹」的練習,我很少待在學校,加上代課導師搞不定我們,大家都放了膽子瘋狂蹺課,整週下來我不是借代聯會辦公室準備樂聲揚就是乾脆直接去北一女,加上小光也蹺課,也就避免了兩人的尷尬。

日夜交替中,我回到這裡。然而不管是一年前、還是六天前的小箏,卻再也見不到了。

同時,隨著與小箏道別,一個部分的我,也走了。

莫名的情緒,說不上是哪個部分,與小黑對話時就有這種感受。最近的生活很順利,半年來每件「正常」的事都辦得非常成功。小渝家的問題、Ansery的表演、寒訓、跟薇的重聚、兩校詩朗隊、擂臺賽、樂聲揚……真的,一切都變好了。

過程中多了好多東西。獎章、LSD經驗、單口相聲訓練、Point Hope的「天涯」、AVG的外套、「心心相映」那張畫、Amy學姊送的「新英文法」、慧心學姊的詩集、小箏承諾的「聯考月曆」、娃娃的「情人耳機」,還有剛剛拿到的,別在胸口的「隊長信物」。

當然,也有失去一些。書包裡的運動飲料、楊淑芬搶走的「馬到成功」鑰匙圈。不過都是一些小東西,比起得到的簡直微不足道。

但是,此刻的我,好像少了一些東西。

是什麼呢?

我望著雨中對街黯淡的中華商場。遠在小玫還沒有離去,我還在西門町閒逛,不時跑到隨身聽老闆那邊「過乾癮」的時候,又比現在多了什麼呢?

一股飄來飄去的感受浮晃在胸口,好像就要掌握住了,卻差那麼一點。想抓卻抓不到,打算當成沒看見,卻又強烈得無可避免。

當時的我,常常覺得很孤獨。孤單一人走在街上,羨慕其他同學「進入狀況」。

就像娃娃說的,孤獨是「孤單」與「獨自」兩個不同的概念,孤單是無可奈何的,獨自卻是自己選的。那麼,當時的我,是孤單,還是獨自呢?

是孤單吧。好不容易追來的小玫,總讓我一個人守候,還得跟天父分享。我急著參與未知的新生活,完全沒有想要「獨自」的,那種置身事外,只想跟自己相處的想法。

那現在呢,我孤獨嗎?

好像不能再這麼想了。認識了那麼多人,參與了那麼多事。更重要的是那六個女生:小箏、薇、大姊、馨馨、小渝、娃娃,她們各自用不同的溫柔愛著我,我也認真愛著她們。

還有巧怡。

最後出現的感情,突然變得好近,展現在關於震澤的事上,給了我滿滿的陪伴。

是的,陪伴,直接又確定。近來的巧怡給我一種強烈的、篤定的、紮實清楚的陪伴感。這是我從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到的情緒。我必須承認,來自巧怡的陪伴是一股朝陽也似的力量,不知不覺驅散了總是圍繞在身邊,無論孤單、獨自、寂寞、空虛……諸如此類的情緒,這輩子頭一次,我都感覺不到了。

所以我失去的,是孤獨的感受嗎?

心中訝異不已。這就是跟過去不一樣的地方嗎?

好像真的是這樣。我從小就覺得很寂寞,獨子,關在家裡,不能看電視,好不容易有個朋友結果移民出國;自己學溜冰、自己學腳踏車,自己廣播,自己跑租書店,自己去比賽,自己贏得沒有人理解的獎杯,自己躲在隨身聽後,自絕於外在的聲音。

然後,自己體會突然降臨的戀愛,又自己修補失去後的傷口。

遙遠的記憶,唯一共同點就是孤獨。無可逃避的孤獨,難以擺脫的孤獨,孤獨地羨慕著同儕,孤獨地遠離著人群。每個選擇都是為了逃離孤獨,卻又把我拖進更難理解的孤獨裡去。

然後,我來到這裡。榮耀與抉擇、長廊和廣場、白沙或湖畔,港都至山巔。奪目的舞臺和絢麗的煙火,大雨的悸動與雷鳴的祈求,直到風中的防波堤外,那不屈不撓的孩子,用震動中遼闊的大海,凝結成撫摸下的血脈相連。

於是,我又回到這裡,發現自己失去了早已習慣的孤獨。

難以理解的空虛感。孤獨是失去什麼才有的感受吧?不是一個可以被失去的對象啊。不是因為有缺憾才孤獨嗎?怎麼會因為失去了孤獨,才覺得少了什麼呢?

所以,我不再孤獨了?

當然不該,都有薇了。從薇延伸出更多豐富的經驗,也因薇有了值得期待的未來。這樣的我,有什麼資格聲稱自己是孤獨的?

但是,沒有資格,不代表是不是。我的孤獨早就變成了我的一部分,和我是共存的,不因有了什麼就會自動離開。

此刻,它離開了。

驅散它的,不是薇,是巧怡。

這是什麼意思?我跟巧怡之間,並沒有發生去年北一女校慶,站在光復樓頂看著小渝時的悸動,兩個禮拜前我們已經把情緒留在中正紀念堂了。

之後的巧怡,變了,她不再是總是快步離開的巧怡,反而在不知不覺中來到身邊,陪伴著我。

我有點慌張,這是完全沒有想像到的變化。不不不,這不一樣,巧怡是個碰巧是女生的好朋友,是理想中小光跟我應有的「將心比心」。我的感情是薇的,我毫不懷疑。這是我的缺點,沒事就往那裡扯,比起來我跟娃娃才曖昧,跟小渝才講不清楚。就算吃馨馨的醋,我的理由也比較……呃,算了,那是另一回事。

啊啊啊,我在想什麼啦?連忙回過神來,望著即將瀰漫到腳邊的水塘,苦笑一番。

就在此刻,突然肩上被拍了一下。一個嘻嘻哈哈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嗨,凱子,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啊?」

我嚇了一跳,轉頭一瞧是管樂詹,旁邊還有幾個貌似成功管樂社的同學。

瞬間覺得好開心,管樂詹瞬間把我從剛剛的情緒懸崖抓回現實。我高興地說:

「呀,我還在找你呢!啥時來的也不打聲招呼?」

「呵呵,這不就來打招呼了嗎?」管樂詹笑道:「凱子你今天心情不錯喔?保證又是有什麼戰果啦。我們一直待在裡頭,你知道嗎,剛剛北妖弦樂社那首Memory,後面幫忙吹長笛的是我們……」

「喂,先等一下,」我連忙打斷他,管樂詹吹起牛來可沒個完:「我有件事找你,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咦?」管樂詹一怔,笑道:「這還真稀奇,沒問題。」轉頭對一眾夥伴說:「這樣,我跟凱子聊幾句,你們先去找中山樂隊那幾個,我待會兒過去。」

眾人笑嘻嘻地各自離開。管樂詹微笑著說:

「凱子你說,啥事啊?」

「我們小聲點。」我放低聲音,湊近管樂詹:「你家老婆伍心蕾,要我帶句話給『流川楓』,確定是你沒錯吧?」

「呃,心蕾啊?」管樂詹一怔:「她竟然找上你啦?」

「咦?」

我聞言一怔,就見管樂詹皺起眉頭:

「唉,我說這個世界真是無奇不有,我千算萬算,就是沒算到她有本事請得動你。媽的她是劉備嗎?找幾次才成功的?」

「喂喂喂,說清楚點。」

「唉,這件事,就是那件唯一說不清楚的事啊。」管樂詹唉聲嘆氣:「凱子你也不是外人了,別人我可以瞞,你交遊滿天下我只能承認。我……有另外一個……怎麼說呢,人了。這你懂吧?」

「呃,懂。」我一怔,這小子看上別人了:「哪裡的?」

「中山樂隊,八字頭。」

「高一學妹?」

「是啊。」

「誰?」

「咦?」管樂詹一怔,神色有點警覺:「喂喂喂,你不是北妖派的嗎?中山也熟喔?」

「中山樂隊我認識兩個。」我直話直說:「一個是詩聖好朋友Toby,一個是我國中學妹,剛剛加入中山樂隊。」

「呀,你學妹叫什麼名字?」

「白郁蘭,她是小號手。」

「咦?她是你學妹喔?」管樂詹呆了半晌,鬆了口氣,笑了起來:「靠,世界真小。不是不是,蘭蘭我的確認識,不過不是我……的人。呵呵幸好不是,我可當不起你的小舅子。她是你什麼學妹?樂隊的?」

「嗯,對。」

「你也是管樂隊的啊?」

「呃,對。」

「國中的?」

「是啊。」

「你吹什麼?」

「唉,別問了,都過去的事了。」

「說一下嘛。」

「我主要吹低銅,由於是隊長所以也吹點小號之類的。吹得超爛,吹牛成分居多。」

「等等,你是你們國中樂隊隊長?」管樂詹大奇:「所以那首Beautiful Dreamer,那個傳說中的『聖歌小號手』就是你?是你教蘭蘭吹的?」

「天老爺,蘭蘭吹牛吹到你這裡來啦?」我臉一熱,搔了搔頭,手忙腳亂地說:「詹兄你聽好,這個故事無論你聽了多少版本,其中只要聽起來很厲害的部分全都是蘭蘭亂講的。沒錯我教過她這首歌,也沒錯我跟她聊過什麼『聖歌』之類的話,但就只是一首歌,國二隊長教國一學妹,一屆才十幾個人的小樂隊比人家吹喪禮的還不如,我的本事給成功管樂提鞋子都不配。你如果把這件事傳出去,我絕對跟你沒完沒了。」

「呵呵,這麼糗的凱子,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啊。」管樂詹大樂:「沒完沒了是吧?那好極了,千萬別完,我送你個吹嘴,下次辦場獨奏會給弟兄們聽。」

「有種你試試。」我嘖地一聲:「你這傢伙始亂終棄少尋我開心。伍心蕾的話你到底要不要聽啦?」

「唉,你不用說,我知道她要說什麼。」管樂詹搖頭:「她說我只顧著對付胡財貴都不陪她,對不對?我對付胡財貴不假,但實在……沒有辦法同時陪她,又……你懂的。」

「我不懂。」

「就中山學妹嘛。」

「中山學妹總有個名字吧?」

「靠,別問啦。」

「你問我蘭蘭可以,我問你……的人不行?」我噗哧一笑,施加壓力:「沒有這種的,你有點義氣好不好?學妹叫什麼名字?」

「唉,這跟義氣有啥關係啦?」管樂詹搓著手,有點不好意思,壓低聲音說:「她叫王博馨,博士的博,跟你乾妹一樣的馨。」

「咦?」

「靠,你又認識?」

「你這……學妹,有哥哥嗎?」

「呃,有。」

「叫做王博裕,對吧?」

「呃,我不知道,只知道重考過一年,現在念中正。」

「沒錯,就這人。」

「他是誰?」

「沒事,他是北一演講社一位社員的男朋友,我不認識本人,只是那個名字很特別,想到問一句而已。」我搖頭:「這些不重要,我問你,伍心蕾不知道王博馨的事,對吧?」

「欸,對,名字不要背這麼快行嗎?」

「你打算啥時跟她分手?」

「這個嘛……」

「所以想要腳踏兩條船?」

「唉唉唉,反應也別這麼快,對。」

「好吧,我沒辦法說你什麼。那給我一個說法,我回去跟伍心蕾交差。」

「這個嘛……凱子你幹嘛一定要回覆她啊?」

「我答應人家了。」

「你喔,就是熱心公益,又不收好處,這很難搞好不好?」他嘆了口氣:「武林大俠才幹這種事,我又不是採花大盜,你就別拔刀相助了。不然這樣,你跟心蕾說我不甩你,你拿我沒辦法,如何?」

「她不會信的。」

「那你說我鬼迷心竅,心裡通通都是胡財貴,怎樣?」

「那可以,」我點點頭,伍心蕾就是這麼想:「但我總得勸你些什麼,你也要給點回應。」

「這個……那你就勸我多顧顧老婆,我就跟你說打垮了胡財貴我就沒心事了,這可以吧?」

「好,我這麼回應。」

「謝了,那就……」

「等等,還沒完。」我一把拉住正欲逃跑的管樂詹:「剛剛那是跟伍心蕾交代的話,我會去回覆。但是你啊,真的要一直瞞她下去嗎?」

「呃,我……」管樂詹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我還沒想清楚。」

「這事兒才剛發生,是不是?」

「大概一個多月,就春假前幾天。」

「你開了人家是不是?」

「沒有沒有,天地良心。」他忙道:「凱子你最近是沒來玩,我們……那裡都嘛公開展示的,真有的話一定會蒐集進去,我身為社長是不能藏私的呀。」

「你拜託一點好不好。」我嘖地一聲,信了他的話:「那你就讓伍心蕾這樣等喔?都要高三了耶。另外問你一件事,你真的要跟阿貴翻臉,是嗎?」

「呃,嗯。」

「是你自己主動的,還是被人推的?」

「我可以說,但是凱子你要先表態。」管樂詹認真了起來:「這次你站哪邊?會挺胡財貴到底嗎?」

「我置身事外,他的事我不干涉。」

「他跟你一起推動樂聲揚,我以為……」

「那件事不是我推的,是阿貴跟楊淑芬密謀的,不信去訓導處打聽,陳組長知道我被阿貴趕鴨子上架很不爽。」

「唉,好吧,那天你的確好像有點不高興。」管樂詹想了想,點點頭說:「那我承認就是。真的想幹這件事情的是演辯社的關永慶,之所以幫他忙,一來是我們幾個音樂性社團的學弟都在準備下屆代聯會選舉,關公不知道用什麼辦法跟大家都混得很熟,連我學弟都來盧我幫他對付胡財貴;二來是胡財貴也真的很誇張,總務處那邊都在傳,說他報價超離譜,要我們明哲保身遠離這屆代聯會,省得哪天受到牽連。」

我一怔,總務處真狠,狡兔未死,已經要烹走狗了?又問:

「所以你沒跟王又勤商量?」

「我有,但他堅持用那種……怎麼說,體制內的手段,要我蒐集到真憑實據才肯出面。尤其是那個陸醒哲,不是我在說,他以為他是法官還是怎樣,講一堆程序正義啥的,我都懷疑他是不是刻意護航胡財貴了。加上最近我比較……忙,沒空跟他耗,所以就自己搞自己的了。」

我不語,左思右想不知道該怎麼做。是該提醒阿貴收手,還是堅守跟滅絕師太的約定,放任他自生自滅,得到一個「越痛越好」的教訓呢?

才想了個頭,管樂詹又說:

「反正這事就是這樣,他貪我們抓,有帳大家也都算一算。凱子你是夠仗義的了,可千萬不要糊塗站錯隊。你的義氣,不能用在一個貪污犯身上。」

「我知道,謝謝提醒。」

「那心蕾那邊……」

「我想想吧,你這話還真不好傳。」

我嘆了口氣,拍他一把。管樂詹苦笑一番,揮手離開,轉身又笑容滿面地跟別人打起了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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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樂詹前腳剛走,我一轉身,赫然看到了小不點。

一身訂做的建中制服,個頭不高,表情有著心事。他揹著一把黑色皮套鑲金邊,看上去十分名貴的吉他。身邊是幾個也揹著吉他的成功人,其中一個是汪明益。明益除了自己的吉他,另外還拿著一把,墨綠色鱷魚皮硬殼,是詩聖的。

我心知不妙,正打算迴避一下,順便思考其中的關係網路,孰料明益眼尖,已然看到了我。

「嗨!學長好!」

他開心地揮著唯一空著的手,熱情地打了招呼。

呃,想不見面還真困難。小不點轉頭一瞧,跟我對上了眼。

那一眼先是愕然,隨即流露出各種莫名的訊息。既有「果然」,又有「還好」,瞬間化成滿臉笑容,隔著大老遠揮手道:

「呀,這不是獎章得主凱子嗎?又見面啦!」

唉,該來的還是得來,這下可好,殺了我一個措手不及。我打起精神揮手答禮,心裡盤算對方神情後的訊息,保持微笑等眾人走來。

幾人穿過人群,來到面前。

我觀察狀況,好在不是一群建吉的,明益那邊起碼不會為難我。見幾個成功的都是高一學弟,笑道:

「英凡,還有吉他社的學弟們,你們好。」

「學長好!」學弟們齊聲說,似乎都知道我是誰。

「你怎麼跟我們學弟一起混啊?」我對小不點笑道:「你們家建吉弟兄呢,眼鏡蛇沒來嗎?」

「哈,你也開始叫他眼鏡蛇啦?」小不點的笑容有點僵硬,似乎有別的話想說:「沒有沒有,阿良他們沒票,我今天是來找你們學弟的。」拍拍明益的肩膀:「凱子你這學弟超屌,這才幾月啊,他已經差不多安排好下次九三九的大部分細節了。之前聽說你是他的『引路人』,我還好奇你不是說相聲的嗎,後來才知道你是小雁樂團的主唱,上學期還真是看走眼了。」

這傢伙,先聲奪人也不能有那麼多資訊啊,我決定快刀斬亂麻,搖頭道:

「我那個主唱是詩聖他們賞的,唱可以唱,吉他可不敢跟你們賣弄。對了,最近跟小渝有碰到面嗎?」

「唉,講到這個就傷感了。」他搖頭:「你說世界就那麼小,竟然連碰到你都比較容易。我跟小渝已經好幾個月沒見面了,每次都嘛我去站崗她先走,不然就是我走了她才結束練習,不像你……那麼會抓時間,我就沒那麼好運。」

「繼續努力就是了。」

「說到繼續努力,聽說你最近剛交一個新馬子?」

「呃,」我一怔:「其實往來很久了。」

「恭喜你了,這女的是不是也認識小渝?」

「對,」我點點頭,他越說越多了,消息都是怎麼傳的:「她們高一同班。」

「那請你幫我個忙好嗎?」他忽道:「我想跟小渝約一下,麻煩你家那口傳個話,千萬拜託?」

「這個……」

我皺起眉頭,一時滿是疑惑。

今天的小不點,沒有把握會見到我。剛剛明益打招呼的時候他有點錯愕,但隨即跑來找我講話。反應快到不像之前的他,語氣中又不像對我抱著什麼芥蒂。

當然,他很會演,但跟去年不同,此刻的他完全沒有一絲一毫的敵意。沒錯他講的是一堆場面話,但我們也沒有場面話以外的交情。而他要我託薇傳話這件事,更是帶著滿滿的真誠,一副好不容易找到我,今天一定要拉下臉拜託我幫忙的感覺。

我不信。再試一下。

「我可以去問,但她們怎麼聊就不能保證了。你最後一次聯絡她是什麼時候?」

「我們寒假打過電話,」小不點遲疑半晌:「就……遇到你,你鼓勵我之後。」

鼓勵。他是認真的。我追問:

「那你幹嘛不再打給她?」

「唉,還不就那個妹妹,梁文欣啊。」他嘆了口氣,講話毫不保留:「我跟她妹也認識很久啦,她妹有點……怎麼形容呢,自以為是,對小渝往來的對象意見超多。我打過去多半是她接的,她……唉,打開天窗說亮話吧,人家比較中意你嘛,所以都攔截了。加上她家老頭前陣子總待在家,你知道的……心情不是很好,我也不方便打啊。」

「這陣子應該心情好點了。」

「唉,對,我聽說了。」

「聽誰說?」

「也是她妹,打過去就告訴我你做了什麼,那個意思你懂,我也沒辦法啊。」

這話一說,我忽然尷尬了起來。

畢竟,這一切,都是我搞出來的。

我跟小箏在一起,薇離開了;我在危樓認識小渝,之後跟小箏分手了。我跟小渝從暑假開始見面,然後薇回來了;國慶後薇再度離開,我又跟小渝每天見面。

我跟娃娃上陽明山了。

我跟小渝接吻了。

光復樓前,小渝擋住小不點,娃娃出來講日文。我安慰了小渝,她祝福我跟薇,然後我就享受著她的陪伴,直到上學期末。

打從第一天起,我的心裡就是薇。繞了一大圈,最後依然是薇。卻還是搞出了這麼多事情。

小不點做了什麼?

沒有。或許小渝跟他之間有問題,但我剛好在問題之間切入,造成了這一切的尷尬。

還不只小渝。同一段時間,介於娃娃阿義之間,我的角色難道不是這樣嗎?

我的動機,從跟小渝見面到三十五萬,真能算是什麼「模範青年」嗎?那不算橫刀奪愛嗎?我沒有始亂終棄嗎?上一分鐘才給管樂詹牌頭吃的我,真有資格指著別人的鼻子說三道四嗎?

小不點示弱了,求助於我。所以我又打算「好言好語」了,是嗎?

才不是,我還沒開口哩。一股不知道打哪兒來的衝動,對小不點說:

「我瞭解了,這也是之前我搞的飛機。我幫你跟我馬子講,我有你call機,先等我消息。」

「啊,真的嗎?」他眼睛一亮。

「真的,不過你得幫個忙,配合一下。」

「凱子你盡管說,能做的我一定全力去做。」

「等一下她有表演,你別出現,今天先退一下。」我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相信我,今天不合適,葫蘆在盯。」

「喔,」他一怔,心領神會:「我瞭解了。」

「也別跟,表演完她要回學校,團進團出,方儀蘋不好惹。」

「懂,多謝提醒。」

「剩下交給我,」我點點頭:「線我去牽,人格保證盡力而為。牽上了你們自己處理,後續我不方便多問。這樣可以嗎?」

「我感激都來不及。」小不點眼中透出某種不可思議的驚喜:「凱子,認識你這麼久,我必須要說,我……真的不瞭解你。之前……」

「沒有,彼此彼此。你加油。」

「謝了。」

「九三九找我。」

「那是一定的,」他輕鬆下來:「你不來,叫明益抓你來。」

「那就一言為定。」我點點頭,結束對話:「等我好音,今天先這樣。你快退吧。」

「知道了,謝謝你特別在這裡等我。」

他滿臉感動,瞧了瞧望著我們高來高去的學弟們,揮手離開,毫不留戀地走進雨中。

.

出乎預料的發展,我還來不及喘口氣,就見站在身邊的明益,指了指我身後。

「學長,若澤。」

我轉頭一瞧,小黑已經不知道站在後頭多久了。

「嗨,明益,」小黑笑道:「真巧,我還在幫學長找張英凡學長呢。剛剛是你幫學長找人的啊?」

「沒有沒有,我們是碰巧遇到的,」明益忙道:「學長出現在這裡又不奇怪,倒是你,這幾天怎麼都沒來參加我們的會議啊?」

「我社團事情多,」小黑嘻嘻一笑:「學長在盯,你少害我。」

「呵呵,那你們慢慢聊吧。」明益笑道,對我說:「學長你好忙,我想找個時間跟你請教一下,不知道學長哪天有空?」

「你要問我啥啊?」

「小雁樂團啊,我好羨慕你。什麼時候可以帶我去捧場啊?」

「你跟詩聖說就好,」我忙道:「而且我這陣子都沒進團,最後一次是聖誕節。」

「那我找學長問,下次一定去捧場。」

「別這麼客氣。」

「還有剛剛你跟……英凡學長,你們講得好深奧,是在講梁文渝學姊嗎?」

「喂,你問太多嘍。走走走,我要跟小黑討論事情了。」

「嘻嘻。」

明益笑了起來,拍拍小黑,一眾學弟老老實實揮手說拜拜,前腳後腳走進了國軍文藝活動中心。

我等眾人離開,問小黑:

「你到多久了?」

「從學長答應張英凡學長幫忙聯絡的時候就到了。」小黑好奇地問:「學長,你是不是改變主意了?」

「是。」

「可以知道為什麼嗎?」

「這個很難解釋,」我輕嘆一聲:「我自己也需要想一想,可以改天再跟你聊嗎?」

「當然,以學長方便為主。」小黑說:「不過我得先報告一聲,我見到梁文渝學姊了,也跟她聊過了。」

「咦?在哪裡見到她的?」

「在後門,延平南路那邊。」小黑解釋:「剛剛我去後面找演講社,結果每間準備室都是下半場的表演隊伍,女生換裝走來走去不方便,我心想既然學長在前門,那就去後門等看看,然後就看到梁文渝學姊跟其他四個隊長一起坐計程車來了。」

「嘿,北一女那麼近,她們還坐計程車啊?」

「對啊,大概是怕雨吧,這我就不知道了。」小黑聳聳肩:「五個那麼高的女生從計程車下來,手上有刀有帽子,還有一堆大包小包,看起來很狼狽,我順手幫她們推個門,梁文渝學姊對我說謝謝,結果一看到我的學號就問我是不是你派來的。」

「她知道你啊?」

「她說你跟她聊過我,說我……」小黑臉一紅:「長得還可以。」

「是嗎?我忘記我吹過的牛啦,呵呵。」我笑了起來:「她反應很快對吧?」

「超級快,」小黑連連點頭:「我跟她說明學長要我幫的忙,她才聽兩句就說知道了,客客氣氣謝了我,說會自己處理,叫我趕快回來向學長報告。」

「所以你就出來找我,然後聽到那些了?」

「大致是這樣。不過……」小黑停了停,又說:「當時不知道學長已經堵到人了,學姊交代如果遇到張英凡,或者學長已經搞定他了,那就請我再去後面跟她說一聲。學長覺得呢?」

「她沒要我去嗎?」

「她說不用麻煩你,你樹大招風,別進後臺。」

「唉,就說豬怕肥吧,去年還能進去的說。」我笑著嘆了口氣:「好,那你就去回報吧。小心一點,儀隊後臺更嚴格,路上碰到可以搭訕,殺進去碰到的可能就是教官了。」

「是,我會注意。」

「另外,知道盧教官是哪一個嗎?」

「知道。」

「如果是葫蘆,直接跟她講也可以,這工作是她找我做的。」

「瞭解。」

「那你快去,中場休息要結束了。」

「知道。」

小黑立刻動身,快步往側門方向前行。

這麼一來所有工作都搞定了。今天手氣不錯,無論范胖那幾個、小光、管樂詹、小不點,幾乎每個需要認真對付的問題都輕騎過關,期間還跟小黑好好聊了一下,安撫了他對白珛靈的情緒,也聽到他說了許多關於未來的理想。

終於可以「下班」啦。我鬆了口大氣,從書包掏出門票,走進準備入場的人群。

「標兵」們正準備收班,一位高二學姊身穿第二種服裝指揮整隊。學妹們個個紅著可愛的臉蛋,手握練習木槍排隊休息。透著汗水的墨綠衣領,搖晃著金絲的白色長靴,讓我想起書包裡小箏的照片,還有最後一次做愛前,小箏紅著臉說「很青春的呦」的模樣。

啊啊啊,別亂想,我強迫自己回到現實。剛要走進大門,就見楊淑芬、林文雄、張志皓與關公站在接待桌前,跟幾位負責收票的班聯會同學正在聊天。

站在他們身邊的,則是陳偉業學弟,還有一個微胖的北一女學妹。

「禮」「81828」,這就是傳說中的顧欣宜學妹吧?好傢伙娃娃都當面警告了,演辯社這邊竟然還是大剌剌地帶著她同進同出?

我離眾人約四五步距離,四周人潮洶湧,他們聊得盡興,一時沒有發現我。

我不知道楊淑芬跟這些傢伙的關係,時間不夠仔細推敲,既不能打草驚蛇又不能橫生枝節。於是默默記下學號,低頭從一旁閃過。

中場休息,環境十分混亂,接待桌附近一組組「風雲人物」都在社交,看來下半場不用查票。於是我把入場券收進書包,走進玄關,混在一堆綠衣同學中往裡面走。

人群擠在正廳入口前方,自動自發排成數道長龍,原來查票點在這裡。我只有自己一個人,旁邊同學卻都是三五成群的,嘰嘰喳喳聊天的女生聲音,吵得我不聽都不行。

排了老半天總算輪到我了,我的票還沒用過,收票學妹接走撕開。正要拿回票根,就聽她笑道:

「學長,終於看到你啦。」

「咦?」我一怔,仔細一瞧,原來是趙鈺如學妹:「妳怎麼在這裡?等一下不上臺嗎?」

「我是班長呀,幫班聯會出公差嘍,」學妹笑吟吟地說:「今天我是工作人員,臺是要上的,不過只是幫忙設佈景。學長趕快進去,巧怡學姊等你很久了。左邊走道到底,第五排,學姊幫你留了位置。」

「好,學妹謝謝妳。」

「等一下要幫我們加油喔。」

「當然當然。」

我忙道,拿回了票根。

.

八點十五分。

經過一再拖延,趕在中場休息結束前終於抵達了北一女第四屆社團聯展會場。熟悉又陌生的國軍文藝活動中心,昏黃的觀眾席燈光正慢慢變暗。正廳不算小,比實踐堂大一些,一樓有二十排左右,二樓從未去過,位置上擺滿大包小包加書包,應該是表演社團的準備區。

下半場即將開始,觀眾差不多都回來了,場內一片鬧哄哄的,透著某種不穩定的氣息。我依學妹指示找到演講社保留席,只見巧怡獨自坐在走道旁的座位上,左近幾個空位都擺著書包,顯然演講社學姊都跑到後臺加油去了。

巧怡見到我,瞪我一眼,鬆了口氣:

「你還真久,上半場都錯過了。」

「外頭很多事嘛。」

「還好吧?」

「不錯,該處理的都處理了。」

「沒事就好。」巧怡拍拍身邊座位,示意要我坐下:「我覺得你有別的事情在忙,不過小黑在我不擔心,所以沒派人去叫你。」

「對啦,妳比較相信他。」

「相信他?才沒有。」巧怡一笑:「頂多不擔心你會落單而已。兩個耳根都軟,碰在一起絕對沒有好事,回頭再問你細節。分享一下,剛剛弦樂社跟國樂社都來找過你,可惜你不在,她們撲了個空。」

「我不認識她們啊,找我做什麼?」

「拜見兩校特使啊。」巧怡虧我一句,又說:「你是樂聲揚主持人,先認識一下介紹起來比較沒有陌生感。另外國樂社請我轉告,麻煩你跟成功國樂溝通一下,她們的表演時間太短,起碼要再多十分鐘。」

「她們還是搞不定嗎?」

「看樣子是,人家說你有個同班是成功國樂副社長,聽說跟你很好,覺得你講比較有用。」巧怡搖了搖頭:「沒時間,我們不聊這個。哪,節目單給你,我們是下半場第三個節目。」

我接過節目單,翻到演講社的介紹。

「『今晚有約』,」我問:「這題目好奇怪,內容是什麼?」

「不是寫在上面?」

「呃,」我搔了搔頭,介紹臺詞是「我們將以敏銳的觀察力、冷靜的判斷力,活潑的表演方式,引導妳走向理性的空間…」這話跟沒說一樣:「寫是有寫,就是看不懂。這什麼跟什麼?」

「咦?」巧怡一怔:「你不知道華視的『今晚有約』嗎?」

「不知道,我不看電視的。」

「那個節目很紅,張小燕是主持人,找一些話題人物面對面訪談,話題有時尖銳有時露骨,還蠻好看的。」巧怡解釋:「我們的臺詞就是抄那個節目的,琬婷模仿節目形式,跟佳欣她們設計了一堆關於北一女的笑話,你看了就知道。」

「嗯,好。」

說到這裡燈暗了,聚光燈一亮,觀眾安靜下來,場中響起掌聲。

兩位主持人從舞臺右側出現,來到臺中央。

是家鳳。

咦?巧怡不是不派司儀嗎?只見家鳳一頭漂亮長髮,髮尾燙捲,臉上化了妝。制服貼身曲線有致,皮鞋雪白雙腿修長,粉色雙頰在墨綠制服襯托下嬌豔欲滴,塗了唇蜜的小口,在奪目的聚光燈中閃閃發光。

遙遠的記憶浮上心頭,依稀就是當年令人驚豔的她。只見另一位主持人留著男生一樣的短髮,兩側推平,身穿長褲,要不是也穿綠制服簡直就是個外校男生。

不知為何,知道不是個「外校男生」我鬆了口氣。低聲問巧怡:

「喂,家鳳怎麼是主持人?」

「她是正式司儀,」巧怡低聲說:「不是演講社派的。」

原來是這麼回事。北一女司儀是專任職務,照慣例也是社團聯展主持人。換句話說家鳳是以個人,而非演講社社員身分擔任主持人。

早上伍心蕾跟巧怡溝通,瞧那個意思是希望未來請演講社包辦主持人一職。去年巧怡用開放社員甄選司儀跟訓導處套交情,然而開放歸開放,畢竟是全校甄選,選出來的人不一定是演講社社員。對班聯會而言,與其每屆都得跟一個地位特殊又難以掌控的同學打交道,還不如找演講社配合來得方便。

伍心蕾也很奇怪,都要交接了,管這麼多又有什麼好處呢?硬要規定這個改變那個,難道是想留下一點傳統,還是其實根本是楊淑芬唆使的呢?

臺上兩人正在進行下半場開場。短髮同學個子頗高,有股逼人英氣,聲音比一般女生低沉,帶著桀驁不馴的傲氣;家鳳窈窕艷麗,笑容甜美精緻,講話既快又清楚,透出某種難得從她身上看到的俏皮。

看著她神采飛揚的模樣,我還真的很想見見那位中正的王博裕。這家兄妹還蠻強的,哥哥追上家鳳,妹妹釣走管樂詹,人中龍鳳都喜歡他們,還真是個「家傳本領」。

家鳳與搭檔介紹很快,兩人一搭一唱像是交情很好的同性戀情侶。我邊聽邊想,是不是該趁跟小光和好的契機儘快把「演講比賽老對手聚會」辦一辦呢?接下去越來越忙,之後上了高三,就算我有空人家也不見得有空。

「巧怡?」

「嗯?」

「之前跟家鳳約那個老對手聚會,妳幫我跟家鳳說一聲,我們抽空辦一下吧?」

「呵呵,想起這個了。」巧怡一笑:「去年交接講的,黃牛超過一年啦。好,我去約。」說著伸出手來,摟住我的手臂。

巧怡坐我右邊,兩人中間有座扶手,巧怡把手肘擱在扶手上。

下半場開場完畢,家鳳跟帥氣同學一鞠躬,退回主持檯。與此同時布幔張開,出現北一愛樂的表演隊伍。

北一愛樂是新社團,社團宗旨是搖滾與流行音樂。只見出場的果然是搖滾團,兩支吉他一支貝斯,一套紅色包邊閃閃發光的爵士鼓,主唱站中間,一手麥克風,一手拎著鈴鼓。

五個人全穿便服,有的穿短裙,有的穿破洞牛仔褲,既有無袖高領衫也有黑色小可愛配皮質背心,有過膝靴有高跟鞋,有人用髮膠整了一個蓬蓬頭,更有一個刺刺頭染成了鮮紅色。

最搶眼的是那個主唱,上衣短得露肚臍,窄裙短得快曝光。讓人無法想像這是平素紀律嚴整、循規蹈矩的北一女的學生。

「嘿,她們好敢穿,」我睜大眼睛,對巧怡說:「妳們同學尺度越來越大啦。」

「去年還有一個當著主任在臺上親學姊的。」巧怡嘻嘻一笑,低聲說:「這點小case,怎麼就迷住我們Ansery的主唱啦?」

「嘖,滅絕師太看了不知道怎麼想。」

「重點是臺下男生怎麼想。」

「好吧,也是。」

我一笑,轉向舞臺。

節目單上有兩首歌。第一首是「She Bop」,這是Cyndi Lauper超紅的歌,直譯歌名是「她在自慰」。

真的好敢,只聽主唱開口介紹。這個團叫做「The Pixy」,是北一愛樂去年暑假成立的團,「曾參加西門町的跨校吉他社活動」,敢情上次九三九也上過臺。

臺下尖叫吹口哨,一屋子女生的尖叫不是用「震耳欲聾」可以形容的。只見她們傢伙一擺,表演開始。

旋律俏皮的歌,「They say I better get a cheaper one」「Because I can't stop mess in with the danger zone」,曲風輕快歌詞撩人,五人技巧不賴,頂多是主唱沒有受過聲音訓練,隔著麥克風有點單薄。

我一邊聽,一邊想著去年的聖誕節,就這麼結束了第一支曲子。

第二首,Bon Jovi的「You Give Love A Bad Name」。

前奏一出,眼前再度浮起小箏。想起暑假分手前,她被我帶去月光和狗,被狗弟拉上臺,即興表演這首歌時的模樣。

當時她一身米色無袖短裙,短裙非常短,襯托著飄逸的她,在舞臺中央綻放奪目的光芒。輕巧的涼鞋隱藏不了性感的腳趾,羞紅的臉,在聚光燈中淌著飄香的汗珠。

六天前,我再度見過那身裝扮。

從今以後,再也見不到了。

我輕嘆一聲。巧怡轉過頭來,神色帶著詢問。

無可解釋,我只能搖頭。

巧怡望著我,眸子裡映著舞臺的燈光。驀地放脫手,握住我的右掌。

我一怔,臉上一熱。

她微笑著,沒有作聲。

我有點不好意思,下意識挪了挪放在腿上的草綠書包,蓋住兩人的手。

然後,我就想起,這個同樣的書包,也在去年的社團聯展上,遮著同樣與我牽著的,另一個行將交接的,演講社長的手。

臺上唱著「Shot through the heart and you're to blame, you give love a bad name」。

於是,連手也熱了起來。

.

愛樂社在熱鬧的氣氛中接受獻花,隨之登臺的是舞蹈社。不愧是女校,整支隊伍人數起碼二十個以上。她們身穿西裝小背心,跳了一支名叫「Naughty Girl」的爵士舞。之後換了一批同學,穿著雪白帶花紋的舞蹈長衫,裙擺長得直到地面,用Air Supply的「Making Love Out of Nothing At All」做配樂,跳著有看沒有懂的現代舞。

表演完畢,兩支舞的同學一起謝幕。獻花的女生比舞者還多,看樣子舞蹈社是個大社團。她們飄著看不見的汗水消失在舞臺彼端,接下來,就是演講社了。

布幔拉上,家鳳跟帥氣女生回到中央。家鳳笑咪咪地問帥氣女生知不知道「今晚有約」這個節目,帥氣女生說不知道,於是家鳳講了幾句話,簡潔有趣地說明了背景,給像我這種不看電視的人進入狀況。

家鳳真的好體貼,不然就是有個細心的演講社學妹提供了主持人稿。演講社的設定有點「大家都看過這檔節目」的自我中心,就像之前魏老師、傅老師不斷提醒的,要選擇觀眾熟悉的題材,不然就得辛辛苦苦把背景解說埋進劇本裡。像「大上壽」那種段子,面對一屋子新時代觀眾,講著近百年前的生活題材,這不是傳統,反而是劇本過期了。

我忽然發現,這是我從未思考過的角度,劇本選材會「過期」。

那麼,會不會有一天,「天安門傳奇」也面臨過期的問題呢?

其實不只「天安門傳奇」,「新世代相聲創作記」也會。此時此刻聽得新鮮,再隔幾年,當演講社與戲劇社合併,改個名稱叫什麼語言傳播社,甚至只要哪一屆裁撤了相聲組,之後的學妹就很難再把自己代入「新世代相聲創作記」的背景中,劇本感染力也會因而削弱,甚至消失了。

我玩味著這個想法,不禁覺得蔡專員「小家碧玉」的評語的確精準。「新世代相聲創作記」太狹隘了,視角也太專斷了,內容取材自我中心,角色刻劃直白淺薄;平舖直敘的對話,毫無新意的過場,即便緊湊熱鬧笑點不斷,卻缺少了最重要的反思與留白。

簡單來說,我的劇本,毫不「雋永」。

果然還是個高中熱血劇啊,我暗暗慚愧,只在瞬間有趣,觀眾看完就忘記,說到底只是一場規模沒有那麼大的煙火秀而已。

雋永?唉,這還真不是現在的我能做到的。若想讓作品生命被延長,似乎不該那麼依賴「設定」,反而得多花精神在角色情緒、故事轉折、人物刻劃,或者想要表達的核心精神上。這樣才能不必活在東漢末年就能欣賞三國故事,沒去過大觀園,也能被林黛玉賈寶玉的故事所觸動。

胡思亂想間,家鳳退場,佳欣獨自上了臺。

單獨一個人,穿著米色的褲裝套裝,像是個成熟的公司主管。鈺如跟另一位演講社學妹快速佈置,只見左右各一張單人沙發,中間隔著透明茶几。茶几上擺著一盆花兩杯水,這就是今天的佈景。

佳欣沒有坐下,站在舞臺正中央,拿著麥克風笑咪咪地介紹自己。她是「今晚有約」的主持人饒佳欣,本期節目很榮幸可以請到聞名遐邇的「北一女中脫口秀女王」,演講社現任副社長戴雅馨學姊,跟觀眾朋友分享關於這所歷史悠久,學風鼎盛的「淑女之鄉」,一些不為人知的,流傳已久的小道消息與八卦傳聞。

我呆了呆,這次馨馨也上臺啦?只聽擴音器裡響起某種搞笑喇叭奏樂,舞臺燈光搖晃閃爍,左右噴起乾冰霧氣,馨馨穿著制服,揹著書包,在聚光燈尾隨下由左側出場。

緊湊流暢,從佈景設置到佳欣的臺詞一氣呵成。馨馨的制服不是她的,顏色嶄新尺寸又小,看樣子是跟哪位學妹借的。只見佳欣引導馨馨坐下,兩位前後任演講社副社長,開始了今天的節目。

我的心思飄來飄去,小箏的影像還在眼前浮晃,手中紮紮實實的是巧怡溫熱的掌心。上禮拜才打完擂臺賽,馨馨哪來這麼多美國時間陪學妹練習?去年社團聯展是綠園新聞,今年是談話節目,這種形式會不會就此固定下來,變成演講社的傳統了呢?

佳欣開始「採訪」馨馨,一個巧妙提問,一個爆笑回答,還真的在講八卦。最精采的是每段八卦都有「實境演出」,由幾位不同的學妹在後方以短劇形式表演八卦中的故事。

那些故事都很好笑,表演的學妹更好笑,從校長到滅絕師太,從古怪的教職員到行為乖張的老師,甚至連「通乳丸先生受獎記」都出來了。

短劇是本劇靈魂,每段短劇都很短,最長的只有一分鐘,乾淨爽快毫無拖泥帶水,高潮迭起又爆點不斷,別說滿場的北一女同學,連我這種「被點名的外人」都被一波又一波閃電也似的笑點打得措手不及,控制不住地捧腹大笑。

佳欣馨馨對話超快,很多題材只點了個題就讓短劇上場。我認真觀察,發現只要人多的短劇就有串場,用「以下我們看實況轉播」的方式協助短劇演員就位;遇到人少的她就繼續採訪馨馨,兩人瞬間變成旁白,讓短劇以默劇形式演出。

除了鈺如,所有參與「新世代相聲創作記」的學妹都上場了,戲劇社那邊也出了四個學妹,除小笙之外,另外三個都是生面孔。

這是一場融合相聲、話劇與默劇的整合性表演,好學妹們,現學現賣,竟然把整年下來學到的本事融於一爐,鍛鍊出如此精鍊輕巧的超強作品。

十五分鐘十段短劇,還沒反應過來節目就結束啦。整場氣氛熱鬧空前,滿屋女生尖叫大笑。演講社一字排開,包含小笙妹妹在內的二十二人劇團,整齊又「不失演講社風格」地鞠躬謝幕。

此時,準備好的獻花團隊立刻從舞臺左右出動,一傢伙十幾個人,一陣亂過去,臺上每人都拿到了花。我定睛一瞧,裡頭只有穿綠制服的,並沒有任何我們學弟。

還來不及思考發生了什麼事,表演團隊就從左方迅速撤出舞臺。望著撿場社員快手快腳收好佈景,我心中讚嘆,轉頭對巧怡說:

「哇塞,妳學妹超強的,這劇本誰寫的?」

「呵呵,我也不知道啊。」她滿意地笑著:「反正一定有馨馨,不然哪個學妹敢開你玩笑啊?怎樣,榮譽社員還滿意嗎?」

「呵呵,滿意滿意,」我笑道:「就是下次別提到我啦,什麼『橫刀奪愛退站崗,胡說亂蓋通乳丸』,這也太糗了,連『凱子』的名字都大白話在那邊講,回頭我被阿魯巴怎麼辦啊?」

「呵呵,就告訴你了,沒有人不知道你啦。」巧怡笑得好開心:「有這種男伴,真的超有面子的。」

「嘖。」

我臉上一紅,巧怡藉著笑意,把手握得更緊了些。

.

一齣「今晚有約」,成功點燃了場內的氣氛。下半場節目規劃得十分巧妙,先是愛樂社閃亮熱場,再讓舞蹈社用動靜各一首歌引導觀眾專心;演講社打開氣氛後場內十分熱鬧,接下來,就是純粹音樂的時間了。

北一吉他社。相較於北一愛樂的強烈風格,吉他社走的是校園民歌風。她們上身穿制服,下身穿黑色到地長裙,兩組十六個人,每八人表演一首歌。

乾淨的木吉他反射著聚光燈,李宗盛的「愛情有什麼道理」。「既使孤單會使我傷懷,也會試著讓自己想得開」,我望著臺上清秀的表演團隊,玩味著從來沒有認真細想的歌詞,「當初所堅持的心情,是不是還依然存在」。

我呆了呆,這首歌,彷彿點到了今天的心情。

吉他社的歌聲不是重點,她們沒有麥克風,所有麥克風都是對著吉他的。木吉他溫和的樂聲伴著輕柔的女生合唱,歌聲像是平復著觀眾的熱情,也像在安撫著臺下的我,勸解似的下著結論,「這一季,總算有些值得回憶」。

大表演大情緒,似乎是躲避不了的魔咒。本以為是來看戲的,誰知道自己的戲總是演不完。下一首「京華煙雲」彷彿還沒聽就結束了,吉他社謝幕、獻花、收椅子、下臺,輪到今晚最後一個節目,極光詩社的「醜小鴨」。

我又是一怔。詩歌朗誦當壓軸?這首詩,一定不簡單。

幾位學妹輕裝上臺。嶄新的制服、嶄新的學妹,極光詩社也是全高一陣式。這首詩很有趣,風雪之夜,醒來看到陽光,耳熟能詳的故事化在詩句裡,在學妹的「小部團誦」中詮釋著新的意義。

故事很簡單。孤單的小鴨走過深秋與隆冬,逐漸長大的自己,終於在春天蛻變成優雅的天鵝。在一片閃著金光的春色裡,望向剛剛長成的翅膀,追思著前冬大雪紛飛的天地。

整首詩既溫馨又柔和,帶著成長的堅韌與澆不熄的熱切;彷彿在銀白的世界中好奇地探險遨遊。這是一首聽了心裡好溫暖的詩,彷彿四周都亮起來了,原本扭成一團的情緒,僅過了一首詩,就在不知不覺中迎刃而解,隨風飄散了。

好厲害,如此透明的心情,這是慧心學姊吧?只有她,才寫得出這樣的詩啊。

我再度愕然。為什麼啊,我問自己,她總是可以保持著這樣的心情,置身事外地,帶著好奇的眼光,欣賞這個複雜難明的世界呢?

那樣的她,會不會也有遇到困難的時候,會不會也曾感到孤單,又會不會有什麼事情,連她也覺得遺憾或無奈呢?

或許有的。我又想,落暮,那首解不開的詩,「百里天涯」「夢中的你」「卻又在何方」。不管指的是誰,浪漫的慧心學姊,也是有著遺憾的呢。

正想到這裡,家鳳跟帥氣女生回到舞臺中央。「這是今晚的特別節目,」家鳳才開口,滿場就爆出一陣今晚最熱烈的,尖叫鼓譟的歡呼聲,「班聯會有幸請到屬於北一女中所有人的驕傲,讓我們歡迎不用介紹的,北一女儀隊第一分隊,替我們帶來今晚最後的、也是最精采的同場加映驚喜演出!」

終於,儀隊要上場了。

場中氣氛達到高潮,尖叫聲中五個隊長、五個旗官,踏著整齊的步伐來到舞臺中央。一分隊與白槍特技隊快速於她們身後就位,二十幾名隊員,嚴整帥氣地排成一列。

方儀蘋跨出一步,豎起指揮刀。

「刷」地一聲,一分隊同時單膝跪下,速度奇快,動作毫不猶豫,完全不擔心自己身處高高的舞臺上,穿的卻是那麼短的裙子。

方儀蘋喊口令,平素傻大姊般的她瞬間變身成英氣逼人的儀隊總隊長。四位分隊長各自出刀,黃穗飛舞間五面旗子同時放斜,向臺下敬禮。

觀眾席第一排是滅絕師太,她點點頭,只聽方儀蘋口令再起,旗子復位,五隊長開始表演槍法。

這是頭一次以這麼近的距離看儀隊表演。每個人臉上的化妝、金黃色的參謀帶、胸口漂亮的兩條金龍、聚光燈下的帽頂纓穗,直到手臂上的國旗、腰帶上的圓扣環,以及戴著手套的纖纖玉手,都比平常清晰得多。

小渝站在儀蘋後方,與其他隊長們同步揮舞著那把「你不能碰」的閃亮銀刀。刀光在燈下化成一道白茫茫的光霧,圍繞在她的身邊。

帶著自信,小渝的神色好專注。

而在專注之中,又含著某種莫可名狀的,隱藏著的笑意。

不是儀隊要的那種笑。小渝曾經分享過,儀隊表演時表情很重要。別看都是大型場地隔得很遠,樂儀隊出隊多半是重要活動,不是國慶就是元旦,不是比賽就是外交,站在廣場中央,不但要保持體態優雅,連臉上的表情,都需要進行「因地制宜的表情管理」。

國慶表演,必須嚴肅。有記者有轉播,不能讓臉上出現緊張、辛苦、擔心或咬牙的模樣。整隊時要冷靜,表演中要自信,如果是遊行,則要親切地微笑,甚至還要跟觀眾「可愛地」揮揮手。

但是,此刻的小渝,並不是在做「表情管理」。

這是場嚴肅的表演,其他三個分隊長都很嚴肅,作為總隊長,方儀蘋有種把平常的嚴肅都存起來,留到今天一次用完的感覺。

只有小渝,在同樣的嚴肅中,偷偷分著心,壓抑著難以發現的微笑。

因為她知道,我在臺下。

我們約好的,每次表演都來看。她是為我表演的,我是她的「意義」。她曾說,每次練習結束,她都想對我展示身上汗水的痕跡,想讓我知道她好認真,想聽到我的讚美。

上次表演是半年前。北一女校慶,光復樓頂。之後我們有一陣子沒見到面。

直到今天,我才在廢墟之家裡,再度遇到她。

忍不住用沒有被巧怡握住的手,摸了摸胸口那顆「隊長信物」。她知道我會來,知道我坐在臺下那群黑壓壓的觀眾裡。我上臺經驗豐富,知道當著耀眼的聚光燈,她是看不見我的。

然而,她不用看。我的身上有「隊長信物」,她的鞋子裡有我的名字。

我們總是聯繫著,像是通著電。

於是,微笑中表演結束。四位分隊長收刀,儀蘋獨自表演總隊長槍法。

小渝站在一旁,似乎有點喘,雙唇緊閉,胸口上下起伏。指揮刀豎立身側,金黃刀穗垂在白裙邊緣。

刀穗搖晃著,像是洩漏她依然緊張的手。表情卻是輕鬆的,閉上的唇邊,那抹微笑依舊燦爛。

儀蘋表演結束,收刀喊口令。五個旗官高高抬起腿,整齊劃一地「啪」踏下,後排隊員同時起立,端起表演槍。

「雷神進行曲」響起,隊員大步邁出,隊長旗官整齊退至一邊,表演正式開始。

.

隊形快速變化,只有一個分隊的室內表演原來是這樣的啊。我欣賞著從未見過的小型儀隊演出,看著一分隊隊員在這麼小的舞臺上做出所有大場表演時的變化。無論方陣、圓陣、交叉、放射,可平傳可地傳,能前扔能後拋,手腳不打架,槍枝不糾纏,快速轉場與拋接之餘,還能一接到別人的槍就立刻轉圈。

後方是白槍特技隊,高高拋出白槍,整排飛在空中的白槍一致劃過聚光燈邊緣,再精準地回到她們的手中。

好一場精采的演出。我一邊觀賞,一邊針對下個月的樂聲揚進行評估。樂聲揚派的是小渝的第二分隊,其它無論隊長、旗官都不會變動。另外就是「雷神進行曲」,之前跟管樂詹提過,也該找個時間問問儀蘋,是否能把成功管樂塞進去當伴奏。

心裡盤算分析,表演接近尾聲。儀蘋她們會回來謝幕嗎?上下臺是同邊還是不同邊呢?社團聯展是難得的「預演」,先看過一遍,之後就好安排了。

表演完結,五隊長五旗官再度站回中央。所有隊員深深鞠躬,臺下一片尖叫歡呼。

隊長們收起刀,口令一響,排成一排轉彎,從舞臺遠方下臺。之後旗官再度踢腿,用難以置信的整齊度橫列轉彎。黑槍尾隨旗官、白槍尾隨黑槍,各自排成四排,迤邐長龍,踏著響亮的步伐消失。

家鳳與帥氣女生再度上臺,幾句話收尾,謝謝大家光臨,明年敬請期待。第四屆社團聯展,終於在全場熱鬧與興奮的氣氛中寫下句點。

巧怡一笑,轉過頭來:

「怎樣,好看嗎?」

「好看啊,」我點點頭:「這也蠻好的,先看一遍,樂聲揚就好準備了。」

「呵呵,原來你在想這個啊?」巧怡噗哧一笑:「不錯不錯,果然是個認真的特使。我說的是梁文渝啦。」

「她……表演得很好呀。」

「你少來。」巧怡捏了捏握著的手:「她對你笑,你摸著胸口的徽章。凱子啊,小心這種小動作,很危險的。」

「呃,什麼危險?」

「有人會吃醋啊。」

「哪會啊,她又沒來。」

「可是我來了,還牽著你。」

「妳……」

「好啦,說多了,該走啦。」

巧怡一笑,放開握著的手,揹著書包起身,拉了拉裙子。

我紅著臉起身,揹起草綠書包。手中是兩人汗水的餘溫,帶著遙遠而熟悉的感覺。

巧怡再度摟起我,我們尾隨散場人群往外走。演講社的夥伴們一直沒有回來,走在人群中,我們彷彿是一對跟所有人都不認識的,誤闖此地的異鄉人。

我們排著隊,人潮移動很慢。我問道:

「妳要去後臺嗎?」

「不用啊,做什麼?」

「去年姊姊有去,鼓勵鼓勵什麼的?」

「那是小箏學姊,我跟大家距離比較遠。」巧怡搖頭:「再說去年是因為你,情況有點不同。這次完全是馨馨帶隊的,我不去打擾她們同樂。」

「幹嘛這麼孤單呢,真是的。」我搖了搖頭:「算了,那是妳的社團,我不多嘴。等一下怎麼辦,這麼亂還不好約呢。」

「我交代過庭安了,她會留下可以留下的學妹,馨馨她們都會來。」

「那我學弟怎麼辦啊?」

「你才奇怪,小黑會安排好的。」

「所以怎樣,在門口等?」

「可不是嗎?只能等了。待會兒去哪裡開慶功宴?」

「西門町麥當勞吧,就在對面,午夜才關門。」我看了看錶:「反正也是臨時聚一聚,不用跑遠。倒是我要去攔截范胖他們,省得人家先走了沒跟到。」

「呵呵,心事真多。」

「誰叫我是社長。」

我嘆了口氣,不再多說。

散場人潮洶湧,巧怡摟著我走得很慢。好不容易步出大門,只見外頭還是滿滿的人,各校菁英們三五成群,有種不肯落幕散場,多混一分鐘是一分鐘的感覺。

雨下得比進去時大多了,嘩啦嘩啦的聲音雜沓著人聲,喧鬧的聲音讓表演結束後的氣氛維持不輟。我左右張望,巧怡推了推我:

「在那邊呢。」

我一瞧,只見范胖、阿龍跟皇上站在柱子下,身邊是軍閥、大胖與共匪。我們排開眾人走過去,對站得最近的阿龍說:

「嗨,還好你們沒走,我們要去聚聚,有空嗎?」

「啊,凱子,你來了。」阿龍忙道:「學弟正在邀請我們,當然當然,我們跟學妹也好久沒聚啦。」

「對啦,聚的都是學妹。」皇上取笑:「今天很爽吧?碎碎唸了整年,終於給你看到儀隊表演了。」

「這是真的,裙子那麼短,超辣的。」阿龍搔搔腦袋,對我說:「依我說還是凱子你最爽了,自己承認,看過幾遍儀隊表演?」

「呃……」我一怔,只見眾人都看著我,登時有點不好意思:「問這個幹嘛啦。」

「說來聽聽嘛,」范胖笑道:「社長你是我們的燈塔,這種事情沒有藏私的。來,幾遍?」

「好啦,三遍。」

「哪三遍?」

「就前年校慶、去年新生訓練,還有上次校慶,」我乖乖承認:「就這三遍,沒了。」

「看過人家練習嗎?」范胖問,追得好緊。

「有啦。」

「幾遍?」

「我記不得了。」

「因為太多次啦,呵呵。」皇上虧道:「凱子你說,之前傳的那個儀隊分隊長,是剛剛哪一個?」

「她們穿那樣看上去都差不多啦。」

「報告學長,」軍閥忽然插嘴,嘻嘻笑道:「是第二排左邊數起來第二個。」

「喂喂喂,伍傳芳你找死是不是?」

我瞪他一眼,只聽眾人都笑了起來,范胖哈哈大笑,搖頭道:「凱子這就是你不對了,你還沒交接呢,讓大家佩服是你的工作。」轉頭又對軍閥說:「不過呢,學弟你也真的很找死,學長不想說,你在這邊亂講什麼呢?看樣子你是翅膀長硬了,去了一趟國家劇院,就覺得自己是個人物,敢跟凱子胡說八道啦,是不是啊?」

「喂,學長……」

軍閥忽然睜大眼睛。我一怔,「去了一趟國家劇院」,上次我沒帶他去啊,皺眉道:

「軍閥,你去國家劇院?什麼時候去的?」

「呃……」

軍閥臉上一陣青一陣紅,支支吾吾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范胖這才回神,忙問:

「咦,凱子不知道這件事啊?」

「呃,是啦……」

軍閥畏縮地看了看我,又無助地看了看身邊的共匪與大胖。兩人一副「你慘了」的表情,一個撇過頭去,一個張大嘴巴。看來兩人都知情,也都串通好了不告訴我。

我轉頭瞧瞧范胖他們,只見皇上與阿龍各自皺眉,看樣子只有范胖知情。

范胖見我神色不豫,忙道:

「凱子你先別罵學弟,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不過不是啥壞事啦,我以為你已經知道了,你先聽學弟解釋,聽完你就不會生氣了。」

「哼。」

我嘖地一聲,范胖開口了,人家是六字頭,在社團裡的地位比較超然,這面子非賣不可。我看巧怡一眼,只見她笑咪咪的,一副看好戲的神情,於是對軍閥哼了哼:

「好吧,既然學長幫你說話,那你講吧。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去幹什麼了老實招來。」

「哎哎……」

軍閥一副倒霉臉,遲疑半晌,忽然搖了搖頭。

「學長不好意思……」他期期艾艾地開了口,卻沒有任何遲疑:「這件事我不能說……您要懲處就懲處好了,反正我是不能講的,您……看著辦吧。」

此話一說我大大驚奇。要說帶他們這屆至今,學弟對我的要求可說是無令不遵,此刻當著巧怡、范胖與阿龍,軍閥竟然當面拒絕,這可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這還得了,我施加壓力:

「好哇,你果真翅膀硬了。是你的主意,還是有別人幫你撐腰?」

「呃……不是啦……」

他滿額頭都是汗,無助地又看了看身邊兩個夥伴。

就在這個瞬間,我靈機一動,立刻搞清楚了事情的原委。嘿嘿一笑,對軍閥說:

「好好好,不告訴我是吧?那我猜猜好啦。你跟小彬私下請外出,然後被……那些傢伙擺了一道,就是為了去國家劇院,是不是?」

「呀,學長你知道啊?」

「嘖,」果然,我改從側面逼問,不要急著問事情:「你們就這點小花招,瞞我是沒有的啦。我懂,人家公務員上班你們也在上課,所以非得請公假出去才找得到人。你說清楚來,除了你跟小彬,還有誰參與在裡頭?」

「呃,這是乾弟的主意啦。」學弟憋不住了。

「他沒那麼大膽,」我搖頭,心想人家猴子精得很,之前小黑也說「學長一定會很高興」,所以絕非壞事,重點在是什麼事,卻又為什麼要瞞著我:「你想清楚要保護誰,小黑還是小彬?」

「呃……」

「誰?」

「好啦……小彬。」

「所以是小彬的主意,你打算出頭保護他,是嗎?」

「不是不是,」他忙道:「學長您誤會了,小彬只是跟我……哎哎……這怎麼說啦,就漢霖少年團的事,那個我們一直不敢跟學長講,跟國家劇院沒有關係啦……」

這話一說警報大響,我立刻認真起來。漢霖少年團?小彬進成功之前就是漢霖少年團的,跟龍團是兩個完全不相關的系統。當年對他總是不放心就在這裡,還被小箏識破,嘲笑我把人家當密探。想不到過了整整一年,這個名字又出現在學弟口中。

「漢霖少年團,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我厲聲追問。范胖聽不下去了,再度跳出來:「你們都等一下,這件事不是這樣講的。」說著轉頭對我說:「凱子,你別這樣拷問學弟,讓我來講可以嗎?」

「好,你說。」

「先講漢霖,」范胖解釋:「凱子,學弟們都很認真。平常大家會去中青社上傅老師的課,但中青社你知道,比較像是講座才藝班,課程不連續,會上到重複的內容,這你同意吧?」

「同意,所以?」

「加上學費又貴,所以學弟們自己商量,決定請小彬幫忙,一起去上漢霖少年團的基礎課程。」范胖滿臉想幫學弟開脫的神情:「我知道從小達開始我們都排斥漢霖,但他們上的課其實很簡單,多半是口條訓練、背趟子、報菜譜之類的基礎訓練。另外就是竹板快書,這個我們學不到,漢霖那邊很厲害。」

「嗯。」我點點頭:「然後?」

「先別然後,你同意嗎?」

「我嘛……」

我一怔,被范胖這麼一問,不禁遲疑了起來。

沒錯,我們跟漢霖毫無往來,但當年就跟小光討論過這件事,龍團跟漢霖的關係是他們大人的事,我們學個相聲何必攪和在裡頭選邊站?想想我對漢霖的「警覺」,說穿了根本毫無道理可言。

學弟自己找漢霖?那又如何?比起海鷗社員,這批學弟都是認真想學相聲的。他們一不犯社規二不花社費,用自己的時間追求更多本事,身為人家學長,我憑什麼有意見呢?

再說,真的問我,搞不好我也會鼓勵他們,不會反對的。

那他們為什麼瞞著我?

根本就是我的問題,我暗暗慚愧,跟學弟缺乏溝通,高壓管理,然後又……偏心,問題不在我是否反對,而是他們不敢來找我溝通。

這不行。交接在即,學弟即將長大,我必須離開,社團是他們的,已經不該是我的了。當下哈哈一笑:

「我當然贊成,去年公演就想聽林大哥的竹板快書,那次他塞車沒到很可惜的。」又對軍閥道:「你笑死人了,去漢霖少年團怎樣,瞞著我是在怕啥啦?小彬帶你們去很好啊,學了幾段啦?」

「呃,」軍閥一怔:「我背了兩段。」

「哪兩段?」

「『武松打店』……還有『魯達除霸』。」

「喝,」我一怔,這兩段是竹板快書的殿堂級老段子,軍閥竟然學會了?忙問:「你七塊板都打順了?這兩段能一次講到完?」

「呀呀呀,不行不行!」軍閥慌慌張張連連揮手:「學長您別開玩笑,這兩段我背是背,還沒有練,只有背,還背得離離落落的,前幾句還可以勉強唱一下,唱沒幾句就對不上板了!真的真的,只有這樣而已!」

「那你們呢?」我大大驚奇,問大胖共匪。

「我背的是『草船借箭』,還沒背完。」大胖招認。

「我只練板,還沒背段子。」共匪坦承。

「不行不行,講清楚來,」我吃驚得無以復加,一把抓住軍閥:「你們倒好,偷偷練功夫,竟然不跟大家分享。這件事有誰知道?」

「呃,小黑他們都知道。」

「所以這跟國家劇院的關係在哪裡?」我追問,想起小黑稍早的話,不等他們回答,又說:「喔,我懂啦,小黑想修改『新世代相聲創作記』,然後小彬建議不能只有『說』,還要有『唱』,想要……嗯,用保存民俗跟新世代創作兩線並進來改寫劇本,以便……怎麼說,擴大格局,看是不是能把劇本走出一條更有時代意義,同時也能傳承文化的路線,用以加強實驗劇展甄試的勝算,是不是這樣?」

「呃,差不多。」

「所以分頭進行,」我追問:「小黑負責劇本,小彬帶你們三個特訓。由於你練得比較好,所以帶你去找國家劇院探口風,能說服就說服,需要示範就示範,測測看這是不是他們有興趣的主題,是這樣嗎?」

「這個……」軍閥搔了搔頭:「學長,您說的或許是他們兩個的想法,但是……我還不到那裡,小彬一直陪我們練,他說過我們暫時還不能出去見人。小彬的想法比您說的保守,他覺得甄試是一定來不及的,但未來等我們練成,還是可以再加進去讓劇本變得更強一些。我跟小彬的確是去國家劇院探路的,目的是……是……」

「是什麼?」

「唉,是為了學長。」他終於直話直說了:「是這樣的,那時候學長出車禍,我們幾個去看您,您在睡覺我們不敢打擾,就跟學嫂談了一下。小彬把剛剛的想法講給學嫂聽,說我們想去問一下竇組長,如果竇組長認同我們的方案就回來報喜訊,不能的話……那也不用學長出面被人家打槍。學嫂說我們很乖,答應幫我們聯繫。隔天連絡上了,學嫂通過馨馨學姊傳話,馨馨學姊告訴小彬,小彬就……帶我去國家劇院了。」

「結果呢?」

「竇組長說我們野心太大,方向雖然不錯,但問題一樣是經驗不足,所以還是很難。」軍閥搔了搔頭:「回來後我們幾個商量了一下,覺得好像小看了整件事,小黑說問題在我們眼高手低,所以還是得先練功,他會跟學長討論劇本本身的問題,看看是不是……」

「慢慢修改,不急著今年參加實驗劇展?」

「對,他說這不是『一代人』可以完成的事,我們先把做得到的做出來,讓社團『說』『唱』並重,這樣起碼是個進步,另外也可以……」

「可以在我生日的時候來一場演出,算是送我生日禮物,彌補不能參加實驗劇展的遺憾,是吧?」

「唉,對,」他十分懊惱:「可惡,講好不跟學長講的,是誰在那裡多嘴啦。」

我心裡震撼不已,學弟想了那麼多,我卻完全被蒙在鼓裡。正想鼓勵他們幾句,抬頭一看只見小黑、乾弟兩人早已出現,無聲地站在阿龍後面。

小黑看看軍閥,看看我,臉一紅,點了點頭。乾弟笑咪咪的,看樣子他在後頭一定默默做了很多事。而那些我所不知道的「事」,其實斌斌都知道,所以擂臺賽當天才會對我說那番話。

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學弟的行為,滿心是既複雜又疼惜的情緒。嘆了口氣,開口問小黑:

「你都聽到了吧?」

「唉,對呀,」他笑著說:「本來是個驚喜的,現在學長知道啦。」

「別驚喜,大家一起努力,我也想參加呢。」我終於開心了,對學弟們說:「你們都辛苦了,我很高興大家有這種積極的精神。那就放膽幹吧,別在那裡偷偷摸摸的。我想聽竹板快書,軍閥你帶竹板了嗎?」

「哎哎哎……」

「拿出來,」我哈哈大笑:「唱一段給學長佩服。不用什麼『武松打店』還是『魯達除霸』,就定場一段數來寶,你會幾字?」

「呃,我會三三七、雙字垛,還有三字頭……」

「你厲害,學長只會三三七。」我滿心讚嘆:「好,那現場來一段,唱完放你走,唱不完回學校阿魯巴。」

「啊,學長饒命啊。」

「不能不能,你當我不懂是吧,這只是練嘴的,別怕別怕,學長跟你一起,天怕慌那段總行吧?」

「唉。」

軍閥面帶難色,卻不敢違背我的命令,乖乖伸手到書包,掏出了一個紅絨布包。

好漂亮的布包,一看就知道價格不斐。只見他拉開布包,抽出了用繩子串在一起的,赭紅色的七塊板。

我打起精神,暗暗吸了口氣。

我開給軍閥的題目很簡單,並沒有讓他直接表演竹板快書,只是一段單純的數來寶而已。數來寶是傳統江湖人的「民間曲藝」,比起吸納了西河大鼓、評書等技巧的竹板快書,可以說是基本功中的基本功。

作為說唱藝術社社長,我從未展示任何關於曲藝的本事。一來本事平平不如藏拙,二來社團根基尚淺,我覺得先把相聲練好再說。是故,打從加入說唱藝術社開始,這段很久以前練的本事,不但一次也沒有表演過,甚至連提都不肯跟別人提。

「來,你唱,我打。」我說。

「學長會打七塊板?」

「嘿,別小看學長。」

我一笑,接過竹板。

巧怡笑咪咪地放開了手,我手握竹板,感受著板子的形狀與重量。此時天地都靜了下來,我輕輕一晃,只聽板子發出清脆的聲音,於是翻過手去,讓後板跳前板,這就要打起板來。

忽然間,小黑按住了我的手。

「學長,人到了。」

我一怔,只見馨馨帶著幾個學妹,身邊跟著小雪與小彬,小彬後頭是阿達,阿達後面是小笙妹妹,結伴朝我們走來。

見到她們,蓄勢的情緒忽然消失無蹤。我轉頭看了看小黑,小黑微笑望著我,兩人心靈相通,對視一笑。

小黑非常體貼,知道我很久沒打板子了,必須全神貫注,不像平常講相聲那麼游刃有餘。眼見眾人往這裡來,怕我一個失神打錯拍子,屆時不只在學弟面前丟臉,連演講社、戲劇社都會看到我出醜。

反應奇快考慮周到,小黑的敏捷讓我訝異。我回過神來,把板子還給軍閥,笑嘻嘻地說:

「呵呵,演講社來啦。我饒了你,回去好好練,練好了再讓她們佩服。」

「是,謝謝學長。」

軍閥一副死裡逃生的模樣,喘了口大氣,快手快腳收回竹板,小心翼翼放回袋子裡。

就這麼一恍神,馨馨她們到了。學妹們臉紅紅的,顯然尚未從表演的興奮中平復。見巧怡站在一邊,紛紛圍在她的身旁,有人挽起巧怡的手,有人蹦蹦跳跳地,不像平常那麼怕她,反而顯得十分親暱。

巧怡一笑,對大家說:

「今天辛苦了。妳們的表現好棒,學姊好感動。」

「嘻嘻,是不是,就說妳不用擔心呀。」馨馨開心地說,似乎完全沒有發現她們打斷了我們嚴肅的交流,笑著問我:「哥,你覺得呢,被列入我們學校八卦代表,有沒有很得意啊?」

「妳喔,就是愛鬧我。」

我臉一紅,搔了搔頭,決定不讓馨馨講下去,轉頭問站在一邊微笑的小笙妹妹:

「妳也是,今天表現很好呢。竟然敢演主任,站在臺上有沒有很緊張啊?」

「呵呵,」小笙妹妹格格嬌笑:「人家才不緊張,主任是『大人』,是董哥你才要緊張,馨馨學姊寫出太多秘密了啦。」

「唉,就是說嘛。」我嘆道,她的「董哥」叫得好親暱,我連忙閃開話題,對佳欣說:「妳今天也很棒,那個節目主持人超厲害的,上次沒上到臺,這次總算一次賺回來啦。」

「那都要謝謝學長之前的指導,我一直記得您說『像什麼演什麼』的那些教誨。」佳欣可可愛愛客氣了一句,隨即恢復本性,笑嘻嘻地說:「至於內容學長可不能怪我,那些都是馨馨學姊寫的,裡面的事情我通通不知道,所以學長真的在去年社團聯展親六字頭學姊嗎?」

「去,不要跟馨馨學這種本事。」

我嘖地一聲,大夥兒哈哈大笑。我問巧怡:

「怎樣,那就走了嗎?」

「不,我要等小光。」巧怡搖頭:「凱子你可以先帶大家去,我自己等沒關係。」

「不用啊,」小黑又跳出來了,這裡只有他知道所有的事:「時間還早我們一起等,我還有一堆事情沒跟大家處理完,等一下慶功宴講那些多無聊。」

「咦?」范胖一怔:「所以凱子,你跟小光……」

「沒事了,」我點點頭:「剛剛碰到,講開了。」

「那好極了,」他開心地說:「對嘛,大人有大量,你別跟他計較那個。」說著又稱讚小黑:「你這學弟不錯,想很多,果然像凱子,將來要加油了。」

「是,謝謝學長。」

小黑一笑,客客氣氣地對范胖欠了個身。

兄友弟恭,手足和睦。眾人在門口聊了起來。我跟巧怡退後一步,望著自己的學弟妹。巧怡看上去跟平常一樣,保持著學姊社長的距離,神情裡卻流露著不捨與依戀。我看著她,看看一眾學弟妹,心裡五味雜陳,也不知道該講些什麼。

小彬站在旁邊一直不講話,見學妹自己聊了起來,靜靜走到馨馨身邊,牽起她的手。

低調,卻公開。馨馨低著頭,淺淺牽著,沒有牽得很緊,卻毫不遲疑。

這一瞬間,我終於確定了。一股強烈的反感,從身體裡面湧了出來。

我不知道自己在不舒服什麼,兩人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就算昨天沒在一起,明天一到還是會在一起。馨馨早就預警過我了,原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然而此時此刻,我只覺得失去了什麼。有種本來是我的,突然被人奪走,我卻毫無主張或聲討的名義,只能任人取去,連一句話都沒得說的苦悶感。

就在此刻小光到了。一手插口袋,一手撐著傘,臉上儘是平素的逍遙自在。

巧怡一笑,放脫了手,上前迎接。

瞬間的放手,臂彎有種冰涼的感受。小光笑嘻嘻地收了傘,抖了抖,對巧怡揮了揮手,兩人並肩走來。巧怡開口說:

「好啦,小光學長到了。大家這就走吧?」

「等一下。」

小光忽道,走到我身邊,搭起我的肩膀,看了看大家,用在場眾人都聽得到的聲音,朗聲說:

「讓我先講一句話。各位學弟,前陣子本大學長一時糊塗,不小心得罪了我們的社長大人,剛剛趁你們都在偷看女生,我已經私下跟社長道過歉啦,很抱歉沒有讓大家公開欣賞本人道歉的精采畫面,畢竟……怎麼說呢,我臉皮厚,人家大社長的尊嚴還是要顧的。就不要凱子不爽我偏不接受,我在那邊講沒完,看起來好像人家社長度量很小一樣。」說著打個哈哈,指指乾弟、阿達、小彬三人:

「至於你們幾個,之前在那邊旁敲側擊,學長我都不理你們。為什麼不理呢,因為我跟凱子有我們的交情,用不著你們雞婆。不過學長還是感謝你們,禮拜一通通來班上找我,我有小禮物要送給你們三個人。」

「是,」三人忙道:「謝謝學長。」

「好啦,我講完了。」小光笑道,語氣透著釋然的輕鬆,這行為還真勇敢:「凱子你說兩句,搭檔我不能講單口相聲。」

「當然。」

我點點頭,小光誠意滿滿,我心中感動,暗暗覺得把他放在「紅線」之外的行為十分可恥。當下站出一步,也不理會狀況外的演講社學妹,對所有在場說唱藝術社眾人道:

「各位,請聽我說。」

社員們不分年級,像詩朗隊一般嚴肅了起來。這是從來沒有見過的模樣。

「針對我跟小光的事,大家……」

我剛開口,突然發現,不遠處有一個人,正朝我們這邊緩緩走來。

是阿丹。

他像平常一樣,表情輕輕鬆鬆的。然而,在他的微笑之後,站在更遠處,陰沉沉盯著這邊的,則是許久沒有見到的小張。

我暗道不好,他是準備好的,登時停下說話。

巧怡也發現阿丹了,看了一眼小光,像是想到了什麼,快步走到馨馨身邊,俯耳說了幾句話。

馨馨一怔,連連點頭,轉身走進演講社學妹之中。

巧怡觀察半晌,見馨馨已然開始動作,鬆了口氣,這才無聲地又走了回來。

說時遲那時快,阿丹已然抵達,笑咪咪望著眾人,對大家說:

「呀,你們都在這裡呢。」

「學長好。」

小黑連忙跳了出來。一副打算先接招,讓我可以全身而退的模樣。

我仔細觀察,一眾學弟裡除了小黑,只有乾弟表情正常,其他人不是稍有退縮,就是像軍閥或小彬一樣神色僵硬。這段時間社團發生太多事了,一切都在檯面下進行,此刻眾人的表情,說明大家早已對阿丹產生了防禦心。

這是我的責任,小黑對付不了他。還沒想到要說什麼,阿丹已然搶在頭裡,對小光說:

「我是來找你的,不耽誤大家時間。傳一句話我就走。」

「啥事?」小光愣了愣,看樣子完全在狀況外:「我們要去慶功宴,你不去嗎?」

「那是凱子的慶功宴,你的還沒到呢。」

阿丹不冷不熱地說了一句,停了半晌,轉頭對我說:

「咦?你還不讓學妹先走嗎?那我直接聊嘍?」

這句話警告意味非常濃,我轉頭望去,只見庭安、小雪與馨馨已經把學妹帶出了一小段距離。

巧怡反應夠快,我鬆了口氣。就見庭安隔著老遠伸長了手,笑咪咪地揮手喊道:

「學長同學們,我們要先走啦!凱子學長明天見喔!」

我點點頭,伸出手來:

「好,那就明天見嘍!今天大家表現超讚,明天再去欣賞你們的交接儀式。學妹們拜拜!」

「學長再見!」

「說唱藝術社的同學們再見!」

「禮拜一見!」

乖巧的學妹們紛紛揮手道別,在馨馨、小雪與庭安「隔離」下各自轉身,三三兩兩撐起雨傘,逐一消失在黑暗的傾盆大雨中。

阿丹目送她們離開,沉默著一言不發。學弟們看看阿丹、看看小光,又紛紛望向我。

我耐心等待,只見演講社差不多都走遠了,剩下小笙妹妹孤身一人,站在已然人行稀少、即將落幕的國軍文藝活動中心門口。

小雪送完學妹,走到小笙妹妹身邊,拍拍她的肩膀,似乎是在詢問小笙妹妹為什麼還沒離開。

小笙妹妹搖了搖頭,似乎是要等小雪一起走。小雪沒有回應,只是滿臉愁容,獨自走了回來。

阿丹望著小雪,稍有遲疑,卻還是轉過頭來,對小光說:

「好啦,她們走了,這樣比較好講話。白珛靈要我轉告你,她搞定主辦單位了,一句話你上不上?」

此話一說眾人大譁,學弟們交頭接耳,范胖他們皺起眉頭。

「我……」小光訝異地看著阿丹:「她……是怎麼搞定的?」

「我哪知道,你跟她練習的時候自己問吧。」阿丹裝模作樣笑了起來:「你們有什麼曖昧我看不懂,反正人家說可以,那就看社長怎麼說啦。」說著面對我,嘿嘿一笑:

「社團規矩,社長答應才能派人。白珛靈好不容易爭取到可以用說唱藝術社的名義上臺,社長您放不放人啊?」

「這……」

我震驚不已,阿丹的行為形同翻臉,這是逼我當場表態。

問題是,我到底哪裡得罪他啦,對我有意見是一回事,至於在大庭廣眾下這麼做嗎?

還帶著小張,這是幹嘛,公開破局嗎?當我怕你不成,今天已經跟小黑講清楚了,我已經沒有任何顧慮了,此刻連學妹都閃了,不要面子是不是,那就來吧。

「您老不派,」阿丹續道,似乎在給我壓力:「那小光就不能去。名額是給社團的,不能用個人身分參與。這是最後機會,社長你怎麼說。」

開玩笑,白珛靈是什麼東西,我嘿嘿冷笑,咱們不參加省賽,我早就跟大家決議好了。正要開口驀地想起一事,不禁轉頭看了看小光。

小光滿臉尷尬,白皙的雙頰透著興奮的血色。雙眼圓睜,定定瞧著我。

他要去。

這一瞬間,所有這段時間的波折全數湧上心頭。小光的、小黑的、阿貴的、賴小姐的,從林文雄到關公,從巧怡的指責到薇的預警,眼花繚亂的景象與往來交錯的話語,同時指著我,逼我回答這個問題。

此時此刻,我要決定的,不是如何行使社長職權。

不是省賽,不是四大任務。

不是安慰小黑,不是對付阿丹。

不是如何面對學弟,也不是找白珛靈攤牌。

而是那條紅線,我該怎麼擺。

小雪開了口。

「阿丹,」她的聲音好輕,語氣卻無比沉重:「你真的要這樣做嗎?」

「我就傳句話,上臺的又不是我。」

「值得嗎?」

「值得?」阿丹冷笑一聲,哼了哼,硬起心腸說:「林雪寧,這是敝社的內部事項,人家社長都沒說話,妳不方便管吧?」

好兇猛的話,我一驚,他竟然可以這樣對待小雪。

「我在管的,不是我們兄妹社的內政,」小雪咬著牙,直視阿丹,語氣是從未流露過的硬氣:「我在乎的,是你。」

「妳在乎得太遲了。」

阿丹冷然搖頭,拋下小雪,轉頭問我:

「凱子,我們的內政,你要演講社幫你決定嗎?」

我暗暗嘆息,「兄妹社」「太遲了」「演講社幫你決定」。

太遲了。

那條紅線,已經掙脫我的管束,自行決定了立場。

一股退潮般的情緒狂洩而去,我嘆了口氣,轉頭問小光:

「一句話,你去不去?」

「呃……」

小光頗感為難,看了看小雪、看了看小黑,又看了看巧怡。

小雪望著阿丹,眼光含淚。

小黑面無表情,完全不看小光一眼。

巧怡站在身邊,我看不到她,但她的掌心正在顫抖。

小光收回目光,嘆了口氣,對我說:

「社長,讓我去吧。」

「你確定,這是你想要的?」

「是。」小光下定決心:「我會替社團打下省賽冠軍,完成四大任務最後一張拼圖。你信得過我嗎?」

「我信得過你的表演能力。」

我長嘆一聲,點了點頭。

「那我先走了。」

小光滿臉說不上來的表情,毫不猶豫,轉頭走進雨中。

「果然,這就是你的選擇。」

阿丹冷笑一聲,把不知哪兒來的一個牛皮紙袋往我手上一塞,轉頭招呼小張,二話不說轉頭就走。

於是,一場懸崖邊的對話,就這麼結束了。

小光阿丹,消失在冰冷的大雨之中。

只剩兩屆說唱藝術社的骨幹社員,望著傾盆大雨中兩人的背影,沒有任何言語。

.

十點整。結束後的社團聯展。

惱人的雨下個不停。跟過去不同,今年撤場比較快。班聯會不知從哪兒召集了一大群人,在阿丹出現的當口幾乎收拾完畢。此刻站在門口的,除了兩三組依依不捨的北一女學生,只剩巧怡、小雪、小黑、乾弟、我,加上遠處陪伴小笙妹妹的馨馨和宥潔。

戲劇社那邊離開得很遲,阿丹都走了她們才被煩躁的國軍文藝活動中心管理老頭攆出來。宥潔、小儀芳兩人見小笙妹妹孤伶伶站在一邊,帶著幾個戲劇社姊妹們圍著她聊了一會兒。

小笙妹妹一邊等小雪,一邊與同伴們作別。直到馨馨再度出現時,身邊已經只剩下宥潔了。

阿丹一番鬧場,把范胖、阿龍與皇上都氣壞了。范胖表示「凱子你真的很為難,我們聽阿丹說一堆,結果通通變成了大傻瓜」,皇上說「媽的就是個女的嘛,凱子你經驗豐富,才不像他們兩個那麼遜」,阿龍則怒道「我他媽就要看看小光能不能打贏基隆女中」,還得靠我「好言好語」勸了半天,三人才在氣鼓鼓的氣氛中道別,分頭離開了會場。

目送他們遠去,我靜下心來。這種時候必須先安撫好自己,才能去照顧其他人的心情。

共匪、軍閥跟大胖窩在一旁低聲交談,阿達見我沉默不語,低聲提醒他們,三人這才跑來表示「學長我們會加油,看看成果展上能不能真的練成一段竹板快書,給您出口氣」。

我默默聽他們表述。對學弟而言我是燈塔般的存在,既不能說錯話,也不能表露多餘的情緒。小彬本想說什麼,見我不發一語,決定不來打擾我,拉出馨馨,領著四位學弟向我道別。

馨馨想說什麼,我搖了搖頭,「不要現在」,揮手要他們先走。馨馨一怔,「哥那你保重」,帶著五個學弟在大雨中離開。

小雪眼角猶有淚痕,靜靜站在原地,巧怡陪在一旁,牽著小雪的手。小黑滿腹心事,望著天色一言不發。全部人裡只有乾弟維持正常情緒,看看小黑、又看了看我。

我還沒安撫好自己呢,學弟,我心道,你能不能不要猴急呀?

果然,他開了口。觀察著我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說:

「學長?」

「嗯?」

「我有句話想說,方便嗎?」

「說吧。」

「我覺得,」他看了小黑一眼,低聲道:「其實這才是最好的結果呢。」

「什麼意思?」

「就是說,這麼一來,小黑就可以徹底死心了。」乾弟解釋:「下半場開演前我在門口遇到小黑,他問我為什麼今天都不見人影,我跟他交代事情,講著講著就聊到了學長跟他講的那番話。」

「哪番話?」

「就白珛靈在找白馬王子,小黑要走出來那些。」

「他是怎麼說的?」

「多半是轉述學長的想法,最後只說了一句『感情還是要多花時間體會啊』。」

「你們倒是無話不談。」

我點點頭,小黑開始「總結」了,這是走出來的徵兆。乾弟可以在情緒上支持小黑,這個副社長比我的好多了。於是問:

「那你呢,不見人影幹嘛去了?」

「這件事很麻煩,三言兩語講不清,之後再跟學長報告。」他搖頭不答,續道:「我先講完剛剛的話。我覺得小黑的情緒比兩天前好很多,應該是學長的話對他發生了作用。既然如此小光學長是否跟白珛靈上臺就無關緊要了。」

「是這樣沒錯。」

「另外有個消息跟學長報告,小黑說前天小光學長找過他。小光學長說不管學長您怎麼想,他都會跟小黑搶白珛靈到底。這件事與社團無關,更不能扯進學長,大家各憑本事,看看白珛靈會選誰好了。」

「嘿。」

「所以,我覺得小黑沒說出口的是,他覺得白珛靈是因為選擇了小光學長才放棄他的。學長認為呢?」

「我管得著嗎?」我冷笑一聲:「既然小黑跟你說了,那我就大白話講了。我不想知道白珛靈到底是為了什麼理由放棄了誰,只要不糾纏小黑我都沒意見。至於小光,他想追就追,反正人家白珛靈也不要小黑了,兩個傢伙還要一起打省賽豈不方便?這也是你的意見,不是嗎?」

「呃,是。」乾弟忙道,觀察我的表情:「這麼一說,學長跟小光……」

「對。」我看著乾弟的雙眼,唉,一不小心多說兩句,竟然立刻被他識破:「知道就好,別多嘴。」

「是。」

「你非常聰明,記得不要反被聰明誤。」我提醒,既然被看穿了那就直接講吧,這孩子的聰明對他自己很危險,還是得叮嚀一下:「別人的感情……不管愛情或友情,都不要介入。」

「我不會介入學長的。」

「小黑的也別管。」

「唉,我不管,他要我管呀。」

「沒關係,我會看著。」我搖搖頭,放緩語氣,勸乾弟道:「我說真的,你聰明是聰明,但未免也太花精神觀察別人的心思了。你就是你,別人的想法不該是你判斷事情的準則,處理事情先看大方向,選好自己的角色,讓大家知道怎麼依賴你,等別人主動找你合作,行有餘力再管閒事,還要確定不要交淺言深傷到自己。懂嗎?」

「呃,懂了。謝謝學長。」

「對了,小彬軍閥去國家劇院是你的主意,對吧?」

「啊,學長知道了?」他一愣,直認不諱:「是,那是我建議的。」

「他們報名漢霖課程,你也知道?」

「知道,我也有去上。」

「這種事情不要偷偷做,做好了或許是個成績,做壞了就很難解釋。我知道你是好意,但很多環境因素你掌握不了。你看,明明是件主動出擊讓實驗劇展更好的事,結果前有演辯社後有阿丹,白忙一場不打緊,要是被我懷疑你的動機,豈不得不償失?」

「是,學長對不起。」

「不用道歉,我不是在怪你。記得不要玩小聰明,很多事情直來直往最順利,不知道別人在想什麼就直接問,就算對方不肯講,光憑他怎麼拒絕你,聰明如你也可以知道個八九不離十,不是嗎?」

「是。」

「那就這樣,」我換了口氣:「不講這些了。明天下午你有空嗎?」

「我沒事,學長有什麼吩咐?」

「我跟巧怡說一聲,你加入小黑,參加演講社的交接儀式。」

「喔?為什麼要我去?」

「小黑去,你也去,」我瞪他一眼:「正副社長,有什麼好問的?」

「呃,那……」他隨即醒悟,忙道:「是,正副社長。我確定可以去嗎?」

「我問巧怡,你等一下。」

我拍他一把,走到巧怡小雪身邊。

小雪依然低著頭。巧怡問道:

「怎麼了?」

「明天交接典禮,我想多帶一個乾弟去,妳准嗎?」

「呃,」巧怡一怔,沒想到我會在這種時候談這種事:「沒問題啊,就這樣?」

「嗯。」

我轉身離開,回到乾弟身邊。

「好啦,學姊說好。明天你跟小黑一起去。」

「是,謝謝學長。」乾弟呆了呆:「學長,你一直跟我講話,小雪學姊那邊……」

「就說了,別管閒事。」

「是。」

「你先回去吧,也把小黑帶走,」我輕嘆一聲:「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你自己斟酌。他應該沒事的,只是一時情緒罷了。」

「是,我懂。」乾弟認真地說:「那學長我先走了。謝謝學長的提醒。」

「要放在心上。」我再次提醒:「聰明外露最笨,大智若愚活得久。」

「是,我會放在心上。」

「少在那裡看我表情。」

「是,對不起。」

「那拜啦。」

我點點頭,只見乾弟彎身鞠躬,姿勢裡透著莫名的親近。

我決定受他的鞠躬,站在原地不動。只見他直起身子,望著我半晌,這才走到小黑身邊,低聲說起了話。

小黑回過神來,與乾弟交談幾句,嘆了口氣,拍了拍乾弟的肩膀。

於是,我放下了心,不再理會他們,走回巧怡小雪身邊。

小雪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妳還好吧?」

「唉,嗯。」

「對不起,是我不好。」

「不是你的問題啦……」

「是我的問題。」我打斷她:「這跟說唱藝術社無關,我有一句話想跟妳說,關於阿丹的,妳有心情聽嗎?」

「欸,好啊,」小雪點點頭,拿起手中皺成一團的手帕擦擦眼淚,輕聲說:「凱子你講。」

「前陣子我剛來支援的時候,妳找我談過阿丹,記得吧?」

「記得。」

「回家後我想了一下,我覺得妳似乎誤會了什麼。」我望著小雪,心裡浮現高一寒訓時,陪她一起走路回家那個黃昏:「這樣,問妳個問題。從高一認識我到今天,我有什麼變化嗎?」

「咦?」小雪一怔:「為什麼問?」

「妳先說說看。」

「呃,嗯,」她想了想,猶有淚光的眼睛一片迷離:「這個嘛……你比較厲害了一點。」

「這是起碼的,我說的是我這個人,不是那些有的沒的。」

「這麼說的話……」她沉默半晌,搖了搖頭:「其實沒有,你還是你。」

「是怎樣的我?」

「呃,很熱情,也很聰明吧。」

「缺點呢?」

「有點衝動,顧前不顧後嘍……為什麼問我這個?」

「因為我要問妳阿丹有什麼變化。」我這才把話說出來:「妳認識他跟認識我一樣久,他變了嗎?」

「變了啊。」

「哪有?」

「哪裡沒有?」小雪咬著下唇:「當時的他……才不會說這種話呢。」

「是不會說,還是沒有理由給他說?」

「這……」

「那些你們獨處時,他私下講我的話,」我又問:「跟今天的他,真的有什麼不同嗎?」

「他對你……是善意的。」

「妳還真是好人。」我輕嘆一聲:「不是呢,他的動機,跟今天完全一樣。」

「是什麼?」

「跟妳抱怨。」

「咦?」小雪一怔:「他的確跟我抱怨你,那是一回事,但他今天……」

「當面嗆聲,也是一樣的『那回事』。」我再度打斷小雪:「那種行為能夠改變什麼呢?小光跟白珛靈上臺對他有什麼好處?他心裡真的願意嗎?退一萬步說,對我又有什麼傷害呢?他在底下到處運作,到頭來這麼一件事大家就看穿了他,圖的又是什麼呢?」

「對啊,我就是不懂……」

「所以我說,只是抱怨而已。」我嘆了口氣:「抱怨我、抱怨小光、抱怨小黑,結果我們還來不及說話妳就跳出來了。面對妳他是窘迫的,狗急跳牆沒有事先準備,事已至此不能不硬著頭皮幹下去,所以對妳說的話反而特別刻薄。這都只是抱怨的一種呢。」

「唉……」小雪輕嘆一聲,點了點頭:「我懂了。你說得對,他的確是在……其實這不是抱怨,是在撒嬌呢。」

「這妳就懂了。」我聳聳肩:「妳知道他家,就這麼個兒子,媽媽超寵,每天還要親一下才肯上床睡覺。或許說唱藝術社很小,但這就是他的……江湖,人家混得不開心,連妳都不站在他那邊,心裡委屈一時衝動,才會講出剛剛那些話。」

「唉,知道了。」小雪嘆了口氣,輕聲說:「凱子你也很奇怪,都這樣了,還在幫他講話。」

「我沒有幫他講話,」我搖頭:「我只是想告訴妳他從頭到尾都是這樣的人,是妳一廂情願,跟他相處只用耳朵聽,沒有用眼睛看。」

「唉。」小雪嘆道:「好啦,這也說的是。我會想想你的話。凱子?」

「嗯?」

「其實你早就知道他是這種人了,對不對?」

「我只是不肯面對而已。」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我們都……浪費了好多精神。」

「沒有,這些精神不是浪費的。」我輕輕地說:「妳心裡那些事,其實我是明白的。但我們都沒有辦法跳出那些……怎麼說,身分跟際遇吧。環境天天變化,我們想找一個不變的支點,然而大部分的交情都要靠相處才會見真章,所以第一天認定的,到頭來往往都會發現是錯的。」

「這……我得好好想想。」

「那妳去想,不過還是先休息,隔幾天說不定就自然想通了。」

「那我問你,」她忽道:「既然你都知道,為什麼不事先防範呢?」

「我……怎麼說,我不想面對。」

「唉,好吧。」她點點頭:「我懂了,你果然還是當時的你。」

「妳也一直是這樣呢。」

「我不喜歡我這樣。」

「當年妳也這麼說。」

「唉,呵呵,算啦,我講不過你。」小雪終於笑了,輕嘆一聲:「算你會安慰人就是了。凱子你辛苦了,學弟們都很優秀,我很為你高興。」

「彼此彼此。」我一笑:「妳別窮客套,趕快回去休息。」

「明天記得來。」

「我會。」

「那我沒事了,謝謝你們。」小雪振作精神,對我跟巧怡說:「另外講一聲,你們兩個社長今天好帥氣,作為你們的社員,我覺得好驕傲。」

「呃,幹嘛這樣說啦?」巧怡臉一紅:「我們今天又沒幹嘛。」

「呵呵,講錯了呦。」

「哪裡錯?」巧怡一怔。

「要說『沒怎樣』呢。」

小雪取笑,我跟巧怡都紅了臉。小雪點點頭說:

「那就這樣,待會兒小笙交給你們,我就不照顧她了。」

「知道了。」

「不可以胡來喔。」

「哎哎哎,哪會啊?」

「誰知道你,『董哥』呢。」

小雪嫣然一笑,帶著熟悉的氣息,打起雨傘,獨自走進雨中。

.

我跟巧怡站在原地,彼此沉默半晌。巧怡輕嘆一聲:

「唉,還是你有本事。」

「小雪呢,要認真啊。」

「認真也要有辦法。」巧怡搖了搖頭:「你跟她講的話,是我們都看不到的角度,你不但放在心上,還能一開口直接打在小雪的點上,這個『將心比心』可不是講假的。」

「可惜沒有改變什麼,只是馬後砲而已。」

「對小雪來說可不是。」巧怡閉上眼睛,搖頭說:「算了,明天再聊吧。今天太重了,你陪我回家。我們去跟宥潔、小笙講幾句,還是要有個句點呢。」

「知道了。」

我點點頭,陪著巧怡向小笙妹妹那邊走去。

小笙妹妹帶著疲倦,微笑著跟宥潔聊天。見我們走來,乖巧地上前一步,先跟巧怡「學姊好」,隨即抓住我的手臂搖了搖,笑咪咪地說:

「董哥你終於講完啦,剛剛還好嗎?」

「還好還好,沒事。」我忙道,她的神情好親暱,簡直是一個學妹版的小箏,不禁退了半步:「妳怎麼還不回去,媽媽不是在等?」

「我有話要跟你說呀,嘻嘻。」她甜甜地笑著,轉頭對巧怡、宥潔說:「學姊們不好意思,我一下下就好。」

「妳慢慢聊,我跟巧怡一邊說說話。」宥潔笑咪咪地說,拉拉巧怡的手。巧怡皺起眉頭,隨著宥潔走到一邊。

小笙妹妹等學姊走遠,這才笑道:

「董哥,今天我表演得怎麼樣?」

「呵呵,很好呀,不是稱讚過妳了?」

「哎,不要那麼沒有誠意嘛。」她嘟起嘴巴,笑道:「這是我們第一次跟演講社合作呢,超級緊張的。好在學姊們都說我表演得很好,那就算是很好吧。」

「演講社對妳好嗎?」

「非常好,」她用力點頭:「庭安、佳欣她們都很熱情,更不用提馨馨學姊了。前天預演我還跟她說了那天……我把社團記錄還給你,你又還給我的事。」

「那她怎麼說?」

「她超好笑,」小笙妹妹噗哧一笑:「學姊聽完一直笑個不停,虧我說『小笙妳慘了,保證被哥嘲笑一頓對不對』,你看她啦,超級瞭解你的,我只是講這件事她就知道你會嘲笑我。」

「我才沒有嘲笑妳。」

「不管,你就有。」小笙妹妹又說:「這就是我上次說的,很羨慕她呢,那麼瞭解你。」

「也還好吧。」

「咦?」小笙妹妹一怔:「董哥,你在不高興什麼,是不是?」

「呃,沒有沒有,」我連忙回神,累了一天情緒開始不受控啦,遮掩著說:「反正啊,東西沒還她,大家都很和睦,戲劇社的未來又有保障,我是很為妳開心的。」

「嗯……好吧。」小笙妹妹偏起頭,似乎沒有買單,卻也沒有追問下去:「反正董哥謝謝你,今天表演的時候就在想,你要高三了,將來可以跟你見面的機會也比較少了。我……有句話先跟你說,你答應聽完就好,不要回答我,好不好?」

好不好,這三個字的聲音真的好像小箏。

「好,妳說。」

「上次在學校跟你聊天,」她說:「當時都在聊我,你很關心我,你說的話我都有在聽,回去也想了好多。可是,我覺得你把自己隱藏得很好,都不怎麼說自己的事,即使說了也是拿自己舉例來鼓勵我,可是你明明滿臉不開心,卻一個人悶著,什麼都不肯說。」

「我……哪有?」

「你有。剛剛提到馨馨學姊,你也是這副表情。」她望著我,水亮穿透的眼神,依稀就是六天前的小箏:「董哥,我不會強迫你說,但還是那句話,你把我當小妹妹,我把你當大哥哥。大哥哥的心情小妹妹是關心的,有心事你可以找我,我保證乖乖聽不亂講話,這樣好不好呢?」

「呃,」這個「好不好」,根本沒有辦法說不好:「好。」

「一定?」

「嗯,一定。」

「那我說完啦。」她終於笑了,點點頭說:「那明天見了。」

「咦?明天?」

「庭安邀請我參加演講社的交接儀式,」她甜甜笑著:「不只我喔,演講社還特別請了其他驚喜人物,保證你會嚇一跳喔。」

「喂,不是妳姊姊吧?」

「不是不是,董哥你看你的表情,我回去就跟姊姊說,嘻嘻。」

「欸,別啦,她要考試了。」

「嗯,好吧,那就饒了……」她頑皮地一笑:「我也不知道這算饒了誰,放心放心,我不會多嘴的。那就這樣,董哥拜拜。」

「這麼晚了,路上小心。」

「學姊會送我呢。」

小笙妹妹笑得好開心,揮了揮手,走回宥潔的方向。

宥潔像個溫柔的大姊姊,手裡捧著一大束花,微笑中安靜接走了小笙妹妹。不像平常總會聊兩句,她只是對我點點頭,對巧怡一笑,晃了晃花束代替揮手,算是向我們道別。

小笙妹妹從書包裡拿出一把傘,傘不大,粉紅色的圓點點。撐起來倒是大小適中,剛剛好遮得住窈窕的自己與輕巧的宥潔。兩人再度回眸一笑,姊妹也似的走進雨中。雨點打在包裹花束的玻璃紙上,劈劈啪啪更響了。

於是,終於只剩下了我跟巧怡。

巧怡鬆了口氣,重新摟起我的手。

我一怔。

「社長大人,社團聯展已經結束啦。」

「男伴要送到家。」

「好吧,知道了。」

我搔了搔頭,從書包掏出那把本來是我買的,後來變成是小箏送的綠色雨傘,撐了起來。

.

雨變小了。

沿著黑暗的貴陽街,巧怡與我同撐一把傘,走在滿是水塘空無一人的人行道上。這是一條熟悉的路,熟悉的聲音響在傘頂,隨著雨勢逐漸變小,手上的重量,無聲無息減輕了許多。

我們沉默著走了快二十分鐘,眼看就要走到北一女大門口了,巧怡這才打破寂靜,開口說:

「怎麼都不講話?」

「我……想東想西,沒什麼。」

「想了什麼『東西』?」

「一堆亂七八糟的,就今天那些事吧。」

「哪些事?」

「妳都知道啊。」

「那你沒進來的時候呢?」

「那些倒是沒想到。」

「是什麼事?」

「就跟小黑聊天,他被白珛靈甩了,我安慰他,聽聽他的社團計畫,這樣。」

「嘿,甩這麼快?還有嗎?」

「遇到管樂詹,幫伍心蕾傳了話,另外就是答應幫小不點傳話。」

「聽不懂。」

「嗯,一個叫做張英凡的人,外號小不點,他是小渝前男友,搞得像去年的阿誠一樣沒事就在妳們學校堵人。下午遇到葫蘆,她要我幫忙擋一擋,剛剛正好遇到,我就上去擋一擋。」

「沒出事吧?」

「沒事,」我搖頭:「我覺得他很可憐,想想這件事我不無責任,決定幫他聯繫一下小渝,剩下就不管他們了。」

「又來當童子軍了。」

「這次跟我有關,自我檢討不算童子軍。」

「好吧,都有得講。」

巧怡安靜片刻,忽道:

「問你一句話,要老實回答。」

「嗯?」

「其實你沒有原諒小光,對不對?」

「我沒有不原諒,」我暗暗嘆氣,連乾弟都看得出來,巧怡是瞞不了的:「跟他之間也不是原諒與否的問題,我只是……有點累了。」

「那之後怎麼辦?」

「就正常往來吧。」

「能做到嗎?」

「正常是什麼意思,不特別有情緒,那就正常了。」

「你正常了,那我怎麼辦?」巧怡說:「我關心你那麼久,你卻連一句話都不來安慰我。你安慰小雪的時候可沒有這麼馬虎。」

「呃。」

「所以怕我觸景傷情,是嗎?」

「是啊。」

「好啊,我觸景傷情了,你怎麼辦?」

「都過去了,別放在心上呀。」

「能不放在心上嗎?」她輕輕地說:「我曾經愛過他,就算分手了,我還是在乎他的。」

「可是……」我遲疑了一下:「我還在這兒啊。」

「你是哪個你?」

「是妳男伴的那個我。」

「不,今天的你,是偷偷從中正紀念堂溜出來的壞孩子。」巧怡一笑,卻又嘆了口氣:「結果竟然只安慰小雪,假裝沒有看到我觸景傷情。」

「我以為這是一時的。」

「男伴也是一時的。」

「唉,好嘛,是我不好。」我忙道,輕聲說:「妳說得對,我的確希望妳別去想,所以在那邊大事化小。但既然想了,那妳願意跟我聊嗎?」

「我正在聊啊。」巧怡一笑:「凱子謝謝你,你手忙腳亂好可愛。你說說看,要怎樣才能不放在心上呢?」

「其實那就是小光,我以為妳比我更懂。」我說:「他那個人很單純的,一次只能專心一件事,不是不把妳放在心上,而是被阿丹打亂了,我賭他一回去就後悔啦。」

「對,之前在新公園表演臺上,他也是這副德性。」

「別老惦記著那件事呀,」我忙道:「起碼……今天上半場的時候他很留戀妳,那可不是假的。」

「那是上半場,」巧怡哼了哼:「下半場就滿心白珛靈啦。」

「算了,那妳別理他好了,起碼我在這裡。」

「嘿,好意思說別人自我中心。」巧怡取笑:「你在又怎樣?」

「今天有我,還不夠嗎?」

「今天有你?」巧怡停了停,搖搖頭:「今天的你是好多人的。比起擂臺賽那天,今天你太忙了。」

「我……」

「別解釋,我沒有怪你。」巧怡不讓我說話:「你是社長,這些都是你該做的,早上我也要你這麼做。整晚你一直努力當個好男伴,那份用心我有感覺到。」

「可是?」

「沒有可是,你做得很好,連小雪都羨慕。」

「但妳不滿意,對嗎?」

「不能說不滿意,只是有點遺憾。」她搖搖頭,卻又點點頭:「沒錯,遺憾,只有一晚上的男伴,不夠體會我想要的……那些體會。」

「那……既然都講到這裡了,我想問妳一件事。」

「不用問,牽你的手,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自己。」

「呃……那我問件別的事。」

「也不用問,我吃醋,你也吃醋。」

「呃,唉。」我苦笑一番:「不是我在說,這個默契太驚人了,真該跟我搭檔來一段才對。妳吃誰的醋?」

「梁文渝、白珛靈、小黑,馨馨小彬。」

「我跟小渝又沒怎樣。」

「沒怎樣?她對你笑,你對她笑,我偏要吃醋。」

「那我跟小黑妳吃什麼醋?」

「你疼他超過疼我,你對學弟比較好。」

「唉,一到只剩妳跟我,妳就開始任性啦。」我嘆了口氣:「行行行,我承認就是,小黑今天需要我,我的確花了很多心思在他身上。那馨馨小彬怎麼說,那瓶醋是我的好不好?」

「那是你不知道我在吃什麼醋。」巧怡笑了笑,嘆道:「看樣子我們還是不能搭檔呢。你想知道嗎?」

「妳的情緒,我都想知道。」

「我其實沒有要說,這是你強迫要問的。」巧怡搖頭,卻說:「簡單來說,我吃醋,因為你有醋可吃,我沒有,只好搶你這瓶。」

我一怔,玩味著這句話的意思。

巧怡停下腳步,抬頭望著我。眼神帶著熟悉的,只屬於巧怡的溫柔,卻又亮得異常,彷彿是傍晚見到的貓咪學姊。

「既然都說到這裡,那該我講了。凱子,我有些感觸想跟你說,請你好好聽,別逃避。」

「妳講。」

「先答應不逃避。」

「好,不逃避。」

「那我講。」巧怡望著我,眼神裡充滿難以形容的情緒:「今天的你,不是我希望的那個男伴。你知道我喜歡你,但我喜歡的是一個自由自在的你,那才是我今天想找回來的,陪我走過最後一次演講社活動的男伴。」

「我不懂。」

「過去的你,是自由自在的,輕輕鬆鬆的,也很單純。」巧怡望著我,帶著懷念:「我愛上的就是那個你。是坐在司令臺談天說地的,被我唸幾句就不高興的,勇敢站出來面對通乳丸的,跟學姊鬧彆扭,就把脾氣發在我身上的,那個你。」

我臉一紅,想起了那些場景。

「可是,今天的你,並不是那個你,而是一個一點也不自由的你。」巧怡又說:「我不是指當說唱藝術社社長的你,也不是指那個總是不聽勸、耳根軟,連伍心蕾的情緒都要顧的你。而是越來越不像你的你。」

「我哪裡不自由了?」我一怔。

「你不自由,因為你心裡有事,總是綁手綁腳,作繭自縛。」

「我心裡有什麼事?」

「你在猶豫,患得患失。」她認真地說:「從一年前這個晚上,直到如今,其實你都沒有做出選擇。」

我一怔。

「是的,」巧怡續道:「你總以為你選擇了,其實你什麼都沒有選。你幹嘛吃馨馨醋?」

「我……我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對小笙那麼好?」

「這跟小箏無關啦。」

「你在逃避話題,講好的不逃避呢?」巧怡搖頭:「我又沒說跟學姊有關,你不要拿學姊搪塞,我問的是小笙。」

「我跟她又沒怎樣,當個小妹妹,妳們幹嘛意見這麼多?」

「哦?還有誰有意見?」

「沒有人。」

「你明明說『你們』的。」

「的確有人有意見,要我有分寸,但沒有人說那是小笙妹妹。」

「誰?」

「滅絕師太、葫蘆。」

「她們指的就是小笙。」巧怡毫不猶豫:「主任早就跟我講了。我還幫你掛過保證,我跟主任說不能因為小笙長得像學姊就覺得你會亂來,這是不瞭解你的人才會說的話,你跟學姊的感情非常深,是學姊要你照顧小笙的。老人家很容易往那種角度想,一看到你跟她有任何往來就在那邊擔心,但我知道你沒有這樣。」

「那不就結了?」

「什麼結了,我在談的是你的不自由。因為你沒有做出選擇,所以才用小笙來迴避問題。」巧怡放輕聲音:「凱子,你這樣我很心疼。因為要失去馨馨了,所以你另外找了一個新的妹妹來逃避。你吃醋了,超級明顯的,跟我都不能承認嗎?」

我又是一怔,巧怡的話好鋒利。

「所以我才吃醋啊,」她續道:「這樣算回答你的問題了沒?」

「呃,我不懂。」

「你女朋友多,兄弟多,什麼都多,連妹妹都可以多找一個。但你只有一個巧怡。還不懂?」

「所以……我對巧怡不夠認真,這是妳的意思嗎?」

「這不是我的意思,」巧怡搖頭:「我是說,你明明什麼都有,不像我只有你,明明就在你身邊,這樣你還吃醋,所以我才會吃她們的醋。不過你說得對,你的確不夠認真,於是我就更吃醋了。」

「那我該怎麼做?」我心裡滿是疑惑:「請妳告訴我,我是哪裡不認真、沒有關心到妳了?只要妳開口,我什麼都肯為妳做啊。」

「是不是?耳根子好軟。」巧怡搖頭:「但就因為你是這樣,所以才更不能開口,我跟你之間已經沒有安全距離了,再開口就沒有回頭路了。凱子,你從不抉擇,但你有本事,只要失去了什麼,你總是有辦法創造一個新的……怎麼說呢,奇蹟好了,你會開闢新戰場,這樣就不用面對失敗,從別人的角度看百戰百勝好厲害,但問題不在『百勝』,而是『百戰』,你怕面對,假裝沒看見,放任事情惡化,寧可無奈又被動地化解一個又一個的僵局,別人以為你在創造奇蹟,其實你是在逃避面對傷口,不去收拾殘局。」她望著我:

「但是,我不能呢,我們沒有開始,換句話說沒有殘局可以收,因此你不會拋下我去創造新的奇蹟。我要的是一個只屬於巧怡的凱子,不管世界變成怎樣你都是巧怡的凱子,埋在心裡偷偷當個寶貝,結果你硬要問,害得這點小小的願望都變成了奢求。我不喜歡你問,因為我跟你一樣不喜歡面對,但你總是變著方法問,低聲細語地問,溫柔體貼地問,什麼都答應我,什麼都肯為我做,那我該怎麼辦,揭開最後一層面具嗎?佔據你嗎?讓原本只有一個小小角落的凱子,變成每個部分都是我的凱子嗎?」她說得越來越快:

「你要知道,留在中正紀念堂是我們之間最後的防線,我必須堅守這道防線,因為你既不肯抉擇又不知道如何收拾殘局。要是我們跨過去了,那我就是她們,總有一天會變成『殘局』,那我連巧怡的凱子都留不住了,這是我不肯的。上次就說過,馨馨的問題在她把自己開放給你,結果承受了滿滿的你,她太傲慢了,她根本沒有能力承受這樣的你。打從第一天你就沒有選擇她,卻又不放她自由,她好不容易走出第一步,然後你就吃醋了,連溝通都不肯就直接找個新的妹妹。你會這樣對她,難道不會這樣對我嗎?」

「我才沒有……」

「別講,你要講的我通通知道。馨馨跟小笙是兩回事,小笙是學姊的託付,她跟學姊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你單純只是喜歡這個小妹妹而已;馨馨是自然演變的,你對她其實是歉疚的,多出一個兒子甚至把事情複雜化了,你們成了親戚,她笨死了還在那裡開心,你卻覺得失去了一個可以自由自在表達情感的,被你稱為妹妹,其實不只是妹妹的人。然後她還這麼可惡,竟然跑去找你學弟談戀愛,害你覺得很傷心,是不是?」

「……」

「還有要辯解的嗎?」

「唉。」

「所以了,別說出來,不要問下去,點到為止,這就是巧怡跟凱子。」巧怡嘆了口氣,搖頭說:「再說你也超沒良心的,剛剛我們是在講你嗎?不是吧,是在講我吧?我的情緒我的心事,你到底要不要聽啦?」

「呃,好,對不起,我要聽。」

「那你好好聽,記在心裡,然後滾回中正紀念堂去,永遠不准回來。」

「呃,知道啦。」

「呵呵,那我講。」巧怡一笑,續道:「剛剛講到小光,老實說我的情緒很怪異。過去因為你,我不能再像之前那麼愛他,但我也不喜歡看到他愛上別人的模樣。這種情緒不是吃醋,而是佔有慾,這你懂不懂?」

「懂。」

「我對你,會吃醋,卻沒有佔有慾。」她放輕了語氣:「好啦,不能說沒有,但是不多,還必須克制。為什麼呢,因為你是佔有不了的。所有打算這麼幹的女生都很笨,只有你去佔有對方,卻永遠不會讓對方佔有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因為,真正的你,那個最大一塊的凱子,是留給自己的。」巧怡看著我:「你最好的朋友是誰?是你自己。你最懂的人是誰?還是你自己。這不是說你自私,你是天下最不自私的人,但你總是保護著自己,或許你覺得自己很脆弱吧,但就因為保護得太好,所以別人才佔有不了。你有一層透明的保護牆,雖然透明,卻很厚,每個人都看得到你的真心,問題在進不去,我們愛的就是看到的你,佔有不了的也是那個你。所以,儘管我愛你,會吃你的醋,但我很清楚我打不穿那層牆,那就佔有不了你。」

「如果是這樣,那所謂『巧怡的凱子』,卻又是什麼?」

「好問題,你終於認真了。」巧怡笑了起來,表情複雜,卻帶著不可解的開心:「我很高興,你二話不說全部認了,這是只有『巧怡的凱子』才有的坦率。老實說這件事一直困惑著我,之所以要你當男伴,就是希望通過稍微踩線一下,放開假面具,靠著你、握著你,接觸你,讓自己無可逃避,看看能不能得到一個答案。」

「那妳有答案了嗎?」

「不完全,但是有。」巧怡點頭:「這就是我想跟你分享的心情。你確定想知道嗎?」

「我想。」

「那我要說了呦,你準備好沒?」

「說呀。」

「要面對喔。」

「我保證絕不逃避。」

「講了之後就沒有回頭路嘍。」

「對於妳,我從來沒有回頭路。」

「你少甜言蜜語,這招對我沒用。」巧怡一笑閃避,認真了起來:「好,那我說。你把我當成伴侶,是一個處理缺憾的互補,是一個解決孤獨的玩伴,我們一起學本事一起練功夫,一起打天下一起闖江湖,偷用藝嵐的臺詞,在你心中我們是金童玉女,這是你對我的定位,對不對呀?」

我大大震驚,巧怡精準地說出了我的心事。只聽她又說:

「如果只是這樣,那我倒是很開心。為什麼呢?因為我喜歡跟你是金童玉女,就像生意上的夥伴一樣,白天革命感情,晚上回家抱另一半。或許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但是我們可以維持那條線,只要願意放棄獨佔你的想法,就能擁有最大一塊的你。那樣的你我最喜歡,因為那才是我愛上的你,真心真意的,不拘小節的,敢愛敢恨又護短,一個沒有顧慮的,自由自在的你。」

她講得好柔情,我心中充滿複雜的情緒。

「所以,凱子啊,還我原來的你,好不好?那是屬於我的你,不能逐漸消失呢。」她深情地說:「讓我們像原來一樣,需要時扶持對方,不需要時不受牽絆,坐在司令臺邊緣,你叫我陳巧怡同學,我叫你董子凱同學,彼此互相鼓勵,從此之後成為最好的伴侶,金童玉女一起打天下,這樣好嗎?」

「嗯,好呢。」

「那就是了,這樣多好,」巧怡甜蜜笑著,漂亮的臉蛋洋溢著莫名的幸福:「金童玉女,別人還搶著當呢,我卻早就有了。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當時我剛跟小光……那個時候,」她臉一紅:「我生他的氣,你安慰我,說他根本就是呆掉了,並不是不想照顧我的心情,對不對?」

「嗯,對。」

「當時的你,是不是在照顧我的心情?」

「是啊。」

「這就是我們,金童玉女,我的心情你會顧,會扶持我,會將心比心。」巧怡甜甜地說:「所以,別再擔心了,你的心情我也會顧,會扶持你,會將心比心,還會貼心。你要吃醋就去吃醋吧,反正你也阻止不了我吃你的醋,我們就這麼酸酸的一直下去,說不定也是一種幸福。」

「巧怡……」我低聲道:「我知道妳不要聽,但還是想跟妳說一聲對不起。」

「我不要聽,」她一笑:「但是謝謝你的對不起。」

「要是……」

「等等,那句話只有我能說。」巧怡伸手遮住我的嘴:「你要幸福,不可以亂想。最近你們之間有點……陰影,但你知道自己的感情要往哪裡走,說不定也只有她才能打破你的保護牆,到那一天我會真心誠意祝福你。知道嗎?」

「唔……」

我被摀住嘴,只能含混不清地回答。巧怡哈哈大笑,繼續摀著我,靠在我的肩上說:

「凱子,這些話我只能對你講,也只有講給你聽才有意義。但是,所謂的金童玉女,對你來說其實是不夠的,對不對?」

我一怔,摀著的嘴無法回應。

「對我來說,也是不夠的。」她又道:「我的遺憾,其實不在不能擁有你,而是我不滿足於只能當金童玉女。這你聽得懂嗎?」

我有點迷惘,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她又說:

「你不會懂的,我跟你承認好了。我當然想跟你在一起,但我知道最後還是會失去你。就像人家說的,永恆與剎那間的選擇,你總是變動著的,今天這樣已經很好了,金童玉女是我們最好的相處方式。但是,此刻的我們,卻正在接近那道邊界。」她停了半晌,又說:

「我的遺憾是,明明處在最好的狀態裡,我卻不滿足,結果這一天就這麼糊糊塗塗結束了,明天以後我們就不是……唉,怎麼說,或許還是金童玉女,但卻變成了老金童,過氣玉女啦。」

此話一說,兩人忍不住都笑了起來,我拉開她的手,笑道:

「妳好好笑,誰規定老了就不能當金童玉女啦?」

「唉,是啦,我說的也不是年紀嘛。」她笑著嘆了口氣:「明天就卸任啦,金童玉女總需要個舞臺啊。」

「那是我們相處的方式,又不是做給別人看的。」

「不,別人怎麼看,會決定我們怎麼做。」巧怡說:「大家期待你當個令人信服的社長,你就會往那個形象去移動,學弟妹尊敬你、跟你是是是,你就沒辦法跟他們嘻皮笑臉。」

「那跟我們的相處又有什麼關係?」

「關係可大了。」巧怡臉一紅,吸了口氣,彷彿就在等這一刻:「演講社社長、說唱藝術社社長,這是我們的衣服。卸任之後我們就……沒穿衣服了,那就是赤裸的了,也就不得不面對了。這很難,但我又捨不得不去面對。」

「呃,這好糗,」我的臉也是一熱:「妳換個例子不行嗎?」

「這不是『例子』,你少裝糊塗。」她忽道:「凱子,你聰明得很,瞬間就明白我要說什麼了。先警告你一聲,接下來我要跨線了,不然我為什麼要舉這個例子?」

「呃……」我心跳加快:「我知道了……妳別跨。」

「我警告了,收不回來了。」

「警告沒關係,光警告就好,演習空包彈,模擬考不是真的聯考,」我手忙腳亂地說:「點到為止才是凱子和巧怡,既然已經點到了,那就不用跨線啦。」

「呵呵,什麼形容詞都有,」巧怡一笑:「所以學姊能跨,巧怡卻連講都不能講?」

「唉,妳喔……」

「嘆什麼氣呢?」

「妳……一定要用第三人稱嗎?」

「嘻嘻,你心疼我了,就說吧,耳根子軟很危險的。」巧怡嘻嘻一笑,掩飾著自己的緊張:「你對我真好,那我給你一個機會,你叫我不講,我就閉嘴。」

「唉,」我搖了搖頭,怎麼能叫巧怡「閉嘴」呢,輕聲道:「妳講吧,只要是妳想講的,我都想聽。」

「所以是你想聽,不是我想講。」

「對啦對啦,都嘛我。」

巧怡一笑,滿意地點點頭,靠在胸口的身子縮了縮,彷彿這樣比較好出口。

「凱子,今天……本來我的安排是,牽你的手一晚上,牽著告別學弟妹,牽著讓你送我回家,然後……邀請你到我家來,跟你做愛。」

我咕嘟一聲,沒有說話。

「為什麼呢,因為明天就要交接了,金童玉女都要老了。」她的聲音帶著傷感:「也就是說,當我把紙盒交給庭安的那一刻,我們的舞臺就熄燈了。既然非結束不可,那我就要把情緒搞亂,我要明天交接時的情緒是不一樣的,是混亂的,是用完全不同的眼光看你的,把明明好好的最後一天,變成亂七八糟的第一天,那就不是遺憾,而是……另一種遺憾了。」

「可是……依然是遺憾啊。」

「是,但不一樣。」巧怡搖頭:「美好的分離才是痛苦的,痛苦的分離一點都不美好,相形之下反而是一種解脫。」

「但……如果痛苦了,卻無法分離呢?」

「是,你考慮得很周詳,所以我放棄了,我不會要你這麼做。」巧怡喘了口氣,輕輕地說:「你看,這就是我說的不自由,既無法選擇,又沒辦法收拾殘局。我愛你,我不會害你面對這種狀態,這只是幻想而已,我不會強迫……不是強迫,我不會讓你……唉,也不是讓你,反正我不會讓自己逼迫你,做出這麼自私的事。」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心裡壓著一塊大石頭。

「本來,我都跟自己講好了,衣服準備好了,藥也吃了,房間也整理好了,」巧怡聲音帶著遺憾,每個字都教人心碎:「連怎麼邀請你的話都練習好了。不做歸不做,你肯不肯聽一聽?」

我點點頭。

「是的,只要我想說,你總是肯聽的。」她甜蜜地一笑:「我會說,凱子,我的好夥伴,這是最後一天了,我們不要帶著遺憾走向明天,我們要讓明天有值得回憶的快樂。就像之前告訴過你的,我們不要把做愛賦予一堆不必要的意義,做愛就是做愛,要做得舒舒服服,要做得開開心心。我們相處了一年多,讓我們把最後一塊拼圖拼上去,你照顧我、我體貼你,開開心心過完最後一天,放下顧慮做一場溫暖甜蜜的愛。然後就這樣了,等隔天太陽出來,我們一起認真準備樂聲揚,當一對沒有社團責任的,只屬於我們自己的,認真敬業的主持人。這就是我準備好的話,是不是很有說服力?」

「呃……超級有說服力。」

「如果我真的這麼說,你會答應我嗎?」

「唉,幹嘛問呢,」我長嘆一聲:「我說過了,只要妳開口,我什麼都肯為妳做啊。」

「嘻嘻,好在我沒開口。」巧怡噗哧一笑:「剛剛說的不算,你說的,只是演習模擬考而已。說你愛我。」

「我愛妳,巧怡。」我滿心震撼地說。

「我也愛你,讓人信賴的榮譽社員,耳根超軟的笨凱子,不會選擇的沒怎樣先生。」她笑了:「好啦,我講完心裡就舒服啦。那你怎麼辦呀?」

「我什麼事情怎麼辦?」

「你開始亂想了啊。」

「哎哎哎,」我忙道:「我才沒有……呃,好啦,我亂想了,那亂想一下就是了,妳別追著打嘛。」

「追著你打,你才會聽我的呀。」

「別打了,我都聽妳的還不成嗎?」

「嘻嘻,來不及啦,我不說啦。」

巧怡開心地笑了起來,緊緊摟住我,不再言語。

我們站在雨中,待在小小的雨傘下。雨早就停了,長長的紅磚道遠方透出一方清朗的夜空。我們不再交談,在依偎中逐步鬆開緊張的情緒,直到兩人都靜下來了,不再激動或感傷了,我才發現自己還打著傘,站在重慶南路貴陽街口,面對漆黑的北一女大門。

巧怡吁了口氣,放開手,站在身邊看著我收傘。我抖了抖傘面上的水珠,轉頭望向她,彷彿再也看不到了一般,珍惜著她此刻的模樣。

驕傲、神氣、俏麗、明艷,卻又透著柔和與體諒。那是此刻的巧怡,經過漫長的一年半,風風雨雨之後,成熟又圓滿的她。

就像那顆從裙子口袋拿出來的蜜李。飽滿甜美,帶著微微的溫度。

於是,我重新牽起她的手,兩人相視一笑,展步動身,往她的宿舍前行。

.

從北一女走到巧怡宿舍只有十分鐘左右,重慶南路二段的夜色比整個城市更早襲來。夜裡的行道樹靜靜的,雨後的空氣清朗潮溼。

我們來到宿舍樓下,宿舍鐵門關著,裡頭隱約是一張管理桌,卻沒有管理員。黯淡的日光燈微微閃爍,銀色的鐵門,在黑暗的路燈下反射微弱的光。

路已盡,該是道別的時候了。

「謝謝你送我回來。」巧怡笑著,照例從我肩上取回不知何時交給我的書包,把我的草綠書包還給我:「今天我很滿足,男伴很棒。」

我滿心都是話,卻連一句都找不回來。

「呵呵,真難得,」她笑了起來:「這是第一次你不知道該說什麼,連甜言蜜語都講不出口啦,是不是?」

「呃,對。」

「沒關係,我教你,跟著我唸。」她笑道,輕輕地說:「你說,巧怡,再見。」

「呃,」我萬分難捨,吸了口氣:「巧怡……明天見。」

「這也不錯,繼續。」她又笑道:「你說,我先走了,晚上有個好夢。」

「是,我先走了,晚上有個好夢。」

「那等一下你要去哪裡?」

「那等一下……」我連忙停下,這句不是要學的:「呃,我就回去啦。」

「唉呀,不對呢,」她笑咪咪地搖了搖頭:「你該說的是,那我就回中正紀念堂嘍。」

「呃,對啦對啦。」

我臉一紅,正要把這句話說出來,就見她嘻嘻一笑,搶在前頭說:

「可是,我就會問你,真的嗎?你確定?不後悔?巧怡已經準備好了呦。」

「哎……」

聞言我心中一震,只見巧怡笑嘻嘻地眨了眨眼睛。

「妳喔,反正就是要逗我就對了?」

「當然嘛,今天不逗,以後就沒機會啦。」她呵呵笑了起來:「早就知道你會亂想了,這樣的你好可愛呢。怎樣,確定嗎?不後悔?」

「小心我不顧一切。」

「那當然可以,我已經準備好了。」她輕鬆笑著:「把好好的最後一天變成亂七八糟的第一天,用一個新的遺憾取代舊的遺憾,如果能換到跟你做一場甜蜜幸福的愛,那我的確是準備好的。」

「唉,知道了。」

我輕嘆一聲,整理整理心情,認真地說:

「巧怡謝謝妳。這個晚上,我這輩子不會忘記。」

「嗯。」

她臉紅紅地,蜜李般地笑著。

「那我先回中正紀念堂了,」我搔了搔頭,窮盡此刻所有能表述的話語:「祝妳做個好夢。明天見。」

「走吧,也晚了,」她甜美地笑著:「我的金童。」

「晚安,我的玉女。」

「對了,順便幫我帶句話給中正紀念堂的凱子。」她忽然說:「告訴他,巧怡很幸福,謝謝他都不跑出來打擾我們。」

「我會……咦?」

「嘻嘻,好笨的男伴。」

巧怡頑皮笑著,掏出鑰匙,進了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