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比我還瞭解我自己,你好敏感又好謹慎,是個天下第一的好男朋友。」
五月十三日。
凌晨下起了雨。我在雨聲中清醒,窗外是朦朧中的微微天明。
黑暗中看不到鐘,只知道天快亮了。薇還在睡,柔嫩的身子縮在懷裡,躺在換回來的白色床單上,享受著黎明前的安穩夢境。
床單很皺,那是昨晚的痕跡;薇赤裸著身子,身上只有一雙短襪,雙手抱在胸口,彷彿這樣睡才安心。
昨晚回到房間,心滿意足的我們回到被子裡。兩人說著綿綿情話,在「天花板星空」下享受著私密的溫暖空間。疲倦的她睡著了,我摟著安心的她,感受著她的觸感、細微的呼吸,還有被窩裡的香氣。
外頭的空氣有點涼。我下了床,幫她把被子蓋好。此時周遭很暗,明明昨晚很累的,不知為何這麼早就醒了,像是帶著心事,只是稍微休息一下,等薇睡著再爬起來一般。
待會兒雨會停嗎?走到書桌前,望著尚未破曉的傾盆大雨,我不禁擔心了起來。
再隔幾個小時中等運動會就要開幕了。這是詩朗隊跟恭班上臺的日子。早上開幕式,下午開幕活動,晚上還有晚會。詩朗隊是晚會倒數第三個節目。吉斌首次帶隊出征,兩校最後一次合作,「道別小叮噹」,一首我寫的詩,唸給來自全國的中學運動員聽。
北一女樂儀隊是開幕活動高潮,大隊表演加遊行,加上數所女校觀眾席排字表演。詩朗隊全員都有來賓證,從早上到晚上,嘉年華也似地參與所有開幕式活動。
唯一缺席的只有我。這次的詩朗隊沒有我,既不是獨誦代表也不是總隊長,連隊員都不是,彷彿從來沒有我這個人。
雨趕快停吧,我默默對天空祝禱,詩朗隊要集中情緒,樂儀隊是大場表演,開幕式運動員進場,每個活動都怕下雨。小渝會不會記得帶「小凱小渝娃娃」去呢?要是雨沒停,她們會用大塑膠袋把自己包成「棉花糖娃娃」嗎?
唉,別想了,那些都不關我的事。看著沉睡中的薇,這就是我的幸福,為了我的幸福,其他一切都可以放棄。
唉,這不是放棄,而是背棄啊。齊雲鵬說得沒錯,我的承諾呢?去年賽後不知道自己高三在閻羅王班嗎?對小渝呢,我承諾過每次都會去看她表演,那今天呢?
說了那麼多藉口,退出詩朗隊只是因為怕影響高三而已。我不能重考,一定要上政大,這樣才能不耽誤薇、協助大姊,照顧震澤。
答應小渝或詩朗隊時,這三件事都還沒有發生。新人笑舊人哭,為了保護未來不顧過去的承諾,從哪種角度來看都只是自私而已。到底為什麼患得患失呢?都得到這麼多了,為什麼還在緊張呢?
薇睡得好沉,昨晚應該累壞了。我走到The Beatles櫃子前,打開倒數第二個抽屜取出共筆日記。這陣子都沒寫,還剩寥寥數頁。盥洗整理完畢,我回到書桌前坐下,趁薇還在睡的當口,記錄著從社團聯展至今兩人的相處過程。
雨聲越來越大了,天明破曉,窗外漸漸亮了起來。我沒有開燈,在陰暗的窗前寫著全是我筆跡的「共筆」日記。根本是獨角戲嘛,我不禁苦笑,薇好偷懶,至今連一個字都沒有動過。
鉛筆在紙上沙沙書寫,和著雨聲,咕咕鐘響起,再次抬頭時已過八點。
薇裹著棉被一動也不動。這就是三年之後的妻子呢,屆時真的可以在圓山飯店辦婚禮嗎?鑾鳳蓋頭,身穿中式禮服的她,又會是什麼模樣呢?
屆時震澤快三歲了。小小的幼兒,應該很會講話了吧?搖搖晃晃白白淨淨,身上飄著香,長得既像我又像大姊。他該坐哪一桌呢?爸爸媽媽認親了嗎?大姊會以什麼身分進入我的家庭呢?等震澤長到我這個年紀,會不會也像小黑那樣,是個人見人愛的大帥哥呢?
呀呀呀,想太遠了。回過神來打算繼續寫,忽然發現桌上放著無線電話機。
這是樓下的話機,怎麼放在樓上?喔對了,昨晚做完飯,薇說上去打電話,當時想問她打給誰,之後點油燈、聊誠品書店,就忘記問她了。
我走到樓下,正打算把話機放回去充電,心裡忽然浮起了一個念頭。
她打給誰了?
應該檢查一下嗎?不,這不是我的習慣。我不喜歡別人偷看我的東西,因此也從不翻動別人的東西。這裡的「別人」包含我的家人,無論媽媽放滿證件、謄本或戶口名簿的抽屜,爸爸的工作日誌,國外客戶傳來的傳真,拆開的信件,甚至回收使用的廢紙反面,只要不是我的東西,我就通通不翻看。
這是個心理潔癖,我對有些情侶總愛翻伴侶皮包,兄弟姊妹偷看彼此情書的行為很不理解。相處需要的是信任,要別人敞開胸襟大方分享,那就得讓他們自己願意這麼做。那些愛寫明信片的人都很奇怪,明明是私密的話,結果從郵差到大樓管理員都看得一清二楚。我最討厭別人的明信片,大剌剌寫在那邊,看到時都有種「被迫偷看」感。
那現在呢?
我是不是想知道薇打給誰了?
問薇不就得了?她從不瞞我任何事,但也不是什麼話都說,即便不會騙我,她卻會選擇跟我分享的話題。
然而,就是這個「選擇」,才是此刻猶疑的理由。
我在懷疑誰,還不就眷村那幾個嗎?薇打給誰我都沒有意見,但要是打給眷村那些人,我會不會有意見呢?
要是她主動告訴我,那我不會。
但要是她不想告訴我呢?
我會有意見。如果什麼事情都沒有,跟我講講又有什麼關係?若真的發生了什麼,她瞞了我,豈不代表事情不小,必須提高警覺嗎?
所以,瞞我與否,我都該知道她是不是打給了那群人。
呃,真的嗎?我該這麼做嗎?
就在這個當口,我終於發現自己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尊重別人的隱私。總是不願偷看的我,原來只是對別人的祕密沒有興趣,這才不偷看的啊。
靠,不能看,我不是這種人。
但要是……那是我該知道的事,我不該先知道一下嗎?
薇不見得覺得是秘密,不然幹嘛告訴我要去打電話的事?然而如果給我聽也沒有關係,幹嘛又要單獨跑回房間打?
還是看一下好了。未知才是恐懼,知道就沒事了。
於是,我按下了重播鍵。
薇的電話可以記憶十六組播出號碼,按下重播鍵可以逐一列出通話紀錄,選好哪一通要重播,再下綠色的「TALK」鍵就能撥出。只見液晶螢幕上顯示著一條字樣:
「07011726423539342」。
我吃了一驚。
「070117264」,這是薇的舊call機號碼!
「23539342」,這是……「CLYH」。「CL」是取消的意思。那「YH」呢?
薇跟人打call機取消某個活動,收話方用薇的舊號碼,薇自稱「YH」?
沒有時間訊息,代表臨時取消原本約好的活動。薇昨天才知道爸爸改變行程,於是臨時跟對方取消見面。
換句話說,有一個人,拿著薇的call機,跟薇約好在我不在的時候見面,薇自稱「YH」。整件事情只能是這樣,不可能有別的解釋。
薇是故意瞞著我的。她喝醉那天call機就不見了,之後兩三天都找不到,原來根本是送給了別人。買新call機當天我看過條款,號碼不能過戶,因此只能是薇把call機送給某人,甚至還幫那個人付帳單。
所以,我的薇,躲著我把call機送人,不但幫對方付賬單,躲著我跟對方約會,甚至還跟對方有著專屬稱謂?
薇是「AP」,連老爹跟我都沒有專屬稱謂,「YH」是什麼意思?薇的拼音從中英文來想都跟Y無關,那就是代號了。什麼代號可以用「YH」來縮寫?Y開頭的英文字太少了,很容易想的。
Your Honey。
靠,不會不會,就算真的躲著我什麼,薇也沒辦法用這兩個字啊。她很有潔癖的好嗎?上一分鐘還躺在她的腿上聊為了她放棄詩朗隊,下一分鐘幫我煮了滿桌子菜,上去拿油燈下來耍浪漫,過程中偷偷打call機對別人自稱Your Honey?別鬧了,真要這樣,那就太離譜了。
我把電話放回充電座,坐在沙發上思索各種可能性。對方是誰?這段時間薇都跟我在一起,除了見眷村那些人之外只剩跟管樂社練習。管樂社可以排除,他們沒那麼熟,薇說call機掉了的時候她還不認識管樂社那些人。
所以是眷村那掛人了?
對,就是那群人,八成就是那個花天佑。建中的,跟薇交情最好,出國後還通信往來。家裡窮,買不起call機,薇不一定是故意送他的,說不定是喝酒那天掉的,第二次見面時對方拿回來還給薇,薇乾脆送了他,自己買一個新的,選個跟我甜蜜的新號碼,順便過濾掉一些人,把社交圈縮小一點,多留時間來陪我。
這是最善意的解釋。但,若是這樣,那就代表薇偷偷跟對方約會,還用專屬代號自稱了?
越想越誇張了。這根本是在自尋煩惱,等薇醒來問問她,保證就會得到一個完美的解釋。這可不是社團聯展前打算「趕人」的薇,今天的薇是我的初戀情人,整天都想著我,甜蜜地愛著我,「沉迷」於我的「幸福」,這樣的她是不會出軌的。
是嗎?那小箏生日那天,我又為什麼會出軌呢?
不不不,這不一樣,小箏跟我的感情豈是眷村那群人可比?沒錯我是出軌了,但起碼也得先有跟小箏那麼深厚的感情作為誘因。薇跟對方多年沒見,兩次見面就能夠培養出這種程度的感情,強烈到必須瞞著我嗎?
薇去誠品這件事,透著詭異。
明明在植物園跟那些人見面,之後特別跑仁愛路圓環買油燈。時間是對得上,但未免太迅速了。為什麼不找我去呢,有必要急著去買嗎?還是說,她不是一個人去的,那天去的不是歷史博物館咖啡店,而是跟花天佑或任何一個傢伙去約會了呢?
當天她穿著漂亮的短裙,從未看她穿過的小皮靴,無袖白T恤。
不可以這麼想。換成一個月前這件事還有點道理,我跟小箏出軌,薇生我的氣,衝動做了什麼。這陣子甜蜜都來不及,每天都在一起,怎麼可能會跟任何人發生任何感情嘛。
可是,薇把自己的call機給了別人是確定的,昨天她約了別人,用「YH」自稱,卻是不爭的事實。
正在煩惱,薇出現了。
站在樓梯上穿著睡袍,頭髮蓬鬆瞇著眼睛,微笑著走下樓梯。
「凱,早啊。」
「呃,早。」
「這麼早就起來啦?」她來到沙發旁,揉著眼睛在身旁坐下:「你幾點起床的?」
「五點出頭吧。」
「難怪,」她傻傻一笑:「看到桌上的共筆日記了,你真的有空就寫呢。睡不好嗎?」
「沒有,生理時鐘,平常都起這麼早啊。」
「搞不好是因為昨天沒做完的關係。」她一笑,慵懶的模樣好漂亮:「沒關係,今天晚上補給你。」
「嗯,看情況吧。」
「咦?」她一怔,醒了一點:「你在不高興什麼嗎?」
「呃,沒有啊。」我忙道。
「你的表情很不開心,」她追問:「一大清早的,在傷腦筋什麼,做惡夢了?」
「沒有啦,」我避過她的凝視,看著窗外:「小事一件。就下雨嘛,今天是中等運動會表演呢。」
「喔,對,」薇點點頭:「不是晚上才開始?」
「對啦,不過他們一早就集合,這是詩朗隊的傳統。」尚未決定怎麼問薇,我試圖把話題帶開,不讓她發現我的疑慮:「整天都有活動,連妳們樂儀隊都會去,只怕搞得狼狽不堪。」
「所以擔心詩朗隊?」她笑道:「還是關心梁文渝呀?」
「都還好,反正不關我事。」我搖搖頭,拍拍她:「去洗臉刷牙,等一下弄個早餐給我吃。醒來好久好餓了。」
「嗯,好。」
她站起身來,對我一笑,轉身上了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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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起弄了豐盛的早餐。煎培根、炒蛋、拌了一盆油醋燻鮭魚沙拉,加上罐頭的corned beef炒馬鈴薯,又烤了幾片土司配橘子果醬。薇對早餐比較認真,總是準備著相關食材。這是跟舒阿姨那次買的嗎?生菜看起來還蠻新鮮的,應該是這幾天買的。
這幾天,她哪有時間去買?
我煮好咖啡,薇把早餐端到餐廳,兩人依「帝后位」坐下。薇甜蜜地說:
「親愛的,早啊。」
「早。」
「今早你悶悶的呢,」薇喝了一口咖啡,停了半晌:「嗯,你的心情不大好,咖啡沒那麼甜。真的只是擔心詩朗隊嗎?」
「是啊,難免的。」
「那要不要去現場看看?」薇提議:「晚上一起去,你有票嗎?」
「沒有,我也不想去。」
「因為覺得遺憾?」
「歹戲拖棚只會讓大家不開心。」
「好吧,如果你這麼想。」薇有點無計可施,拍拍我:「那先吃飯,別等涼了。」
「好。」
我拿起刀叉,想了想又放下,改拿土司,抹起了果醬。
薇靜靜觀察著我,一時沒有動作。我轉過頭去,問道:
「怎麼不開動?」
「你有心事,跟詩朗隊無關。」薇望著我的眼睛,本來還有點睡眼惺忪,此刻卻是熟悉的銳利:「凱,有心事要告訴我呀。一早就不開心,到底是什麼事呢?」
「沒什麼事啦。」
我避開她的眼神,望著桌上的餐點。餐桌遠方是那盞玻璃油燈。蓋著熄火蓋子,晶瑩剔透,裡面是六七分滿的透明燈油。
「凱?」
「嗯?」
「幹嘛轉過頭去?」
「吃飯啊。」我轉回去看著她:「怎麼了?」
「有心事跟我說嘛。」
「唉,好啦好啦。」我點點頭,薇那麼精,瞞是瞞不了的,現在之後更不能問了,於是說:「那我就直說了。昨天晚上本來妳跟誰約好見面的?」
「咦?」她一怔:「沒有啊。」
「那原本妳打算去哪裡?」
「我想找間書店逛逛。怎麼了?」
「哪間書店?」
「沒想到耶,」她搖頭:「本來覺得你傍晚就要走的,那就讓你送一下,看你跟董叔叔約在哪裡,就近找間書店逛逛嘍。」
「要逛到什麼時候?」
「沒有特別打算,看心情吧。」
「跟誰一起?」
「沒有啊。」
薇呆了呆,沉默片刻,忽然像是瞭解了狀況,皺起了眉頭:
「喔,我知道了。你查了通話記錄了,是嗎?」
我點點頭。
「唉呀,你誤會了。」薇忙道:「凱,你想到哪裡去了?你懷疑我不成?」
「那通訊息真的很詭異好嗎?」
「所以就要不高興?」薇有點不高興:「直接問我不就好了,我們之間沒有這種信任度嗎?你是特別早起要檢查電話的嗎?」
「才不是,」我搖頭:「我看到話機放在樓上,拿下來充電,順手按到的。」
「唉,好吧,就說話要早講。」薇嘖地一聲:「那就懷疑我喔?」
「那通訊息看起來不值得懷疑嗎?」
「你真的在懷疑啊?」薇點點頭,表情不大高興:「好,我先解釋。我在沙發下面找到了call機,應該是那天喝醉了你抱我的時候掉在下面的。要我拿來給你看嗎?」
「妳說我就相信,不用。」
「YH是『丫頭』,這是我小時候媽媽叫我的小名。」薇解釋:「我從小每次想到媽媽,就會寫張小紙條放到媽媽的抽屜裡。一開始不會寫字,我都用畫的,之後爸爸教我寫丫頭兩個字當做署名。後來出國了,爸爸說要給我全英文環境,不准我寫中文,所以每次寫小紙條給媽媽的時候就把丫頭改寫成代表『丫』的『Y』,還有代表『頭』的『head』,寫成『YH』,這是跟媽媽之間的小秘密。」
我不語,等她繼續。
「那天找到call機,當時已經決定要選一個新的號碼了,我就在想原來的號碼是該停用,兩個一起用,還是拿來做別的用途呢?」薇續道:「本來覺得一起用好了,舊的給大家,新的只給你,反正我在乎的只有你,平常開新的,舊的愛帶不帶。後來覺得實在有點麻煩,於是想到了一個很好玩的用途。」
「什麼用途?」
「這跟你幫我找到媽媽有關。」薇瞪我一眼:「媽媽回家了,可是我每天都在外面玩。要是媽媽還活著,那她一定會用call機跟我聯絡。那就想像這支是她的call機,只要去你家住就打call機給媽媽報備。像昨天好了,原本你要跟董叔叔去吃飯,我就想像自己也要跟媽媽一起出去吃飯。後來你不去了,於是跟媽媽取消,署名丫頭,這是一個跟自己玩的家家酒。」
我有點訝異,等她繼續。
「最近心情變化好大,我需要適應,媽媽好不容回家了,隔幾年我又要嫁出去了,所以……想跟媽媽相處一下,感受那種媽媽在家裡等我的感覺。」薇輕聲說:「不是說三年嗎?那我就陪媽媽三年。這個活動讓我覺得很舒服,難得媽媽回家了,那我當然要乖乖的,進出都得跟媽媽報告呀。」
「這件事玩了多久?」
「其實很短,禮拜四回家整理的時候才發現call機的,前後打了三四通吧,你去看電話記錄就知道。」
「為什麼不跟我說?」
「這是我跟媽媽的事,」薇哼了哼:「怎樣,還沒跟你講就懷疑我了是不是?我有考慮要講,但你會想很多,再說我也不確定會不會玩幾天就覺得無聊了。何況你這麼省,看我找到call機了保證不讓我辦新的,那就先不跟你講,看看再說吧。」
「唉,對不起。」
「所以你真的誤會了。」薇盯著我:「那你是怎麼想的?」
「我胡思亂想,不重要。」
「我懂了,你覺得我把call機送給小花了,跟他有秘密稱謂,昨天原本約好跟他幽會,發現你有空急忙取消。是不是?」
我一怔。
「你說啊,是不是這樣?」
「呃……好吧,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你怎麼可以這樣懷疑我?」薇板起臉孔:「沒錯,我的行為的確很奇怪,但你可以直接問我啊。我們之間的信任基礎這麼差嗎?」
我搖頭,不回答她的問題。
「你為什麼不講話?」
「妳的問題很不公平,我不回答。」
「哪裡不公平了?」
「妳的確瞞著我,我覺得奇怪很正常。」我說:「妳跟眷村那些人的相處是私密的,從某種角度來看跟我是互斥的。妳換個角度想想,他們對我來說是一團迷,忽然出現了,妳被灌醉了,扛著不能動的妳扔回來給我,妳清醒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檢查有沒有被侵犯。好啦,沒侵犯,然後就繼續見他們,既不讓老爹問又不讓我跟,第二次見面就穿得那麼少。我小心點有錯嗎?」
「你小心點沒錯,但可以問我啊。」
「我沒問嗎?妳不說啊,每次問妳都簡單兩句帶過,不然就是幫他們講話。」我搖頭:「這個call機打給媽媽的故事我買單,但妳覺得那是我想像得出來的嗎?我並沒有不要問妳的意思,但我可以先想一想再問嗎?我是八點多看到這組訊息的,現在才幾點,給我一些時間思考一下很過分嗎?」
「你懷疑我很過分。」薇哼了哼:「你自己跟……跟……」
「說下去啊。」
「算了,我不說。」
「是不是?妳還是芥蒂,昨晚是怎麼說的?」
「我不可以芥蒂嗎?」
「妳可以芥蒂,但昨晚妳不是這麼說的。」
「所以你可以有那麼多紅粉知己,還外遇,我卻連一點芥蒂都不能有?我只是有件心事還沒跟你說,你就懷疑我跟小花怎麼樣了,這很有道理是不是?」
我不語,這是今天第二次了。
「你說話啊。」
「算了,我不說了。」我嘆了口氣,繼續溝通下去會出事,必須停在這裡:「這件事是我誤會了妳,小箏那件事當然是我錯,妳芥蒂也是應該的。以上,到此為止吧。」
「就這樣?」
「不然呢,要我繼續道歉嗎?」我搖頭:「之前已經道歉過很多遍了,我以為最近都說開了,看來妳還是放在心上,那我道歉就是,之後慢慢相處,妳再決定要不要原諒我好了。至於眷村那邊嘛,沒錯我是小心眼,我相信妳不會對不起我,沒有直接問妳是我不對。對不起,我不該懷疑妳,我會認真檢討,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薇訝異望著我,停了好一會兒,這才說:
「凱,這是你的真心話嗎?」
「是啊。」
「每一句都是真心話?」
「每個字都是。」
「所以沒有怪我什麼?」
「沒有。」
「通通你錯?我都沒問題?」
「是啊。」
「真的嗎?」她望著我,試圖穿透我的眼神:「所以你真心覺得應該向我道歉,我也可以繼續交我的朋友,是不是?」
「是。」
「那我沒告訴你跟媽媽打call機,也沒告訴你已經找到call機了,這都沒關係?」
「媽媽是妳的媽媽,call機是妳的call機,妳跟媽媽之間的小秘密,要不要告訴我是妳的自由。」
「凱,別這樣啦,」她軟化了語氣,放低姿態說:「這是一個小小的誤會,我們可以從中間學會很多事情。我不覺得我們的信任基礎這麼薄弱,你只是對他們比較敏感……當然我也很任性,我把爸爸干涉我交朋友的情緒亂往你身上堆,這是我不好,發現問題最重要,你不能因為不高興就關上溝通的門啊。」
「我沒有,」我搖頭:「門是妳關上的,我直到現在才知道妳對老爹干涉妳交朋友的情緒這麼大,大到妳覺得我跟他是一國的。好啊,那妳知道我不是了,以後多跟我說一點也就沒事了。」
「凱,你有話沒說,我感覺得出來。」她柔聲說,牽起我的手:「你對小花不高興我知道,這件事或許我真的沒有做好,我保證認真檢討,修正和他的相處方式。這件事算我不對,好不好?」
「妳……」第三次了,我不該繼續往下聽了,搖頭說:「好,那妳去改進吧。不過這是妳自己要改進的,不是我要妳做的。」
「凱,你到底怎麼了?別這樣講話啊。」她著急了:「你心裡明明有一件更嚴重的事情在煩惱,為什麼不肯告訴我呢?」
「唉,算妳瞭解我。」我嘆了口氣:「不過薇啊,妳就別逼我了吧。我不想說呢。」
「為什麼不想說呢?」她滿臉擔憂:「凱,這件事明明只是個誤會,我們不能因為這點小事就停止溝通啊。我們是純粹的朋友……純粹的情人呢,兩人之間應該是透明的,這是我們相愛的基礎,為什麼你不肯說呢?」
「薇,妳說的對,我通通認同。」我打起精神,正色說:「妳是透明的,真心誠意面對我,就算之前有什麼誤會,光憑剛剛那幾句話也就沒事了。可是……」我再度遲疑:
「我的想法,妳最好不要知道。」
「為什麼?」她努力讓對話不中斷:「我對你透明,你也該對我透明呀。為什麼不讓我知道呢?」
「這樣說好了,」我說:「妳能不能同意,有些話最好不要說出來,沒說出來的時候都沒事,一旦說出口就產生裂痕了,事後想想當時幹嘛說那些,沒說反而比較好?」
「我同意,但我們之間不是那樣啊。」
「不,這件事,是那樣。」我搖頭:「一旦說了,就是我親手在我們之間鑿了一道裂痕。我不幹這件事。」
「你有這麼嚴重的事不告訴我,才是裂痕。」
「好個大帽子。」
「如果有任何事造成我們停止溝通,那當然是最大的裂痕。」她毫不放棄:「所以你一定要告訴我,如果你不肯講,那我就會放在心上,那就是裂痕的開始。」
「所以我說也是裂痕,不說也是裂痕?」
「不一定,但不說一定會有裂痕。」薇看著我,肯定地說。
「好,妳任性,這就是要我來鑿。」我輕嘆一聲:「那請妳記得,這是妳逼我說的。如果事後我們後悔了,請妳記得,此時此刻我是不肯說的,我對自己有把握,我會自己想開,妳卻不給我想開的時間。」
「呃……」
「要講嗎?」
「真的會這樣嗎?」她咬著牙:「凱,我不想我們中間有任何秘密,但是……你確定你說的話嗎?」
「確定。」
「這……」
薇認真考慮了,只見她移開眼神,低頭思索了起來。
薇很少這麼認真考慮事情,她定定望著桌面,右手握拳,左手揉著衣襟。就這麼過了很久很久,終於吸了口氣,點點頭說:
「你說,我要聽。」
「好吧,妳還真的很任性,」我長歎一聲:「不然就是對我毫無信心。我希望妳只是任性,不然光是對我沒信心這一點,就會讓我們這三個禮拜的成果……不能說消失,起碼損失很大。」
「那我就是任性。」
「好吧,妳任性,說得這麼振振有詞。」我哼了哼,提醒道:「先說在前頭,我認為眷村那群人,是完全不必要存在的。他們只是妳一時興起聯絡的小學同學,無論妳覺得他們有多好,畢竟還是得分個親疏遠近,光憑我跟老爹都因為他們被妳排斥,妳就該壯士斷腕了。」
「意思是你要我跟他們斷絕聯絡?」薇望著我:「不然就會產生裂痕?」
「這是『說在前頭』,裂痕還沒講呢。」我搖頭,續道:「妳既然做不到讓爸爸跟愛人放心,就不能只是任性地要我們自己化解,必須用我們接受得了的方式,通過將心比心的溝通協助我們化解。若還是化解不了,那就得做出選擇。他們是什麼東西?六個人加起來也比不上我或老爹對妳的愛的零頭。我們之所以無奈接受,是因為我們包容妳的任性,這就是愛的展現。前提到此為止,我要講裂痕了。妳確定要聽嗎?」
「呃……確定。」
「好,我講。」我嘆了口氣:「其實我應該隨便唬妳幾句才對。這樣,薇,妳有沒有發現,剛剛我的質疑,都是針對『眷村那些人』,並沒有特定指誰。而妳的辯護卻句句都是『小花』,懷疑幽會是他、『怎樣了』是他,修正相處方式的對象也是他。幽會、怎樣、相處,這些都是妳的詞,妳覺得這些詞聽起來像什麼?」
薇一怔,張大了口。
「在妳心中,花天佑是個特殊存在,」我說:「特殊到我一懷疑妳把call機送人了,覺得妳私下跟人見面,妳跟誰有專屬暱稱,妳心裡就自動浮起了花天佑。妳發現了嗎?」
「我……」
「這個人,從現在開始就是我的情敵。」我毫不保留地說:「會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影響妳到這種程度,那我非注意不可。之所以不願意講,就是因為這是對妳的心理暗示,講出來等於我蓋章確認他對妳很重要,是一個無比特殊的存在,那反而會影響妳對他的判斷。薇,由於妳的不防備,他只用兩次見面,就變成了妳潛在的出軌對象。」
「才沒有……」薇急得滿臉通紅:「他根本……」
「我知道妳沒有這樣想,但這個裂痕,已經存在了。」我搖頭:「回到今天最早的爭論,妳的芥蒂我接受,但我一懷疑妳,妳不但立刻想起花天佑,更反射性地拿小箏的事來攻擊我。妳為什麼要這麼做呢?難道花天佑與妳的關係,是可以跟小箏那件事類比的嗎?」
「不是啦……」薇慌忙搖頭,眼眶瞬間紅了:「我剛剛只是……我其實沒有芥蒂啦……」
「妳當然可以有芥蒂,卻不能跟花天佑有關。」我換了個語氣:「我從來沒有對妳隱瞞過對任何人的感情,我對妳是完全透明的。管樂那件事之後我就懂了,我對妳不能有任何保留,任何想法都得讓妳知道,或許不急著深聊,但妳很不喜歡我有什麼不跟妳分享的心情,即使只是來不及聊到都不行。那妳呢?妳隔絕著我,單獨與他往來,隱藏著對他的奇異感情,讓當年的童養媳回憶變成了一個感情的起點。這妳都能否認嗎?」
「我……」薇慌張地說:「我跟他不是那種感情啦……我真的沒有芥蒂了,剛剛說的都是氣話,凱你不能放大解釋呀!」
「我放大了嗎?」我搖頭:「妳在這麼美好的一個早上,只是因為我懷疑妳跟花天佑私下相處,就抬出小箏這頂大帽子來反擊我,而不是先想一想自己為什麼會有這麼激烈的反應。妳當然可以芥蒂,我也不在乎妳交朋友,但妳為什麼要選邊站呢?妳還沒發現嗎,他是妳被懷疑時需要辯護的『幽會』『怎樣』與『相處』的對象啊!」
「凱,真的不是啦……」
「我知道妳不是故意的,我也不該逼妳跟他們斷絕往來,這麼做一樣會造成我們之間的裂痕。妳看,是不是?我不該講的,不講沒事,觀察個幾天,去認識他,或者繼續對妳更好都可以處理。現在一說,這道裂痕就鑿下了,妳清楚發現事情是這樣了,也知道我是怎麼想的了,那就沒有回頭路了。」
「沒有沒有!才不是這樣的!」薇慌張地說:「凱,你千萬不能這麼想,我……他一點也不重要,我……」她急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我立刻跟他……跟每一個都斷絕聯絡!我那麼愛你,他哪裡算得上是你的情敵啊?全天下所有人加起來都不會是你的情敵啊!我一點都沒有那種意思,請你相信我好不好?就今天,這一秒,我再也不跟他們聯繫了,你千萬要相信我,我……都是我不好,你絕對不能這樣想啊!」
「好好好,別哭。」我心軟了,伸手抱住她:「我只是告訴妳我的想法,我知道妳跟他沒怎樣,妳不用斷絕什麼聯繫。」
「別這麼說嘛……」她急得眼淚直流:「都是我任性,我傷害了你跟爸爸的感情,你們只是保護我,結果我對你們這麼壞……凱,我真的沒有芥蒂了,剛剛說的都是……討厭,自我防禦的話,我知道你只愛我一個人,爸爸也是……求求你不要有裂痕好不好……」
「別說『求』,」我溫言道:「我們尊重妳的交友方式,但我們也有我們的擔心。妳愛我當然超過愛別人,我只是希望妳有個防範,就像妳說的,不要『那樣』認識新的人,才兩次見面呢,我怕妳不小心『動情』啊,妳懂嗎?」
「我知道啦……」她哭著說:「我說的每句話你都記得……是我不好……我不是愛你超過愛別人,我只愛你一個人。對不起,凱你很傷心對不對?」
「我只是心疼,」我避過「傷心」這個詞:「來,別哭,我們都愛妳,妳是我們的寶貝。我為妳連詩都唸不出來了,我的情緒都跑到哪裡去了?當然是通通投在妳身上了呀,所以會很敏感嘛。懷疑妳是我不好,以後我們把話說得更透明,這樣好不好?」
「好……對不起……」
「好啦好啦,別再對不起了。」我溫然一笑,摸著她的頭髮:「我愛妳呢,妳是我的初戀情人,我想要妳笑,怎麼可以哭呢?」
「好好好,我不哭……」
她把眼淚擦在我的胸口,抬頭望向我,忍不住又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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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在我身上哭了好一會兒,滿臉懊惱的表情,哭著哭著捏我一把,見我吃痛忍著,這才終於有了笑容,擦擦眼淚,輕聲說:
「凱,對不起,我再也不要這麼任性了。」
「任性沒關係,」我搖頭:「可是要謹慎,感情的發生都是慢慢滲透的。」
「真的不是這樣啦,」她滿臉懊喪,難過地說:「凱,你說的裂痕好可怕,我真的沒有那種意思,你可不可以聽我解釋幾句?」
「不用。」我搖了搖頭:「花天佑在那群人中跟妳最投緣,過去相處也最多,所以是那群人的『代表』。就算妳背著我偷偷約會好了,那也不會跟全部人一起啊,所以總會有一個人跳出來,那就直接是他了。是不是這樣?」
「唉,差不多,」薇委屈地說:「可是……我也不是那麼無辜。凱,我承認我對他最用心,覺得未來他會是一個好朋友。剛剛你一懷疑我,我就……好啦,想要辯護我跟他的感情。你說的很對,我毫無防備,的確是『那樣』交了一個新朋友。」
「所以嘍,謹慎點吧。」我心裡很不舒服,隱約有種被奪走了什麼東西的感受:「薇,妳看妳的用詞,辯護與他的『感情』,這就叫做不設防啊。」
「呃,我知道了。」
「那快吃吧,好好一桌子早餐。」
我說,薇點點頭,動起刀叉。
果醬才抹到一半,其他飯菜都涼了。薇吃了一口又想哭,我安慰道「這是妳的愛心,涼掉是溝通的成本,很划算的」,不讓她鑽牛角尖,要她繼續吃飯。
薇像做錯了什麼事般低著頭,吃著吃著忽然承認「油燈是我跟小花一起去買的」。原來當天他們四點半就結束了,花天佑留下薇,表示想送她一個生日禮物。薇起先婉言拒絕,花天佑卻堅持一定要送,講了一個薇六歲生日派對的小故事,薇「想起小時候的他」,這才答應收禮物。
不料,花天佑卻表示禮物是跟誠品訂的,本來約好今天取貨,店家卻通知下午三點貨才會送到,問薇肯不肯陪他去取。薇見還不到回家時間,於是答應了他,兩人坐計程車去誠品書店,順利拿到商品,花天佑從書包取出卡片,一起送給了薇。
送完禮還有一點時間,兩人順道逛了一圈。薇發現玻璃油燈,開開心心地買了兩個。一個送花天佑,一個帶回家跟我耍浪漫。花天佑送她回我家樓下,這才獨自離開。
我沉默著聽,想起當天薇的穿著。短裙小靴子,無袖白T恤,兩人坐在計程車小小的空間裡,對方聞著薇的氣息,望著她的小腿,甚至侵門踏戶跑到我家樓下,心裡非常不舒服。
「凱,對不起,」薇輕聲說:「我的確瞞了你這件事。你說得很對,我太輕浮了,讓小花進來得毫無防備,要是這樣下去,未來他一定會對我有不一樣的想法。」
「我在乎的是妳對他有不一樣的想法。」我回過神來,搖頭說:「感情,相處、怎樣,最後走到幽會。過程中我一有意見,妳的芥蒂就來了。妳太透明了,只是透明錯了對象。」
「是,的確是我疏忽了。」她認真地說:「你比我還瞭解我自己,你好敏感又好謹慎,是個天下第一的好男朋友。」
「唉,妳要小心呢。」我點點頭:「老實說我的確第一個就懷疑他。妳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我提到他比較多次嗎?」
「因為妳的語氣。」我說:「或許妳沒發覺,妳對別人的防禦心是很強的,這麼一來沒有防禦的時候就更加明顯。我之所以對花天佑這個人戒心很強,是因為我有種感覺,覺得妳跟他的相處,我們的『邂逅』很像。」
「啊?」
「當時妳來麥當勞堵我,」我解釋:「我是詩聖同學,妳準備好來尋我開心,我在明妳在暗,妳沒有心防,於是當天我們就變成了純粹的朋友,雖然表面,但可以直接談論隱私的話題。花天佑是多年前的朋友,有著眷村的共同背景,還有回憶中的私交,因此妳缺乏防備。」我嘆了口氣:
「我是怎麼贏得妳的,其他人就有可能這麼打進妳心裡。所以我戒慎恐懼,惟恐有『學弟』學著我的辦法搶我的薇。這樣妳懂嗎?」
「懂啦,討厭。」薇臉一紅:「你果然細心,可是我們的邂逅是獨一無二的,不要拿去比別人。」
「我只是舉個例。」我笑了起來:「我的薇最愛我,對不對?」
「不對,只愛你。」
「多愛我?」
「愛到都變成笨蛋啦。」她紅著臉說:「凱啊,你真的長大了。我就說這次回來你變了好多,去年的你,是不會注意到這種細節的。」
「那妳喜歡我的改變嗎?」
「喜歡,這才是我的大男人呢。」薇靠在我胸口,輕輕地說:「你好可靠,我沒發現的情緒你都發現了,你花了好多精神在我身上,對不對?」
「當然啊。」
「我真的好愛你,我根本不需要小花他們這些朋友。」薇帶著歉疚的聲音:「凱,我這麼任性,又自大,將來如果真的不小心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你會原諒我嗎?」
「看什麼事。」
「要是……」她小心翼翼地說:「我是舉例,你別多心喔。要是我真的被別人打動了,腳踏兩條船了,那你會不會原諒我?」
「看情況吧。」
「什麼情況你會原諒我?」
「如果像這次,是漸進的,是不小心的,那我會。」我說:「原諒的理由是我愛妳,如果原諒妳才能得回妳,那也只好原諒。再說如果真的是漸進的,那一定是過程中我疏忽了妳的某種需求,起碼我疏忽了妳『那樣』跟別人交心,所以多少有點責任。大概是這樣。」
「那什麼情況你不會原諒我?」
「妳跟人家上床了,接吻了,那就不能原諒了。」
「為什麼?」薇問,隨即又補充:「我不是說我會這麼做,也……沒有要牽拖你之前的事,我只是說,你可以接受我在心理上出軌,卻不能接受我在身體上出軌,是這樣嗎?」
「原則上是。」
「為什麼?」
「我知道我的極限,別人碰妳我受不了。」我認真地說:「再說心理需求跟身體激情是不同的。就像這次,心理需求會因為很多事情逐步影響,是非對錯很難一概而論,相處要天天努力,所以才說或許我也要負點責任。但身體嘛,妳若跟誰有任何身體上的出軌,那絕對是不去控制,是任性享受偷情的快感,而不是想清楚我們的感情,決心要去跟別人做愛。真要下定決心妳就會跟我分手了,也就沒有原諒與否的問題了。」
「呃,對。」
「不可以喔。」
「絕對不會,」薇連忙保證:「誰也碰不到『凱子嫂』。」
「手也不可以牽喔。」
「當時我們又沒怎樣,還不是牽你?」
「看,馬上開始鑽空隙啦。」我嘖地一聲:「當時妳又沒有男朋友。」
「好啦好啦,你對,」她忙道:「我又不像你想那麼多,牽手沒什麼嘛,誰鑽空隙了?」
「哪沒什麼?我們牽一牽就有感情了。」
「我又不是因為牽你愛上你的。」
「那是因為什麼?」我一怔,笑了起來:「說到這個我才想起來,對啊,不能只問我,妳自己呢?是在哪個時間點,還是什麼事件的過程中,覺得自己愛上我的?」
「我不要說。」
「哪有這樣的,講好的沒有秘密呢?」
「透明不是沒有秘密呀。」
「這跟我有關,不能不能,哪個時間點?」
「好啦,跟你說。」薇一笑,臉紅了起來:「就是第一次邀請你到我家玩的時候,當時就覺得自己大概是喜歡上你了。」
「哦,那是……去年三月十九號。」
「咦?這麼清楚?」
「那天我們去陽明山嘛,繞了北海一週,回來時妳邀我的。」
「真的,的確是那天沒錯。」薇笑咪咪地,像是懷念著那一天:「然後真的確認自己愛上你,是你來我家,第一次聽你唱歌的時候。」
「那是三月二十七日。」
「你還真的是如數家珍呢,」薇一怔:「每個日期都記得,隨口就能說出來。」
「因為是妳啊,家珍是什麼意思?就是家裡的寶貝嘛。」我輕聲說:「那段時間每次見面,都是一個新的驚喜呢。」
「唉呦,講成這樣,我承受不了呢。」她柔情地說:「當時你好迷人喔,歌詞好像是你對我表白,我心裡就說,好啊,我答應你,從那天起我就一直愛你到今天了。」
「我唱的是『If I Fell』。」
「對,你記得。」她甜蜜地哼著:「當時你唱『If I give my heart to you, I must be sure from the very start that you would love me more than her』,我心中就回答『I will』,我會比過去的愛人都愛你,愛得更多。」
「妳的承諾都做到了呢。」
「然後就有了初戀情人了呢。」
「然後就換組了呢。」
「然後就有了震澤寶貝了呢。」
「然後就當政大同學了呢。」
「然後就……變成米蟲了耶。」
「喂喂喂,最浪漫的一段怎麼跳過去了?」
「嘻嘻。」
「妳笑什麼?」
「最浪漫的是洞房花燭夜呀,」她笑得滿臉暈紅:「那會是我們的初夜,我是嬌羞的新娘,你要幫我掀蓋頭,然後我們第一次做愛。」
「這個沒辦法是第一次啦。」
「不管,你辦法最多,」薇笑道:「初戀情人都變得出來,洞房花燭夜,一定得是第一次。」
「好啦好啦,知道了。」
「要想出主意喔,不然不給嫁。」
「知道了啦。」
「真的要想好喔,不然我會生氣喔。」
「好啦好啦……」
.
於是,一場因為call機造成的誤會,在我們的誠實中被解開了。通過這番溝通,兩人的感情像是又邁了一步。
由於下雨,我們決定不出門,拿起吉他一起唱歌。我的Maggie和薇的1987,這是兩把Ovation的首度合奏。我們唱了好多首歌,她教我幾首,我教她幾首,彼此練習和音,嘗試不同的詮釋方式,像是一對努力中的情侶二重唱。
中午雨停了,來不及去故宮,我們卻還是大老遠跑到天母逛街。天母是臺北近郊外國人的聚集處,消費比較高,換句話說賣精緻舶來品服裝的小店也比較多。我們從美國學校附近開始逛,每一家服飾店都逛,一路逛到晚上七點左右,兩人手中大包小包,滿手「戰利品」,多得連手都牽不了啦。
這是我們第一次逛街,「幫紙娃娃買配件」,薇希望買幾件「讓凱開心的衣服」。我們越逛越來勁,不同的店面、不同的風格,每間店都能看出老闆的品味,加上都是舶來品,反而不像西門町那麼趕流行。
薇雖然不高,卻也不是太矮,勻稱的身材反而容易選擇衣服。她沿路教我怎麼搭配、什麼季節適合哪種類型的穿著。我這才知道原來人家外交官女兒是有「顧問」的,從一開始的南非到最終落戶的加拿大,老爹找了一群人教導薇的儀態、穿著、禮儀與語文訓練。
住澳洲時薇年紀尚小,主要集中在語文訓練,「Queen’s English」是一位知名英國私立中學的語文老師教的;搬到南非後開始禮儀訓練,餐桌禮儀是一位「樣子很像紅利老闆」的老管家手把手訓練出來的。移民加拿大時薇長大了許多,老爹找了一位「曾經在精品品牌負責幫模特兒設計雜誌封面穿搭的義大利叔叔」,和一位「專門教社交舞的西班牙中年阿姨」,讓薇學會了怎麼穿衣服,以及如何「在生活中保持儀態優雅」。
「她教了我好多東西呢,」薇一邊選衣服,一邊笑道:「她說講話腰要挺直,如果邊走邊講就要保持重心在後腳,走路後腳追前腳,兩腳腳掌要維持一條直線。另外就是講話不要隨便做動作,手勢啊,肩膀啊,搖頭點頭,只有跟講出來的內容相關才能有動作,要指月亮才指,要表示沒辦法才攤開手,甚至只能是那一句喔,如果話講完動作還沒做,那就代表根本不用做。動作是表達的一部分,無意義的肢體動作等於亂講話,一定要努力控制。」
「真的喔,這麼講究?」
我一怔,想起剛認識時的薇,當時就覺得她講話時的動作與常人不同,原來是經過專業訓練的啊。
薇拎著一件衣服跑試衣間,我獨自站在外頭想著當時的她。想著想著沒注意她出來了,推我一把,問道:
「喂喂喂,別發呆,喜不喜歡這件?」
我一怔,回過神來,只見她沒有穿鞋,腳上只有昨晚的襪子,身上是一件無袖高領白色洋裝。
好漂亮的模樣。薇的上半身被洋裝包覆,隱藏的腰身修出漂亮的下半身,裙擺寬大,帶著輕飄飄的皺摺;領口是一道細細的邊,精緻而不做作,圍著脖子像是個環,扣著一顆扣子;扣子下方是一道開口,開口尾端在鎖骨下方,隱約看得到乳溝的上緣。感覺起來一點也不暴露,帶著青春秀美的氣質。
我都看呆了,這件衣服太漂亮了,比昨天我想像的美上好幾倍。當下拍手讚嘆,結帳的時候才發現,這件衣服也比想像中貴上好幾倍。
大包小包滿手提袋,我們去當時去過的「烏魯木齊」吃了一頓蒙古烤肉。上次來是北海一週那天,換句話說也是薇「覺得自己大概喜歡上我」的那一天。或許是為了彌補早上的「裂痕」吧,薇特別選擇回到這裡,頗有一種回顧一下一年多以來的相處,重新出發的意味。
這次不用她幫我調佐料了,我要她站在一旁,獨自完成兩人的口味。薇一吃就訝異了,笑道:
「這厲害,你自己來過?」
「沒有啊。」
「那你怎麼學的?」
「就用心觀察而已。」我笑道:「妳喜歡吃大蒜,但不喜歡大蒜的辛辣,所以要用砂糖去蓋;妳喜歡比較多的蔥花,所以醬油要少,不然蔥花就不那麼香了。放在烤盤上炒的時候味道會混在一起,溫度又高,所以米酒要多辣椒要少;然後妳不喜歡沙茶醬的味道……或者說不喜歡蝦油的味道,所以絕對不能選店家的推薦醬汁。大概這樣。」
「嘿,」薇一怔:「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就用心啊,不是說了?」我解釋:「平常妳跟媽媽一起做飯,妳會刻意把沙茶醬放在一邊當沾料,而不是像媽媽一樣放進鍋子裡炒。同樣的菜妳炒的時候會後放辣椒跟九層塔,不放香菜,醬油比媽媽少,鹽比媽媽多,這都很明顯呀。」
「唉,真的,你竟然都看到了。」她嘆了口氣:「凱啊,我怎麼會認識像你這麼用心的好男朋友啊,你這樣累不累啊?」
「不累,」我哼了哼:「看著我的薇穿得漂漂亮亮跑去找小時候認識的男生,那才累。」
「討厭。」
她臉一紅,低頭吃烤肉,哼了一聲。
我們吃得心滿意足,拎著大包小包坐計程車回家。薇開開心心打開包裝,站在大鏡子前一件件試穿。就像幾個禮拜之前的小箏,她穿一件展示一番,然後脫去衣服換穿下一件,紙娃娃似地對我展示著不同的模樣。
今天買的衣服多半是連身長裙,此時她穿著一件比較短的麻色連身裙,這件下擺在膝蓋附近,拉鍊在後面,我幫她拉下拉鍊,她一笑,脫掉洋裝,身上只剩一套比較成熟的白色內衣褲,還有那雙襪子。
薇把脫下來的洋裝掛進衣櫃,我問道:
「妳試一套掛一套,都不用先洗一下嗎?」
「不用,這些都是外衣,」薇搖頭:「穿一次再洗就好,也可以試試彈性,另外不是每件都能自己洗,說不定要拿出去乾洗。」
「原來如此。」
「好啦,」她掛好衣服,笑咪咪地說:「那就只剩最後買的那件啦。問你一件事。」
「嗯?」
「昨天晚上沒做完,你看我換衣服,有沒有很興奮?」
「呃,當然嘛。」
「那如果我們現在做,你會不會變成昨天說的,先做過一遍,第二次就會很久的……那種?」
「啊?不會啊,」我一怔:「都過了一整天了。」
「嘻嘻,那不行。」薇臉紅紅地笑了起來:「昨天晚上跟你……聊,害人家很想要,想一整天了,我要那種比較久的。」
「呃……還點餐呢。」我糗糗地笑著:「我努力就是。」
「嘻嘻,不用努力呢。」
她笑著走到我面前,半裸的身體泛著淺淺的粉紅色,「握手手」,把兩個小小的拳頭,塞進我的雙手手掌裡。
「凱,今天早上,我覺得好對不起你。」
「不用啦,講開就好了。」
「我不希望我們之間有裂痕。」
「不會的,放心放心。」
「我不放心,」她輕輕地說,表情很認真:「今天我一直在想那件事。我希望為你做點事,讓你相信我的心,把那件事永遠忘掉,讓我們之間不再有裂痕。好不好?」
「沒事的,不用做什麼啦。」
「不行,你會在意。」薇搖頭:「你太敏感啦,我已經後悔了呢。你是對的,我不該逼你講出來的。雖然事實並不是那樣,但你就會開始患得患失。不然這樣,你去想個辦法來指揮我做,我什麼都願意為你做,只要能讓你徹底安心,不要有裂痕,無論什麼要求什麼我都肯。如何?」
「有注意就好了,」我忙道:「其實講出來也是對的,不會有裂痕的,不用特別做什麼。」
「不行,這個裂痕已經產生了。小花偷偷跑進來,雖然只是個朋友,但我瞞著你,又被你活逮,從今以後你不會安心了。」薇輕嘆一聲:「更嚴重的是,你會不斷鼓勵自己『沒事的』『不能有裂痕』,但你越這麼做裂痕就越深,就像把OK蹦撕開看傷口好了沒一樣,即使好了也會留下疤痕。這就是裂痕,我要一次解決,讓你徹底忘掉這件事。好嗎?」
「呃,好是好,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我知道。」
「哦?」
「嗯,我知道。」她認真地說:「但是我們要一起進行,不能是我單獨為你做。」
「是什麼呢?」
「先說,這是我們的……嗯,怎麼講,夫妻心理諮詢吧,呵呵。」她笑了起來:「外國人喜歡靠心理醫生解決問題,夫妻吵架就找心理醫生,醫生會當一個中間人問他們問題,讓他們敞開心胸把心裡的問題合作解決掉,大概是這樣。」
「那我們找誰當中間人啊?」
「不用找別人,我們自己來。」薇說:「重點在敞開心胸,我們都要面對,不是我做什麼讓你滿意,而是合作解決問題。你願意嗎?」
「對妳敞開心胸不難,」我點點頭:「我一直都這麼做的。那妳問吧,試試看。」
「這不是用問的。」
薇搖了搖頭,靜了半晌,抬頭望著我,輕輕地說:
「那就來嘍?」
「嗯。」
我點點頭,她的模樣好鄭重。渾身只穿內衣褲和一雙襪子,跟臉上的表情形成強烈對比。
「一定要敞開心胸喔。」
「保證。」
「那好,我先問你一個問題,當成開始。」她望著我的眼睛:「上禮拜六晚上我吃你,當時你緊緊抓著我的頭,對不對?」
「呃,」我臉一紅:「昨天不是談過了嗎?」
「我要你一句話說完,為什麼那麼做?」
「這……」
「面對呢。」
「我不想放開妳。」
「你從來沒有『放開』我啊。」
「我……好啦,當時有點患得患失,想要控制妳。」
「你老實承認,是不是因為隔天我又要去跟……那些人見面的關係?」
「呃,嗯,多少有點影響。」
「那其他的『影響』呢?什麼也造成了你的患得患失?」
「就當天在廟口……」我嘆了口氣,薇的觀察真敏銳:「不是遇到小光跟珛靈嗎?本來當天已經覺得妳好漂亮了,結果珛靈的出現變成了……怎麼說呢,一個對照組。她的漂亮是有目共睹的,但當天我覺得連她的美都被妳壓下去了。忽然發現妳漂亮成那樣,我就……開始患得患失了。」
「你每天都見到我,為什麼那天特別覺得我『漂亮成那樣』呢?」
「我沒有去比較,」我解釋:「我跟人都是一對一相處的,美醜當然知道,但長相只是其中一環,重點在個性與相處,再美的美女潑婦罵街也醜吧?所以欣賞的多半不是漂亮,而是表情。」
「你很能表達,這我懂。」薇點點頭:「所以,深深愛著你的薇,最漂亮。對不對?」
「對。」
「哪裡最漂亮?也是一句話講完。」
「那種幸福的、單單純純的笑容,洋溢著開心的模樣,最漂亮。」
「然後第二天就要去給小花他們看。」薇望著我,不讓我逃避:「所以你吃醋了,這麼漂亮的薇怎麼可以給那些灌醉我,把我扔回去給你的壞傢伙看,對不對呀?」
「呃,不對。」我咬了咬牙:「他們又沒逼妳給他們看,是妳自己要去找他們的。那個愛著我,滿臉幸福的薇,巴巴跑過去跟那些傢伙相處,穿著清秀的衣服笑給他們看,我不高興的是這個。」
「所以氣的是我?」
「氣他們,氣妳,都氣,尤其氣那個偷偷摸摸的花天佑。」我看著她:「他們不配,妳把跟我幸福的時間,因為愛我而更漂亮的薇拿去給他們看,還『那樣』認識他,我真的很難過。」
「我懂,對不起。」她輕聲說。又問:「那阿楠呢?那天聽到我說給他三次,還要你幫忙『維護成果』,你氣不氣?」
「氣。」
「氣誰?」
「一樣,氣你們兩個。」
「那你氣Markus嗎?」
「呃,這個嘛……」猛然這麼一問,我呆了呆,思考半晌,搖了搖頭:「昨天談過了,吃醋是有一點,氣倒是還好。」
「為什麼?」
「那是……妳的愛啊,是他糟蹋了。要是他多給妳一些時間,或者耐心等妳十八歲,我相信妳是願意給他的。不是嗎?」
「是。」薇毫不猶豫:「所以我愛他,你就不生氣?」
「我生這個氣沒有道理。」
「所以,你是用我的角度在解讀這些事的,親愛的凱。」她心疼地說:「我生阿楠的氣,你就跟著氣。我愛Markus,你就幫我原諒他。凱啊,不能呢,你連生氣都要幫別人想,太辛苦了呢。」
「呃,也不是這樣講的啦。」
「不,就是因為你體貼,所以才不舒服。」薇認真地說:「我一直不懂你為什麼總是原諒別人,又肯為沒有多大交情的人兩肋插刀。我跟巧怡聊過這件事,巧怡說你耳根軟,硬要當童子軍什麼的。可是凱,你並不是什麼時候耳根都軟,也不是對每個人都兩肋插刀。你有一個標準,我想知道這個標準是什麼。」
「我不知道。」我搖頭:「再說即使知道,跟我們討論的事又有什麼關係呢?」
「你的患得患失就在這裡,我的寶貝,」她溫柔地說:「就像我,覺得沒有媽媽好辛苦,心裡好委屈,不相信幸福會降臨在我身上,所以寧願推掉幸福,也不肯冒失去幸福的風險。你幫我解開了心結,給了我幸福,於是我就不患得患失了。說不定這次的大意,就是因為不再患得患失,所以放心了、任性了,結果傷害了你。」她停了停,又說:
「我要做的是幫你找出患得患失的理由,只要找到了,那就有辦法對症下藥,你就不會患得患失了,也就會放心我,什麼話都敢跟我說,也就不會瞎猜啦。通過知道那個標準,我才能知道你在乎的是什麼,那我保證配合,我會因為讓凱覺得舒服而舒服,而不是做了一堆,結果通通沒有用。」
「不會啦,妳對我已經夠好了。」
「跟好不好無關,你不喜歡我跟他們相處,卻尊重我交朋友的權力。因此即使我不跟他們往來,你一樣不會開心,因為你覺得委屈我了,對不對?」
「唉,對。」
「所以你只能自己『消氣』,連一句重話都不肯對我說。」薇歎道:「你對別人也是這樣,這就是原諒與兩肋插刀的情緒。多少人讓你不高興你都原諒了,巧怡說藝嵐也看出來了,只要對你好言好語,你就會為他們努力,是不是?」
「這樣不好嗎?」
「不好,太辛苦了。」薇認真地說:「所以問題是一樣的,你對人好的標準,是什麼?」
「我真的不知道啊。」我搖頭:「就對人好啊,這跟剛剛說的不要有裂痕有關嗎?」
「當然有關,那個裂痕就是因為你既要尊重我又擔心我,一邊拿我沒辦法,一邊又不肯逼我,只好埋在心裡自己『消氣』。結果我偏偏要你說出來,這才產生了裂痕。」
「不,真正的裂痕是妳不設防。」
「一樣的道理,你早就看出來了,卻不逼我,縱容我的任性。」
「唉,這就是寵妳啊,妳不跟他們聯繫不就沒事了?」我歎道:「我愛妳,只要妳開心的事情我都接受,妳想要的我都會努力去做,我不會因為妳沒有珍惜我的努力,而……而……」
「看,你說不下去了,」薇接口:「你當然會因為我不珍惜你的努力而失望啊。或許這次只是誤會,但裂痕就是這樣開始的,我必須珍惜你的付出,不然裂痕就會擴大,不是嗎?」
「難道妳不珍惜我的付出嗎?」
「我當然珍惜,問題在是否『珍惜』,是你的標準,不是我的。」她說:「我交朋友算珍惜還是不珍惜?你尊重我,告訴我你的憂慮,我聽進去算珍惜,要是沒聽進去呢?那就是不珍惜嗎?」
「唉。」
「你試圖將心比心,把自己的感受擺在一邊,用對方的角度來看事情,忍耐自己的不舒服,這不就是所謂的『原諒』嗎?」薇說:「但你不是不在乎,每次原諒就是一個裂痕,原諒久了,裂痕就沒有辦法修補了。」
「哪有?妳舉個例子?」
「你對所有人都是這樣的,你將心比心,委屈自己接受對方的想法。巧怡說你怪紀衡光沒有將心比心,所以生他的氣,對不對?」
「對。」
「他是只有這次沒有將心比心,還是總是沒有?」
「總是沒有,這次是因為實驗劇展跟我絕交,我才生氣的。」
「其實你生氣很久了,只是一直原諒他,那個裂痕早就在了,只是這次你不肯原諒了。」薇搖頭:「那他主動向你低頭了,你就算了嗎?」
「是,」我點點頭,想了想又搖頭:「只是算了,其實我沒有接受。」
「巧怡知道,她說你只是假裝給紀衡光看,並沒有真的原諒他。」薇認真地說:「凱,這是你曾經跟我提過的六個朋友之一,當時你可是認真把人家當朋友的,這次他都認錯了,結果總是願意原諒別人的你卻不肯原諒他。為什麼呢?」
「因為……沒必要了。」
「這是什麼意思?」
「嗯,他還是他自己,或許他有努力,但他並不瞭解我在想什麼,我也不想一直在那邊表達,好像求著他一樣。」
「我同意,」薇點點頭:「凱,我一直不覺得他是個值得交的朋友,原來你也看出來了。上次去實驗劇場,你是帶隊的人,他愛講就講完全不顧你的立場,也不去考慮實際上的困難,當時我就覺得他很自私了。」
「原來如此。」
「所以問題還是一樣,你的標準是什麼?」
「我真的不知道呀。」
「這麼清楚,怎麼不知道呢?」薇輕聲說:「凱,你怕別人排斥你啊。你將心比心的對象都是你希望接納你的人,兩肋插刀的也都是想要爭取的人。你給別人一種不自私的感覺,是因為你不敢自私,怕一自私人家就排斥你呀。不是這樣嗎?」
我一怔,小男孩的教訓,的確是這樣的。
「這不是愛,也不是友誼,親愛的凱。」薇輕聲說:「這樣的關係是建立在你的犧牲上的,別人是不會珍惜的。凱,為什麼我跟你一見如故,因為你有趣啊,不是因為你順著我啊。我喜歡我們的共同點,佩服你的本事,覺得跟你相處很舒服,才想繼續跟你交往啊。總是依著別人是不行的,你要做自己,別人喜歡就喜歡,討厭就討厭,不能被別人牽著走,要順著自己的心啊。」
「這跟患得患失有什麼關係?」
「不然我問你,若是我堅持跟小花往來下去,甚至越來越親密了,當一個知心密友,你怎麼說?」
「那……我就去認識他,搞清楚為什麼妳選擇他當這個角色,而不是跟我就夠了。」
「這不就是委屈自己順著我嗎?」薇追問:「那你不怕我跟他越來越好,最後變成愛情嗎?」
「唉,當然怕啊。」
「那你命令我,從此以後再也不要跟他見面了。」
「我才不要。」
「為什麼?」
「如果我們的愛情,沒有堅強到可以讓妳不受誘惑,那光命令妳不要跟花天佑一個人往來又有什麼用?」
「所以寧願賭,卻不防止?」
「這不是賭,我相信我的愛,足夠打退那些蒼蠅。」
「那你幹嘛吃醋?」
「……」
「凱,坦承吧,你在怕什麼?」
「我沒怕什麼,只是吃醋而已。」
「吃小花的醋跟吃你學弟的醋差別在哪裡?」
我一怔。
「是不是?我是你的,你覺得我不該把時間分給小花,之所以吃醋是因為我堅持要這麼做。馨馨不同,她不是你的,你沒辦法說什麼,只能眼巴巴看著學弟把妹妹搶走。這是完全不同的狀態,但你的反應是一樣的,順著我們,自己吃醋。你為什麼不站出來奮戰,把自己的東西搶回來?」
「怎麼搶?我已經是妳的男朋友了,妳跟花天佑只是交個朋友;我是馨馨哥哥,她交的是男朋友。我沒被搶走什麼啊。」
「你不舒服,就是有什麼東西被搶走了啊。」
「那我不知道我被搶走什麼了。」
「時間,還有對你的關心啊。」薇認真地說:「你怕的是被我們推到一邊去了,你不重要了,你怕被冷落。」
我一怔,當場啞口無言。
「你為什麼要一對一交朋友,因為一對一的時候人家把所有的時間和關心都給了你。」薇毫不放鬆:「一個團體,不內不外不當頭不負責任?這只是找退路,你真正希望的是『不可或缺』,這才是最重要的條件。林將軍的家?演講社?詩朗隊?哪個團體不是這樣?你為什麼退出詩朗隊?因為高三之後你沒辦法貢獻那麼多了,到時候就不是不可或缺的了,所以乾脆一刀切乾淨。凱,你真正的問題是怕被背棄,怕被冷落,所以委屈自己配合別人。小花這件事就是委屈自己配合我,怕我跑得更遠。」
「那我該怎樣?」
「要我斷絕往來啊。」
「那下一個花天佑呢?」
「繼續要求啊。」
「那妳願意嗎?」
「願意啊,你這麼在乎我,我為什麼不願意?」薇認真地說:「凱,你不要再委屈自己了,拿出你的魄力,改變你的環境,讓你永遠是那個最重要的人,既內又外當家負責任,通通是你,這才是你的本事,享有特權受人崇拜,少了誰都可以就是不能少了你,這樣才能讓每個人都沒辦法冷落你啊!你在詩朗隊的地位是怎麼建立的?」
「我是七字頭第一人、獨誦賽冠軍,高二總隊長。」
「是不是?你能的,你是無所不能的!」薇認真地說,帶著點激動:「我永遠都是你的,誰也搶不走。為什麼呢,因為你是天下最棒的情人!誰敢冷落你了?你是能夠改變過去,把初戀還給我的人呢!你是能夠超越生死,把媽媽帶回來的人呢!小花算什麼,只要你一句話,我就會乖乖斷絕跟他的聯繫,永遠永遠待在你身邊。你懂嗎?」
「懂。」我皺眉:「如果是這樣,那妳自己斷絕聯繫就好了,幹嘛還要我的『一句話』?」
「因為如果我自己去做了,那就不是你要求的。那依然是順著我,頂多我要做的事跟你的期望相同而已。」
「所以要是我說了,即使妳不願意,也會聽我的?是這個意思嗎?」
「沒錯,」她用力點頭:「你要依照你的意願去要求我,而不是順著我的任性。我當然願意主動改變,但這一次,你要親口命令我。來。」
「那……妳去斷絕聯繫吧。」
「這命令太模糊了,請長官下個清楚的命令。」薇一笑。
「妳從此斷絕與花天佑……和那一掛人的聯繫,不要再跟他們往來了。」
「是,遵命!」薇笑道。
「那好啦,然後呢?」
「看,很簡單吧?」薇開心笑著:「你值得呢,要求我這個有什麼不敢的?那未來呢?」
「交朋友不要躲躲藏藏的。」
「你會干涉我嗎?」
「我從來沒有想要干涉妳,那是老爹的心理陰影。」我搖頭:「妳的抗拒來自老爹的不放心,我是被妳牽拖進去的。如果妳第一時間就讓我陪,或許他們跟妳的往來就會有所節制,搞不好我就懶得管了。我其實是鼓勵妳交朋友的,管樂社不就是這樣?」
「那要是我跟哪個管樂社的要好起來呢?」
「要好不是問題,妳儘管去跟管樂詹他們要好,說不定我還會覺得很有趣。」我搖頭:「重點在不能影響我們的感情。妳對花天佑不設防,即使只有一點點,都足以影響我們的感情。」
「但你不怕我跟管樂社的要好,誰跑進我心裡,影響我們的感情?」
「他們第一步都踏不出去啦。」我搖頭:「除非是妳勾引人家。再說經過這一次,妳知道不要『那樣』認識人,那就好了啊,交朋友是什麼意思?當然要把朋友放在心裡,妳跟狗弟他們交情都很好,我從來都沒有吃過醋不是嗎?」
「這倒是。」薇點點頭,又問:「那我收小花的生日禮物,你的感覺如何?」
「要是沒有其他因素,說真的我沒什麼意見,妳收狗弟禮物我就沒感覺。」
「那我買兩個油燈,一個送他一個我們自己用,你覺得呢?」
「也還好吧,油燈不是我們的信物,只是個玩具而已,當場順手買一個,人家都在旁邊了妳不分享反而不像妳。管樂詹還請妳抽菸呢,一起破戒可是我們的第一次。」
「是不是?你其實很有信心的,根本不用委屈自己。」
「但是有前提,」我認真地說:「或許妳不當回事,我也不當回事,但花天佑說不定會覺得這代表了什麼。一個油燈,送給他又送給我,搞不好人家會誤以為自己有那種地位。」
「懂。」
「所以,只要妳不節制,那就會引來別人的覬覦。」我說:「加上妳又不防範,那就會產生漏洞,日積月累下來那個『情敵』就會變成是真的了,這就是我患得患失的來源。」
「不,那是因為,你不相信我不會愛上別人。」薇忽然說:「我問你,你愛梁文渝,跟愛我是一樣的嗎?」
「當然不一樣。」
「你在她心中是獨一無二的,永遠都有你的地位,即使她交了別的男朋友也不會改變。」薇說:「這代表你不是一個身分,你就是你,我愛的是你,人家梁文渝愛的也是你,甚至還是不同的你,你不只是一個身分啊。」
「但……」我心一橫,直話直說了:「那不就是了嗎?我愛妳也是這樣啊,並沒有改變我還是會愛上她,對她也有個獨一無二的感情啊。」
「因為我不在啊,當時我們還沒有在一起啊。」
「那對小箏呢?」
「你自己說呀。」薇望著我:「那天我跟她見面,她說你捨不得她,於是她就說了一堆將來會嫁給別人,用對你的甜蜜去對待別人,要你嫉妒的事,對不對?」
「呃,對。」
「那你嫉妒什麼?你明明知道你是獨一無二的。」
「因為那只是心裡的感覺,我的確再也不能見到她了啊。」
「所以啊,患得患失,是因為會『失』,而不是有其他的感情存在。」薇大聲地說:「所以要伸張主權,要動手搶,要牢牢綁著,要清理戰場啊!我對你就是這樣做的,一個個解決、一個個排除,從外部解決,從你的心裡排除。你為什麼不覺得這是不尊重你呢?」
「那些都是在我們還沒有在一起的時候發生的,現在我是妳的,妳當然有權力這麼做啊!」
「那我也是啊,你為什麼要尊重我所謂的交友自由?我憑什麼有這種不必經過你同意,不先讓你理解,你反對也沒用,可以隨便跟別的男生胡搞的自由?」
「呃,也是。」
「那來,要求我。」
「好。」我點點頭:「薇,妳交朋友,不能影響我們的感情。」
「那我該做什麼?」
「妳去想,反正任何會影響的行為,都不准做。」
「好,我答應。」薇說:「但那只是我的承諾,你相信嗎?」
「老實說,我是相信的。」我輕嘆一聲:「妳的話從來沒有不算數的。這次是妳不設防,並沒有任何不尊重我的意思。頂多是把老爹的氣發到我身上來而已,作為妳的情人,只要妳知道有所防範,那我是可以接受妳跟別的男生交朋友的。」
「但我讓你不放心了。」
「也還好啦。」
「沒有還好,」她搖頭:「剛剛不是問你,為什麼上次吃你的時候,你要緊緊抓著我的頭嗎?」
「呃,嗯。」
「你說你不想放開我。」薇看著我,表情裡滿滿的疼愛:「凱,為什麼那個行為,會讓你覺得『沒有放開我』呢?」
「呃,別問啦。」
「我要知道。」
「不要啦,那個……不是好情緒啦。」
「你的情緒都是好情緒。」
「唉,才不是,」我搖頭:「我不想承認呢。」
「承認嘛,你對我的『情緒』,我怎麼能不知道呢?」她鼓勵地笑著:「那是我們用身體在交流呢,是親密的情緒呢,哪裡不是好情緒呢?」
「唉,幹嘛一定要問?」我嘆了口氣,承認道:「好啦,我說就是。那樣的妳……很服從。乖乖聽話,伺候我,抓著妳的頭是控制妳,跟綁妳一樣,有種安全感。」
「看,很容易的。」她一笑:「我喜歡你控制我啊,有什麼好害羞的?那如果我不開心,你會停止嗎?」
「當然會啊。」
「那多好,我乖乖,你覺得安全;我不開心,你就不強迫我。那不就可以放心甜蜜了嗎?」她一笑:「那如果我移情別戀了,腳踏兩條船了,或者把心思放在別人身上了,當我們這麼做的時候,你會不會發現我在抗拒?」
「那一定會的。」
「因為在那種時候,我們騙不了人,對不對?」
「對。」
「所以你就抓著吧,對我發號施令吧,妳的薇會乖乖的,一點壞壞你都知道,那就能防範了呀。這叫做預警系統,所有的情緒都藏不住,這樣還不好?」
「唉,不是說好不要用身體……」
「不,我不是在跟你交換條件。」薇說:「我是用一種自己喜歡的方式讓你舒服,你不是喜歡看我各種反應嗎?」
「呃,是。」
「那就來讓我『反應』呀,有反應代表我開心呢。昨晚我有點害怕,現在我不怕了。你越認真我越舒服,我知道你患得患失,那就盡量來『拿』,享受我的『反應』,感覺我的愛,控制著你的寶貝,讓你明白我願意把自己一點不剩地都給你。這麼一來你就有安全感了,那我就高興了,我的努力有了回報,那不是很開心嗎?這不是拿身體來換條件或取悅你,是拿我們的親密來交流,來增進感情。不好嗎?」
「那很好呢。」
「所以來吧,命令我,」她一笑,舔了舔嘴唇:「要我吃你,這樣……晚上就有更厲害的你了。」
「哎哎哎……先等一下。」我忙道:「薇,我有句話要先講,講完我們再……幹嘛都好。」
「好,你說。」
「對妳做出這些事,我自己是很矛盾的。」我認真地說:「妳要知道,我們自從認識以來,我……一直是很敬重妳的。」
「我知道啊。所以?」
「對我而言,妳是一個高高……算了,是一個很乾淨、很優秀、很……很維納斯的形象。」
她一笑,享受著我的「密碼」。
「所以,這陣子以來,我覺得自己的行為……對妳很不尊重。我希望妳知道,無論我們……玩什麼,我都是尊重妳的,那樣的妳才是我心目中的薇,是驕傲的、神氣的、什麼都做得到的妳,這樣可以嗎?」
「你敬重我、尊重我,我當然開心啊。」她笑咪咪地說:「但我也是這樣看你的呢,我的世界,我的字典,讓我佩服的老公,什麼都做得到,還能對我發號施令,好威風呢,我超級驕傲的。」
「哎哎哎,好好好。」
「所以不要矛盾呢,」她笑了起來:「我很厲害,又漂亮,外交官富家女,到哪裡都神氣兮兮驕縱得要命。可是呢,只有我的凱,我一見到他就乖乖的,當個小女生,他要怎麼指揮就怎麼指揮,要怎麼命令就怎麼命令,我讀書是為了跟他在一起而讀,我做飯是為了他做,洗他的衣服摺他的毛巾,一切都是為了他,他開心我就有成就感,他不開心我就憂傷,所有的微笑、漂亮、可愛、撒嬌都是為了他,連衣服是為了他穿,他想看我的身體我就不穿衣服,他喜歡我秀氣我就穿連身長裙還有小白襪。我是開心的紙娃娃,最怕就是我的凱長大了,不喜歡玩紙娃娃了呢。」
「別這麼說話啦,聽起來好難受。」我緊緊握住「抱手手」:「我愛妳啊,那些行為都是……」
「太愛了,患得患失。」她笑道。
「對啦對啦,是我患得患失,妳辛苦了。」
「一直『抱手手』人家,讓人家這樣光溜溜的講話,才辛苦。」她笑道:「那可以吃凱了嗎?」
「呃……好呀。」
「看,你明明想要。穿這樣嗎?」她嘻嘻一笑:「今天要我怎麼穿?光著身體,還是穿秀氣連身裙?」
「呃。」
「別逃,承認。」她笑著,看著我的眼睛。
「好啦,穿連身裙。」
「是的,遵命。」
薇開心地抽出手,走到旁邊袋子裡,拿出今天剛剛買的,秀氣漂亮的白色連身裙。
.
換上裙子,穿著白襪的薇變成了清秀的小女生。她要求我「發號施令」,要我控制著她的動作,跪在我的腳邊,像是想要證明自己般地,滿足了我。
過程中我再度握住她的頭。這次我很輕,卻握得很緊。
為什麼一直要控制自己的慾望呢,我問自己,她是我的,我為什麼不好好享受呢?過去那麼想念的她,今天對我如此迷戀,哪有時間患得患失呢?我要每一分鐘都享受著眼前的幸福啊。
扶她起身,薇閉著嘴巴,笑咪咪地望著我。小小的雙唇閃著迷人的光芒,吞嚥時的頸子散發著誘人的魅力。一身白色長裙,輕飄飄的女生氣息,與羞澀的雙頰結合,形成強烈的甜蜜感。
我緊緊抱住她,感受著她的小巧與依賴,輕聲說:
「謝謝妳,我好舒服。」
她輕聲笑了起來,緊緊抱著我,在我的肩膀上磨蹭。
「凱,我真的好愛你,我們之間一定不能有裂痕,好不好?」
「當然好,」我輕輕地說:「就是因為愛妳,才不希望別的人進到妳的心裡呢。」
「以後我不會了,請你一定要相信我。」
「妳可以交朋友,可以自由自在的跟任何人往來,」我心疼地說:「可是,請妳記得,永遠不要『那樣』跟別人往來,千萬不要動情,不能只有我一個人這麼做啊。」
「我知道了,對不起。」
「真的不可以了喔。」
「我再也不會了。」她低下頭,輕輕地說:「凱,剛剛你握著我的頭,那個感覺好舒服。」
「為什麼舒服?」
「因為你學會了。」她感嘆地說:「你還是很用力,但是我一點也不痛,你用你的手,讓我知道你這麼疼惜我,好珍惜我,你也好享受,這才是我想要讓你開心的感覺。你懂嗎?」
「我懂。」
「你的珍惜與舒服同時發生,那是很幸福的。」她離開我的身子,與我雙手緊握:「凱,你真的好可靠,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寶貝你了。每一次跟你溝通,你都一直在成長,一天比一天成熟,越來越值得信賴。有你這個伴侶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我夢想中的人生,真的,只差一點點就要得到了呢。」
「有妳這個伴侶,也是我的夢想成真呢。」我感動地說,又嘖了一聲:「所以不能分給別人,給我的感情,從去年三月二號那天開始直到今天,只要過程中發生過的任何一種感情,妳都不准分給別人,一點點都不行。」
「是。」她開心地說:「凱,這才是發號施令呢。說清楚點。」
「不可以當別人的純粹朋友。」
「是。」
「不可以把別人當成新的照片。」
「只有你是新的照片。」
「不可以覺得別人……太重要,重要到不能冒險。」
「絕對不會,誰都不重要。」
「也不可以……對別人患得患失。」
「哼,別人有什麼了不起?」
「那我滿意了,一定要做到喔。」
「我會的,我真的會做到的。」她笑得好開心:「凱,我們走過好多過程,我們有好多好多的默契,這次我對你失信了,謝謝你的包容。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了。」
「妳失什麼信?」
「我愛玩,冒險了。」她笑著說:「凱,你從一開始就那麼重要,真的,我永遠都不能冒任何險。這次我大意了,從今天起我再也不敢冒險了,相信我。」
「我相信妳。」
「沒有裂痕喔?」
「一點也沒有。」
「那我就放心了,」她開心地說:「去洗澡了,好不好?」
「好。」
「洗完要給人家喔。」
「每次先睡著的都是妳。」
「嘻嘻。」
她笑著牽起我,兩人走進浴室。
.
於是,又是一個甜蜜的晚上,我們洗完澡,吹好頭髮,一人捧著一杯熱騰騰、甜蜜蜜的「KAPY」,在星空花園裡抽菸聊天,直到午夜。
昨夜的雨已經下完了,空氣涼涼的十分舒服,黑暗的天空裡,飄著白色的雲。
長夜漫漫,有種永遠不會結束的安心感。我們奢侈地用著時間,就像第一次來到薇家,第一次站在這裡,第一次替「星空花園」取名字的那一夜一樣。
當時,她確定她喜歡上了我。
此刻,我們都確定了,我們會愛著彼此一輩子。
於是我們不再等了。牽著手回到房裡,褪去衣服,握著「子襟之手」,完成了昨晚沒有完成的激烈性愛。
這次我不再控制了,薇也不害怕了,我們都準備好了,我認真給出了她期待已久的我,一個掌控著她,要她給出一切想像得到的「反應」,大男人般的我;她認真地把自己完全給了出來,放開一切限制,任我掏空、抽出、奪走所有小女人般的自己。
我們全程望著彼此,打破了所有的內心枷鎖,帶著感動與微笑,交溶著彼此的汗水,握著對方的手,走完了從社團聯展至今,長達十七天的,從身體到心靈的完整交流。
結束後,我們躺在被窩裡。赤裸的我們緊緊相偎,在喘息中平復著彼此。
「喜歡今天的我嗎?」她甜蜜地問。
「這是認識以來最好的妳。」我開心地說。
「我也喜歡這樣的你呢。」
「不再害怕了嗎?」
「不怕了,」她開心地笑著:「所有的你都是我的,都在我身體裡,我的凱對我開放了自己,全都是我的了。」
「之後就要加油嘍。」
「嗯,我們要一起加油。」她笑容滿面地說:「把樂聲揚好好做完,你把社團好好交接給學弟,我們一起上高三、一起讀書、一起迎接震澤、一起進大學,準備結婚。」
「然後永遠在一起,再也不分開。」
「我們的心,從去年認識你開始,從來沒有分開過。」
「薇,謝謝妳,」我感動地說:「認識妳,是這輩子發生過最神奇的事。」
「不,認識你才是。」她感動地說:「你是我的家,無論你在哪裡,我都永遠有個溫暖安心的家。」
「那妳要寫一下共筆日記啦。」我笑了起來,躲避著強烈的情緒:「一整本都是我的字,這樣沒有一起的感覺呢。」
「不要。」她嘻嘻笑道:「之前是騙你的,這樣你才肯寫,我們的故事,你要負責寫出來呢。」
「好哇,原來是有預謀的,有這麼壞的嗎?」
「你國文好啊,不管,你負責寫。」
「那本不夠啦,要寫完了。」
「永遠不夠的,」她開心地說:「乾脆去買稿紙好了,有一種小小的五百字稿紙,以後用稿紙寫,你把我們的故事一直記錄下去,寫成傳記,寫一輩子。」
「那很吃虧耶,寫的時間都是可以相處的時間呀。」
「不呢,那是整理的時間。」薇輕輕地說:「總有靜下來的時候嘛,我們要記下我們一起走過的路,可不能忘了。」
我一怔,想起跟小箏道別那天,她曾提醒我要跟薇「不要只是累積」「要去感受」「消化在一起的記憶」。不禁說:
「真的,我們也該學會偶爾靜下來,體會跟彼此相處的成果,不能只是一直累積呢。」
「但是要記得,」薇認真地說:「我希望能把所有的回憶都留下來,我們的故事不能變成夜光沙,要白紙黑字寫下來。每個三月二號、三月八號、三月十四號、三月十九號、三月二十七號……所有的故事都要保留下來,永遠都不能消失。」
「那真的要一起寫啦,當日記寫算了。」
「不要,要當傳記寫。」
「為什麼?」
「日記是給自己看的,會亂說話,凱會亂寫一些色色的。」她嘻嘻一笑:「傳記才是認真寫的,這樣才會好好記錄,有條有理的。」
「記錄給誰看呢?」
「給我們自己看啊,」她一笑:「還有你的胖娃娃們,說不定將來他們也想看。」
「他們才不會想知道我們是怎麼談戀愛的啦。」
「才怪,我就想知道媽媽是怎麼整爸爸的。」
「只有妳才會想知道那種事。」我笑了起來:「那寫傳記也不行啊,太嚴肅了。」
「那不然……寫成小說好了?」薇笑了起來:「對對對,這樣可以記錄,還不用寫那些無聊的,吃飯睡覺送我上學,只要寫甜蜜的就好。」
「那就變成羅曼史了。」我哈哈大笑:「即使是傳記也有請客吃飯的紀錄呀。小說是吧?這主意有趣,將來有空可以試試看,一起整理想寫的內容,寫得浪漫一點,不用很長,一本頂多幾萬字,有空就寫一點,說不定還可以賣錢,擺在租書店給人租。」
「剛剛說沒人看,現在又想要賣錢了,好好笑。」
「如果能寫小說賺錢,那拿我們自己當主角,我們的工作就是一直甜蜜,然後把我們的故事寫出來,寓工作於玩樂,說不定會變成暢銷羅曼史小說家呦。」
「你越想越誇張了,」薇噗哧一笑:「然後出漫畫、改編電影,請一線大明星來扮演你,哈哈,我想到就好笑。」
「是請一線大明星來扮演妳吧?」
「才不要,看著藥師丸叫林美薇,好討厭。」
「不要找藥師丸啊,她日本人耶。」
「是你說我長得像藥師丸的。」
「那是當時,現在一點也不像了。」
「那像誰?」
「像……就像妳,誰也扮演不了妳。」
「不會啊,我覺得可以找小虎隊那個吳奇隆來扮演你。」
「才怪。我跟他一點都不像好嗎?他那麼帥,真這麼幹有人會拿雞蛋砸我啦。」
「雞蛋嗎?呵呵,是要用榴槤吧?」
「對啦我醜啦。」
「不會不會你最帥,還很溫柔。」
「這還不是在笑我醜?」
「你要是醜,那我那些同學都是瞎子啦。」
「妳哪些同學?」
「小箏妹妹啊、藝嵐什麼的。」
「躺在床上不要提她們啦。」
「呵呵,害羞了吧?」薇噗哧一笑:「別擔心,你再怎麼醜我都覺得很帥。」
「對,妳好會講話,這句話怎麼那麼順耳呀?」我笑道:「難怪最近妳變得那麼漂亮。」
「呵呵,我、漂、亮。」
薇開心地笑著,閉上眼睛,縮進我的懷裡。
於是,從早上的誤會開始,這一天,終於在甜蜜的擁抱中,結束了。
或者該說,從社團聯展那天開始,帶著歉疚的我,遲疑憂心的薇,花了十七天,終於完成了我們想像中的,完整把自己給出去的溝通。
這是個神奇的十七天,我們整理、討論、面對與分享,用盡所有的努力,打開從未展示過的內心,在甜蜜、興奮與緊張的情緒中,完成了從認識以來最深刻、最赤裸,最溫暖的交流。
兩個記憶力很好的人,把所有的「照片」都翻了出來,一張張面對、一個情緒一個情緒的整理,彷彿是替三年後的結合預作準備,從現在開始「攜手」並進,妳中有我,我中有你,從兩個邂逅相遇的孤單靈魂,變成永遠都不會分開的整體。
或許這才是「純粹的朋友」吧。馨馨曾說,我應該勇敢表達我的願望,通過一天天的相處讓對方變成我的夢中情人。跟薇相識四百三十九天,就算分處地球兩端,我們卻從未停止與彼此的溝通。或許一開始我不敢表達,總是讓薇帶著走,任薇形塑著我的想法與願望。此刻,所有的溝通終於得到了成果,她是洛神、是夢中情人、是初戀情人,三年之後又將成為我的妻子,我們相知相惜,給出了所有的自己,我是她的我,她也是我的她,我們早就結合在一起,是完全無法分開的整體了。
經過多少波折,各自走過一圈的我們終於在一起了。我緊緊抱著她,不再擔心她會突然消失,不再覺得自己配不上她;頭一次打從心底相信,我找到了一個確定的、永遠不會失去的幸福了。
我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摟著暖暖的她,再也沒有任何掛慮,安安穩穩地睡著了。
.
五月十四日。
又是新的一週。今天薇跟我都起得很早,兩人當著晨光回我家取了便當,又到華山市場吃了一頓豆漿大餐,這才送她回到北一女後門。
薇下了車,把安全帽交給我:
「今天放學你來接我,我會帶康康她們一起來,記得通知管樂詹。」
「知道了。」
「對了,你的隨身聽在我這邊,一直忘記還你。」
「沒關係,」我笑道,話是這麼說,她根本沒有翻書包的意思:「我已經把舊的帶出來了,妳喜歡我的隨身聽嗎?」
「蠻喜歡的。」她嘻嘻一笑。
「那送妳好了,我用舊的就可以了。」
「那怎麼好意思?」她開心地說:「不然你把舊的給我,你自己用新的好了?」
「舊的太重了,妳拿新的。」我笑了起來:「妳少來,明明就很想要,F707錄音效果很好,這幾天跟管樂社練習說不定用得上。有帶錄音線嗎?」
「有。」
「空白帶?」
「也有。」
「根本預謀嘛,還在那邊裝。」我哈哈大笑,摸摸她的頭:「那就送妳了,說謝謝。」
「謝謝親愛的凱。」她頑皮地一笑:「這個禮物真好,嘻嘻,等於是吃藝嵐豆腐耶。」
「喂喂喂……」
「知道知道,不會被她發現的。」
薇開心地說,親我一下,轉身走進校門。
望著她的背影消失,我的心裡滿是甜蜜,有種送她自動筆時的滿足感。當下發動車子,在一片濕氣中離開了晨間的北一女校門。
今天比較早,回到學校時才七點半。走進教室放下書包,只見旁邊座位上是滿臉笑容的小光,他神秘兮兮地一笑,問道:
「喂,好幾天沒見了,你還好嗎?」
「呃,還好啊。」我一怔,他一副家有喜事的模樣,瞬間會意,想必人家打贏省賽啦:「禮拜六你沒來,是跟白珛靈去慶功了,是不是?」
「咦?你知道啦?」他得意地說:「是不是?就說要相信我吧。奇怪了,我還等著第一個跟你報告的,你打哪兒知道我們拿到冠軍的?」
「你的表情啊。」我笑道,這小子還真打贏了,一時心裡五味雜陳,不知該高興還是擔憂,只得說:「基隆女中那邊實力怎麼樣?」
「這次相聲社派了兩個學妹,當天是阿芝帶她們去的,她一副神氣活現的模樣跑來打招呼,還在那邊問什麼凱子怎麼沒來,是怕『代理人』輸得太難看是不是啥的,結果發現上臺的是我,她就知道完蛋啦。」
「嘿,」我想起之前小光跟阿芝的「往來」,這傢伙真的立場分明:「相聲社學妹實力如何?」
「欸,怎麼講,女生說相聲嘍。」小光一笑:「那就得比長相了,呵呵。」
「嘖,她們講什麼段子?」
「她們……」小光一怔,搔了搔頭,笑道:「咦?我忘了耶。」
「連人家講什麼段子都忘啦?」我嘿嘿一笑,別看小光講得輕鬆,當天保證超級緊張:「那珛靈呢,現場表現如何?」
「很刺激的。」小光笑道:「瓢把兒剛講完,她不是要表演一招『望月鐘擺』嗎?結果人家太緊張了,一時失手扯鈴飛走了。你說就有那麼巧,我一伸手正好接到,馬上幫她遮掩,扯了幾句她好厲害竟然可以把扯鈴甩到我手裡之類的話,臺下還大聲鼓掌,沒有人發現是出搥。」
「呵,這麼巧?」
「對啊,這叫吉人自有天相。」小光樂不可支地說:「接下來就順了,不蓋你,這次是我學相聲以來講得最順的一次,比跟你……不好意思,比跟你的默契還好。下臺的時候珛靈佩服得不得了,成績公布還哭了,回去的路上一直抱著我,不像平常那麼安靜,跟我講了好多話。」
「那還真是恭喜了。」我嘆道:「四大任務搞了整年,最難的一關果然還是得靠你才打得下來。那你跟珛靈呢,搞定沒?」
「這……還不算吧。」小光臉一紅:「反正就繼續相處,反正我已經正式表白了……大概也只是個時間問題。」
「那加油了,有進度再跟我說。」
「一定。」
「不要有芥蒂。」
「跟誰有芥蒂?」
「跟珛靈。」我直話直說:「畢竟人家跟小黑也有一段,過去的就過去了,別放在心上。」
「知道了,不會的。」小光堅定地搖了搖頭:「我……怎麼說呢,我覺得我一直在找的就是她,這就是你跟嫂子的感覺吧?」
「這個嘛……」我暗暗不爽,完全不想把白珛靈跟薇扯在一起比較:「每個人的感情都不大一樣,這可能只有你自己清楚了。」
「嗯。」他點點頭,停了半晌,認真地說:「凱子,謝了。」
「謝什麼?」
「你縱容我,我都知道。」他望著我,表情很複雜:「整件事給你造成了非常大的困擾,我心裡都明白。從當時跟巧怡……直到小黑你都站在我這邊,社團聯展當天你雖然為難,但還是二話不說就放行,這就是所謂的『將心比心』吧?謝謝你一直挺我,這份交情是寫在血裡的,我永遠不會忘記。」
「別這麼說。」
「我還有一句話想跟你講。」
「你講。」
「之前絕交那件事,」他忽道:「請你永遠不要忘掉。」
「咦?」我一怔,笑了起來:「你說錯了吧?是要我趕快忘掉吧?」
「不,別忘。」他認真地說:「那件事我做錯了,回頭想想我很沒有義氣。不過這也是我們交往的過程之一,我珍惜跟你之間的所有過程。你原諒我是一回事,但請你不要刻意忘記那回事,將來……要虧我什麼的都好,就是別忘了。」
「呃,知道了。」
我呆了呆,萬萬沒想到他會這麼講。
「總而言之謝了,」他鬆了口氣,笑呵呵地說:「幸好打贏了,不然就對不起你了。另外獎盃那邊我給珛靈了,畢竟我是支援,獎盃還是民俗技藝社的。」
「這是當然的。我會向訓導處上簽呈,你簡單寫一份報告給我。」
「這個嘛……我看還是算了。」小光嘆氣:「學校記功什麼的我不在乎,兩個禮拜後你也要交接了,後續事情都嘛小黑他們在辦,這挺尷尬的。」
「社團還是要個記錄啊。」
「嗯,好吧,那我寫份報告存個檔就是。」小光點點頭:「這樣好了,給我聯課活動記錄本,這兩天我寫一下,社團課當天還你。」
「好。」
我點點頭,翻起書包,把社團記錄表交給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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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上午在帶點暑氣的濕氣中過去了。今天詩聖一樣沒來,這幾週他曠課得越來越嚴重。中午鐘響下課,本想打一通call機問候一下,想不到才走出教室就見到阿義,只見他滿臉心事,抓我跑去蹺課平臺小樓梯。
中午時分,小樓梯往來同學很多。兩人靠牆而坐,我開了口:
「怎麼了?」
「幾件事跟你講一下。」阿義毫無廢話:「昨天上臺沒出什麼事,表演得……還可以。詩朗隊狀態普通,我覺得跟你缺席有關;恭班那邊倒是情緒高昂,說什麼不要丟凱子的臉,搞得有點搶戲,不過畢竟不是比賽,情緒好就好。」
「唉。」
「這是一件,然後是詩社。」阿義推我一把,有種不讓我陷入什麼情緒的味道:「齊雲鵬那幾個一直在密謀造反,上禮拜五他們四個練習完之後把我留下,正面跟我討論社長選舉的事。」
「哪四個?」
「就齊雲鵬、徐名耀、范天佐跟于鳳鳴,那四個。」阿義說,詩朗隊一解散,他就改口叫名字了:「他們覺得如今連你也退出了詩朗隊,如果繼續造反下去下學期就沒有高三學長了。打算放棄獨立,要我出面整合意見,說是拿取消獨立換取高三學長支持。」
「那你怎麼說?」
「我反對。」阿義搖頭:「他們不懂,國鈞跟偉業攤牌在即,接下來演辯社內部保證是一場腥風血雨,兩虎相爭必有一傷,輸的那個不是去詩社當社長,那就只剩退社,像劉致達學長那樣。」
「懂。」
「一般來說,社長選輸的一方,如果參加詩朗隊的會變成詩社社長,沒參加的就會退社。」阿義又說:「但兩位學弟都沒有參加詩朗隊,所以除非一個當社長一個選代聯會,不然就會折損一個。」
「你覺得他們沒辦法達成共識?」
「兩個人互有心結,比我跟阿貴還糟。」
「好吧,這很演辯社。」我點點頭:「那跟齊雲鵬他們有什麼關係?」
「別急,聽我說完。」阿義搖頭,慢條斯理地:「重點在關公,最近他的舉動很反常,我抓不準他在幹什麼。照理說如果目標是對付阿貴,那外部勢力的支持比演辯社內部的意見更重要,就算怕內部反彈頂多也只要整合一下辯論隊意見就好。但關公的動作都是社內的,連下學期課程、打比賽之類的事情都參加得很積極,一副他是高一學弟的模樣,我不懂他幹嘛這麼大費周章的。」
「所以?」我問,一時不知道是否應該跟阿義提及關公打算留級的事。
「一開始我覺得他想來個大報復,跟得罪過他的人算一筆總帳。我啊、你啊、阿貴啊,還有碩彥。但整合學弟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呢?學弟跟他再好也影響不到我們啊。尤其是你跟碩彥,你退出選舉了,碩彥屆滿自動卸任,關公能拿你們怎樣?」
「那你呢?」
「一半一半。如果他的目標是我,那就會破壞我報復阿貴的計畫。如果是阿貴,那我是盟友,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我覺得跟我或碩彥都沒有什麼關係,」我搖頭:「他的確設局陷害我學弟,鼓動我家副社長對付我,但這些都只是為了逼我學弟退出選舉而已。既然我們已經退出了不就稱心如意了嗎,那還搞我幹嘛?」
「我覺得關公對你是一股怨氣,而不是利害計算的結果。」
「他氣我什麼?」
「他氣你瞧不起他。」阿義說:「去年他是阿貴的暗線,你不肯幫他,又總是對他心高氣傲的。人家說了也不只一遍了,你董子凱仗著程嘉箏學姊橫行霸道,目中無人不給面子,總有一天要跟你算個總帳。」
「真的有這麼多怨恨嗎?」我皺眉:「當時他背叛你,私下找我讓我為難。這本來就是你們演辯社自己的事,我連不參加都不行嗎?」
「重點在你目中無人,這也不能說是冤枉了你。」阿義嘿嘿取笑,又說:「反正自己注意,你這麼大箭靶,背後被射一箭只能說是剛好而已。」
我不語,心中猶疑不定。他又說:
「不管他,重點是詩社。我之所以反對齊雲鵬他們放棄獨立,就是不希望這一堆亂七八糟的事情影響到詩社。目前我還是社長,我覺得乾脆讓他們獨立算了,省得未來不管國鈞或偉業跑進去,拿著詩社回去鬥演辯社,那都會影響到詩朗隊。」
「懂。」
「我不知道關公在這裡面扮演什麼角色,不過他一定會反對詩社獨立,那就會有變數。」阿義說:「我的想法是趁樂聲揚前不預警發動社員大會,直接把詩社給了學弟,未來演辯社就沒有辦法翻盤了。」
「好傢伙,」我一怔,這還真是始料未及:「那你找我做什麼?」
「訓導處。」阿義說:「他們一般不干涉演辯社內政,但指派哪個社團主辦詩韻盃和詩朗隊比賽還是訓育組的權力。我希望你跟訓育組溝通一下,讓比賽還是由詩社來辦,避免演辯社介入。」
「本來比賽就是詩社辦的,只是維持原狀不難吧?」我一怔:「這你自己辦不到嗎?」
「你的號召力比較強,又不是演辯社的,你出面訓育組比較不會想太多。」阿義說:「反過來說,如果你保持沉默,那就代表放任演辯社的權力鬥爭決定詩社的前途。所以你必須表態,詩朗隊的未來一點風險都不能冒。」
「我懂了。」我點點頭:「這件事我義不容辭。阿義謝了,我都退出了,你還願意讓我貢獻一份心力。」
「退你個大頭,」他哈哈大笑:「明年我看你回不回來。別人我不知道,閻羅王?你絕對會找到辦法的。」
「我不會的。」
「即使吉斌已經選了『還鄉』?」
「哦?」
「你看你,光憑這聲『哦』,你就跑不掉啦。」他一笑:「沒關係,高二快結束了,你好好享受幾天逍遙生活吧。你去找陳組長,確定後跟我說,我希望這禮拜四就發動『政變』。」
「呵呵,你自己就是社長,還政變呢。」
「演辯社,政變是生活啊。」
他嘆了口氣,拍我一把,起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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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堂軍訓課。午後空氣更加潮溼,天色很亮,帶著幾許初夏的暑氣。下午第二堂鐘響,這節下課是打掃時間比較長,全班起立敬禮,我正打算去訓導處,就見齊教官站在教室門口。
「董子凱,我有事找你。」
「呃,是?」
「跟我走。」
教官轉頭就走,我連忙跟上,走在他的左手邊。
齊教官個子很高,比我起碼高一個頭。兩人步出忠孝樓走廊,他開了口:
「我問你,柯秉楠最近幹嘛去了?」
「呃,我不知道啊。」
「連軍訓課都敢蹺課,他不想活了嗎?」教官說,嚴峻的語氣裡藏著擔心:「還有你,怎麼退出詩朗隊了?」
「樂聲揚加選舉,我必須保持中立。」我言簡意賅地說:「另外就是趁上臺之前讓大家看看我的決心,高三之後就別來找我了。」
「是跟女朋友玩得沒時間了吧?」他呵呵一笑:「你的優先次序大家都知道,不過最近成績的確好了一點。那也不賴,這決心很難得。幹嘛不幫一下柯秉楠?」
「唉,他的問題我解決不了啊。」
「需要教官介入嗎?」
「這……」我一怔,他這麼說就是知道了什麼,決定先探一下口風:「教官知道他哥的事嗎?」
「李美琪老師交代過。」教官直話直說:「那些黑道的事我幫不上忙,我能幫的是他的操行成績。只要他不放棄,無論發生天大的事我都可以讓他留在成功,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瞭解。」
「但我找不到他,你想辦法抓他來教官室跟我談談。做得到嗎?」
「我試試。」
「所以之前沒有『試試』。」他語帶責備:「你太自私了,這算什麼好朋友?」
「呃,是。」
「年輕人,」教官忽然止了步,我連忙停步,兩人站在操場中央:「人生才開始,你設法拉他一把,這比幫人家儀隊分隊長更重要,知道嗎?」
「知道了。」
「所以你知道他幹了什麼好事,對不對?」
「我知道一點,都是小道消息。」
「然後都不管?」
「我不知道該怎麼管。」
「用對待女生的那種熱情去管。」教官嚴肅地說:「柯秉楠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這是他的關鍵時刻,只要輕輕推一把就有機會回到正確的道路上,你要嚴肅以待,不可以像別的事情一樣敷衍了事。」
「問題是……我不知道該怎麼『推一把』。」
「他在仲介販毒,你不知道嗎?」
「呃。」
「跟一群女生胡搞,你也不知道嗎?」
「唉。」
「你明明都知道,為什麼裝聾作啞?」
「我阻止不了啊,」我搖頭:「一來我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質疑他,二來他哥哥那件事情真的超過我的能力。如果教官有什麼辦法請告訴我,我一定盡力而為。」
「他需要的不是錢,是認清自己沒有能力解決家裡的問題。」教官說:「這句話只有你能勸,要是你不肯做,訓導處就要介入了。」
「知道了,我會去努力。」
「很好,我要的就是這句話。」他點點頭:「樂聲揚在即,我不為難你。給你三個禮拜,六月四號禮拜一,軍訓課結束對我回報。」
「是。」我暗暗嘆氣,這是薇最不想要我做的事啊。
「董子凱,」他認真地說:「你是一個既有正義感又有同情心的孩子。不要畏難,大丈夫活在世界上本來就有一些責任,不能每次都逃避,知道嗎?」
「我知道了。」
「好,我很高興你願意去做。」他點點頭,放鬆了語氣:「那你回去吧。」
「呃,我也要去訓導處。」
「幹嘛?」
「唉……詩朗隊的事。」
我把阿義請我幫忙的事說了一遍。教官聽完點點頭,笑道:
「呵呵,是不是?都退隊了,責任還是跑不掉啊。」
「唉。」
「小事一件,我幫你跟陳組長講吧。」他拍我一把:「難得陳天義以大局為重,詩朗隊比賽本來就不該被那些無聊的權力鬥爭影響。這陣子陳組長心情很差,你別拿這種小事情去煩他。」
「組長怎麼了?」
「下學期要換校長,訓導處正在準備報告資料,你們這些搞社團的不知道學校多麼縱容你們,很多事情很難直接跟新校長講,要提前準備。」教官輕嘆一聲:「另外就是那些暗過,之前明明都處理了,最近一堆同學在翻,就不要因為下次選舉通通爆出來,到時候陳組長要負很大責任。」
「有我可以幫忙的地方嗎?」
「呵呵,你喔,朋友有事當縮頭烏龜,一聽到學校有事,又在那邊以天下為己任了。」教官難得笑了起來,一副拿我沒辦法的模樣:「少管閒事吧,不是已經退出選舉,又退出代聯會運作了嗎?」
「呃,」我怔了怔,小彬已經動作了啊:「是。」
「這很好,你的退出就是對大家的警告。」教官認真地說:「糾察隊、吉他社,還有成青社都在那邊傳,說你退一步海闊天空,這次應該不像上次那麼血腥。你很不錯,跟你講的話都有在聽,那我再提醒你一句話。」
「是?」
「胡財貴的事,要忍耐。」教官望著我,語氣藏著一絲擔心:「陳組長最擔心的就是這件事,我們的校園民主是上過新聞的,如果出事……那就又會上新聞了,這絕對不能發生。」
「呃,懂。」
「但結局很難說,所以你不要跳出來,要是沒控制好,你就會出現在新聞裡。」
「知道了。」
「你的義氣很不受控,這是我最傷腦筋的地方。」教官嘆了口氣:「記得教官的話,對的就是對的,錯的就是錯的,擇善固執很好,但你的『善』不能總是因為個人交情改變立場。」
「好啦。」
「所以還是想保護他,是不是?」
「唉。」
「你還是保護自己吧。」教官搖頭:「說句不好聽的,你才是陳組長最大的麻煩。紅成那樣,每個人都找你幫忙,你又總是熱心助人,連唸你幾句都沒立場。如果真的為學校好,那就應該導正同學遵守校規,而不是總在灰色地帶發揮影響力。」
「是。」
「另外就是吉他社跟管樂社最近的風風雨雨,」教官忽道:「這件事跟柯秉楠有關,我聽說你在打聽。要不要教官給你一點建議?」
「好,請教官指教。」
「別人床上的事,不要管。」教官望著我,認真地說:「中山那些事已經壓下來了,不然早就上新聞了。你只負責把柯秉楠帶來訓導處,之後一切都會處理得好好的。你問得越多,事情就會被你弄得越糟,聽懂了嗎?」
「那我請問教官,是不是我學弟做錯了什麼?」
「黑若澤嗎?沒有,他做得比你好。」教官一笑:「你愛跟人家搞來搞去,學弟倒是教得不錯。沒錯,他都跟教官室報告了,我們才能在關鍵時刻出手幫忙,這也算你間接幫上了忙。這件事到此為止,知道嗎?」
「知道了,」我點點頭,原來小黑已經跟訓導處建立「交情」了啊:「我學弟很棒,比我強多了。」
「那也是仗著你的『餘威』,呵呵。」教官笑了起來,再度提醒:「記得,要換校長了,訓導處的人事或許會有些變動。新官上任三把火,你不要搞在裡頭,九月之後的訓導處絕對沒有今天這麼好講話。」
「是。」
「那你去回覆陳天義吧,陳組長那邊我幫你答應了。」
「謝謝教官。」
教官點點頭,轉身離開,高大的身影在操場上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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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情複雜地回到教室,此時正是掃除時間,男生的打掃都是拿著掃帚晃一晃,只有「走道上的」、「近視五百度不戴眼鏡看得見的」以及「顏色跟地板很不一樣的」的垃圾才會被掃掉。拖地這件事不是沒人做,只是拖把早就不見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打從高二上開始,就沒見過任何人拖過地板。
學校有整潔秩序比賽,我們班從未拿過任何獎項。我換下軍訓服,穿上制服,收好書包,只見狗腿賢拿著掃把掃到我身邊,笑道:
「凱子啊,又要先閃啦?」
「班會課很無聊啦,我有點事。」
「只剩一堂課還要爬牆喔?」
「沒啦,我去管樂社晃一下,有點事要跟管樂詹講。」
「原來是要跟『新朋友』混啊。」他笑道:「兔子說了『凱子嫂』的事了,你好厲害,一學期換一個馬子,聽說跟去年的學姊差不多辣?」
「這個會持續下去了,放心放心,」我忙道,「新朋友」,原來別人是這樣想的:「兔子又不認識……去年那個,你聽他吹牛。」
「是黃肥說的,他認識。」狗腿賢道:「講到黃肥,喂,他跟黃益夫你站哪邊?」
「什麼事情站哪邊?」
「畢業旅行啊,黃肥說要跟你們一起朗誦的恭班合辦,黃益夫說要跟景美二禮辦,二黃相爭綠衫得利,你保證投北一女對吧?」
「咦?還有競爭對手啊?」我呆了呆:「我當然是站恭班那邊了,黃益夫哪來的景美禮班?小光怎麼說?」
「黃益夫馬子是景美二禮的。」狗腿賢道:「小光把畢業旅行扔給嘟嘟弄,班長嘛,康樂不管只好他管。小光最近跟你們社團合作那個……哪個學校的在談戀愛,沒心情管這件事,你們不是和解了,都不管人家的嗎?」
「他談戀愛我管不著啊。」我搖了搖頭,小光跟白珛靈的事我不怎麼愛聽,決定轉移話題:「班上要怎麼決定畢業旅行跟哪班合辦,投票嗎?」
「對啊,就下節班會,你要不要等投完票再走?」
「你幫我投好了,我投恭班。」
「好。」狗腿賢點點頭,又問:「喂,等一下是現場提案,你不想提一下你馬子班嗎?」
「她們班已經跟建中二一九談好了。」
「真的?」狗腿賢一呆,笑了起來:「那班我有幾個熟人呢。」
「慈幼社的?」
「對啊。都是一些很好的朋友,有空介紹給你認識。」
「介紹女的吧,來個中山慈幼什麼的,呵呵。」
「說得也是,男的你沒興趣。」他一笑:「好啦,不耽誤你了,確定投北一女恭班?」
「對,謝謝。」
我拎起書包,拍了他一把,離開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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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管樂社社辦,門是開的,兩位學弟正在打掃,見到我各自立正「學長好」。我一瞧,高個子是石中倫,他是吹法國號的;另一位名叫顧榮彬,記得是個吹長號的。我問道:
「學弟啊,管樂詹在嗎?」
「在裡頭,正在練功呢。」顧榮彬回答:「學長直接進去沒關係,社長練了一個下午了。」
「社長怕在學嫂面前丟臉,這幾天很拚呢。」石中倫笑道,一副跟我很熟的樣子,模樣英挺依稀是去年的管樂詹:「對了,有件事要謝謝學長。小黑說學長願意成全我們,特別讓說唱藝術社退出競選,這實在很不好意思,我選上之後一定會好好答謝說唱藝術社。」
「嘿,」我暗暗搖頭,還沒整合好你就開始慶祝了,跟你學長好像:「我們社團小,參選的初衷就是為你們佔著位置方便整合,答謝什麼的說不上,你好好努力,不要陰溝裡翻船了。」
「是,我會注意。」
「所以你想跟明益整合嗎?」
「我跟社長討論過,社長的意思是希望我跟成青整合。我擔心成青那邊太貪心,不肯當副手,那就只能跟明益整合了。社長叫我找機會請教學長的意見,陳添富要我不要找學長麻煩,說是等樂聲揚結束比較好,所以才沒有先來請教學長。」
「這是你們的選舉,我不方便指手畫腳。」
「學長給點建議嘛,」他笑著堅持:「社長說了,去年就是沒有好好聽你的建議才搞砸的。」
「唉,說不定我不給建議,他就搞定了。」我嘆了口氣,認真起來,就算不參與還是給點意見好了:「學弟,你們的選舉我是不能提供建議的。不過學長有句話請你放在心上,說不定關鍵時刻可以幫上你的忙。」
「是,學長請指教。」
「一件事情,好好做到底。」我緩緩地說:「很多時候我們遇到困難……或者誘惑就會改變方法,因地制宜當然是必要的,方法當然也要有彈性,但『方向』卻不能說變就變。天下的事情多半沒有什麼標準答案,往東走也可以,往西走也可以,但不要往東走幾步又往西走幾步,那就會變成原地踏步了。」
「是,我瞭解。」
「要真的瞭解,」他回答得太快了,我叮嚀:「選舉整合最困難,去年的狀態叫做四敗俱傷,如果不跟霍家駒整合,那就會變成兩強對決,這是對大家最不利的結果。記得盡量與人為善,同時堅守初衷,遇到困難的時候回頭想想自己為什麼要選這個主席。你是管樂社下屆社長吧?」
「呃,對。」
「那你若是去選主席,社長怎麼辦?」
「這要看社長安排,我尊重學長們的決議。」
「唉,管樂社社長,比那個主席值錢呢,副主席不好嗎,既能當社長又不用站在代聯會第一線扛砲火。」我認真起來,對這位小黑口中人很好,跟學妹玩得很誇張的學弟說:「學弟啊,你可能要好好想一想,參加社團是為了什麼,參加選舉又是為了什麼,最重要的是你自己為什麼做那些事,又該怎麼做才能兩全其美。高中就三年,一年學本事,一年貢獻本事,剩下一年把本事還給自己。我們念的是高中,不是四技二專,小心不要多了一年也不要少了一年,記得把時間用在對的地方,一件事情好好做到底,『一件事情』『好好』『做到底』,三點要同時做到,別忘了。」
「呃……」
「懂不懂?」
「呃,大概懂了。」
「你聰明,學長就講到這裡,不好意思倚老賣老了。」我點點頭:「那我先進去,你們慢慢掃地吧。」
「呃,學長?」
「是?」
「謝謝你。」石中倫認真地說:「我明白學長的提醒,小黑已經警告過我了,今天得到學長親口教訓,我絕對痛改前非,一定會認真把管樂社和代聯會都弄好,請學長放心。」
「好,成功社團需要你們,加油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開門,走進管樂社社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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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門內,穿過黑暗的甬道,兩邊是管樂社的樂器櫃。所謂的樂器櫃是鎖在牆上的整排角鋼架,兩側皆有,分前後兩排。前排比較整齊,應該是使用中的樂器;後排稍顯混亂,多半是舊樂器或資料夾,還有許多大小不同的瓦楞紙箱。
「女巫殘骸展示架」藏在右側後排,原本連接在一起的竹竿已然拆分,各自吊在不同角鋼架上,這邊一根掛幾件,那邊一根又掛幾件,分散各處加上不開燈,乍看之下很難發現,隔著前排樂器盒就更難見到了,與廢墟之家用課廢棄桌椅遮擋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難怪那天跟儀蘋進來時沒發現,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管樂社深諳藏匿違禁品之道。穿過樂器室走進交誼廳,只見管樂詹捧著一把Tuba正在休息,身邊幾個社員,高一高二都有,小小凱也在,各自捧著不重複的樂器,有的在吹,多數都在聊天。
見我進來,管樂詹熱情打起了招呼:「呀,今天怎麼這麼早?」說著就要起身。我一笑按住他的肩膀:「別客氣,抱著Tuba別站起來。」拉張凳子坐下,對眾人揮手,這才說:
「今天是受人之託來找你商量事情的。先說一聲,這幾天薇受你們照顧,她玩得很快樂,謝了。」
「別客氣,我們才快樂,難得有個這麼厲害的北樂漂亮妹子陪我們練,大家的狀況非常好。」
「她可比我們大兩歲,」我笑道:「人家是姊姊,什麼『妹子』,講話客氣點。」
「漂亮女生都是妹子,叫姊姊成何體統?」管樂詹呵呵笑道:「你馬子超屌的,木管長笛銅管樣樣會,竟然委屈人家吹悠風號,你幹嘛指定這支?」
「她沒吹過啊,以前我就吹這個,多虧你們有。」我一笑:「原來你是吹Tuba的?」
「沒啦,我是小號組。」他忙道:「樂器多樂手少,看曲子需要支援,練一練都可以上。」
「跟詩朗隊代唸人一樣。」小小凱插話,像是怕我不懂。
「學長講話你少插嘴,」管樂詹瞪他一眼:「人家凱子國中是鼓號樂隊隊長,聽說上次聖誕節還能獨奏短號,還即興的喔,用得著你教?」
「真的喔?」小小凱一怔。
「講到這個你也是不給面子,」管樂詹不理小小凱,對我說:「來了這麼多天光接送馬子,都不秀一手給大家見識見識。來啦,表演一下,就那首『Beautiful Dreamer』?讓大家欣賞一番吧?」
「別啦,很久沒吹了。」我皺眉:「你也知道聖誕節的事?」
「知道知道,詩聖嘛。」他嘻皮笑臉地說:「聽說還有幾個北妖樂儀隊的,地下舞廳耶,你膽子挺大的。少在這邊轉移話題,學妹說你拿起來就吹,吹得比當年還響亮。那次之前多久沒吹了?」
「呃,大概兩年多吧。」
「所以嘍,少裝,表演一下啦。」管樂詹慫恿:「現在人不多,就算有點失誤也沒人笑你,不要老是窮客氣,你馬子可沒有像你這麼『閉思』。」
「呃,好啦好啦,」我忙道:「等一下啦,先把事情商量完再講這個。」
當下我把康康等人想加入的事講了一遍。管樂詹聽完一愣,忙問:
「你說的是北樂的康秀慧喔?」
「對啊。」
「靠……當然歡迎啊!她……她是神童耶,還分隊長,平常想請都不到好不好?」管樂詹瞪大了眼,表情興奮:「你是怎麼認識她的?」
「就上次聖誕節,儀蘋介紹認識的,去了好幾個樂儀隊的。」
「詩聖只說樂儀隊的,沒講是康秀慧,北一女樂儀隊長一起陪你去地下舞廳?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啊?」管樂詹的表情既羨慕又懊惱:「幹,早知道你認識康秀慧就好了,之前我們邀北樂辦成果發表會人家連理都不理。那天她吹什麼?」
「Tenor Trombone。」
「超屌……」管樂詹說,回神又道:「我說的是你,康秀慧幫你伴奏?」
「呃,也算啦。」
「天下哪有這麼爽的事?」管樂詹豔羨不已:「凱子你都是怎麼找上那些……大人物的,改天真的要教一教,也不能每個都跟你這麼好啊。講到那個康秀慧,跟你說喔,我們五字頭社長有個外號叫做十三太保,我這學長……怎麼說呢,反正超屌,他會……」
「十三種樂器,所以叫做十三太保,聯考睡過頭還可以上成功,才加入管樂社就打趴建中樂隊,我聽過這個學長。」
「對對對,就他,原來你知道。」管樂詹佩服地說:「去年我接社長,都快聯考了喔,十三太保學長還特別跑下來交代,說北樂有一個跟我們同屆的女的超厲害,要我想辦法跟人家交流一下,還說臺北市中學管樂要是有誰能跟他比就只有一個康秀慧。聽說之前……啊,很多故事講不完啦,反正十三太保學長這麼說,康秀慧的本事就一定錯不了,人家竟然肯幫你伴奏,來來來,我倒是要聽聽看你的本事有多大。」
「等一下講這個啦,」我忙道:「那她們三個……」
「當然當然,歡迎都來不及,我超級感謝你的。人家什麼時候要來?」
「今天。」
「哇咧……你是帶她來踢館的喔?」管樂詹一怔,看樣子有點緊張,忙問:「另外兩個吹什麼?」
「一個Sax,另一個法國號。」
「都這屆的?」
「法國號的是我國中學妹,」我一笑:「不准亂來。」
「呵呵,提醒個屁啊?」管樂詹哈哈大笑:「你馬子盯著是能怎樣亂來啦,幹還有康秀慧……組長警告過你不用擔心,你帶來的人我們誰也不敢碰。來來來,學妹都來了,你當學長的不秀一手怎麼行?短號我們沒有,小號可以嗎?」
「呃,我沒吹嘴啦。」
「這啥藉口啊,想逃沒那麼容易。」管樂詹笑道,對小小凱招手:「喂,還不去拿?你們詩朗隊的學長耶。」
「是!」
學弟快步跑進樂器室,出來時手提一盒小號尺寸的樂器盒,另一手拿著一個紅蓋白底,蓋子上有燙金字樣的小紙盒。
小小凱把紙盒交給管樂詹,管樂詹打開盒子遞給我,只見裡頭絨布襯墊,是一個閃亮的銀色小號吹嘴。
「送你。」
我呆了呆,接過盒子,只見盒蓋上是「Bach」字樣的圖標。我吃了一驚:
「這是巴哈的吹嘴?」
「是啊,」管樂詹滿意地點點頭:「你果然識貨。」
「這什麼高檔名牌,哪能送我啊?」我連忙揮手:「喂喂喂,別開玩笑了,就吹一首好玩一下,給我一個掉皮吹嘴隨便用一下就得了。不能不能,我用這個……吹嘴會掉下來的。」
「哈哈哈哈!」管樂詹捧腹大笑,只見周圍眾人都笑彎了腰:「凱子果然行家,連這個笑話都知道,光憑這句話送你就不冤了。來來來聽我說,這是我們的小禮物,每屆第一小號手選出來之後都會頒一個當成鼓勵……」
「就跟帶段詩或最後一句一樣。」小小凱又插嘴了。
「你不要一直講那些詩朗隊聽不懂的好不好?」管樂詹罵了一句,又說:「另外就是跟外校合作,看人家隊長吹什麼,我們都會準備一個合適的當紀念禮物。所以不是特別為你買的,那就別客氣了吧?」
「送我也要一個理由啊。」
「一個理由?呵呵,我有三個。」管樂詹笑道:「方總隊、康分隊,加上你老婆,人家已經是我們的榮譽社員了……欸欸對了對了,關於這個榮譽社員,其實不只你老婆,你也有一份,夫妻檔榮譽社員,這是我們的內部共識。如何,賞個臉吧?」
「我?」我一怔。
「對啊。」
「這不敢當啦。」
「不敢當?」管樂詹笑了起來:「來來來我們算一下帳,去年你挺我、演辯社會議幫我出頭、說唱藝術社的票都投給我,光那些事情不值一個吹嘴嗎?」他爽快地笑著:
「不過比起去年選舉,這次你幫的忙更大。合辦樂聲揚是多麼大的創舉,每個社團都有女的只有我們沒有,靠這還真的很丟臉。結果你不但拉北儀來給我們面子,禮拜六更有合體練習,這面子有多大你知道嗎?大家搞不到只有你搞得到,那當然配得上一個榮譽社員,哪來什麼不敢當?」
「哎哎哎,能幫上忙就好啊,這麼客氣幹嘛?」我連忙揮手,心裡十分感動,礙於公平性不能接受這個榮譽社員:「我是兩校特使,既然做得到當然應該盡力去做。我只是幫忙牽個線,儀蘋答應是你們的本事,要是你們搞不定我講什麼都沒用,榮譽社員說不上啦。」
「不,這不是『幫忙』,這是挺成功管樂。」他認真了起來:「這次是你主動幫忙的,不是我跟你喬的,方總隊要不是看你的面子哪會甩我們?再說就算她肯,也要滅絕師太同意啊,這總不能說跟你無關了吧?」
「呃,對啦。」
「然後就是凱子嫂,」他又道,看了看周圍管樂社弟兄:「我說句真心話大家聽聽看。北儀什麼的都是給外人看的,面子固然大,但還比不上凱子嫂加入我們來得有意義。我們是男校,從來沒有女隊員,凱子你老婆本事又大人又痛快,才練幾天大家內聚力變得非常強。這次是合辦,其他社團都是社團對社團,我們不一樣,我們有女團員,不但是北樂漂亮妹子更是凱子嫂,這真的很有意義好不好?」
「哎哎,其實也是你們給面子讓她玩啊。」
「沒有沒有,」副社長開口了,他叫曾錦煥,是個吹黑管的:「凱子你不懂,跟你老婆練團超好玩的,她講話非常幽默,重點是尊重我們,要什麼就要,意見不同就講,代表她沒有把我們當成外人,不像一堆女校的都嘛機車得要命。我們是不好意思講,其實大家都很喜歡她,榮譽社員的事情一開始是有人在那邊起鬨,結果一講全體贊成,你老婆超賞臉當場答應,這還真的不是看你的面子才做的。」
「沒錯,」管樂詹認真起來:「阿煥說到重點了,大家交朋友就是一個惺惺相惜,我們在乎的就是這個『自己人』。你馬子女中豪傑,不跟我們見外,把大家當成自己人,成功管樂的自己人當然是榮譽社員。至於你就更不用說了,你信得過我們,扔著她跟我們玩一點都不擔心,代表你也把我們當自己人,所以才覺得要做點什麼,不能讓你們只是來幫忙,這個名分很重要。」他一笑:
「偷偷跟你講,其實我們在安排拱她來一段獨奏,不過還沒想清楚你先別跟她講。她跟你很像,交朋友很爽快,真的給了什麼好處又很客氣,要怎麼讓她同意大家還在傷腦筋。」說著搖了搖頭:
「回到你這邊,你對我們的義氣是沒話講的,大家非親非故一幫就是一整年。之前不知道你是管樂出身的,那也沒辦法謝你什麼,難得大家有共同愛好,這個榮譽社員,真的啦,不是我們給你榮譽,是你給我們榮譽,我們非常榮幸邀請你成為成功管樂社的一員。如何?」
「現在又多了一個康分隊長,」小小凱再度插嘴:「詩朗隊有恭班,管樂社有樂儀隊。學長我們歡迎你啦,退出詩朗隊你一定很難過,現在有了我們,不也是另一個詩朗隊嗎?」
這句話瞬間戳中我,我幾乎要掉眼淚了。才剛卸任一個榮譽社員,又離開了詩朗隊,竟然又……
「如何?夫妻檔,這也是咱們的創舉。」管樂詹一笑:「我知道你一定會客氣,不過這次你絕對客氣不了,我給你一個沒辦法拒絕我的理由。陳添富,人家的樂器呢?」
「在這裡!」
小小凱捧起樂器盒,撥開兩個扣子,打開盒蓋。
盒子裡是一把頗歷年所,卻保養得閃閃發光的金色小號。號口有一點碰撞凹痕,管身略有銅鏽痕跡,中央按鍵像是換過鍵帽,顏色與其他兩鍵稍有不同。
小小凱把小號取出,我接過一瞧,只見號口兩側噴著字,字跡稍有斑駁。左邊是「成功管樂」,右邊是「006」。
天啊,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把小號,這……不會是巧合吧?
「如何?」
「呃,這是……」我訝異地問:「蘭蘭說的?」
「沒錯,北妖社團聯展之後我特別打電話問她的,」管樂詹笑著說:「那個快要倒隊的故事超感人,六號是不是?不用傷心,咱們也有。樂器當然是不能送你的,不過我們每個社員都有一把專用樂器,直到畢業之前號碼都是自己的,『退休樂器』的號碼會永遠留下來不會重複使用。這是我們的傳統,樂器不能用到報廢,差不多了就要收起來,這把應該七八年沒用了,說不定比你國中那把還老,人家兔子花了兩個多小時幫你保養好,第一活塞跟第二鍵帽都是拆其他樂器換的,另外排水塞的軟木墊也換過新的了。這把只有你能用,既然是榮譽社員,那你隨時過來,高三鬱悶就來吹一下解解悶。如何,這榮譽社員你當不當?」
「我……感激貴社抬舉,」我激動不已,起身面對眾人,認真鞠了個躬:「這是我的榮幸,謝謝你們接納我成為成功管樂社的一員。」
「別這樣講話,超不像你的。」管樂詹連忙站了起來,好不容易放下手中的Tuba,開心笑道:「太好了,要不是學校規定不能跨社,我就登記你成為正式社員了。好了好了,都社員了,來一首吧?」
「是。」
我認真了起來。此時左手是盒子,右手是「006」,「學弟麻煩一下」,請小小凱幫我拿小號,從盒子裡取出吹嘴。
重甸甸的名牌吹嘴,這可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進口高檔貨。我像拿著什麼聖物般地捧起來放在唇邊,感受著它嶄新的氣味,像是怕褻瀆了一般,小心翼翼吹了一口。
冰涼而滑順,這跟以前掉皮的老吹嘴可不是同一個等級。我深深吸了口氣,適應著有點陌生的弧度,嘗試吹出一個音。
這是過去教練教的基本功。不用樂器本身,只用吹嘴吹出帶著像是嗩吶聲的音符。當時教練可以光憑吹嘴吹出兩個八度音階,他說這是一種嘴型練習,吹出越多個,未來「上號」時就可以越輕鬆地吹出漂亮的聲音。
當年,身為隊長的我為了面子,最強時曾經吹得出十一個音,常常用那種奇怪的聲音吹什麼兩隻老虎啊、小星星之類的曲子跟隊員炫耀。此刻面對管樂社如雲高手,不敢造次,老老實實吹了一個八度「練手」。
八個音吹完,眾人專注地望著我。我稍微有了些信心,從小小凱手中取回「006」,把吹嘴裝上去,左手大拇指勾住拇指扣,無名指扣入調音環;右手小指勾住小指勾,三指試按按鍵。
有點阻力,回彈力道比想像中大。樂器保養得不錯,頂多是兔子把油上得厚了一點。當下連續按幾回,讓手感順了一些,這才對眾人微微頷首,就見號口低了低,像是陪著我向眾人致敬。
管樂詹帶頭鼓掌,我閉上眼睛,放鬆雙手力道,吹起了「Beautiful Dream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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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吹完,眾人都睜大了眼,紛紛鼓掌叫好。阿煥訝異地問:
「凱子你還真有兩下子,這段時間都沒有練習過嗎?」
「呃,沒有啊。」
「那個響亮是怎樣,詩朗隊練的肺活量?」
「呃,可能是吧。」我臉一熱:「跟你們不能比啦,我只能吹這個音量,小聲一點反而不行,我是吹室外的。」
「來來來,不能就這首,」管樂詹笑道:「用吹嘴就可以吹音階,你們國中這麼精實啊?」
「教練要我們練,我隊長嘛,只能努力練習省得丟人。」
「今天你講話特別謙虛,這還真不習慣。」管樂詹笑了起來:「難怪,蘭蘭不是臭蓋的,你剛剛那首很強,簡單是很簡單啦,但是很有味道,跟人家吹爵士的一樣。來來來,再一首。」
「剩下我只會國歌國旗歌了。」
「那來個頒獎進行曲,這總會吧?」管樂詹取笑。
「這個倒是很會,只是吹不完啊,你們要頒獎給誰呀?」我也笑了起來,他們這麼夠意思,盛情難卻,於是說:「這樣吧,既然都承蒙收留了,那我現場來一首剛剛學會的歌,這首歌我從來沒吹過,讓我先抓一下譜,一吹你們就知道所謂的本事都是騙人的啦,到時候就不要把我踢出去。」
「哇,即興表演喔?」
「沒啦,很簡單的歌,我想一下。」
我忙道,不再說話,心裡想著把自動筆送給薇的那一天,她在廚房哼的「När han kommer」。
這首歌旋律很簡單,也不長,薇說「是一首讚頌基督降臨的歌」。她曾在小白沙嶼唱給我聽,印象深處小時候也聽過,當天薇唱了一遍,旋律就跑進心裡了。
心裡譜著簡譜,手中順著指法。當年真的下過苦功呢,我欣慰地想,腦子裡什麼音手中就按著什麼鍵,離開樂團這麼多年了,手指還是那麼聽話。
於是,我一笑,對眾人說:
「這是一首瑞典文的教會歌曲,瑞典文我就不會唸了,英文歌名是『When He Comes』,薇教我的,你們想知道就問她去。」
眾人紛紛鼓掌,「瑞典文啊」「啊人家凱子嫂啊」「不是說加拿大回來的嗎」「加拿大講是英文好不好」。
我一笑,小號就口,深深吸了口氣,吹起了「När han kommer」。
這一吹就沒完了。由於旋律非常簡單,等我吹完大家都會了。管樂詹很會帶氣氛,指揮張三李四各自抄傢伙跟我合奏。我開心陪他們玩,這個拿長號試一下,那個拿黑管和著音,他自己則捧著Tuba幫我打底,前後十五分鐘左右,竟然真的搞出了一首「När han kommer協奏曲」。
難得遇到同好,這裡每個都是行家,一群大男生玩了個不亦樂乎。我高興不已,好久沒有這種跟樂團一起練習的感受了,不但越吹越順手,甚至可以移個調,或者來點裝飾音什麼的,比上次聖誕節,或者寒假遇到蘭蘭時吹得更痛快。
過程中陸續有蹺課的進來,見狀紛紛加入,一首即興的「När han kommer協奏曲」被大家改來改去搞得亂七八糟,說古典不像古典,說爵士不像爵士,原本的味道都不見啦,反而有種花車遊行配樂的歡樂感。
說也奇怪,陸續加入好幾個人,過程中卻只有我一把小號。小號是管樂隊靈魂,一個只有國中樂隊水準的我面對一堆天天練功的高中樂手實在控不住場面。幸好兔子及時出現,聽沒幾句抓到了譜,拿起小號加入我,人家第一小號手不是蓋的,漂亮的高音瞬間鎮住眾人,這才沒讓我被一堆黑管低銅帶著走。
玩著玩著鐘響了,我薇約好直接去北一女接她,當下連忙叫停眾人,帶著歉意說:
「各位各位,不好意思只能到這裡了,我去接薇跟康康她們,等一下六點見。謝謝大家今天賞我這麼大的榮譽,你們慢慢玩,我得先閃了。」
「那你今天會不會加入我們練習?」管樂詹說:「之後不管雷神還是我們的節目,跟凱子嫂一起上臺?」
「樂聲揚真的不方便,」我忙道,心裡很不願意放棄這個機會,卻說:「不是我不想,可是管樂詹你知道的,我的立場還是要顧。」
「唉,也對。」他點點頭:「沒關係,樂聲揚不重要。你已經是我們一員了,晚上有空就來練一下,懷懷舊,交流交流都好。」
「康康在,我才不敢跟她交流。」我笑道。
「咦?你變成我們一員啦?」兔子插口:「榮譽社員,你答應了?」
「謝謝管樂社抬舉。」我開心地說:「006謝了,那麼老的樂器,保養得那麼好,吹起來跟新的一樣。」
「那……嘿嘿,」他不懷好意地一笑:「制服的事就沒得賴了吧?」
「想得美,你跟社長打聽一下陳組長說了什麼。」
我嘻嘻一笑,告退諸人,三步併作兩步離開學校,騎車往北一女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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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五十分。
北一女正在放學,綠衣同學湧出校門。我把車停在後門,來到前門電話亭等薇現身。
我的心情非常好,天上掉下來的榮譽社員,驚喜的「006」,滿滿的高興迫不及待想跟薇分享。終於回到樂隊了呢,我有一個新的團體了呢,就算說不上「不可或缺」,這件事還是好讓人開心啊。
原來薇是這種心情,難怪她把參與管樂練習看得那麼重。大家都很喜歡她,跟她一起被管樂社接納真是始料未及。管樂社把我當自己人,想想自己去年的作為,登時不禁有些慚愧,一定要好好報答他們才行,我跟自己說,不然這樣好了,詩朗隊那十分鐘就給管樂社吧。
這有點冒險,我瞬間又想,所謂不患寡患不均,我把時間分給管樂社,薇又加入他們一起上臺,會不會招致其他社團反感呢?
媽的,這是詩朗隊的時間好不好,我又不欠誰,這十分鐘是我跟滅絕師太爭取來的,詩朗隊不上就是我的,我愛給管樂社又如何?
真的可以這麼任性嗎?幾天前去成青,不知道最後他們決定跟誰合作。倘若還是找演辯社,那就是跟管樂社翻了臉,這十分鐘一旦給了管樂社,我就失去了調解人的立場。
怎麼又是演辯社?我暗暗嘆氣,打從被小達託付四大任務開始,我通過與阿貴合作、詩朗隊夥伴、演辯社同班、加上來自小丁學長、小箏與慧心學姊的影響力,甚至娃娃與北一辯論社的無形壓力,軟的硬的明的暗的,費盡心思想盡辦法,照理說演辯社早該被我打服了不是嗎?為什麼都做了那麼多了,只是十分鐘而已,竟然還是得把演辯社考慮進去?
關公要留級,陳偉業獐頭鼠目,眼前我只有樂聲揚一個「資源」,之後就沒有任何影響力了。高三在閻羅王班,小黑乾弟沒有我可以依靠,此刻不把關公他們弄下去,未來說唱藝術社又將面對一個手握代聯會的演辯社,那這一年來的努力豈不打回原形,回到小達交給我時的局面?
原來這十分鐘這麼珍貴,我暗道僥倖,這可不能浪費了,我必須賣給正確的盟友讓管樂社順利當選。屆時雖然已經高三,但只要石中倫是代聯會主席,我單憑管樂社榮譽社員身分,就算啥都不做也能保護說唱藝術社。
時間很緊迫了,下禮拜五樂聲揚,下下禮拜四交接。這十分鐘能賣給誰呢?樂聲揚只有音樂性社團,音樂性社團本來就是支持管樂社的,我要把這十分鐘賣給某個對成青有影響力的社團,讓成青跟管樂社整合,不然如果成青站到演辯社那邊去,他們手握管樂社把柄,看陳組長的態度,只怕管樂社的前景堪虞。
為什麼會這樣?我懊惱地想,本該安心退休的,局勢竟然一夕逆轉。這種時候要是阿貴在就好了,若非身陷風暴,他一定有辦法解決這件事。
我跟阿貴是高一新生盃認識的,一路風風雨雨走到今天,心裡早就把他當成了一個最好的朋友。為什麼總是不肯跟他合作呢?我問自己,若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能調和他跟阿義,讓他們一個當社長一個選主席,兩社結成同盟,加上龍吟詩社與詩朗隊,對內打贏選舉掌握代聯會,對外合作北一女演講社與辯論社,進一步合併戲劇社,組建一個跨北一成功兩校,從演講、辯論、相聲、戲劇、文創到新聞,手握將近兩百名社員,深受雙方訓導處信任,包辦四場校外比賽,無所不包的「跨校才藝社團大聯盟」,成為轟動江湖的校際典範。
全都是我的錯,是我不把人家當朋友,都是我缺乏遠見,沒有好好發展的遠大志向。我的際遇非比尋常,這些事情都是發生過的,沒有一個是我的想像。倘若我不這麼本位主義,要是我真的是他們眼中總是對別人笑、為大家努力的童子軍,這一切都會成為現實,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來不及了,我深感後悔,這就是小男孩自我保護的下場。正自神傷,就見薇走了出來,身邊是康康、邱亞萍與周碧檠學妹。
四個人聊著天,每人手上都有東西。康康與邱亞萍各自拎著一個樂器箱,碧檠學妹揹著一個看上去十分沉重的單肩包,薇則捧著一大把紅玫瑰花束。
「一大把」是保守說法,那束花起碼五六十朵,包在超大粉紅色花束紙裡。陽光灑在花瓣上,整片嫣紅的花束被綠衫襯托得嬌豔欲滴,讓抱著花的薇顯得益加嬌柔。
康康還是老樣子,帥氣的高個子,爽朗的笑容,跟碧檠聊得嘻嘻哈哈。她穿著「正式制服」,白襪子配黑皮鞋,百摺裙配長袖綠襯衫,這是北一女學生打比賽、領獎、迎賓、主持活動或者樂儀隊在校練習時的標準服裝。老實說我不大喜歡這種搭配,即使英姿颯爽如康康,搭配起來還是有種笨拙的感覺。
這麼想想,其實我還看過蠻多人穿成這樣的。校慶時的家鳳,去成功比賽時的馨馨,練習後與我碰頭的小渝都這麼穿。不知為何,當時不覺得她們這麼穿很醜,此刻看到康康,卻覺得這種打扮很不像她。
康康裙子很短,或許因為個子高吧,只要是學校發的制服就會比其他人短一截,光光一雙腿下面是白襪黑鞋,看上去十分不協調。這種狀況在儀隊很普遍,在樂隊卻不大明顯,畢竟高個子都會先一步被儀隊選走,像康康這種又高腿又長的在樂隊裡算是鳳毛麟角,難怪會被選為分隊長。
相形之下邱亞萍個子就很小了,她也穿著正式服裝,顯然今天樂隊有練習。她是薇的重考班同學,高一也在樂班,這麼一想比我大了一歲有餘。家住新莊,爸爸是送報的,每天早上坐爸爸的摩托車來臺北,因此總是第一個到校。康康說薇跟她的交情很好,曾經幫她付過學費,鼓勵她留在樂隊,還送過她一把Alto Sax。
薇口中的邱亞萍是個頗為內向,非常講究時間利用效率的人。之前只在月光和狗見過一次,當時剛得知大姊懷孕,完全沒有心思去認識這個人。此時一瞧,只覺得她比上次還要沉默寡言,像是一群朋友裡總是躲在一旁的彆扭角色,不知薇跟她到底是什麼交情。
說也奇怪,薇提到她時總是三言兩語帶過,若非跟康康聊天,我甚至不知道薇有這個朋友。
碧檠還是老樣子,滿臉天真的傻笑。當年樂隊小,兩屆加起來還不到二十個人,碧檠是被蘭蘭騙進樂隊的,要不是有她中音部早廢了。當時她很想學長笛,被我好說歹說安排吹圓號,嘟著嘴怎麼都吹不出第一個音的模樣至今歷歷在目。
四人沒有發現我,薇抱著一大把花束似乎十分吃力,當下連忙上前,笑道:「嗨,大家,好久不見啦。我幫妳拿。」說著接過薇手中的花束。
「嘻嘻。」薇見到我很開心,把花束交給我:「原來你在這裡啊。」
「呀,好浪漫呢。」康康笑道:「一出校門就看到獻花儀式啦,凱子快說謝謝。」
「呃……謝謝。」我一呆:「妳要我謝什麼啊?」
三個人同時笑了起來。碧檠笑道:
「學長你被學姊逗了啦,這束花不是送你的,是我們樂隊送給阿薇學姊的喔。」
「咦?」我呆了呆:「為什麼妳們要送花給薇啊?」
「這個很囉嗦,還是我來講吧。」康康一笑,接口道:「昨天參加中等運動會,今天一早學妹送了好幾束花給我們幾個隊長當成出隊禮物。這束是我的,這麼多花我拿著沒用,正好阿薇來找我們去成功管樂插花,那就送給阿薇讓她『插花』,晚上送你們管樂社一人一朵,逗逗你們這群臭男生,你不吃醋吧?」
「他不吃醋,」薇幫我回答,笑道:「這種禮物最有面子了。」
我搔了搔頭,聳聳肩說:
「好呀好呀,那妳記得跟他們講清楚,北樂學妹的玫瑰花呢,他們保證很樂的。」說著轉頭問邱亞萍:「喂,妳這個『益友』,最近還有在講我的八卦嗎?」
「你又來糗我了。」邱亞萍臉一紅:「阿薇滿口都是你,我沒東西跟她告狀呀,她幸福我很開心好不好?」
「好好好,『友諒』終於做到了,妳的確是好朋友。」我笑了起來,問薇:
「那現在怎麼走?」
「一起吃個飯吧。」
薇說。於是我們轉移陣地,跑到衡陽路肯德基吃炸雞。
傍晚時分,肯德基不知道為什麼還有位置坐,我們一行五人併桌兩張四人桌,花束倒是佔了一個位置。這群人裡康康最健談,只聽她講起昨天的表演,由於早上下雨,活動延至下午開始,不但有北一女樂儀隊,甚至還有定向跳傘、舞龍舞獅各種表演。講著講著話鋒一轉,虧我說:
「人家梁文渝還一直問你有沒有去呢,聽說你退出了成功詩歌朗誦隊,一直在那邊擔心你發生了什麼事,下午聽阿薇講才知道你是因為談戀愛嫌時間不夠用,這還真的很像你。」
「喂喂喂,才不是,」康康口無遮攔,我連忙解釋:「我是因為……反正成功的政治,快刀斬亂麻省得夜長夢多,妳不要亂傳八卦,省得……小渝聽到不舒服。」
「呵呵,阿薇可不是這麼講的。」康康取笑道:「你喔,自己開心就不顧其他人啦,儀蘋怪你不守信用,答應梁文渝每次都來看我們表演的竟敢黃牛。愛八卦的可不是我,亞萍妳是怎麼講的?」
「哎哎哎,怎麼又賴我?」邱亞萍臉一紅,連忙跟我解釋:「凱子你跟阿薇幸福我很高興啊,八卦什麼的根本沒有好不好?我聽到什麼都只是跟阿薇講而已,儀隊那邊我又不像康康那麼熟。」
「那妳聽到了什麼?」我笑道。
「呃……」
「好啦好啦,你們都是壞蛋,每次都鬧亞萍。」薇開口啦,對我笑道:「凱你別管她們,管樂社那邊怎樣,我們去沒問題吧?」
「不只沒問題,人家很好客呢。」
說著我把下午的事講了一遍。薇聽說我變成榮譽社員非常高興,不管三人都在,開心地親了我一下。只見大家都在看,我臉一紅,連忙把話題轉到康康身上,提起十三太保畢業前對管樂詹交代的那番話。
康康聽完一怔,連忙擺手:
「陳世保學長太誇張了,誰能跟他比啊?人家可以把任何一首曲子編成整個管樂隊的譜,這本事我可沒有。」
「妳是這人的學妹?」薇問。
「是啊,他是弘道管樂團高我兩屆的隊長,我的技巧都是他教的。」康康難得謙虛了起來:「小時候學了幾種樂器覺得自己很厲害,加入管樂團之後才知道根本是井底之蛙。不蓋妳,什麼樂器學長只要摸兩下就會了,比我們這種苦練好幾年的都厲害。之前家長會捐了一架馬林巴琴,他只用一天,一天喔,前一天晚上搞到九點多,隔天一早就能用馬林巴琴代替鋼琴陪我們演奏柴可夫斯基第一號鋼琴協奏曲,兩手五根琴槌,妳敢相信嗎?」
「天啊,」薇訝異地說:「那首曲子我連鋼琴都彈不好,這也太神奇了。」
「這還是小意思,」康康滿臉佩服的表情:「妳還沒聽他用法國號吹土耳其進行曲呢,那件事更扯,他把整個Rondo樂章改編成法國號的五重奏,拿來教我學長那屆的法國號組。之後人家玩上癮了,用同樣的方法教打擊組,打擊組教完改教黑管組,黑管那邊還改成爵士風,後來學期末三組都拿土耳其進行曲上成果發表會,一場發表會三首不一樣的土耳其進行曲五重奏,然後他一個人在那邊敲三角鐵,想想真是盛況呢。」
「好想聽喔。」薇豔羨地說。
「對啊,可惜這輩子就那一次了。」康康歎道:「聽說他考上了臺大醫科,唉,這種人才去當醫生實在太可惜啦。對了凱子,這次你會上臺嗎?」
「管樂詹有邀請,」我搖了搖頭:「不過我是主持人,大概沒辦法了。」
「不都榮譽社員了嗎?」
「我啊……」我搔了搔頭,康康當真就麻煩了,一定得解釋清楚:「就算不考慮什麼政治問題好了,我就那幾下把式,連妳都來了,我才不敢去。」
「我來怎樣?」康康一怔。
「妳是十三太保親傳學妹,這不是讓我出洋相嗎?」我歎道:「我是主持人,主持到一半跑進管樂社參與表演,那不是特別來賓嗎?特別來賓坐在一旁吹Euphonium不怪嗎?」
「這還不簡單,」康康大搖其頭:「晚上我去聽聽你們管樂社的曲目,看能不能跟他們商量一首讓你solo開場,你也不用跟著整首曲子,solo完就回你的主持臺,那不就結了?」
「最好是這樣,」我臉一紅:「本事最差的負責開場?妳糗我可以,這是人家管樂社的表演,如果不是主持人我還可以混在裡頭濫竽充數,開場solo要比大家都強好不好?別說我了,連妳去我都覺得不妥。」
「為什麼不妥?」亞萍問:「康康還不夠強嗎,你們管樂社這麼厲害?」
「跟康康多強無關,強龍不壓地頭蛇,妳們是以個人身分加入樂聲揚的,演奏中間來段女生獨奏的確可以加分,但是開場嘛,我覺得……要克制一下。」
「我同意,我們幾個是去玩的,不是樂隊派的。」康康認真了起來:「凱子的考量很對,亞萍妳想,如果我們校慶音樂會請幾個成功的來助陣,結果人家開場solo,學姊會怎麼想?」
「呃,對。」
「但是凱子沒有這種問題,他是成功人,他們管樂社只要一句『這是我們榮譽社員』就好。」康康又說:「凱子你少在這邊假客氣,又沒叫你improvise,上次你吹短號,最後一段升度大挑戰吹得比我還高兩個音,幹嘛假裝不會?」
「呃,我可以說句話嗎?」
碧檠忽然開了口,康康一笑說:
「學妹妳講。」
「學長啊,這是好機會呢,」她轉頭望著我,忽道:「你還記得畢業前我們幫你們辦的歡送演奏會,你自己說過的話嗎?」
我一怔,只見碧檠望著我,表情依稀是國中畢業之前,那個吹著圓號的小學妹。
當時是國二下,隊長卸任在即,學校決定畢業典禮改放錄音帶,讓苦練青青校樹好一陣子的我們難過萬分。那是我們最後一次公開擔綱學校慶典,不使用樂隊隱含著下學期撤隊的意味。那段時間教練薪水已經欠發三四個月了,小號剩三把,長號剩一把,Euphonium與Baritone各自只有兩把,法國號已經全數壞掉,教練苦笑我們銅管是「木管的和音聲部」,別說學校了,連我們自己,都覺得繼續不下去了。
就在那個風雨飄搖的時候,身為隊長的我面對沮喪的隊員,決定「就算要死也要死得光榮一點」,對大家提出了一個大膽的計畫。
樂隊平常負責升降旗和典禮奏樂,禮拜一固定全校降旗。我的計畫是在當天發動突襲,典禮結束不吹分列式,改吹一套我們想吹的曲目,當著準備放學的同學直接表演。這麼一來誰也阻止不了,除非訓導主任硬生生叫停,否則就得等我們吹完,才「准」大家放學。
此話一說全隊都嚇傻了,樂隊一向是學校的乖寶寶,這種公然挑戰訓導處的事誰也不敢做。我拍著胸脯,「訓導處有意見叫他們直接找我,我是隊長又是指揮,叫你們演奏什麼你們就得演奏什麼」,一番鼓勵燃起眾人鬥志,著手準備「道別演出」。
教練很欣慰,陪著我們選曲、編譜與「分部」練習。老實說就那麼幾個人,所謂的分部都是喊爽的,多半時間根本是全員一起練。我們花了兩個禮拜練習,趕在畢業典禮前一週的禮拜一,突如其來地,在降旗結束後開始了預謀已久的演出。
那是個舒服的傍晚,操場飄著初夏的風,即將落山的陽光映在破舊的樂器上。倒隊在即,只有十幾把樂器的小樂隊,在眾目睽睽下吹奏著旁若無人的曲子,努力找回屬於我們的尊嚴。
訓導主任沒有叫停我們,同學們也沒有抗議,全校師生安安靜靜站在操場上,任我們盡情演奏了半個小時。八首歌的變奏曲,教練幫我們編成一首連續曲目,等於從頭到尾只演奏一首曲子,但就是這首「興福進行曲」,竟然替我們挽回了一線生機。
事後我被叫到訓導處,先是捱了一頓罵,隨即被知會「下學期不會裁撤樂隊,只要你在學校一天,升旗的時候都會聽到樂隊奏國歌」。
當天我淚流滿面,興奮地跑回樂器室,對等著「跟隊長同進退」的大家宣布了好消息。眾人聽完都哭了,無分年級抱在一起,享受著由我們親手打下來的甜蜜果實。我站在即將告別的夥伴面前發表了一番感言,這才告訴大家,教練其實早就跟訓導處溝通過了,也同意明年無償再來指導我們一年,表示「學音樂的孩子不會變壞,這十幾個孩子,就是興福國中的希望啊」。
小學校的小樂隊,用勇敢的反抗替自己續了命。之後我卸任了,樂隊依然天天奏著國歌。畢業前我跟訓導處打聽,訓導主任無奈表示:「我們會堅持到樂隊自己放棄為止,福利社同意每年撥出一點預算幫你們買耗材,你去提醒學弟妹們,真的,一支都不能再壞了。」
然後就是我這屆的畢業典禮,當年的畢業典禮再度起用樂隊,準備了一年多的青青校樹變成了送給我的畢業禮物。典禮後樂隊幫我們七個國三學長姊辦了一場規模很小的歡送表演,身為隊長的蘭蘭用Beautiful Dreamer祝福我們聯考順利。當時我站在所有人面前,叮囑大家說:
「記得,只要樂器在手,每次演奏機會都不要放棄。這就是我們興福樂隊的精神。」
大家都哭了,再度演奏青青校樹,「世路多岐」「人海遼闊」「鵬程萬里」「才高志大」「奈何離別今朝」「男兒志在四方」,沒有樂器的學長姊們用歌聲陪伴學弟妹,在悠揚的樂聲中結束了那段艱辛努力,卻又如履薄冰的樂隊生涯。
於是我離開,考聯考,進成功,加入了「新的團體」。
高一填社團志願表,當時考慮過管樂社。看著跑班的管樂社學長,站在講臺上天花亂墜表示「可以學到樂器」「不用自己花錢」「好多公假機會」「還能認識女生」,本來已經心動了,孰料又聽到那位學長說:
「最重要的,學弟們,管樂社是成功經費最多的社團,我們的樂器每年都會更新,平均六年就會全團更新一輪喔!」
這句話像一道雷擊,瞬間讓我想起那段捉襟見肘的時光。蘭蘭的學弟還在過苦日子呢,一時之間完全無法下手勾選這個「經費最多的社團」。於是,我帶著某種跟興福樂隊同進退的情緒放棄管樂社,在希特勒的邀請下進了說唱藝術社。
此刻,我「樂器在手」,榮譽社員加上「006」,我要放棄這次的表演機會嗎?
還是得放棄呢,我暗暗嘆氣,「十分鐘」尚未搞定,要是連我都下去了,那我辛辛苦苦維持的中立就會徹底破產。說唱藝術社的未來要顧,這次選舉我一定要彌補去年撕裂的傷口。想起那張A3公告後的簽名,「最大公約數」沒有任性的權力。
「算了吧,學妹,」我搖了搖頭:「我本事不夠,妳在裡面就好了,這也是我們興福樂隊的傳承啊。」
「呃,確定?」
「確定,」我點點頭:「我的管樂生涯,已經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呢。」
碧檠一怔,知道無法說服我,只能嘆了口氣,不再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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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離開肯德基,我載薇回到成功,康康她們帶著花束坐計程車。或許因為康康要來吧,管樂詹跟阿煥親自在門口迎接,碧檠把花交給薇,阿煥幫大家換證,管樂詹「很榮幸」地走在康康身邊,一行七人穿越操場,來到管樂社社辦。
康康的面子比儀蘋更大,走進社辦時所有人都站著鼓掌,像是列隊歡迎什麼大明星。邱亞萍紅著雙頰,碧檠低聲說「哇,這太誇張了吧」;只有薇笑咪咪地,捧著那束碩大的玫瑰花。
薇幫眾人介紹,講起玫瑰花的來源,在三人幫忙下分送每人一朵玫瑰花。管樂社開心極了,一堆大男生被四位女生親手送花,「這是北樂的玫瑰耶」「收女生的花很不好意思啦」「意淫凱子嫂的去阿魯巴」「以前都嘛康乃馨送媽媽啦」,有人滿臉通紅,有人樂不可支,被薇親手致贈鮮花的兔子甚至說:「靠,這比一套制服更好的說。」
本來十分嚴肅的氣氛,一束玫瑰花通通打破啦。大男生們品頭論足欣賞著康康與邱亞萍帶來的Trombone與Sax,拿出管樂社替碧檠準備的三把法國號讓學妹挑,甚至拿出了像下午一樣的嶄新吹嘴,C. G. Conn的Trombone吹嘴送康康,Holton的法國號吹嘴送碧檠,柳澤的Sax吹嘴送邱亞萍,變魔術似地生出各式神奇禮物,致贈這群來自北一女樂隊的嬌客。
康康沒想到會受到如此禮遇,開心地與眾人打開了話匣子。人家可不是儀蘋,這一聊可不得了,簡直就是北樂祕辛公開大會,管樂社問什麼她就說什麼,提到十三太保學長更是沒完沒了,這位屬於雙方的共同學長瞬間成了大家的共同話題,講到開心處康康甚至抓起樂器當場示範,也不管什麼吹嘴不吹嘴,無所不會的本事加上直爽的個性,逗得管樂社哄鬧得跟菜市場一樣。
薇笑咪咪地站在一邊,對我咬耳朵:
「他們很喜歡康康呢。」
「是啊。」
「你確定不一起上臺嗎?」
「唉,不好啦。」
「是因為立場問題,還是怕丟人?」
「怕丟人比較多,立場嘛……也得顧。」
「不是說不參與他們的事了?」
「這很麻煩,關乎說唱藝術社的生死,找時間跟妳說。」
「一句話簡單講講?」
「就是我們退出選舉,要是沒操作好就會變成演辯社對管樂社,若演辯社贏了,未來關公絕對不會給我學弟好過。」
「意思是你又要下去運作,讓演辯社輸?」
「或者把演辯社也整合進去。」
「這件事能在樂聲揚之前辦完嗎?」
「安排可以,但要是我上了臺,那就沒立場當中間人了。」
「加上怕丟人?」
「是啊,」我歎道:「妳看康康那副德性,要是我鬆口,她一定會跟管樂詹拱我去獨奏,這可不行。」
「呵呵,說到底還是面子問題,扯什麼選舉呢?」
薇輕笑一聲,搖了搖頭。
管樂社那邊聊不完的,見康康跟大家聯誼得越來越開心,薇終於跳了進去,要管樂社先表演一次雷神給康康聽。管樂社立刻認真,康康可不是錄音帶,人家是正牌樂隊隊長,要說給管樂社提意見甚至比儀蘋更權威。當下各就各位,連薇也跑進隊伍裡,正式表演了一遍雷神進行曲請康康「驗收」。
通過這段時間的練習,管樂社的表演無懈可擊,康康大聲讚嘆,表示北樂是搞行進的,演奏起來沒有那麼多細節,成功管樂的雷神「是室內等級的」,除了還是快了一點,其他「比我們樂隊還強」。
漂亮的馬屁啊,北樂分隊長加上十三太保學妹,人家說強我們就那麼強,管樂社歡聲雷動開心不已。我見大家氣氛不錯,今日「引薦」大功告成,當下跟薇打聲招呼,趁亂走出管樂社社辦。
管樂社社辦在體育館三樓,外頭就是樓梯。時間已晚,教官都下班了,這種時候沒有人會來體育館。我摸出身上的菸,正要點火,就見薇走了出來。
「嘻嘻,自己偷抽菸,」她笑著走到我身邊,抽走我嘴裡的菸:「一起抽。」
「妳怎麼出來了?」我幫她點上火,自己又點了一根。
「康康正在跟他們研究管樂社曲目,說是有幾首北樂室內沒練成的,推薦管樂社練練看。」薇吸了一口菸:「我覺得康康有點貪心,不過管樂社還蠻欠逼的,被康康踢一下屁股說不定會弄出一些意想不到的成果。」
「這也是,讓他們玩吧。」
「凱,你是不是很羨慕?」
「欸,是啦。」
「真的不考慮一下嗎?」
「唉,主持一半進去當伴奏很怪異,」我輕嘆一聲:「獨奏又沒那個本事,與其獻醜還不如藏拙算啦。」
「練一下啊,剛剛管樂詹還在講下午的事,聽說你拿När han kommer即興表演?」
「呃,是。」我忙道:「不過那只是好玩,反正我不要喧賓奪主,比起來妳們甚至還比較好。問妳一件事。」
「好啊,什麼事?」
「那個邱亞萍,之前妳都不大提她的事,即使我問妳也只是隨口帶兩句。為什麼呢?」
「怎麼說,」薇看了我一眼,笑道:「沒什麼可以講的啊,其實我跟她的交情很普通,沒有特別喜歡跟她相處。」
「咦?真的假的?」
「真的啊。」
「那……妳是之前就沒有特別喜歡她,還是這陣子發生了什麼?」
「一直是這樣。」薇輕笑一聲,搖了搖頭:「我交朋友是很隨便的,像去年的梁文渝,她覺得我跟她交情很好,其實對當時的我來說她只是個同班同學,頂多一起蹺課很能聊,只有這樣而已。」
「那現在呢?」
「交情比較好了,我們變成『同好』啦,呵呵。」薇取笑我一句,又說:「很多時候我只是雞婆幫人家忙,並不是真的交情有多好,但被幫忙的人不會這麼想,說不定這跟你的『漏電』是同一個道理。沒錯亞萍很辛苦,幫她一點小忙或者鼓勵鼓勵都是舉手之勞,但真的跟她走太近……怎麼說呢,就會聽到一堆負面情緒,那是我不喜歡的,所以不想深交呢。」
「這我懂,」我恍然大悟:「所以幫忙歸幫忙,妳卻沒有把她當成一個真正的朋友?」
「這是你的定義,你只有真正的朋友跟其他人,沒有中間地帶。」薇搖頭:「我跟大家都好來好去的,交情嘛,耐性與時間,付出越多交情越好,像亞萍那樣把時間用到極致,其實也很難對她付出太多,之前因為重考班坐在一起當然有時間,考上北一女人家很忙的,那就只能隨緣啦。我喜歡的朋友是像你這樣的,願意花時間和我相處,那才會有後面的交情。」
「那……」我忍不住開了口:「花天佑呢?」
「嘿,真是的,還在惦記這件事呀?」薇嘖地一聲,柔聲說:「之前的確覺得他可以是好朋友,不過真的沒有相處多久,還說不上交情。」
「那小時候的『交情』呢?」
「嗯,好吧,好像也有一點,說不定就是這樣才會缺乏防範。」薇點了點頭,想了片刻:「凱,你問亞萍的事,是為了問我小花嗎?」
「不是,只是聯想到。」
「唉,別一直『聯想』好嗎?」
「好啦。」
「對嘛,這麼愛你,還不依不饒的,討厭呢。」她笑著說:「那我陪你講講話,今天不進去了,好不好?」
「別啦,康康那邊還是要顧。」
「她才不用我顧。」
「那幫我照顧學妹。」我搖頭,看了看錶:「今天是她們第一天來,該幫忙的還是幫一下。我回教室休息一下,九點半校門口見。」
「好吧。」
薇一笑,熄了菸,輕輕親了我一下,走進管樂社社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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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自回到教室,我思考接下來選舉與樂聲揚的諸多安排。約莫八點左右跑去哈草樂園抽了根菸,抽著抽著覺得自己好笨,整排教室連一個人都沒有,要抽幹嘛不在班上抽?於是又回到教室,見還有時間,翻翻書包,拿出地理課本來讀。
讀起書來忘記時間,再次抬頭時已經九點四十五分了。我嚇了一跳,連忙收好書包離開教室。來到校門口時管樂詹跟薇站在那裡,薇見到我鬆了口氣,笑道:
「你到哪裡去了?康康她們本來還想跟你講句話呢。」
「呃,不好意思,」我忙道:「剛剛在教室讀書,忘記看錶了。」
「呵呵,藉口要想好一點。」薇笑道,牽起我的手。
管樂詹呵呵一笑,表示今晚康康她們大展身手,「雙方互動良好」「這當然也是看凱子的面子給我們賞臉」,千道謝萬感激地表示「兩位榮譽社員,今年樂聲揚會是最厲害的一屆,多虧賢伉儷幫的大忙」,說著又對我笑道:
「凱子明天中午一起吃飯,跟你談談心。」
「當然。」
我一笑,牽著薇,跟他揮手作別。
兩人騎車回我家,到家時剛過十點。媽媽已經回房休息了,剛剛從大陸回國的爸爸還沒換下衣服,只是鬆了領帶,坐在客廳看電視。見我們回來還蠻開心的,要我們在沙發坐下,聊了幾句這次去大陸的過程,表示明晚要跟英國人吃飯,要我依上禮拜的安排當陪客。
我正想跟爸爸提一下薇想當他「小助理」的事,還沒開口,就聽爸爸對薇說:
「明晚我跟小凱大概會晚一點回家,妳可以先來,不用客氣。」
「好呀,那我陪董媽媽去吃個飯。」
爸爸一笑,像是覺得「媳婦」很乖,拍了拍她的頭,起身走進房間。
薇可可愛愛地笑著,像是覺得被拍頭很受疼愛,等爸爸關上門,這才牽起我的手,回到房間。
我們聊著管樂社的事,聊著聊著已經十一點多了,薇一反常態,決定跟我一起洗澡。這是她第一次在我家跟我一起洗澡,我不知為何覺得好興奮,她滿臉通紅地望著我,好不容易洗完了,我們回到房間幫彼此吹頭髮,她雙頰滿是嬌豔的粉紅色,低聲說:
「今天在你家不方便,剛剛你好像很興奮,我可以……吃凱喔,要不要?」
「呃……」我臉一熱:「我想跟妳做呢。」
「哎呀,爸爸媽媽在呢……」
「那妳小聲點就好。」
「呃……討厭啦。」她紅著臉,咬著下唇:「要是被聽到怎麼辦……」
「那我找個東西塞住妳的嘴?」
「討厭,亂想一通,這是色情片看來的對不對?」
「才不是。」
「那……好呦,」薇害羞地一笑:「要關燈。」
「知道了。」
「你去關,我在床上等。」
薇害羞地說,脫下衣服,鑽進被窩裡。
於是,我們第一次在我的床上做愛了。這是一個非常刺激的體驗,我們躲在被子裡,隔壁就是爸爸媽媽,我按住薇的嘴,偷情也似地享受著她忍耐的呻吟聲。薇緊緊摟著我,小小的空間無法做出激烈動作,但這份緊張卻讓我們更加興奮。
過程中好幾次薇都忍不住發出叫聲,掌心裡的聲音更誘人了。赤裸的薇渾身是汗,是因為在被子裡嗎,抑或是太緊張了?我興奮地享受著她,享受著絲緞般的觸感,享受著她壓抑的聲音,享受著瀰漫在被子裡的,屬於她的香氣。
薇努力忍耐著,我開心起來,忍不住想要鬧鬧她。我故意放慢速度,卻加重了力道。她無法控制節奏,嬌嫩的身子越來越焦急,用力摟住我的身子,掌心裡的小嘴巴咬著下唇,呻吟著美妙的聲音。
瞬間她的身子緊繃,我連忙用力摀住她的嘴,壓制她難以自控的叫聲。薇終於滿足了,四肢緊緊糾纏,我感受著她的心跳與收縮,這才放開手掌,吻起了她,不讓她鬆掉那口氣。
她被我覆蓋著喘息中的小嘴,甜美的舌頭任我品嚐。經過悠長的一吻,我終於放過她,只聽她深深喘了口氣:
「凱……人家好舒服,可是……」
「可是?」
「你又沒做完……」她她的雙頰一片滾燙,喘著氣說:「最近你是怎麼了,怎麼每次都……」
「休息一下嘛,」我笑道:「不是都喘不過氣了?」
「討厭……」她身子一顫:「那……你還要嗎?」
「當然要啊。」
「不能了啦,真的太緊張了……」她害羞地說:「沒想到在你家會這麼緊張……那吃你好不好?」
「妳不是不喜歡自己的味道?」
「呀……」
「那還是繼續?」
「不能啦……」
「好吧,」我笑道:「那我出來就是。」
「別啦別啦……等一下呀,」她忙道,聲音好甜蜜:「再待一會兒好不好……這樣好舒服呢……」
「再待我就想繼續嘍。」
「不管,」她笑咪咪地說,四肢用力,緊緊纏繞著我:「你被蜘蛛精抓住啦,別想逃。」
好柔媚的聲音,我一陣興奮,再度按住她的嘴。
「好,那就繼續。」
「唔……不行哪……」
她慌忙地說,被摀住的嘴巴發出悶哼。
我毫不理會,緊緊壓著她的身子。薇發出「嗚」的聲音,渾身僵硬,四肢扣得更緊了。
我一笑,再度用力,盡情享受了起來。
第102章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