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進茫茫人海,這就是未來。」
傍晚,五點十分。
玻璃門黑漆漆的,看不見裡面。薇緊緊握著我,模樣有點不安。
「凱,」她皺起眉頭,低著聲音問:「這是哪裡?」
「秀苑,一間休閒旅館。」
「我們……為什麼要來這種地方啊?」
「不要緊張,」我輕輕地說:「相信我,不會讓妳不舒服的。」
「我們穿著制服耶,」她望著我,小小的拳頭縮進掌心,完全沒有發現自己正在做「抱手手」姿勢:「這……很不好吧?」
「不會的,放心。」
我微笑著說,拉著緊張的她,走進秀苑。
自動門開處,印象中的奇妙香氣傳來,櫃檯後方站著兩位咖啡色制服的服務小姐,掛著金色名牌。
「您好」,矮個子小姐說,見兩個高中生走進,並無詫異之色。
上次跟小箏來,服務員身上有名牌嗎?我握著薇不放,走上前去,薇的重量彷彿重了點,帶著抗拒,不像平常那麼順著我。
「休息。」我沉著聲音,又問:「七〇三房有空嗎?」
「您等一下,我幫您查。」
個子高的小姐說,查看後方櫃檯,從小格子裡拿出掛著綠色壓克力牌的鑰匙,面帶微笑,不失專業地一擺手:
「七樓,電梯在左手邊。」
「謝謝。」
我接過鑰匙,帶著急著逃避對方視線的薇,走到一旁,按下電梯按鍵。
電梯在一樓,一按門就開了。裡頭有面大鏡子,薇低著頭,快步走進去。
電梯門關上,車廂緩緩上升。薇的手熱了,握得更緊,躲在我身後。
於是電梯到了七樓。
我拉她走出去,薇似乎有點遲疑,走出電梯見四下無人,這才終於抬起頭來,看了看我,鬆了口氣,好奇地觀察起四周。
秀苑中央是一道寬闊的天井,外牆玻璃貼著隔熱貼紙,瀰漫著奇異的藍色光幕。薇站在天井圍牆邊,往上看是同樣貼著隔熱貼紙的玻璃天棚,往下則是直到B1的空曠天井。
空氣中飄著不知名的香氣,靜謐而瑰麗,冰涼中透發莫名的溫馨。電梯鈴聲柔和,過道地毯厚重,走在迴廊裡只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像是替每對步入此處的愛侶,揭開某種甜蜜而羞澀的序幕。
隔壁房隱隱約約傳來做愛的聲音,薇臉一紅,瞪我一眼,低聲說:
「討厭。」
「妳好害羞呢。」
我輕笑著說,摸摸她的臉,打開了703房門。
走進房間。印象中的陳設,大大的床、沙發茶几、電視冰箱,以及透明玻璃隔開的浴室。整整齊齊沒有什麼色情的感覺,像是一般商務旅館,除了一盆花與一扇小窗,此外就是一面大鏡子,映出微笑的我,還有滿臉通紅的薇。
曾經,那面鏡子裡出現的,是小箏跟我。
環境很正常,薇喘了口氣,咬著下唇帶著害羞的微笑,左右瞧瞧,只見床頭有個菸灰缸,裡頭擺著一個保險套。
薇嘖地一聲,轉頭望向我。我一笑:
「怎樣,還好吧?」
「真是的,竟然出這種主意。」她的語氣終於正常了,哼了哼:「這就是今天的『節目』?」
「是啊。」
「那幹嘛特別跑來這裡?」她推我一把:「家裡不好嗎?還出來花錢。這是你跟小箏妹妹來過的地方嗎?」
「是。」
「所以……」薇偏起頭,想了想說:「我懂了。去年的今天,是嗎?」
「不是同一個日期,不過的確是校慶園遊會之後,沒錯。」
「你是來照一張新照片的,是不是?」
「不是妳說的那種。」我搖頭:「上次說過了,初戀情人呢,以後不要追求什麼新照片啦。我只是找個地方跟妳聊聊天而已。要做回家做,不是本來就約好今天要……做嗎?」
「咦?」
薇一怔,訝異地望著我:
「所以來這裡只是想要聊天?」
「嗯。」
「為什麼?」
「因為這個地方,很私密,」我解釋:「昨天說了,今天要帶妳來一個特別的地方,這地方總算特別吧?別急別急,坐下慢慢聊。」
薇點點頭,走去把書包放在沙發上,走回床邊坐下。
小小的身子,即使床墊非常有彈性,坐下來時也只是晃了一晃。我把自己的書包擱在她的書包旁,蹲下身子幫薇脫鞋。
她臉一紅,伸出了腳。
薇的衣服都是訂做的,合身剪裁的上衣,輕飄飄的百摺裙。中華商場的制服訂製店家很厲害,百摺裙每一摺的上下寬度都不同,靠腰部的地方窄,靠裙腳的地方寬,雖然只差那麼一點點,一穿上去卻馬上覺得裙子動了起來,跟學校發的完全不同。
薇對襪子不怎麼講究,她說襪子是消耗品,買學校的就可以了,也省得教官總是碎碎唸;鞋子則不然,「爛鞋傷腳」,她有好幾雙白皮鞋,每雙都是好鞋,看上去跟學校款式差不多,作工卻有著天壤之別。喝醉那天注意到她的鞋櫃,後來一問,才知道人家富家千金如此講究,一雙穿一個禮拜,換穿就保養,鞋櫃放茉莉花乾燥包,下雨天穿完還得用鞋油擦。
我幫她脫了鞋,跟我的鞋子一起放在床尾。她笑咪咪地任我處理,小腿在床邊晃啊晃地,像是好奇我打算做什麼。
靈動的腳掌,雪白的短襪。我看了半晌,她笑道:
「親愛的,我『秀氣』嗎?」
「當然,」我認真地說:「妳想脫襪子嗎?」
「那不秀氣了怎麼辦?」她瞇著眼睛搖頭:「別脫,我覺得這裡的感覺很奇怪,光脫鞋就覺得很……赤裸了。」
「呵呵,好。」
我笑著說,起身坐在她身邊。她動了動,靠在我的胸口。
「凱,你說話呀。」
「我只是感覺妳一下嘛。」
「不說話很緊張呢。」
「好好好,說說說,別緊張啦,真的只是聊聊天而已。」我停了停,掌握一下氣氛:「這樣吧,先告訴妳為什麼要來這裡。小箏去年帶我來,我們……在這裡親熱,之後又來過一遍,之後就分手了。」
「嘿,我不喜歡你這樣描述。」
「為什麼?」
「兆頭不好。」
「我只是交代一下過程。」我搖頭,續道:「我常常想念這裡,卻不是想念跟她一起來這裡……做的事,而是想念這裡的氣氛。」
「什麼氣氛?」
「一個跟生活環境完全不同,又很私密安全的……那種氣氛。」
「我家不是這樣嗎?」
「妳家很寬敞、優雅,又很貴氣。」我搖頭:「核心的感受是妳,妳沒回去就很空蕩,回去了就只有妳,舒服是很舒服,但感受都是妳……無論是陪在身邊的妳,或者是遠在天邊的妳。」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
「這裡,比較像是一種……」我頓了頓:「怎麼講,我的形容很奇怪,妳不要覺得奇怪。」
「呵呵,那就是你形容得不夠奇怪。」她噗哧一笑:「你講,儘管怪,怎麼怪怎麼好,我想聽。」
「妳好好笑。」我也笑了起來,續道:「簡單來說,我覺得這裡像是一個……可以把整顆心都打開,放輕鬆的空間。」
「啊?」她一怔:「什麼意思?」
「很私密,很安全,說暗不暗說亮不亮,還有一面大鏡子。」我試著把心裡的感受形象化:「漂亮的花,雅緻的陳設,又是一個給情人甜蜜的隱私之處,來這邊的人都在做那件事。」我想了半晌:
「身體的開放,假面具拿下來,任憑對方聽見、感受到最真實……或者說最誠實的自己,那還不私密嗎?我想在這裡跟妳聊天,就是因為……在這裡講話,比較有安全感。」
「為什麼呢?」薇不解:「我們不是都很透明嗎?在我家不是更私密、更安全嗎?」
「妳家太幸福了,而且……有個『家』感。」我很難表述自己的想法:「比起妳家,這裡……可以把心攤開,掏出裡面護得好好的東西,放在這麼大一張床上,通風一下,曬一曬,類似這樣的感覺。」
「所以說,這是你獨處的空間?」
「不是幾個人的問題……」我搔了搔頭,五連霸冠軍哪裡去了,輸給家鳳真是不冤:「是一種不用繃起來,可以面對一下自己的放鬆感。我有一些秘密基地,像是國中的墳墓山、雨天的中正紀念堂,金橋什麼的。但那些地方都有些……怎麼講,別的元素。墳墓山會聯想到死亡、離別,或者老人家;中正紀念堂很肅穆,又有太多……回憶會疊上去;金橋嘛,兩年下來太熟了,大杜小杜李姊招呼個沒完,想找我的人都知道去那邊找,所以也不放鬆。」
「但這裡就能?」
「是,」我認真地說:「很隱密,衣服脫了都沒關係……哎哎這本來就是給人脫衣服的地方……反正就是很隱密,可以不受拘束地讓心裡的想法跑出來。」
「我懂了,」薇抬起頭,看看周遭,感受一番彷彿沒有在流動的空氣:「你形容得很好。我有一個問題。」
「妳問。」
「為什麼你這麼不放鬆呢?」她認真地問:「在我家,面對我,也沒辦法放鬆嗎?」
「那是不一樣的,」我解釋:「面對妳當然可以放鬆,不放鬆能透明嗎?但總有個『妳』跟『我』的……彼此的存在。該怎麼講,我是妳的伴侶啊,為什麼可以去妳家,因為我是那個『家』的一分子,都約定終生了,在那邊我是一個……負責任的男生……啊也不是什麼負責不負責啦,就是個成員嘛,成員跟場所是綁在一起的,這妳懂嗎?」
「懂。」她點頭:「而且,那裡也不只是我們兩個人的家,也是爸爸……還有媽媽的家。」
「所以不是面對『自己』的空間。」我終於表達出來了:「星空花園滿滿的浪漫、書房裡有白玫瑰花,妳的浴室裡有個千金大小姐,床上……還有個小公主。」
「嘻嘻,你又開始色色了。」薇笑得好靦腆:「上次那樣太壞啦,胡思亂想,還好意思跟人家說。」
「哎哎……」
「沒關係,我是紙娃娃,層出不窮的變化,你開心玩。」她甜蜜地笑著,又說:「來,別停,繼續說。」
「大概就是這樣,這裡給我很安全的感覺,於是我就可以把自己放開,不用……穿得好好的了。」
「那為什麼今天要帶我來呢?」
「因為有一件事,我想跟妳分享,在這裡比較講得出來。」
「哦?這麼重要的事?」
「事情本身不重要,」我搖頭:「是我想分享,這個行為才重要。」
「好,你說。」
薇認真地說,離開胸口,握起我的手,打量了半晌。這才說:
「凱,我感覺到了,你真的覺得那些話很重要。你放心,我絕不嘻皮笑臉,保證不開玩笑。」
「不用啦,」我忙道,她的鄭重太「鄭重」了,緊了緊握著的手:「妳儘管嘻皮笑臉,跟平常想認真溝通的事情不一樣,今天我反而需要輕鬆,別這麼嚴肅。」
「哦?」她一怔。
「對啊,叫那個犀利女生出來,要搶青青子襟還要抽別人的菸都好。」我笑道:「說來有趣,妳穿著一樣的制服,破戒抽菸,原來走了一圈我們都沒有離開那一天。我要講的是關於När han kommer那首歌的故事。」
「咦?」
「對。我想起來什麼時候聽過了。」
「什麼時候?」
「是一個颱風夜。」我直接進入話題:「當時我好小,住在現在的地方,代表已經搬進去了,所以是上小學之後,卻又在童軍那件事之前,確定是低年級,忘記是一年級還是二年級了。」
薇不語,等我繼續。
「當時房間沒有冷氣,只有一片壓花玻璃在窗型冷氣的預留位置上,等於是一扇窗戶。」我續道:「那次颱風好強,家裡風壓好大,每片玻璃都被風吹得彎了起來。當晚停電了,媽媽拿出幾個小燭臺,爸爸給我一個打火機,全家窩在餐桌上,爸爸教我怎麼點火,我好緊張,一直打不出火,手指頭都紅了,爸爸很有耐心地教,最後雖然點好了蠟燭,卻也稍微燙到了一下。」
「沒事吧?」薇關心地問。
「沒事沒事,都多少年了,緊張什麼呢?」我一笑,又說:「我們坐在餐廳裡摸黑吃水果,聽爸爸講他以前上船實習,在南極邊緣海域遇到超大風浪的故事。我們聊到深夜,風雨越來越強,我想去爸媽房間睡,爸爸卻說男孩子不可以膽小,於是我就回了房間。」
「這跟När han kommer那首歌有什麼關係?」
「別急啊,這就來了。」我整了整語氣:「回房之後還是很害怕,於是打開收音機來聽。當時我有一個紅色手提收音機,可以放錄音帶,也可以從廣播中錄好聽的歌慢慢聽。那天晚上不知道是怎麼了,廣播收音很差,調來調去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比較清楚的頻道,然後就聽到了這首歌。」
「När han kommer?」
「對,」我點點頭:「當時不知道歌名,只覺得是某種奇妙的外國話,小時候猜是德文,也不知道為什麼那麼猜。」
「你猜得很有道理,德文很多發音其實跟瑞典文很像。」
「那是妳有學問,當時我連英文都不會,只是瞎猜而已。」我搖頭:「房間點著蠟燭,外頭地動山搖,那首歌是一群少年合唱團唱的,乾淨又漂亮,好像電影裡的唱詩班,又像是天國來的天使。收音機在床頭,風雨聲好大,我怕開太大聲吵醒爸爸媽媽,只能跪在枕頭上,把頭靠近收音機聽,好像進入了另一個世界,伊甸園什麼的。」
「好浪漫喔。」薇甜蜜地說。
「但是瞬間就結束了。」我緩緩地說:「本來就是從一半聽的,才剛享受就沒啦。之後是另一首不知道什麼,我這才感到後悔,竟然忘了把歌錄下來。」
「啊……」
「所以趕快閉上眼睛,在心裡把剛才聽到的背下來,發出不知道什麼亂七八糟的聲音假裝是德文……好啦是瑞典文……努力抓住那段旋律,生怕它溜走了。」
薇認真聽著,水一般的雙眼搖晃著澄澈的影子。
「我成功了,」我續道:「雖然沒聽完整,但只要聽到的旋律都背下來了。自己哼了幾遍,確定背起來了才張開眼睛,卻發現蠟燭已經熄了,四下一片漆黑。」
薇一怔。
「那一瞬間的感覺很詭異,外頭大風大雨,啪啪的雨打在窗戶上,什麼都看不到,本來房間裡很溫暖的,想不到蠟燭一熄滅,竟然這麼黑。」我回憶當年的感受:「那盞蠟燭也很奇怪,明明還有一大截,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就熄滅了。於是跑出去拿打火機,回房間打了半天都打不出來,看看被風吹得不斷抖動的窗戶覺得好害怕,也不管什麼男子漢了,逃到爸媽房間睡了一晚。」
「嗯,應該的。」薇連連點頭。
「然後就是隔天早上。」我心跳得好快:「醒來的時候天早就亮了,風雨已過,外頭陰陰沉沉還在下雨。爸媽都不在房間裡,氣氛好奇怪,有種風都吹進家裡的感覺。迷迷糊糊走出去,發現媽媽站在我房間的門口,她正在哭,爸爸摟著她的肩膀,兩個人都看著我的房間,好像裡頭有什麼可怕的東西。」
「怎麼了?」薇緊張地問。
「我剛走過去就被媽媽發現了,一把抱我起來,緊緊抱著好像分離了幾十年一樣。她一直哭一直哭,說什麼以後絕對不能讓我冒險了……對,就跟妳說的一樣,帶我到房間裡,讓我看。」
「看到什麼了?」薇催促。
「冷氣那扇窗,破了。」我說:「碎成好幾大片三角形的尖銳玻璃,直直插在我的枕頭上。」
薇當場驚叫,我緩緩地說:
「對,像好幾把刀。我的枕頭是那種草蓆枕,外面像蓆子,裡面是不知道什麼一粒一粒的東西。我夏天都枕那種,碎玻璃插在枕頭上,插得很深,扯著枕頭在風中晃來晃去,那一瞬間我的臉、我的眼眶好像真的被插進去了一樣,覺得好痛。」
「天啊……」
「房間一片混亂,收音機跌下來,扯著電線掛在半空。吊燈也掉下來了,在地上砸得一片一片的;桌上的書都飛走了,抽屜往外滴水,連椅子都倒在地上。」我回想當時的慘狀:
「床上、床頭櫃上、書桌上都是碎玻璃,爸爸接過我抱在懷裡,他的胸膛好溫暖,儘管滿地都是水,還一直對我說『小凱乖乖,不要怕,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真的真的!沒錯沒錯!」薇忙道:「你看你這麼幸福,天之驕子人人敬佩,我這麼愛你,真的是這樣!」
「是麼?」我搖了搖頭:「當時我不懂這番話,爸爸也沒多解釋,只是抱著我一直安慰。媽媽還在哭,我還得安慰她,一直說『小凱在這裡』『小凱沒事的』,爸爸還誇我懂事。」
「你真的好懂事呀。」
「是嗎?」我不禁想起下午阿貴的話,續道:「然後就是全家動員收拾殘局。爸爸請公司員工幫忙聯繫,找到一堆不知道幹嘛的工人跑來封住我的房間。外公外婆都來幫忙收拾,只有我被排除在外面。我想進去整理,媽媽說什麼都不肯,收了兩三天清出一堆垃圾,過程中完全不准我回房間,連靠近都不行。」
「當然,那麼危險。」
「其實根本不危險,頂多一點碎玻璃,我們在家都穿拖鞋的。」我搖頭:「隔了幾天,有一天我下課回家,發現房間煥然一新。桌子換了、椅子換了,一張非常舒服的彈簧床墊,還有三個大大鬆鬆軟軟的枕頭。」我笑了起來:
「整間房間像新的一樣,壁紙重貼了,櫃子整好了,吊燈換成漂亮的吸頂燈,連當天被颱風刮到地上,破成兩半的地球儀……呵呵,南北半球都黏回去啦,可謂神蹟。」
薇笑了起來,卻像是驚魂未定,沒有笑得很開心。
「然後我就有了冷氣。」我說:「以前他們覺得開冷氣浪費電,家裡只有『三個人都在的地方』才肯開。這可不是隨便說說的,即使爸媽房間通常也不開,除非我熱得睡不著,媽媽讓我過去睡,他們才肯自己涼一下。」
「這麼省?」
「眷村子弟出來創業,窮啊。」我笑道:「媽媽還常開玩笑,說什麼有兒子才有福氣,我猜都是寵我讓我去吹冷氣的藉口。之後我自己有冷氣啦,一開始還捨不得開,每次熱得半死媽媽跑進來幫我開,都說什麼『盡量開,一物二用不要捨不得』。」
「什麼一物二用?」
「冷氣啊,不但涼快,還能保護我,以後再也不會被……玻璃刀插腦袋啦。」
「你別再提那件事了,聽了好不舒服。」薇抱著自己的頭,好像她才被玻璃插到一般:「繼續講,然後呢?」
「就這樣,沒有然後了。」我搖了搖頭:「妳知道為什麼我要跟妳講這件事嗎?」
「對啊,為什麼?」薇追問:「還這麼鄭重,特別跑來這裡講?」
「因為那首歌,När han kommer。」我認真地說:「當天早上看到那種慘狀,其實我也嚇壞了,後面好幾個禮拜都在想,如果當天晚上我睡在房裡……算了算了,反正就是覺得很恐怖。最慘的是那首歌,當時明明記住了,被這麼一嚇,竟然再也想不起來,整個旋律都跑掉了啦。」
「唉呀,」薇沮喪地說:「真是的,好慘。」
「才不慘呢,事到如今都會唱了呀,前幾天還在管樂社吹呢。」我一笑:「這麼多年我常常希望想起那段旋律,同樣的場景後來也發生過,颱風夜、停電、點蠟燭,收音機,但總是想不起來。久而久之也就忘了這回事,結果,」我停了停:
「在小白沙嶼,竟然從妳的歌聲裡,再度聽了回來。」
「對!真的真的,這太棒了!」薇一怔,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一把抱住我:「這真的好開心啊!我好高興是我唱給你聽的,這樣一切都圓滿了!當時為什麼不跟我說?」
「當時沒有想起來啊,」我輕輕地說:「那天是什麼場景?藍藍的天、遼闊的海,浪漫的無人島跟馬上就要離開的妳,怎麼可能會聯想到那個颱風夜呢?」
「那我回來了呀,就在你告白那天又唱給你聽,初戀情人的歌聲呢,」她甜甜地問:「為什麼還是沒有想起來呢?」
「因為我有了初戀情人了呀。」我笑道。
「少來,我是先唱歌,後來才變成初戀情人的。」
「妳記錯了啦。」
「我的記性比較好,你忘了那麼多年。」
「好啦,那……我有洛神了,這可以吧?」
「洛神是後來幾天才聊到的。」
「不管嘛,反正都是妳,跟妳談情說愛,就算真的想起來也不會講出來煞風景。」我搖了搖頭:「事實上我是前幾天在管樂社跟他們玩的時候才想到的,大家在那邊搞協奏曲……算了什麼協奏曲,就是在胡鬧,不知道誰吹了幾句長笛,那個聲音讓我聯想到少年合唱團,瞬間就想起來了。」
「那……」
「當時我還在吹小號,一時轉不過情緒。結束後去找妳,當天情緒好複雜,畢竟那天管樂社送了我吹嘴,讓我用006,還賞了我一個榮譽社員。我在那邊想怎麼回報人家,加上一堆怎麼對付演辯社,怎麼收買人心幫忙搞定選舉之類的事,見到妳又抱著那麼多朵玫瑰花,好多情緒湊在一起,就沒有繼續想下去。」我停了停:
「後來兩三天偶爾有空,這件事就會自動在腦子裡飄。我很想跟妳講,但一來沒什麼時間,二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講,於是決定今天來這裡講,不要亂亂的。」
薇望著我,似乎想問,卻又找不到話,傷腦筋地皺著眉頭。
「不要硬解釋,妳沒辦法瞭解我在想什麼,連我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我搖了搖頭:「但是,剛剛一走進來,我就知道我真正的想法是什麼了。」
「哦?是什麼?」
「這的確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望著她的眼睛,靜靜地說:「不是爸爸說的那種意思。我覺得那根蠟燭之所以熄滅,我之所以活下來,甚至當晚聽到那首歌,全都是為了導引我走到妳身邊,認識妳,跟妳在一起,像妳說的,陪妳到人生最後一天,所做的準備。」
薇訝異地睜著眼,我又說:
「那首歌,『when he comes』?準準地在那一夜出現,那麼快被我忘記,又那麼巧從妳的歌聲中回來?這絕對不是巧合,甚至當天蠟燭之所以點不著也不是巧合。這麼多年來每次想隔天早上媽媽站在門口哭的樣子,我都覺得說不定我早就已經死掉了,我是那個看著家人傷心的靈魂,後來的人生都是幻覺,我活在一個精神世界裡,這才能解釋整個世界為什麼這麼好玩、卻又如此荒謬,發生過那麼多難以解釋的事情。」我停了半晌,又道:
「可是,眼前的妳卻這麼真實,不相信都不行。驚蟄後一天我一睡醒就見到妳,那種感覺才不真實。前陣子剛剛在一起,我常常半夜醒來,慌慌張張確認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做夢,拿出皮夾看看跟妳一起買東西的發票,再去看一遍call機上的訊息,甚至開窗吹吹風,感覺外面的氣溫,生怕這只是一場夢,妳並沒有回來,我只是在那個孤孤單單的寒假裡等妳的信,做了一場跟妳在一起的夢。」
薇眼眶濕了,緊緊抓住我的手。
「經過上個月底的……告白,我終於確認妳是我的了。結果又出現了花天佑他們。薇,我要跟妳說一句真心話,或許我不喜歡他們跟妳往來,但是……他們的存在,卻讓我安了心。」
「安心?」薇一怔:「為什麼?」
「只有不好的事情發生,才是真實的世界,這個世界是不完美的,前陣子的幸福讓我非常擔心。妳等一下。」說著放開她的手,走到書包前摸出東西,交到她的手中:
「妳看,就是它。」
一根燒到一半的白蠟燭。薇怔怔接過,低頭瞧了瞧:
「就是颱風夜的那根?」
「對,就是它,我小心保護了十年,今天是特別拿出來給妳看的。」我點點頭:「我猜是之前參加喪禮還是幹嘛時留下來的,家裡很節儉,好好的東西不會扔掉,當夜停電隨便抓,不會特別去選什麼吉祥顏色。這些年我三不五時就會拿出來瞧瞧,看著靈堂也似的白蠟燭,想想這其中的奇妙關係,提醒自己的命是撿來的,要好好過,要認真過。遇到受不了的事就跟自己說這算什麼,總比被玻璃插死好一點吧?每當開始驕傲了,像是拿到國語文競賽冠軍,回家之後也會記得看看它,告訴自己人生是很難講的,燭心點不著就能活到今天,要是點著了,搞不好就在……När han kommer悠揚的音樂中慘死,什麼偉大的成就都擋不住那幾秒的偶然,只有把握當下、好好生活才是真的,快樂就去……感受快樂,痛苦就去感受……怎麼講,感受那種痛苦的感受,只要確定有感受到,真真切切的感受,不是虛幻一場,那就值得認真去……感受。我不會說耶,反正就是去感受,摸到碰到,聽到看到,不能當成理所當然,更不能忽略了它們。」
薇專心地聽,一句話也不說。
「當天妳喝醉回來,身上的氣味很不一樣,花天佑的存在讓我很不舒服。但『不一樣』『不舒服』才是真的,會難過,會痛苦,就像這根蠟燭一樣是個真實存在的東西。我當然擁有幸福,不然為什麼會吃醋?妳真的在身邊,妳的香味、美麗,妳說過的話,妳唱過的歌都是真的,不然為什麼聞到妳的酒味會覺得不一樣呢?妳記得我們聊過lucid dreaming嗎?」
「記得。」
「我不要學了。」我用力搖頭:「夢已經很虛無了,學會還得了,困在夢境裡出不來啦。我要一個清清楚楚的痕跡,像這個。」我舉起她的左手,指著無名指上的細小疤痕:
「這是妳幫詩聖做菜時留下的,如今詩聖已經不再是妳的牽掛了,甚至妳都改口不叫他仔仔了,這道疤痕卻還是留著。這樣很好,只要疤痕還在,走過的路就是真的,就不是一場夢,那才可以檢討改進,客觀看待,才能真正蓋棺論定,才算是走過一遭。」
「你竟然記得這個疤……」薇呆了呆,皺眉說:「至於阿楠……咦?真的,我好像叫他阿楠好一陣子了,我都沒有注意到。」
「我有注意到,因為這才是真的妳。還有這個,」說著微微掀起她的裙子,指著她左邊大腿側面,那個被眷村老將軍的狗咬出來的小傷疤:「社團聯展那天晚上,不是在跟妳聊妳媽媽的事嗎?」
「對啊,」被我掀著裙子,她疑惑地問:「所以?」
「當天之所以用眷村的事逼妳面對,靈感就來自這道疤。妳說妳總是把自己留在舊房子裡,我一想到這道疤就覺得不是,是妳把舊房子帶在身上了,所以才會……那樣說。」
「唉,凱,你心裡真的掛了太多事情了呢。」薇心疼地說:「這麼小的事情……你幹嘛都……怎麼說呢,賦予那麼多意義呢?」
「這些事自有其意義,我只是記得,意義是本來就存在在裡頭的。」我搖頭不同意:「反正只要是真的就好。真的就可以把握,真的就可以去享受,再說……」
「什麼?」
「誰知道哪天又來一把玻璃刀,一瞬間就通通歸零了。」我硬著心腸說出口:「所以我不要等,不要留著慢慢享用,眼前的都不能確定是不是真的了,就算只是一場夢,那也要好好做完。我討厭做夢,每次都快要結局了忽然醒過來,即使是惡夢也該做完啊,該死的死該走的走,這樣醒來就……不用繼續留在那種情緒裡了。我做過一個關於妳的惡夢。」
「夢到什麼了?」
「夢到妳……跟人跑了。」我臉一紅:「不是任何認識的人,妳說妳覺得我很煩,對方對妳很溫柔,妳想跟他走,除非我做到什麼什麼。」
「做到什麼?」
「妳沒說出來,我就醒了。」我嘆了口氣:「妳看,討厭就討厭在這裡。結果我就疑神疑鬼了,妳說什麼我都會放大解釋,小心翼翼提醒自己『要把那件事做到』,否則我的薇……有一天就不見得是『我的』薇了。」
「傻話,才不會。」她忙道,溫柔地說:「我是你的,永遠永遠都是,整顆心、整個人,全部的我,從認識之後每一秒鐘都是你的。你不是說活下來是為了我嗎?好啊,那你給我好好活著、快樂活著,好好感受我對你的愛,永遠永遠……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那之後怎麼辦?」
「你……唉,幹嘛討論這個呢?」薇咬著牙,心疼地說:「不會那樣的,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都到了今天你還沒有信心嗎?」
「我有信心妳這麼想,」我輕輕地說:「沒有信心的,是那片玻璃。」
「玻璃已經破了,已經清掉了,那個洞裡面是舒服的冷氣,再也不用擔心了!」薇大聲說:「凱,不可以。這就是患得患失,原來……你心裡有這件事,並不只是……」
「小玫,對。」我點點頭:「不只。」
「那都過去了,十年不是嗎?」她安慰著:「你才不到十七歲呢,必有後福的意思就是這樣啊,要是真發生壞事就會被說成是禍不單行了。」
「誰能保證這不是個時間問題?」
「不,」薇用力搖頭:「所謂禍不單行,是指一件倒霉事結束之後又發生另一件,姑且不論從那一晚至今多少好事發生在你身上了,就算只有我一個好了,那還不夠嗎?一個愛你的我,能不能證明這是『後福』,而不是又一次的『禍』?」
「如果這麼說,可以!」我一拍大腿:「妳說得對,天下沒有比妳更大的福氣了!既然這樣妳更要保重自己,不然……」
「懂懂懂,先停下來,」她哈哈大笑:「董子凱的本事別跑出來,什麼貫口活對不對,要保重身體啊、不要熬夜啊、福氣有總數不要用完了啊、要感恩不要跟爸爸鬥氣啊,蜘蛛精不要一直採陽補陰啊……知道知道,別唸別唸,通通聽你的,犀利女生打不過碎碎唸男生,那根菸算是我偷的好啦!」
我哈哈大笑,「算妳厲害,到底是誰比較能講啊」,伸手用力抱住她。
「凱,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懷裡的她好溫暖,縮在胸口,輕輕地說:「這樣我就懂了,你心裡原來有這麼一件可怕的事,難怪你總是不能安心下來享受快樂,我好心疼你這樣,以後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好不好?」
「只要妳在,那當然好。」
「我在,在這裡,被你抱著呢。」她溫柔地說:「你的小公主,早就刻在你心上,什麼都被你牢牢記得了呢。手上的疤、腿上的疤,只有你知道,只有你記得,我根本跑不掉好不好?」
「記得沒用,妳要一直在。」
「我在啊,」她甜蜜地說:「你要我去哪我就去哪,今天帶我來這裡,我即使不想來也來了不是嗎?我全心全意靠著你,被你牽著,無論哪裡我都願意跟去啊。」
「是一起去。」
「是。」她認真改口:「一起,永遠,不管到哪裡。」
「倒是真的要保重啦。」
「好嘛,不是說了,都聽你的呀。」她忙道,笑嘻嘻地說:「人都被關進休閒旅館啦,你真的想要做什麼,我也逃不掉呀。」
「妳……」我一怔,笑了起來:「少來這套,今天是來聊天的,要做就……」
「做,嘻嘻。」
「欸欸欸,我是說……」
「管你的,蜘蛛精來了,你答應今天的。」她噗哧一笑,裝模作樣地說:「都抓人家來這裡了,少假正經,再囉嗦拿鼓棒敲頭嘍……」
「啥時候敲頭變成常態了啊……」
「還囉嗦?真敲了喔……」
「小心我拿領帶……」
「呀呀呀,糟啦,這裡很隱密啊……」
「妳再假沒關係……」
.
傍晚七點四十五分。
我們在秀苑舒舒服服做了一場「睽違三天」的愛,前幾天的疲累好像通通消失了,櫃檯打電話上來通知時間已到,「不用提醒了」,我把話筒扔到一邊,阻止他們繼續通知。
結束後我們一起洗澡,滿是鏡子的浴室讓薇十分害羞。「原來色情的地方在這裡呢」「一般人都是先洗澡才做愛啦」,泡在陌生的浴缸裡,我們摟著彼此,調著情,享受著成人般的甜蜜相處。
離開浴室,兩人包著浴巾,從小小的窗戶俯瞰下方的建國南路高架橋,橙黃色的路燈已然點亮,從南到北像一條搖曳閃爍的長龍。薇的臉紅噴噴地,在街燈的映射下泛著暈黃的光;房間裡很安靜,冷氣聲穩定平緩。我們一點也不急,明天是禮拜天,後面沒有要忙的事,舒舒服服的晚間才要開始,等一下還可以去薇家外宿。這樣的人生,到底還有什麼值得憂慮的呢?
離開秀苑時是七點半,不知為何,明明覺得非常滿足,之前又聊了那麼久,結帳下來竟然比上次跟小箏來還便宜。薇牽著我往成功方向走,「今天算是一張新照片嗎」「可以算是」「不覺得對不起小箏妹妹嗎」「她祝福我們的」,走在冷冷清清的濟南路三段,牽著薇的手,渾身是解脫了的放鬆感。
兩人都餓了,我考慮半晌,決定不要帶薇去上次秀苑出來後跟小箏一起去的「溏老鴨」,畢竟如果什麼都一樣,那就不是「兩個人的七個第一次」了。薇笑了起來:
「餓歸餓,我覺得全身好軟啊,好想回家躺著,怎麼辦呢?」
「那買點東西帶回家吃好了。」
「不要,」薇搖頭:「凱啊,你沒注意到嗎,我從來不買外面的東西回家跟你一起吃呢。」
「咦?」我想了想:「好像是耶,對啊,為什麼?」
「因為家裡只能有我一個廚子。只有一次例外你忘了。」
「哪次?」我皺眉:「什麼叫做家裡只能有妳一個廚子?」
「第一次介紹阿玟給你認識那天,我們外帶隆記,回家聊我要去北京的事。」薇說:「那次不算,因為我已經決定要走了,當時黃益誠給你那麼大壓力,我覺得你跟小箏妹妹只是時間問題,所以……沒有關係。」
「呃,」我一怔,那些事情,真的好遙遠了:「什麼事情沒有關係?」
「家裡只能有我一個廚子啊,」她重複,甜蜜地說:「下廚做好吃的東西給心愛的人吃,那是我的責任範圍。滿足你的味蕾讓我很有成就感,所以不准帶外帶,要吃在外面吃,在家只能吃我做的飯。」
「上次舒阿姨做的不算了?」
「嘻嘻,那是半成品,最後還是我完成的呀。」
「那找小渝來學呢?」
「唉,你好會煞風景,」薇嘆了口氣,推我一把:「梁文渝是徒弟,是來學做菜的,不是做飯給你吃,這是有差別的。你當然會吃到,那叫評審,跟我的愛心不能相提並論,再亂講話我要生氣嘍。」
「好好好,知道啦。」我聽得很舒服,藉機追問:「那為什麼要教她?」
「唉,好啦,跟你說。」薇知道我會問下去,也不瞞了,大白話直說:「這是我的壞心眼,她不會做菜,我教她做,她學得再好也不會比我強,所以永遠都會輸給我嘛。」
「那不教不就得了?」
「那你就會習慣她是『不做菜的小渝』,做得爛比根本不會來得差。」
「好個壞心眼,」我忍不住好笑,這是什麼邏輯:「她不是不會做,是只會做四種蛋,豈不是更弱?」
「那不行,四種蛋一直努力下去,就會變成……呵呵,四蛋女王,要是你比較喜歡她煎的蛋怎麼辦?」薇笑嘻嘻地說:「我要教的是三樣菜,豆酥鱈魚、蜜汁排骨跟清炒蘆筍,如何,懂了嗎?」
「呃,那三樣。」我一怔,嘆了口氣:「薇,別啦。」
「為什麼不?」
「那是我們的回憶,連這件事也不能單純一點嗎?」我認真地說:「我跟小渝,真的不會有任何發展了。今天大家都很正常,她也變了,我保證過妳絕對不會動心的,不是嗎?」
「所以不要教她?」
「教她不教她,都不改變我的話。」我望著她的眼睛:「相信我,絕對不會,我跟她永遠不會發展出任何超越正常朋友以外的關係。好不好?」
「好,我相信你。」薇鄭重地說:「那如果她對你不是這種情緒呢?」
「這又不是問題。」
「為什麼不是?」
「唉,一定要說得這麼明嗎?」我臉一紅,搔了搔頭:「娃娃?巧怡?馨馨?」
「嘿,好意思講。」
薇瞪我一眼,卻又笑了起來:
「剛剛在旅館裝可憐,其實你的安全感根本很足嘛。不講沒發現,流水無情是你的專長,對我可不能這樣。」
「這句話太傷人了啦,」我嘖地一聲:「還不都因為妳的關係?」
「好可惜喔,好吃虧呀,是不是呢?」她笑嘻嘻地說:「那你選啊。」
「我從第一天就選好了,怕冒險的又不是我,事到如今妳還不知道嗎?」
「哎哎哎,好啦,」薇忙道,推我一把:「算你對就是。不講梁文渝了,有件事一直忘記問你,你們班畢業旅行決定了沒?」
「啊?」我一怔,話題變得好快:「我們班啊,唉,現在變成看我決定啦,真是的。」說著就把大家投景美,但是景美價格偏高,班上出席意願低,嘟嘟平平要我決定是否找恭班的始末,向薇說了一遍。
薇一聽就高興了,「太好了,那你一定要去」,表示她跟儀蘋聊天,儀蘋壓根兒沒有覺得我們班有任何可能不跟恭班辦,連日期都定好了,聯考一結束就走,七月四日到十日一共七天,「比我們班早一天,那樣我就可以去我們班的,影響我們相處的時間也縮短成只有一天啦」。
原來薇這麼想去畢業旅行啊,我呆了呆,忙問:
「我以為妳沒有很想去畢業旅行呢,原來是我誤會了。」
「我想去,」薇肯定地說:「畢竟……高中兩年,除了你,就是被你影響的生活,我也想多跟同學相處一下,去玩一玩啊。」
「呃,這麼大帽子。」我搔了搔頭,不講還沒發現,她真的被我耽誤了好多時間,忙道:「好好好,那妳儘管去玩,我跟平平說。」
「但是……」
「我的生日不是問題。」
「哎哎,真的嗎?」
「真的真的,放心好了,」我忙道:「我生日在暑假,本來就很少慶祝,跟妳在一起天天都是紀念日,一個十七歲的生日沒啥了不起的。倒是有件事,妳生日那天是樂聲揚,我應該沒辦法陪妳,可別介意喔。」
「呵呵,我介意。」她笑了起來:「沒這麼吃虧的,小箏妹妹生日,第一年你告白,第二年你又告白,我生日連續兩年你都缺席,這算什麼?」
「唉呀,不能這麼算啊,未來還有一輩子啊,」我手忙腳亂,明知她在鬧我:「去年是妳自己跑去北京的,我還跟……算了不重要,今年是樂聲揚,不是我不肯啊。」
「哼哼,那你去年生日也給小箏妹妹,這又怎麼講?」
「哎哎哎……不然算成是給馨馨的,如何?」
「你喔,越講越露馬腳啦,好好笑。」薇哈哈大笑,推我一把說:「我才不跟你計較這個。不然這樣,你答應我做一件事,生日當天喔,前帳就一筆勾銷,如何?」
「妳說呀,」我忙道,明明還是有「前帳」嘛:「什麼事?」
「還要看情況是吧?」
「唉,好好好,答應答應。什麼事?」
「答應就好,當天叫你做就做,聽話辦事就行。」薇笑得很開心:「緊張什麼,當然不會害你嘛,樂聲揚你需要專心,我怎麼可能扯你後腿呢?只是……每次你辦大活動就在那邊當穿花蝴蝶,我希望你這次專心一點,一次一件事做好,不要一心二用,可以嗎?」
「這就是妳要我答應的事?」
「不是,我要你答應的是別的事,當天就知道。」薇搖了搖頭:「那不重要,不要一心二用才重要。這是你兩年社團活動的最後一戰了,真的是最後一戰嘍,一定要做好,知道嗎?」
「放心。」
「說真的,我不大放心。」薇忽道:「這陣子你越來越……分心了,當然我要負主要責任,但你也不能總是拿我當成藉口。什麼阿玟震澤都是一輩子的事,偶爾疏忽一下還不要緊,樂聲揚只有這一次,最後一次,我看合辦也是唯一的一次,你一定要專心做完,別留下遺憾。好嗎?」
「是,我知道了。」
「『是』什麼呀你,我又不是主任。」薇一笑,忽然說:「對了對了,有件事忘記說了。巧怡要我轉告你該是複習一下主持人稿的時候了,要你訂個時間,你說呢?」
「禮拜一傍晚好了,一起吃個飯,之後各自練習?吃哈囉?」
「好呀,那好吃。」
薇笑道,牽著我的手,繼續前行。
兩個餓了的人,一邊講著後天的晚餐,一邊牽手散步聊天。從濟南路走到杭州南路,從杭州南路走進中正紀念堂,等到想起肚子餓時,看看錶已經過十點了。
「喂,」薇皺眉:「忘了吃了耶。」
「剛剛還在講後天吃什麼。」我無奈地說。
兩人面面相覷,同時放聲大笑,最終還是回家煮水餃。當夜我們吃著餃子,聊著永遠聊不完的話題。回千金大小姐的浴室又洗了一次澡,回浪漫的星空花園耍浪漫,「剛剛做愛到現在,嘻嘻,已經四個小時嘍」「所以呢」「回氣沒」「哎哎別用這個詞好不好」「那蜘蛛精餓了」「我都快變成白骨精了」「少來唐僧我要吃你」「好啊好啊天竺公主是吧」,於是回到公主的床上,又溫存了一次。
隔天中午才醒,房裡一團混亂,頭髮散亂的薇推著我盥洗,一起上菜場買了好多材料。「這次我要看看你的本事」,薇不容商量地押著我包餃子,兩人剁肉切菜,揉麵擀皮,一樣是五種餡兩百五十個,從中午忙到太陽下山,這才完成了滿滿冰櫃的餃子。
分工合作的一天,我們清潔完滿是麵粉的餐桌,煮了兩盤餃子犒賞彼此。「要說下餃子你還真的比較行,」薇嘆道:「頂多是包得還不夠快,還有那個餃子皮呀,哎哎,真的擀得比我好太多了。」
「其實是媽媽偷偷教的。」我一笑,把寒假時暗中學習、媽媽在一旁冷眼旁觀,給我「心法字條」的事情說給薇聽。又道:
「人家是山東媳婦,自然得會嘍,是不是呀?」
「嘻嘻,這也要吃豆腐?」
「吃的是妳的愛心呢。」我笑了起來:「家裡只有妳能做菜,那今天怎麼說呀?」
「你寵我呀。」
薇笑嘻嘻地說,甜美的容顏,在融融的馬賽克燈下閃閃發光。
.
於是,一個浪漫的週末就這麼結束了。我們整理了廚房、煮了KAPY、在星空花園聊了天,在馥郁的椰子油香氣裡泡了澡。兩人也不熬夜,約莫十點上了床,享受著悠哉遊哉的、高二下行將結束前的,沒有心事又無拘無束的,一段安靜甜蜜的私密時間。
隔天是禮拜一,五月廿一日。我有半天「校慶補假」,薇本來打算蹺課陪我,我搖頭表示「我也該開始習慣正常生活了,趁今天早上放假,可以去學校靜靜」。見時間尚早,決定幫她煮一盤餃子當成便當。薇開心地讓我下廚,自己去弄「小點心隨便吃」,結果還是搞得很趕,送她進校門時北一女正在關門。
「呀,來不及啦,」薇笑著跳下車,揮了揮手:「凱,放學見。」
「咦,等等,」我忙道,從書包抽出一個信封:「差點忘了,麻煩妳轉交慧心學姊,謝謝。」
「你寫信給她啊?」
「才不是,這是一首詩,我沒封口妳可以讀一讀。」
「嘻嘻,好個以文會友。」
薇笑道,接了信封,轉身跑進校園。
來到學校,由於校慶補假,早上的校園只有高三學長。成功難得這麼安靜,我決定回班上讀一會兒書。一到班上發現裡頭有人,看看錶才八點出頭,嘟嘟、黃肥與兔子竟然在裡頭。
三人見我都是一怔,「這麼早」「來幹嘛」「八成是送凱子嫂上學了」。我連忙跟嘟嘟講畢業旅行的事,嘟嘟表示:「平平已經知道了,今天放學會跟人家班長見面,我也得去。」似乎十分不情願。
黃肥好像有心事,「你怎麼了」「沒事」「演辯社又幹嘛了」「跟演辯社無關」「少男思春啦」「才怪誰跟你一樣」「那到底幹嘛了」,黃肥這才嘆了口氣,搖頭說:
「凱子,關於阿貴那邊,你到底知道多少?」
「咦?」我一怔,這才警覺起來:「為什麼問?」
「消息很亂,有人說他是被逼的,有人說他一分錢沒拿,有人說總務處是幕後黑手,還有人說其實幕後黑手根本就是你,你看看,夠扯吧?」
「我像嗎?」
我嘖地一聲,看看嘟嘟又看看兔子,黃肥這次倒是忘了家醜外揚了,偷偷向他使個眼色,示意他講話要留神。
「所以說扯啊。」黃肥哼了哼:「凱子你少在那邊擠眉弄眼,這件事大家都知道了,早就不是秘密啦。我只問你一句話,真出事了,你會袒護他嗎?」
「我不回答這種假設性問題。」
「那就是會。」黃肥嘆了口氣:「我知道你跟國鈞換了條件,逼他答應無論如何都要保阿貴。這不是壞事,飲水要思源,阿貴幫過國鈞很多忙,這麼一來國鈞不幫也不行,那壞人就變成是你在當了。你對他倒是挺好?」
「『他』是誰?阿貴?國鈞?」
「我都問。」
「國鈞很正派,我喜歡這個學弟。」
「喜歡到要幫他扛責任的程度嗎?」黃肥不能苟同:「他是我們學弟,你管什麼閒事?那阿貴呢?」
「阿貴……」我遲疑半晌,三人都不是外人,黃肥詩朗隊、嘟嘟國樂社,都是念李白的弟兄;兔子是管樂社的,無論如何不會出賣我,決定說出真心話:「沒錯,我把他當朋友,選舉是選舉,做人是做人,他有千般不是都是朋友,就算他做了不該做的事,那也不是對我做,我做我的朋友,他承擔他的行為,這不衝突。」
「你承認了,很好,不愧是我們的總隊長,」黃肥看上去十分欣慰:「果然事情一辦完就變回原本的你了。衝你這句話他也該死而無憾啦。凱子你記得高一詩韻盃嗎?」
「當然記得,」我一愣,怎麼講到這裡了,笑道:「你跟學長嗆聲,哈哈,龍騰虎躍唸不過人家一隻老烏龜,到底是誰該死而無憾啊?」
「媽的,我才不是在講這個。」黃肥推我一把:「當年年紀小,大學學長欺負高中學弟算什麼本事?有種叫他再來比一次。我是說,我們同班兩年,兩次詩朗隊,我第一次服氣你就是在詩韻盃。『我在長城上』真的好屌,真不知道哪年還有機會再聽一次。」
「你要聽,我隨時可以唸。」
「不,那不是現在的你可以唸出來的情緒。」黃肥感嘆地說:「與其失望不如不聽,果然應了那句『失蹤,是天才唯一的下場』。我這麼說不是覺得你不行,只是覺得……唉,時勢變遷,我們都已經不是過去的那個人了。想當初你公開跟老烏龜嗆聲、力克施慧心、念李白帶領大家,還別開生面搞了那場小叮噹,結果竟然是第一個離開七字頭詩朗隊的人,這很讓人……感嘆呢。」
「對不起。」
「別這麼說,你是李白嘛,痛飲狂歌不假,既然沒有空度日,傲慢一點又如何?」他呵呵一笑,認真了起來:「說實話,剛剛那番話才像高一時的你,結果竟然浪費在阿貴身上啦。提醒你一件事。」
「你說。」
「保阿貴,要付出代價。」他緩緩地說:「我人微言輕,連可以付的『代價』都沒有。你不同,就算閃人了還是餘威猶存,但畢竟是『餘威』,用了一次就沒了,未來還有一整年,別把自己搞得眾叛親離的,好嗎?」
「呃,」我心中一緊,連黃肥都這麼說了,事情顯然比我想像中嚴重得多:「所以要我別管?」
「你嘛,要你別管,豈不是對牛彈琴?」他哈哈一笑:「這麼幹的人都死透啦,我才沒那麼笨。反正自己小心,我能說的就這麼多,人在江湖,我可以勸你,卻不能跟你站在同一陣線。」
「這麼說……」我赫然醒悟,看了看嘟嘟,看了看兔子:「你們這麼早來,是在討論阿貴的事?」
「是,」嘟嘟開了口:「但不是你想像的那樣。」
「我懂了,難為你們了。」我長嘆一聲:「韓建昌?」
「沒錯,那個恩怨我處理不了。」嘟嘟點點頭:「再說我不是你,我沒有幫忙胡財貴的理由。我們三個都是反對派,但我們沒有辦法阻止……自己家的大頭,他們兩個是我約的,我們在商量怎麼息事寧人。凱子你是要加入我們,還是打算袖手旁觀?」
「我旁觀,但不袖手,要看……你們的『大頭』怎麼做。」我嚴肅了起來:「這樣也好,你們幫我傳個話,該學校處理的學校處理,該自己人處理的不能公審,人家畢竟是代聯會會長,天理人情要顧好,大家面子面子,以後還能見面。如果這樣我就不干涉。如何?」
「唉……只怕很難。」他點點頭:「不過這也是對的,我幫你傳話就是。」
「你呢?」我問黃肥。
「我的意見不重要,總隊長怎麼說,我就怎麼做。」
「兔子?」
「凱子,我不希望你參加在這裡面。」兔子忽道:「你是管樂社的好朋友……榮譽社員,那我們就是弟兄,換句話說你干涉了我們就得挺你。但是……我不希望你干涉,管樂詹你懂,你出面他只能站在你這邊,但是我們家好幾個對胡財貴都……怎麼講,反正是絕不退讓的。大家這麼開心,凱子嫂這麼受歡迎,你又何必為了一個胡財貴讓大家為難呢?」
「是誰這麼硬?」
「阿煥啊,還能有誰?」
「阿煥?」我一怔:「他幹嘛,阿貴關他屁事?」
「胡財貴跟柯秉楠搞那麼多飛機,中山的事弄得烏煙瘴氣雞飛狗跳,阿煥都氣炸了,結果你還在那邊護短。」
「我護什麼短?」
「你跟管樂詹說什麼能保就保能勸就勸,這都有沒有?」
「有。」我爽快承認,管樂詹的保密能力,我心知肚明。
「你跟陳天義也這麼說,對不對?」
「對。」
「所以阿煥意見很大。」
「等等,」我認真了起來:「所謂的能保就保能勸就勸,我指的是詩聖,不是阿貴。我們剛剛講的都是阿貴,這兩件事為什麼會混在一起?」
「中山的事,沒錯,那是柯秉楠,石頭都招了。」兔子說:「但是他們兩個不知道在合作什麼,也有人說是誰在暗算誰,胡財貴跑到訓導處講一堆,結果我們反而被盯上了。」
「不對吧,阿貴是去訓導處幫你們……幫我們管樂社切割,說是詩聖的個人行為,跟管樂社無關。」
「他不是那樣說的。」
「那他怎樣說?」
「他說我們一直有在吸毒,東西都是柯秉楠給的,還扯了一堆去年九三九的事,只有這次是柯秉楠自己搞出來的,找的也是學弟,不是我們這些高二的。」
「這也是事實不是?」
「這是以偏概全,也只有部分社員,胡財貴那樣說根本是在污衊我們。」
「不這樣講,訓導處才不信。」我搖頭:「再說管樂詹自己都承認了。」
「是,他被柯秉楠帶壞,阿煥超級火大。上學期選輸之後氣氛很差,大家沒事就在那邊釘孤枝,搞得幾乎要倒社了。每次提到你阿煥都很不爽,說你跟管樂詹講得好聽,最後又去支持胡財貴,還說果然跟柯秉楠在一起的都不是好東西。」
「這都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我訝異地問。
「就上學期末吧,整個寒訓都是那種氣氛,這學期一開始好一點,結果中山的事情一來大家又低氣壓了。」兔子嘆了口氣:「阿煥還說等學期末一定要找你們三個算總帳,結果話還沒說沒多久馬上跑出一個合辦樂聲揚。你跳出來找我們幫北一女儀隊伴奏,管樂詹開會回來拚命講你的好話,說你還顧慮到只有我們沒有對口社團什麼的。阿煥說什麼都不信,覺得你保證是信口開河,再不然就是打算找管樂詹換什麼條件。」
「嘿,然後?」
「結果條件沒換一個,該來的都來了。」兔子聳聳肩:「儀隊真的約了,方總隊甚至當天就來。人家來……怎麼講,視察吧,當天全社大掃除,管樂詹一邊掃一邊在那裡碎碎唸阿煥,說他小人之心,等一下就不要在那邊五四三。阿煥一開始還咕噥,說大家等著看,你保證會藉著方總隊來拿俏。後來方總隊來了,該練的練該談的談,你凹是凹,結果凹的是方總隊,凹完人就閃了,啥也沒要求。」
「看看,是不是?」我嘖地一聲。
「後來凱子嫂來了,練個一兩次,管樂詹就跟阿煥單挑,公開的喔,問阿煥怎麼講。那還能怎麼講,阿煥也沒立場了,對大家承認自己是小心眼,凱子是沒話講的,真有什麼問題就是交了胡財貴這個壞朋友。後來連康康都來了,康康耶,這什麼資源啊?這件事很好笑,大家沒事就虧一下阿煥,說他心眼比排水洞還小,裡面都是口水好臭。幸好你都不知道,否則一定覺得我們很那個。」
「不會啦,誤會嘛。」
「然後事情越來越明朗,你明明知道我們亂,卻把老婆放過來陪我們玩,邀請你演奏你說不能耍特權,結果把特權都用來幫大家整合。所以阿煥就講,胡財貴總有一天是要算帳的,柯秉楠也不能放過,但真正的問題在凱子,人家什麼都好,人強老婆正,就是這個爛好人傷腦筋,哪天真出手了你保證又會跳出來。」
「所以瞞我嗎?」
「等等,凱子,你聽聽自己的話,」黃肥打斷我們:「你都沒發現嗎?你的立場真的太明顯了,兔子跟你說真心話,結果一提到阿貴馬上武裝起來。要不是大家這麼熟了一定覺得你跟阿貴有什麼勾結。這是管樂社好不好,你們交情那麼好,難道不覺得自己有問題嗎?」
「呃,你對。」我忙道,轉頭對兔子說:「不好意思,是我的態度有問題,你別放在心上。」
「同班同學,不用這樣講話。」兔子嘆道:「凱子你真是的,有空不跟凱子嫂玩,攪和胡財貴的事情要幹嘛?你的話我會帶到,阿煥很買你的單,不是看你面子早就動手了。剛剛那句我絕不講出去。記得禮拜五你還有重責大任,那兩個傢伙的事真的別再管啦。」
「唉……知道了。」
「對嘛,正義感要用在對的人身上。」兔子嘆道:「天理人情要顧,這句話是沒錯,然而到底是誰不顧呢?柯秉楠我不講了,石頭既然檢討了我作為學長就不是那麼在乎,這也算是你這個榮譽社員的莫大貢獻。胡財貴不同,手段那麼狠,對馬子、對朋友,哪一個顧了什麼天理人情?或許他不敢動你,那是他長眼,不過不敢動你也不能算是什麼了不起的本事吧?你不能因為他對你客客氣氣的就認為他是朋友,我也對你客客氣氣的,你他媽還懷疑我,怎麼沒把我當朋友了?」
「呃,咦?」
「哼哼。」
「好啦,」我頗感狼狽,薇顯然已經跟兔子講我疑心了,一時覺得慚愧無地,忙道:「對對對,我小人之心,你……怎麼講,馬子嘛,看不緊就跑了呀。」
「跟我嗎?笑死人,」兔子哈哈大笑:「拜託一下好不好,你有本事迷倒人家分隊長,我連一個隊員都追不到。前天大家換聯絡方式,方總隊誰都肯給就是不給我,說我太矮不跟我聯誼,被人家康康笑翻了超沒面子。你他媽也沒多高啊,憑什麼人家就對你言聽計從呢,還敢跟我計較,什麼榮譽社員,真是氣死我啦。」
「唉呀……」
「喂喂喂,這啥事啊?」
黃肥睜大眼睛,兔子搖頭:
「沒事沒事,凱子馭妻有術,我佩服得很。人家是你總隊長我不拆他臺,凱子你找一天幫我約出方總隊,咱們算扯平,不然就公開講出去,我倒想看看到底是誰第一個抓你去阿魯巴。」
「好啦好啦,」我搔了搔頭:「我找儀蘋說去。」
「哦?」兔子一喜:「你有把握約出她?」
「連哄帶騙總有辦法的,不過人家樹大招風,跟她見面要守規矩,先講清楚出去幹嘛。」
「電影、吃飯,」他笑道:「還有,你不能參加。」
「好啦,我試試看。約出來是一件事,打不打得下來只能靠你自己。」
「那當然,」兔子一樂:「真肯幫忙?」
「肯啦肯啦。」
「那就看你的了,」兔子開心地說:「這樣,你認真幫我,我認真幫你勸阿煥,如果他願意置之不理我覺得更好,管樂社淌這場渾水本來就沒有意思,我答應你去勸,成敗也是不保證。如何?」
「好,那就交給你了。」
「方總隊……」
「會啦。」
我唉唉嘆氣,擺了擺手,停止了這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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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上有人,讀書計畫也就告吹啦。離開教室一時不知道該去哪裡,決定上天臺顧一下蘆薈。就這麼來到空無一人的頂樓,只見陽光照在四周,暖風輕拂,瀰漫著懶洋洋的氣息。
今天是小滿,夏季的第二個節氣,這麼一算薇回來還不到一季呢。我走到蘆薈前,看了看剩下的七盆。
蘆薈翠綠健康,在陽光下洋溢著鮮嫩的生機。邊緣的刺好像更圓了些,摸起來不但不覺得痛,甚至還有點柔和的歡迎感。前幾天薇說要找大姊回去住,看樣子她還來不及跟大姊談。不然就今天吧,橫豎也是沒事,先送兩盆過去,跟她吃個午飯,規劃規劃,確定產檢怎麼約,下午再回學校不遲。
當下立刻動身,跑到忠孝樓一樓公用電話,打了「1000URHOMEKA」給大姊。
掛下電話跑哈草樂園,菸還沒點大姊就回訊了,只留了她家的號碼,於是我又走回公用電話回撥。
才響一聲大姊就接了,電話裡的聲音很慵懶:
「凱嗎?」
「是啊,是我。吵醒妳了嗎?」
「沒事,孩子的爸呢,叫我起床剛好而已。」她的聲音很輕鬆:「你說早上要過來?不用上課嗎?」
「今天學校補假,早上有空,看看是不是先把蘆薈送去給妳。」
「幹嘛呢,一大清早的,阿薇呢?」
「在北一女啊,她又沒有補假。」
「上個學,今天放假明天蹺課,倒是輕鬆得很。」大姊取笑一句:「那幹嘛跑一趟,要不晚上帶她一起見面?」
「她要跟我們學校管樂社……」
「喔,知道了,吹喇叭呢。」她噗哧一笑:「你小子好逍遙,把阿薇放給一堆臭男生,都不會不放心嗎?」
「妳知道這件事喔?」
「知道啊,阿薇講的。」
「她啥時候有空跟妳講電話啊?」
「嗯……一陣子了,兩個禮拜左右吧,不是有一天你沒跟她見面,她自己回家嗎?」
「喔,對。」大姊指的是上上禮拜四的事,那天晚上薇還真忙,又打電話給老爹又打電話給大姊,還有空找到call機跟媽媽玩家家酒遊戲:「跟管樂社練習不只有她啦,還有上次聖誕節那個康康,妳記得嗎?」
「記得,一個吹伸縮喇叭的,那個女的很帥,原來她也去了,那就好。」
「哪裡好?」
「有人盯著啊。」大姊理所當然地說,停了半晌,又道:「你也別來了,蘆薈的事不用特別跑一趟,這兩天陪我產檢的時候再給我不遲。倒是有件事我想問你,正好你打來,幾句就好,現在方便講嗎?」
「方便方便,就是零錢沒多少,大概十分鐘可以。」
「不用,幾句話就好。」大姊說,語氣忽然變了:「你多久沒跟阿楠見面了?」
「呃,上上禮拜一見過,之後他都蹺課沒碰到面。怎麼了?」
「聽說他跟你週轉十萬塊,你答應了,結果被阿薇截胡了,是不是?」
「呃,對。」
「阿薇這樣很不好,你不該聽她的,答應的事就要做到。」
「呃,不是這樣的。」我吃了一驚,連忙解釋:「薇要我不要給他,我跟薇堅持這麼做,結果薇自己打給詩聖叫他不要跟我拿,正好當天我媽媽……懷疑我,把存摺收走了。這是一連串意外的結果,我是願意的,不然也不會答應他。」
「我知道,阿楠有說。」大姊嘖地一聲:「但事實上就是你答應了的事情沒有做到,我不喜歡你這樣。今天你會這樣對阿楠,將來也會這樣對震澤嗎?」
「呃,」這話好重,我忙道:「所以詩聖不高興了?」
「沒有,他站在你這邊,是我不高興了。」大姊說:「男人答應人家的事就要做到,我反正就這句話。先跟你說一聲,阿楠這兩個禮拜都在我這邊,他闖了一堆禍心裡很煩,又不想被他馬子找,天大地大只有我這邊可以待。你有沒有要找他?」
「呃,有。」
「找他幹嘛?」
「我想勸勸他。」
「勸什麼?」
「他家的事,妳都知道嗎?」
「知道,他哥拿菸灰缸砸死殺他老爸的兇手,對方兄弟要在看守所報復。所以?」
「我想勸他,這件事超過他的能力,他不能也陷下去。」
「是這樣嗎?」大姊的聲音冷冷地,透著不以為然:「凱,這是你的真心話嗎?」
「是。」
「那我問你,」她忽道:「假設,我是說假設,今天拿菸灰缸殺人的是我,然後馨馨為了我……用身體去籌錢,那你會勸阻馨馨,說什麼這件事超過她的能力,要她別管我的死活嗎?」
「呃……」大姊的話好重,像塊大石頭砸到心裡,忙道:「喂,這是什麼例子啊?」
「這跟阿楠的事有什麼不同?頂多賣的是毒品不是賣身,意思是一樣的。」
「呃。」
「所以,你干涉不了他的事,」大姊又說:「那十萬塊你去想辦法吧,反正一句話,答應了就是答應了,這跟養震澤的錢無關。要是震澤的爸爸是這種言而無信的人,那你的二十八萬都免了……少來你只有十八萬,我自己的兒子自己養,不用你幫忙。」
「呃,大姊……」
「反正話我講了,你看著辦吧。」大姊毫無商量餘地:「十萬塊不是什麼大錢,少了也餓不死震澤,多了也救不回他哥。我在乎的是你的信用,你是震澤的爸爸,這輩子我見過多少沒有信用的男人,起碼我不用幫他們生小孩。你去籌錢吧,籌到了再來陪我產檢,籌不到嘛……反正戶口名簿上就是父不詳,你陪不陪我不在乎。」
我心裡慌亂,只聽話筒裡傳來時間要結束的嘟嘟聲,摸了摸身上只剩一個伍圓銅板,連忙投進話機續費。
「大姊,讓我講句話。」
「你講啊。」
「妳說『多了也救不回他哥』,是因為即使我的十萬塊沒問題,他離那個三百萬還是差很遠,是不是?」
「我不回答這種問題,」大姊聲音提高了些:「你幹嘛,計算成功率嗎?我在乎的不是他哥,是你守不守信用。凱,男人的信用不能因為女人跑出來亂就不守了,阿薇可以截胡,你不可以同意。天下很多事情明知做不到一樣要做到底,今天一次失信,未來就會一輩子失信。十萬塊湊出來,阿楠要不要,有沒有用都不是你的問題。還要問我什麼?」
「唉,知道了。」
「那你去想辦法吧。下次見我拿十萬來,沒有就別來見我。」
「大姊妳……」
「就這樣,十萬,還有怎麼來的,就不要讓我知道是阿薇的錢。我掛了。」
「我……」
我正想多說兩句,大姊卻毫不猶豫,「咔」地一聲,掛了電話。
.
我慌張地,站在公用電話前。
大姊是怎麼了,詩聖這件事為什麼會引起這麼大的反應?只是十萬塊而已,她為什麼要發這麼大的脾氣呢?
是因為懷孕情緒不穩定吧,嗯,應該是這樣。詩聖原來躲在她家啊,這算什麼,孤男寡女的,自己捅的簍子竟然要躲在一個孕婦家,是不知道人家不方便嗎?竟然拿這件事來煩大姊,拜託一下好不好?
難道詩聖在生我的氣嗎?跟我說沒關係,轉頭跑到大姊那邊告狀?瞧大姊那樣應該已經知道即使有我這十萬塊也幫不上忙了,那是怎樣,幫不上忙是一回事,我的「義氣」不夠,「對人沒誠意」,是不是?
我是孩子的爸呢,這算什麼,第三者嗎?對啦他很厲害啦,阿珍Toby白天一個晚上一個,兩個都為他墮過胎,然後因為錢的事跟Toby翻臉,搞色情派對散心,一邊販毒給學妹一邊玩人家的身體,這種人……
竟然跟大姊、小箏和薇,都上過床。
瞬間一陣怒氣,媽的這種人憑什麼跟我交朋友?社團聯展一副和事佬模樣介入我跟小光,連巧怡都知道要防著他,結果只有我一個人在那邊傻傻想幫忙。
不只我,教官、李美琪老師,都被他騙了。
我氣得渾身發抖,當年他是怎麼對薇的,薇至今還受到他的影響;憑什麼跟我稱兄道弟,我對女人是這種態度嗎?每一個,從小箏到大姊,從大姊到薇,我都是那麼珍惜她們,對她們敬愛有加,從來沒有想要玩弄人家的身體。說我不知道用保險套,幹他是知道喔?詩聖這個外號是怎麼來的,對女生的態度如此隨便,由此可見一斑。
算了,不管他了。現在是損害控制的時候。我要想辦法生出那十萬塊,要不然大姊就不讓我見震澤了。
等一下,為什麼?
大姊或許是一時情緒,或許也是因為詩聖在那邊咬耳朵。我不能找薇商量,薇早就表明了態度,我也答應了她不再管詩聖這件事。對詩聖的承諾一定要守,對薇的就不用嗎?我該做的是……想辦法讓大姊消氣,而不是跟薇商量。
對,絕不能找薇,既然答應她不管詩聖死活那還商量什麼?薇被他傷害好久了,還商量呢,薇越早忘記他越好。
那就只剩馨馨了,作為唯一的親人,此時此刻只有馨馨能跟大姊說得上話。與薇朝夕相處,我連一點自己的時間都沒有,想跟馨馨私下商議,又不能讓薇知道,那……
今晚巧怡要來。
對,還有巧怡啊!
想到巧怡瞬間安心不少,巧怡知道震澤的事,也知道詩聖的事,此時此刻,除了薇跟馨馨,全天下唯一能幫助我聯繫協調,甚至陪我傷腦筋的,就只有巧怡一個人。
金童玉女就是用在這種時候。比起薇或馨馨,巧怡沒有任何私人立場,換句話說也更公正客觀。先別亂生氣,我對自己說,比起薇跟馨馨,我的立場顯然更不客觀,大姊、震澤、詩聖、薇,甚至還算進了小箏,這樣還怎麼想事情呢?
事關震澤,我必須冷靜,就算被唸兩句也得好好聽巧怡講完,畢竟在這件事情上,最瞭解我的難處,最無私為我想的,全天下只有一個巧怡。
這樣比較好,我默默盤算,今晚不急著見馨馨,先跟巧怡商量,再來看看要不要請馨馨跟大姊說。
嗯,就這麼辦,我吁了口長氣,登時有點懊惱。
搞屁啊,一點小事馬上慌了手腳,前幾天的本事哪裡去了?沒錯震澤很重要,但大姊總不會因為詩聖就不讓我照顧孩子啊。唉,果然把事情看簡單了,好好一個女人,憑空從身體裡長出一個嬰兒,就算荷爾蒙有點失調也不奇怪。我不能用之前的認識來判斷此刻的大姊,這段時間都沒有陪她,她獨自一人,面對多了一個震澤的人生,就算對「男人的承諾」有點敏感,也是情有可原的嘛。
於是,我放下了心,回到哈草樂園,點上了剛剛那根菸。
.
午餐時間同學逐漸到校了。說是半天補假,理論上十二點收假,但學校也沒有真的跟大家計較,有人吃飯時間到,有人午間靜息時間來,門口既沒記遲到也無人管理,想想成功真的是個很有彈性的學校,對我們這群血氣方剛的男生,容忍度真的很高。
中午的便當是早上的水餃,我沒去蒸,不過水餃涼了也不難吃。吃完才十二點二十分,我到穿堂晃了一圈,看看三三兩兩入校的同學,瞧瞧很久沒仔細看看的公布欄。校長室教務處,保健室訓導處,總務處要大家清點掃具、體育組要運動性社團登記設施;游泳池要清洗、圖書館催還書、蝴蝶館校慶後整修停止開放,書庫還有尚未領取的本學期教科書,各班派人於樂聲揚前領回,否則就要回收舊書攤啦……
好多公告,其實還蠻好看的。平常活動多,很少注意到學校還有那麼多「別的事」。一屆一千五百人,全校師生四千多人,小小一個校園像是個有機體,彼此交會、互動,影響著,呼吸著,像薇曾形容的,是一張彼此交織的巨大網路。
訓導處的公告多半是榮譽榜,誰記功誰記過,此外就是一堆服儀、社團、生活、禁止事項的規定重申。不過,今天這一欄,卻多了一張公告。
「訓導處公告,第三屆學生代表聯席會正副會長選舉,訂於中華民國七十九年六月八日舉行。候選人請於本週三放學前登記完成,逾時不登記將喪失參選資格。凡本校一年級(學號八字頭)全體同學,除已登記之社團社長、校隊隊長、蝴蝶館志工幹部、七十九學年度第一學期(即下學期)參與新加坡交換學生計畫同學外皆可登記參選主席。有留級、留校察看紀錄,或累積超過一大過者(不能合併獎勵扣除)不得登記參選。副主席候選人資格請詳閱附件。」
嘿,開始了。
不但開始了,還訂了新規矩。「留級」「留校察看」「累積一大過」都不能選,連記功都不算,這可比上次嚴格得多。要照這種標準,去年所有可能參選的人,阿貴、阿義、碩彥、管樂詹、豬哥糖……連資格都沒有。
別說他們了,木頭也不行,他留級過一年;陸醒哲也不行,聽說高一時他跟開南糾察隊打架被記了一次大過。想想果然只剩又勤,這傢伙正派是沒話講的;另外平平也可以,人畜無害無功無過,兩年下來記功通通是詩朗隊,果然學校是想找乖的呀。
呵呵,照這麼算,那我也可以啊。我可沒有被記過,換成是去年,這份公告一下來,只怕我就直接宣布當選了。
不知石頭跟家駒談得如何了,或者說管樂詹跟豬哥糖「喬」的結果是不是順利。不過大勢早已底定,他們誰正誰副,說真的,我也不是那麼關心。
午間靜息時間結束,抽根菸回班上,老師上老師的課,我讀我的書,有精神聽一聽沒精神在課本上塗鴉,就這麼匆匆過了三堂課。想想過去都沒有這種早上放假下午上課的經驗,比起蹺課頗有不同。
鐘響放學,四點十分,大約再半個小時,薇跟巧怡就要到了。
我吸了口氣,打起精神收拾書包,近來書包裡課本比較多,閻羅王前二十名的壓力果然還是影響了我。我慢條斯理地收,見班上同學走得差不多了,這才揹起重了一截的書包,整整衣服,剛要離開,就見國鈞出現在門口。
「學長,」他彬彬有禮地說:「還好,你還沒走。」
「找我啊?」我呆了呆:「什麼事?」
「有個禮物送給學長。」他微笑著說,遞給我一個信封袋:「謝謝學長兩年以來對演辯社的支持與照顧。」
「呃,咦?」
我一怔,接過信封袋瞧瞧,只見裡面只有一張小小長長的白色紙條,楷書字體印著「第三十五屆71073董子凱」幾個大字。
我心下大奇,抽出紙條左右看看,除了幾個大字就是一張單純的白紙條。疑惑地問:
「這啥啊?」
「是學長的資料夾名條。」國鈞說,語氣帶著少見的鄭重:「是這樣的,我解釋給學長聽。我們演辯社很重視歷史資料,會把歷屆學長、隊員、社員的所有活動資料分類,分別以社務、辯論隊或者比賽,裝成資料夾保存。」
「這我知道,」我一呆,去年第一次去演辯社社辦開樂聲揚準備會議,當時還看到小達與希特勒的資料夾:「所以?」
「資料夾的設置權在社長,但要通過幹部同意。我接任社長了,經幹部會議公決,一致同意替學長建立一個專屬的資料夾,所以需要一張名條,插在資料夾裡。」
「啊?等等,」我忙道:「那不是只有演辯社……還有詩社才有資格嗎?再說演辯社也不是人人都有,單獨資料夾我記得只有辯論隊隊員,是不是?」
「規定不是這樣的,」他微笑搖頭:「只要資料夠多,那就得多設一個資料夾,否則放不下啊。至於演辯社社員資格嘛,雖然沒有這個名義,但有了資料夾就是最高榮譽,換句話說也可以視成是某種榮譽社員吧。」
「呃……」我大大震撼,這可是演辯社啊:「這不敢當吧?」
「學長的資料就這麼多,有什麼辦法呢?」國鈞呵呵笑著:「就不說詩朗隊已經一堆了,那些本來都會出現在詩社資料夾裡,學長這屆資料特多,比起往年詩社詩朗隊共用一本,今年還多了一本『詩朗隊十七屆念李白/道別小叮噹』哩。加上那些對付你的方案,蒐集你的情報,從詩社、訓導處、代聯會會議記錄、開會時偷錄你的音,以及從北一女跟建中……哎哎哎糟了……反正很厚一疊。更重要的是你的大事記,每個資料夾都有大事記,你的大事記是碩彥學長親自寫的,所以不是我獨斷獨行喔。學長,」他認真了起來:
「兩年了,有空請駕臨演辯社,學長可以自己翻一翻那些資料。說真的這也不只是個榮譽,它是一份關於學長與演辯社的……怎麼說,歷史吧。我們保存資料很認真,用的是歷史課本裡的紀傳體寫法,有人物傳記有年表,這是演辯社三十六屆以來的傳統,不能因為學長不是演辯社社員,就否認與你……交手或交往的紀錄,不是嗎?」
我心中感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所以嘍,學長簽個名吧?」他像是很高興我的反應:「這張條子不是給你的,你要在背後簽名,回頭我放入資料夾,之後就永遠保存了。」
「哎哎,真要我簽名啊?」
我搔了搔頭,不知道是害羞還是慚愧,領他回教室坐下,正欲取筆,就見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支原子筆。
筆是很簡單的玉兔,藍帽黃身藍後蓋,筆身上印著「演辯社敬贈」五個字。人家還真是大社,竟然備有這種紀念品,我接過簽了名,蓋上筆蓋還給他,國鈞搖頭不接:
「這是送學長的,小小東西留個紀念,特別準備什麼怕您不收,不成敬意。」
「這是我的榮譽。謝謝你們。」
我衷心地說,小心翼翼把筆收進筆盒。
國鈞一笑,起身揮揮手:
「學長謝謝您。一切請放心,我們會努力。」
「加油。」
「常來玩,」他又說:「我們規矩高三學長不能有社辦鑰匙,學長想來就叫我,我會替你開門。」
「呵呵,謝了。」我開心地說,管樂社、成青社,加上演辯社,高三已經有三個社辦可去啦。
「學長拜,樂聲揚見。」
國鈞爽朗一笑,模樣彷彿去年公演時的阿貴。我心中唏噓,只見他轉身離開,消失在教室門口。
.
小小一張名條,大大震撼了情緒。來到校門口,我一時還沒有從那種氣氛裡走出來,此時正是放學時分,小吃街熱鬧非凡,雞排的油鍋、水煎包的鐵板,賣湯賣粥的桶子與油飯攤的竹籠,交織著氤氳間的香氣。
薇跟巧怡到了,兩個千金大小姐竟然坐計程車來。車子大剌剌停在校門口,兩個漂亮女生接連下車,我臉一紅,上前迎接。
我按捺急著想跟巧怡討論的情緒,陪她們去哈囉吃了一頓。巧怡再次吃到哈囉了,開開心心地與薇交換著不同的菜。兩人感情真好,我心想,這真的跟我有關嗎?還是我也只是個引子,她們惺惺相惜,有著另一種我看不懂的友誼呢?
傍晚時間很短,卻又很長。短起來吃飯都得趕著吃,今天卻總是吃不完。
吃著吃著,薇忽然問:
「凱,你怎麼啦?」
「啊,嗯,」我連忙回神:「沒事沒事,我在發呆。」
「這人一發呆,接下來就要出事。」巧怡笑道:「來來來,說一下,又幹嘛了呀?」
「唉,沒啦,少亂講,出什麼事?」
我忙道,想了想,決定把剛才演辯社幫我建立資料夾的事情講給她們聽。巧怡一聽就高興了,「很棒,這才叫做打敗演辯社,這下子蓋棺論定誰都沒話講了」,薇則淺淺一笑,似乎識破了我別有心思。
吃完飯,太陽也下山了,殘餘的晚霞亮在遠方,滾動翻騰的紅雲像是不肯熄滅的火焰。高樓在殘霞中變成一團黑影,彷彿尚未燒完的灰燼,間而有之亮著微小的光。
走回校門口,人潮早已散盡。小小的燈泡點在高大的門上,校名金字黯淡,警衛室點著慘白的燈。
「咦?怎麼不進去?」薇問。
「妳先進去吧,」我說:「我有點撐,想走一走。巧怡妳陪我散個步,我們邊走邊複習。」
「喔,好。」巧怡說。
「你沒事吧?」薇看著我。
「沒事沒事,就說吃飯不能發呆吧。」我強笑一番,拍拍薇的手臂:「去吧,只剩四晚可練,好好珍惜,另外今天我跟兔子聊天,妳竟然跟他講了,害我超糗。」
「誰叫你亂吃醋,嘻嘻。」
薇笑了起來,「待會兒去你班上見」,轉身進了校門。
我跟巧怡站在原處,直到薇的背影消失在穿堂,巧怡這才開口:
「怎麼了?」
「唉。這可難講了。」我嘆了口氣:「先走一走?」
「看去哪。」
「中正紀念堂?」
「那就不能練了。」她皺起眉頭:「事情這麼大?」
「說不定跟妳講講就不大。」
「那好,」她又笑了起來,認真地說:「如果能這樣就太好了。走。」
於是我們離開校門。
從成功走到中正紀念堂並不遠,走得快十分鐘,慢慢散步頂多也就二十分鐘。我走在巧怡左邊,她雙手背在身後,路上偶有行人,人行道上滿是機車。周遭越來越暗了,滲著濕氣的晚風飄在四周。來到中正紀念堂時我已經講完了所有她該知道的,包含詩聖家的問題、薇的情緒、大姊的反應等等,雖不夠詳細,卻也交代了個大概。
巧怡聽完沒說什麼,陪我走進大忠門。晚間的中正紀念堂比外面還暗,我們走進花圃小路,沿著地磚,往光華池的方向前行。
好一會兒的沉默,巧怡終於開了口。
「凱子,問你個問題。」
「嗯?」
「為什麼問我?」她轉頭看了我一眼:「而不是找馨馨?」
「我想請她幫忙緩頰,」我想了想:「當然,那是在我覺得應該緩頰,而不是去準備那十萬塊,或者跟大姊攤牌的前提下才去找她。怎麼了?」
「你只回答了一半的問題。」
「其實妳知道答案,」我說:「『問』妳,『找』馨馨。我是來找妳出主意的。」
「嗯,原來你懂。」巧怡點點頭:「那你還沒『問』啊。」
「這麼說吧,早上的確想問問妳,經過一整天,我覺得也沒有必要了。」
「所以既不問,也不找我出主意?」
「唉,」我長長嘆了口氣:「主意我有的是,問題在我想不清楚這件事的……核心問題,所以做什麼都不對。」
「核心問題是什麼意思?」
「就是這件事情,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我試著解釋:「我對大姊是一個情緒、對震澤又是一個情緒,詩聖跟薇的過去、詩聖自己的困難、我跟詩聖的交情、薇對詩聖的意見。大姊要我當個男人,我也想好好當個爸爸、朋友與情人。一堆啦,排列組合太多了,看上去兩兩之間都是衝突的,所以在想,說不定問題在我身上,但我不知道是什麼問題。」
「很明顯啊。」
「那妳說。」
「這裡的你,很多餘。」巧怡忽然說:「人家缺三百萬,無論道理是什麼,就是沒有你出錢的道理;大姊要你堅守承諾,你該堅守的是跟她之間的承諾,照顧兒子之類的;林美薇對柯秉楠有意見,其實不是你的事,真要選邊站不是不可以,但你要選啊,要是站在朋友一邊,那就勸勸林美薇;要是站在女朋友一邊,那就讓柯秉楠自生自滅。你把事情都攪在一起,這才是問題。」
「呃。」我一怔:「那震澤呢?」
「這才是你真正在乎的,不是嗎?」巧怡望著我:「什麼大姊、柯秉楠或林美薇的意見,其實你都不在乎,要是大姊拿別的事情威脅你,就算是她自己,那你一樣會跟她爭到底。你在乎的只有震澤而已。先承認。」
「唉,我承認。」
「那就很簡單了,大姊把兒子跟柯秉楠放在同一個天平上是錯的。又不是你叫林美薇去喬的,什麼男人的承諾,你又沒有不守,林美薇罵柯秉楠,柯秉楠自動放棄,那你的承諾就失效了。」
「那薇呢?」
「跟她講啊,如果她因為這樣就生大姊的氣,那她就氣啊,不能氣嗎?」
「這……那我跟詩聖呢?」
「你吃醋才會小心眼,不吃醋就不會小心眼。對馨馨是這樣,對柯秉楠也是這樣。」
「呃。」
「太利了,是嗎?」
「唉,不會。」我搖頭:「從妳口中說出來,其實很舒服。」
「哦?」
「嗯。」
「那我繼續說,你慢慢舒服。」她一笑,又說:「剩下只有你跟震澤了。這很利,真的要聽嗎?」
「唉,聽啊。」
「真的很利喔。」
「只要是凱子的巧怡說的,那就要聽。」
「唉,那就難講了。」
巧怡沉默了,嘆了口氣,陷入思考。
「妳在想什麼?」
「我在想該怎麼跟你講。」
「為什麼要想?」
「因為你限定了只有『凱子的巧怡』能講啊。」
「凱子的巧怡怎麼了?」
「她呀,很煩的。」巧怡苦笑,思考片刻,這才說:「這樣好了,先聊點別的。上次真被你說中了,庭安沒事就來找我,大事也找、小事也找,每件事都……怎麼講,找我蓋章,要我背書她的想法,跟我重複確認一堆細節,很傷腦筋。」
「看吧,就知道。」我皺眉:「這跟我剛剛講的事情有什麼關係?」
「跟我有關係,你別吵。」巧怡瞪我一眼,又說:「一次兩次還沒關係,人家天天來,我試著用不同的態度面對她,溫暖的學姊、嚴肅的前輩、擺爛的前社長,連你都抬出來了,人家照樣天天來。」
「這也算是不屈不撓了。」我笑了起來。
「她的確有這個本事,只是用錯了地方。」巧怡嘆道:「本來想找你商量怎麼辦的,但你這陣子……很忙,那我只好回去問姊姊。你猜姊姊怎麼說?」
「她說過幾天就沒事了,對吧?」
「咦?」巧怡一怔:「你怎麼知道?」
「只能是這樣啊,妳都卸任了,哪能一直當她的顧問呢?」我笑道:「庭安沒信心,妳願意聽很好,只聽不講話久一點人家就不來了,那就會慢慢習慣了不是?」
「姊姊的意思不是這樣。」
「那是哪樣?」
「姊姊說,這是我的問題,我沒改變庭安就長不大。」巧怡看著我:「姊姊說,我根本只是當了半個社長,你跟馨馨幫我當了另外半個。庭安看不懂,以為可以找我求助,事實上她該求助的是你或馨馨。」
「文文學姊太誇張了啦。」
「不,我回去想想,她才是對的。」巧怡說:「說真的,我當的是一個任性的社長,像合併戲劇社吧,我想做,不做演講社就死了,於是立刻找你。你寫劇本、你坐在那裡當石敢當、你被抓去當評審,然後我們贏了,你又跑來喬成果評分,讓社團往語言傳播轉向。這才是真正的領導人要做的,決定方向、提出方法,激勵大家又不居功,走得乾淨爽快有餘韻。這些都不是我做到的,而這件事又對社團的未來影響深遠,說半個社長已經是客氣的了。」
「才怪,我是透明人,妳才是推動這一切的力量。」
「透明人,唉,就是背後靈啊,所以我才能任性。」她搖頭:「馨馨比較好懂,她是大家的媽媽,溫暖什麼的都靠她。你想想小箏學姊,這三個角色她都做得很成功,硬碰硬的、高瞻遠矚的、溫暖的,什麼都有。所以姊姊說得很對,我無話可說。」
「我覺得……」
「別說好聽的,我又沒有覺得怎樣。」巧怡阻止我:「我很開心啊,這社長真好當,朋友夥伴什麼都有,問題徹底解決,面子裡子全拿,我高興都來不及。可是,」她靜靜地說:
「我一卸任,這些都沒有了。不但沒了夥伴,連任性都不行了。庭安追得好緊,我被她問得很慌,好多問題我都回答不了,這才發現之前多麼依賴你。」
「哪會啊?」我毫不認同:「演講社那麼多業務,跟說唱藝術社有關的只有一點點,庭安問什麼需要我了?說一個來聽聽。」
「庭安問,演講社既然決定轉向,那演講組這邊是不是應該以訓練為主,而不是真的承擔那麼多學校派的演講工作,校慶什麼的。你說呢?」
「那不錯啊,如果庭安想這麼做,那可以先跟訓導處溝通,再開放社員自由爭取演講機會。這麼一來演講社就不再是『接案』的機構,而是訓導處的支援團體。訓導處可以直接選人、直接獎勵人,演講社這邊不但不會少了課程或訓練,反而還能爭取獎勵,不像原來是做好了是義務做壞了還被懲處。頂多只是過渡期如何轉換要跟學校多討論,看看是不是上學期先試辦,下學期再來形成制度,過程中還要考慮庭安這屆的歷代成績計算方式,調一下加權公式以免這屆吃了虧。這不就結了?」
「你看,問題就在這裡。」
「在哪裡?」
「問題在我問你『你說呢』,然後你就真的說。」
「啊……」
「庭安問我的時候,我第一個念頭就是『不知道凱子贊不贊成』,沒錯這是我的事,我回答的也跟你差不多,也的確跟你家說唱藝術社完全無關,但我依賴的從來都不是說唱藝術社社長,而是你。」巧怡放輕了聲音:「或許你沒辦法在實際的事情上幫太多忙,但你在那裡,從不拒絕我任何要求,一問什麼都有,從演講社、訓導處一路到學妹不要受委屈,連步驟都想得那麼完整,所以我有底氣任性,想幹嘛就幹嘛,庭安在我身上找的就是這個角色。」
我訝異地望著她,巧怡續道:
「問題是,我真的擁有可以依賴的你,庭安有的卻是一個任性的前社長。姊姊早就看穿了,所以才一直要我別跟你走太近,原本以為她的意思是不要跟你談戀愛,結果都卸任了,才發現姊姊是要我自己當社長。」
「那……」
「那又怎樣,呵呵。」巧怡笑了起來:「我只是傷腦筋庭安的問題而已,誰想自己當社長呢?累都累死了,一堆人一堆意見,每個女生都是小心眼。有你多好,靠山很硬,還都挺我,誰不爽扔給你溝通,我是真的很高興,你就別在那邊說好聽的了。」
「這太誇張了。」
「是你太誇張,事情才會變誇張的。」她甜甜地一笑:「沒關係,還有樂聲揚,這次我會扛起來,你只要專心玩就好。任性社長已經卸任啦,剩下就是凱子的巧怡了。」
「這跟『凱子的巧怡』……有什麼關係?」
「我剛剛回答你了,你竟然沒聽懂。」巧怡皺眉:「那些時候,你都是『巧怡的凱子』,實際的意見還是其次,重要的是你在,百分之百站在我這邊。現在你遇到問題了,問題很大,答案很尖銳,我要嘛支持你鼓勵你,要嘛一棒打醒你。問題是你指定讓『凱子的巧怡』回答,那個人喔……」巧怡的聲音好溫柔:
「她愛你,捨不得你,願意為你犧牲奮鬥,又享受你的溫暖。答案一說你一定受傷,她既捨不得又沒辦法替你犧牲奮鬥,只能心疼,那還不傷腦筋嗎?」
「呃。」
「所以很難回答呀。」
「唉,真的那麼難嗎?」我咬了咬牙:「那算了,妳講吧,別當什麼『凱子的巧怡』了。」
「那我能當誰呢?」
她說。
此話一說,兩人都不知如何繼續。巧怡沉默片刻,吸了口氣,開口說:
「好,我來講,頂多你受點傷,等一下再來舔傷口好了。震澤又怎樣?」
「啊?」我一呆。
「我說完了,震澤又怎樣?」巧怡避過我的眼睛,原來這句話這麼狠,她連看著我都做不到:「你對他的愛是想像出來的。那不是你的責任,你不具備可以負責一個新生命該怎麼過人生的能力,換句話說你越想負責,你就越會壞事。」
「震澤怎麼不是我的責任了,這不是瞎說嗎?」
「是嗎?」巧怡搶白:「那好啊,你倒是說出來,那是什麼『責任』啊?像剛剛講演講社一樣,定義清楚內容明白,為什麼有責任、該怎麼負責、要多少代價,得到多少好處?你說說看呀。」
「他是我兒子好嗎?」我大聲說。
「你兒子?」巧怡毫不退讓:「兒子只是一個名詞,重點在對你的意義是什麼。假如你只是想傳宗接代、想當人家老子神氣一下那還好,跟你家裡承認一下,剩下靠你爸爸搶兒子;但你不是,你想愛他,聽清楚了,你『想』愛他,不是真的愛了,他是哪位啊?長得比較像你還是大姊?個性怎樣?聰明嗎?頑固嗎?可愛嗎?體貼嗎?你愛的根本不是一個具體的人,而是一個身分,你想像出一堆愛放在這個身分上,然後自己就相信了。好啦,現在大姊質疑你,用一句什麼『男人的信用』來……擺佈你,要你扛起原本就不是你的,或者你扛不起的責任,再度跳進另一個危險任務,是這樣嗎?」
「震澤……」
「是個陌生人,你跟他的關係完全只是一點基因,加上你的負疚感罷了,所有的『意義』都是你的想像,連那個名字都是你掰的。」巧怡毫不鬆口:「你要『凱子的巧怡』是不是,那你就應該知道,這個女生只站在你這邊,她不想要你承擔不該承擔的責任、她看不下你忍受難以忍受的痛苦,她害怕你遇到危險,擔心你傷心難過,滿心都是成全你的衝動,誰想傷害你、佔你便宜,她絕對會站出來全力反擊,保護她的『巧怡的凱子』!」
我啞口無言,巧怡又說:
「我再說一次,對震澤的愛,是你想像出來的。你當然可以想像,就跟你想像聯考成績一樣,那是還沒有發生的,是未來才會兌現……或者失望的目標,過程中要一天天努力,還要忍受一次又一次的挑戰、氣餒、困難、灰心、迷惘、質疑……囉哩囉嗦一大堆。就算都成功了,他好乖好可愛,你好厲害當個好爸爸,那又如何?總有一天他還是會走的,他會長大成人,變成……了不起跟你一樣,然後你又要再失落一次嗎?」巧怡換了口氣:
「一個孩子,你聽著,不是你的『對象』,是一個人啊!他不是你寄放感情的倉庫,也不是你彌補歉疚感的出口,他就是他,他是他生命際遇的總和,不是你能左右的,那怎麼可以變成控制你的籌碼?」巧怡哼了哼:
「男人的承諾?男人的承諾又如何?你是對誰承諾了什麼,又是對誰失信了什麼呢?凱子,我完全不同意她的意見,作為凱子的巧怡,很抱歉,我不准你被她指控。她再指控試試看,我……」
「妳怎樣?」我追問。
「……算了,我不那樣對你。」巧怡搖了搖頭,一口氣鬆了,聲音低了下去:「這就是我的意見,你要問,那我只好跟你說。你怎麼判斷我都尊重,我也……我不為難你,就尊重。」
「不行,」我認真地說:「妳說完。」
「不要。」
「為什麼不?」
「這太自私了,」巧怡用力搖頭:「我不能用我對你的……」
「……影響力,勸我放棄震澤,對不對?」
「呃……」巧怡咬著牙:「對。」
「所以,妳只能提醒我,我想怎麼愛震澤是我的事,但我要知道這會付出什麼代價,而妳也不容許任何人因為我的決定而……加價,我只能付出我想付的代價,是不是?」
「是。」巧怡毫不遲疑:「完全正確,這就是我的意見。」
「唉。」
我點點頭,長嘆一聲:
「好厲害,真的很鋒利。」
「唉,不好意思。」
「幹嘛道歉,妳對我這麼……」
「我沒道歉,」她打斷我:「我說的都是對的,我才不道歉。但這些話……好難受,所以不好意思。」
「沒錯,唉,妳是對的,」我不知道怎麼解釋自己的情緒:「可是,有一件事,妳錯了。」
「什麼事?」
「我愛的,是一個小生命,只是這樣而已。」我輕輕地說:「小小的,沒有意識、沒有記憶、沒有個性或情緒……算了我也不知道胎兒有沒有情緒。但是一想到他,我就覺得好脆弱,我想保護他,這是一種……怎麼講,自然而然生出來的感受,不是我幻想出來的。」
「那我問你,」巧怡說:「如果,大姊真的因為什麼不原諒你,不讓你接觸孩子了,你怎麼辦?」
「妳問的是我的感受吧?」我搖頭:「那也只能一直努力,試圖軟化她,不要阻隔孩子跟我的聯繫啊。」
「這不是我問的,不過你也回答了。」巧怡說:「不要這樣。」
「一直努力?」
「對,不要。」巧怡抓住我的手腕:「千萬不要,男人是不是?那就不要求人。孩子沒辦法選擇自己的處境,你可以,你不可以為了一個……小生命,委屈了你這個……大生命。」
「努力一下又怎麼了?」
「你的努力,就是讓你不斷陷入各種困境的理由。」巧怡緊緊抓住我:「太多次了,真的,太多次了。沒錯這次最嚴重,但這次的考量也最單純,她把孩子跟柯秉楠放在同一個天平上秤重,你要跳出這個題目,不能傻傻地就去選擇了。」
「那……好,我知道了。」
「別打馬虎眼,知道什麼?」
「我會正面面對她,不接受這個選擇。」
「柯秉楠的死活呢?」
「對啊,『柯秉楠的死活』,答案就在題目裡。」
「那要是她要你二選一呢?」
「天下沒有什麼事情是一定要二選一的,一定有更好的方法。」
「我問的不是方法,是要是她逼你呢?」
「我不選,她怎麼逼?」
「即使犧牲震澤?」
「我無論做什麼,都不會犧牲震澤。」
「咦?」
巧怡一怔,忽然笑容滿面,大聲說:
「真的嗎?」
「呃,真的呀,怎麼了?」
「那……太棒了!」巧怡大聲稱讚,頭點個不停,用力搖晃我的手:「凱子……你超厲害的,才幾天而已,你……你是怎麼做到的?」
「做到什麼?」她的態度變化好快,我大惑不解。
「你學會怎麼下決心了!」她開心得不得了:「真的太好了,這真是……奇怪,這段時間你怎麼了,不就談個戀愛嗎,你們兩個……你自己說好了,這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你變了這麼多?」
「沒啥事啊,」我被她稱讚得有點不好意思,更多的卻是疑惑:「沒錯就談談戀愛,其他沒發生什麼事。真的有什麼變化嗎?」
「有,很大,超級明顯。」巧怡認真地說:「今天見面才多久,你……我不會講,就是很有決心,拿得起放得下……對,就是這個,拿得起放得下。為什麼呢?」
「哎哎,說不定是因為妳陪著我,」我雙頰一熱,忙道:「妳這麼犀利,我逃不了啊。不是說什麼男人嗎,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害羞了,原來的凱子又回來啦。」她笑嘻嘻地說:「對嘛,這樣才對。是我太武斷了,其實你早就是這樣的人。差別只在……嗯,你把那些對付別人的本事,用在自己身上了。」
我一怔。
「對,就是這樣,」巧怡像是解了什麼疑惑,開心地說:「你一直給人很矛盾的感覺,對外很厲害,遇到自己的事情總是猶豫不決。說你不在乎別人,卻常常為了別人犧牲自己;說你很軟弱,你自我批評得比誰都激烈。今天的你……很不一樣,這個你,我……」她臉一紅:「更喜歡了。」
「哎哎……」
「那你繼續去當個男人吧,呵呵。」她一笑遮羞,轉移話題:「那你打算怎麼做?」
「呃……先找馨馨好了,請她幫我傳個話。」
「不是要自己面對?」
「有個緩衝也好,反正意思不變,我會跟馨馨講清楚。」
「這時候又回到那個策略家啦,」巧怡一笑,點點頭:「那要是馨馨……算了,沒事。」
「啥啦,怎麼又不講了?」
「因為是廢話。」巧怡嘆道:「本來想問你如果馨馨站在大姊那邊,也要你負責啊、男人的承諾啥的,那你該怎麼辦,但話還沒出口就知道才不會,馨馨比我更護短,大姊拿柯秉楠那些臭事破事去責怪你,馨馨會決定當誰的妹妹還不一定呢。你去找她幫忙吧,有個緩衝的確不錯,她也……真的很有緩衝作用。」
我微微一笑,想起馨馨的模樣。
「另外,我覺得你不該瞞著林美薇。」巧怡又說:「剛剛她已經看出來了,你不能只跟我商量。」
「她有她的立場,我不想讓她為難。」
「這就是你一向的雞婆,」巧怡搖頭:「『你』『不想』『讓她為難』,霸道的你,主觀的不想,自以為是的幫人家『為難』。」
「好啦好啦,知道了。」
「那就這樣,還有什麼事?」巧怡忽道,語氣變得好快:「沒事我就回去了,明天幫你約,禮拜三跟馨馨吃早餐,如何?」
「等等,」我一怔:「妳急著走啊?」
「是啊。」
「原本不是要討論樂聲揚?」
「後天晚上好啦,兩個晚上夠了。」
「那明天呢?」
「聽說有人找你,我排不上隊啊。」
「誰找我?」
「我不知道,林美薇約的。」巧怡搖了搖頭:「本來以為今晚一次就能搞定,看來還是留點時間好了。今晚情緒不對,練習浪費時間,讓我一個人靜靜,不用送我回去了。」
「那也可以聊一下啊?」
「當然不可以,」巧怡一笑:「我們在哪裡啊?你人多勢眾,我才不吃這個虧。剛剛很有情緒,差點上了你的當。我先走了,禮拜三早上跟馨馨吃飯,下午放學成功門口見。」說著轉身就要走。
「等一下。」我連忙拉住她的手:「我還有一句話。」
「我不要聽。放手。」
「妳說的不對,我得糾正一下。」
「我說的毫無錯誤,你才錯了。」
「不,錯的是妳。」我認真地說:「我……沒有人多勢眾。」
「討厭。」
「他們兩個……」
「所以才討厭。」
巧怡哼了哼,甩掉我的手,轉頭離開,快步走進廣場。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消失在黑暗的遠端。
而我的眼中,就只剩下那總是忙著補習、忙著社務,總是先走一步的她。
.
回到學校時已經九點半了,我獨自在廣場上走了將近兩小時,想著剛才的巧怡。
今晚的她很不像平常的她,講話有點不連續,音量控制不如平常好,用詞激烈,甚至還會脫口而出一些沒想清楚的話。我想著她的神態,想著她的情緒,反而跟大姊怎麼溝通的事情都被放在一邊了。
她離開得很突然,缺了一點過程,以致我的情緒怎麼都拿不回來。獨自在廣場踱步,四周行人越來越少,都要變回「我的中正紀念堂」了,這才不得不強迫自己回過神來,快步走回學校。
我回來了,薇還沒,在班上一路等到十點半,薇才匆匆出現,抱歉地說:
「不好意思,今天又練晚了。」
「沒關係,也該最後衝刺了。」我聳聳肩,見薇略帶疲倦,問道:「今天比較操,是嗎?」
「嗯,對。」
「怎麼啦?」
「有點配合不上來,」薇喘了口氣:「或者說,我跟兔子有點搭配不上,不知道是我的問題還是他的問題。」
「大概是他的問題吧,」我說,今天人家心裡有事,一大早就在那邊傷腦筋:「妳跟他還有搭配演奏啊?」
「也不算,很多搭配,到時候你聽了就知道。」薇說,又道:「不只他,今天管樂社好像有點狀況,我進去的時候大家不知道在爭論什麼,氣氛……蠻僵的,我一進去他們就閉嘴了,跟我胡說八道一番,本來想打聽點八卦,後來亞萍跟你學妹來了,也就直接開始練習,沒有機會問了。」
「康康呢?」
「她今天有事,老畢找她不知道談什麼,只知道是樂隊的事。」薇搖了搖頭:「大概也是因為她不在吧,不管了,你們怎樣,練完沒?」
「我們今天沒練。」
「咦?」
「都在聊天。」我先不進入這個話題:「先問一句,今天怎麼睡,我去妳家?妳來我家?」
「嗯……」薇考慮了一下,嘆了口氣:「這樣,今晚就不一起了,明早你來接我?」
「為什麼?」
「好累,不知道怎麼了。」她又喘口氣:「這麼晚了,不管去誰家洗完澡都過午夜了。我想早點睡覺,你也休息一下,練了整晚……咦?你說你們沒練?」
「妳真的累了,快回去吧。」我暗暗嘆氣,今晚大家都好怪:「有什麼事明天再說。來,我送妳回去。」
「好,我真的累了。」
薇毫不猶豫地說,手牽著手,離開了二〇三教室。
送她回到家,薇下了車,要我別熄火,自己拎著安全帽,站在車邊說:
「明天早上六點半?」
「好。」
「對了,詩我給慧心了,她說想跟你碰頭,看你明天放學有沒有空。你要跟巧怡練習嗎?」
「沒有,我跟巧怡約禮拜三。她要約哪裡?」
「她說老地方,」薇一笑:「那是哪裡呢?」
「知道了,新公園露天表演臺。」
「為什麼那裡是『老地方』?」
「高一上找她討教,她在那裡教我的。」
「原來如此,」薇嘖地一聲:「她還逗我說是『跟你巧遇』的地方呢。」
「也算是啦,」我連忙解釋:「之前在新公園偶爾遇到恭班,一言不合跟她們打擂臺,當天慧心學姊突然出現,她指的大概就是那件事。」
「嗯,她常常這樣,很容易自己講自己的。」
薇點點頭,想了半晌:
「那不多說了,你小心騎車,到家跟我打個call機,讓我知道你到家了。」
「咦?幹嘛擔心?」
「晚了,你騎辛亥隧道……反正通知一下,我會等,別忘了打。」
「薇?」
「嗯?」
「那天跟妳講小時候的事,妳開始瞎擔心了,是不是?」
「唉,對。」
「別這樣。」
「好啦,知道了。」
「我等一下不騎辛亥路,從公館那邊回家。」
「那不是繞遠了?」
「路是遠了,妳就安心了。」
「好,」她終於笑了,點點頭:「那你乖,小心騎。」
「我會。」
「還是打一通來。」
「我知道。」
「那我先上去了,」她的眼睛都快睜不開啦:「愛你,明早見。」
「別說啦,上去吧。」
「嗯,晚安。」
她瞇著眼睛微笑著,揮了揮手,走進金碧輝煌的大樓正廳。
我輕嘆一聲,戴上安全帽,催動油門,結束了這情緒怪異的,每個女生都急著離開的一天。
.
五月二十二日。
今天是禮拜二,空氣比昨天濕,溫度也比昨天高,不知道下午會不會下雨。
依照昨晚約定,六點半到了薇家。薇已經換好衣服了,剛開門就見她正在裝便當。我一怔,放下書包:
「怎麼做便當了?」
「沒有啦,這是……早餐,用便當盒裝而已。」她笑咪咪地說,神情開朗精神奕奕,看來昨晚睡得不錯:「進門不叫我一聲,光惦記著便當。」
「好呀,親愛的,早安。」我笑著說:「便當裡裝的是什麼早餐?」
「全是蛋,嘻嘻。」她笑了起來:「今天先一種,明天再換其他種,四蛋女王可不行,我要搶賽道。」
「一早就在亂惦記的不知道是誰,」我嘖地一聲:「到底是什麼啦?」
「真的是蛋啊,你看。」薇笑了起來,打開便當盒蓋:「瞧,這是我做的滷蛋,一共四顆,跟你換今天的愛心便當。」
「幹嘛做滷蛋啊?」我一怔:「妳什麼時候做的?」
「昨晚回家煮的,慢鍋煮四個小時,斷電悶到早上,還有大概十七八顆可以慢慢吃。」她看起來很得意:「我吃了一顆,很成功,剛剛是跟你開玩笑的,這不是早餐,你帶去學校吃,當成加菜好了。只准吃兩顆,另外兩顆傍晚跟慧心分享。」
「才不要,這是我的滷蛋,妳自己跟她分享,跑到新公園吃滷蛋超怪的。」
「哈哈,這倒是,那沒關係,這些給你,我還有。」
「幹嘛不睡覺煮滷蛋啊?」
「沒啦,材料放一放就去睡了,不是我煮,是慢鍋煮。」她笑道:「昨晚我累死了,慢鍋設定好上樓,衣服一脫就睡覺了,澡還是早上洗的。」
「所以也沒看到我的訊息嘛。」
「有啦,慢鍋弄好訊息就來了,沒收到才睡不著呢。」
「好好好,」我心裡一陣甜意:「那早餐怎麼辦?」
「今天隨便吃點,來不及弄了,吃麥片?」
「好。」
於是我們就吃麥片。時間說早不早,兩碗牛奶麥片,倒是吃得十分悠閒。薇問起昨晚的事,我想了想,決定快刀斬亂麻,巧怡說得也對,幹嘛瞞薇,於是說:
「昨天早上跟大姊通電話,她說詩聖在她那邊住了兩個禮拜,怪我不守信用,那十萬塊對詩聖失信了,要我生出十萬塊,否則不要見她,說什麼今天對詩聖失信改天會不會也對震澤失信,這樣。」
「啊?」薇一怔。我又說:
「昨晚我跟巧怡聊了一下,決定請她幫我約馨馨,明天早上麥當勞,我要請馨馨跟大姊轉達,說我又沒有主動毀約,是妳跟詩聖講好的,那就不是我毀約,要說有人毀約也是詩聖毀約。大姊把詩聖跟震澤相提並論很荒謬,這種江湖邏輯怎麼教小孩?大概這樣,妳覺得呢?」
薇吃了一驚,連湯匙都放下了,望著我許久,這才說:
「你怎麼不跟我商量?」
「昨天剛發生的啊,妳在管樂社,怎麼商量?」
「不,你昨晚已經打算跟巧怡商量了,對不對?」
「對啊,她知道震澤的事,也知道詩聖的事,比較方便談。」
「為什麼要跟她談?」
「她可以幫忙約馨馨。」
「所以……原本不打算跟我談?」
「嗯,」我點點頭:「這些事妳都知道,妳的立場也很清楚。原本我就打算自己處理,有空就跟妳說,而不是來找妳討救兵。」
「所謂的『救兵』是指錢,還是我的意見?」
「都是,我都不找妳。」
「連意見都不聽一下?」她訝異地問:「卻想聽巧怡的?」
「是,因為妳是當事人,妳會煩,巧怡不會。」
「正好相反,我不會煩,巧怡才會。」薇皺起眉頭,嘆了口氣:「唉,凱啊,你不能這樣呢。什麼事情都可以跟我談,就算煩也沒關係,人生這麼長,要煩的事情還多著呢。至於巧怡,」薇搖了搖頭:
「你們交情好,她也能幹,但這件事她不客觀。她一聽保證替你擔心,怕你又把責任扛起來什麼的。她是不是這麼說?」
「是,還有一些細節,不過時間不夠講,妳問她好了。」
「不,你找時間跟我講,我不聽她講。」
「為什麼?」
「因為她交接了,沒有社團活動了,換句話說就看不到你的社團活動,也就當不成晴雨計了。」薇認真地說:「我們的感情越來越好,我不可以這麼依賴她,她關心你很好,但是我要自己跟你相處。這樣好嗎?」
「當然,」我點點頭,不知為何覺得這樣的薇好有壓力:「那還是不要現在講,反正我已經決定了,除非妳有別的想法。」
「我還沒有想,所以暫時沒有別的『想法』。」薇搖頭:「你打算什麼時候找阿玟?」
「我叫馨馨傳話,她傳了再說。」
「好吧,那我尊重你的做法,有什麼變化再跟我說。但還是要跟我講細節。」
「知道了。」
「唉,果然,這一天真的到了,未免太快了點。」
「這是什麼意思?」
「時間不夠,有空一起說,反正我早就預感有這一天了。」薇輕嘆一聲:「討厭,好好一個早上,下次第一時間就告訴我,這麼大的事,少去一次管樂社也沒關係啊。」
「我是不想煩妳,跟管樂社無關。」
「知道了,那就這樣吧,趕快吃一吃,要上學了。」
薇搖了搖頭,拿起湯匙,低頭吃起麥片。
氣氛有點怪,卻也說不上怪在哪裡。我們吃完麥片、洗完碗,送她到學校時又要遲到了。薇本來還想說什麼,時間不夠沒辦法多講,只能把安全帽交給我,叮囑說:
「今天傍晚就不見面了,慧心跟你約五點,別忘了。」
「好,」我搖頭不接安全帽:「妳帶進學校吧。」
「你……不要用車嗎?」
「我四點半左右把車放在……這裡,」我指了指北一女圍牆對面,貴陽街靠介壽公園那一段:「妳騎走沒關係,身上有鑰匙嗎?」
「有。晚上你會回來嗎?」
「我跟慧心學姊搞不了那麼晚,新公園晚上很恐怖的。」我搖頭:「車給妳,我結束後先回妳家,那就不在班上等了,妳直接騎車回家比較快。」
「呃,唉……」薇有點失望:「不能來接我嗎?」
「好好好,接妳接妳,有話直說嘛。」
「那為什麼要把車給我?」
「因為我不要騎車載她呀,不然呢?」我笑了起來:「車在我這邊,去哪兒都得回停車的地方取車,那多麻煩。我又不載她,只好讓妳騎走,回頭成功見,我走路回學校就好。」
「嘻嘻,原來如此,是我想太多啦。」
她終於滿意了,嘻嘻一笑,揮了揮手,轉身往北一女大門快步跑去。
.
回到學校,空氣濕悶依舊,校園卻很熱鬧。一早上來來去去好多人,每節下課都會看到匆匆而過的其他班同學或學弟。
二〇三教室位於交通要道,忠孝樓往科學大樓或代聯會方向都會經過這裡,從行政大樓走過來只要不是橫越操場,多半會經過我們班。蹺課小樓梯、九大樂園之一、天臺東翼緊急出口……好多「景點」,算是地處要衝,兵家必爭之地。
中午倒是安靜不少。班上音樂性社團傾巢而出,嘟嘟、平平、小馬、兔子、技安……通通跑得不見人影,加上平常就不大在的體育性社團黃益夫那幾個,總愛到處串門子不安於室的狗腿賢那堆人,最近老愛窩在圖書館的小光,盡量避免在班上跟我碰頭碰臉的關公,演辯社交接總做不完天天加班的演辯社大頭,還有堂堂邁入蹺課第三週的詩聖……五十四人的班上,竟然只剩十幾個吃便當的。
天下皆忙我獨閒,不知為何有點不適應。禮拜五就樂聲揚了,我有種不該這麼閒的緊張感。午休醒來時天色陰暗,黑沉沉的教室顯得益發冷清。身上不知道是濕氣還是汗,制服貼在身上不大舒服。寶特瓶的水喝光了,出去灌了整瓶,又打鐘了,下午的課開始。
雷聲乍響,下起了痛快的傾盆大雨。班上好多人公假,班長副班長點名員都不在,竟然還是靠我這個「老點名員」幫忙點的名。一晃又是三堂,大雨下了好幾波,嘩啦啦的聲音打在教室外的椰子樹上,填補著只有老師寫黑板的寂寞聲音。
放學打鐘,雨也停了,不知何時消失的雨聲留了個奇妙的安靜尾聲。我搔了搔頭,連起立敬禮都包了,收書包時還被班上一個外號叫阿福的笑了兩句,「凱子今天改邪歸正熱心公益啦」,好像平常我都不幹好事,沒有熱心公益一般。
離開學校,騎到北一女,雨後天空一片清朗,輾過積水的聲音乾淨清脆。依約把車放在介壽公園外,此時北一女正在放學,熟悉的綠色洪流,女生氣息飄在剛下完雨的微風中,瀰漫著莫名的輕鬆感。
我揹著書包往新公園走。從北一女到新公園有兩條路,要嘛走總統府前長長的紅磚道,要嘛走公園路抄捷徑。平常我都走總統府,那邊女生比較多,看起來賞心悅目;加上之前跟小箏看到自焚的經驗,總是下意識地避開公園路那一邊。
今天不想碰到熟人,改走公園路。路口很寬,紅綠燈史無前例等了好久。千萬別遲到,我提醒自己,已經五月啦,五點十分降旗,晚一步就會被走過來的三軍樂儀隊擋路,那可就久了。
快步過了馬路,快步來到新公園露天表演臺。剛下過雨,觀眾席長椅都是濕的。土地公廟沒有信眾,香爐上飄著清煙。四點五十分,嗯,還早,走去投了功德箱,取了香與金紙,拜天公、拜土地,插香合十拜三拜,等個一分鐘,再拿起金紙拜三拜,來到一旁香爐。
就這麼會兒工夫,慧心學姊已經出現在露天表演臺一側的小門。她一眼就見到我了,笑咪咪地扶扶眼鏡,悠哉遊哉走了過來。
金紙燒一半,我揮手招呼繼續燒。她來到身邊,帶著淡淡的清香。
「拜拜啊?」
「正好有十分鐘,就拜了一下。」我點點頭,望著她:「學姊,好一陣子不見了。」
「是啊,很高興是在這樣的狀況下。」她笑咪咪地說。
「什麼狀況?」
「你繼續燒。」她微笑著,停一停,又說:「昨天收到你的詩,我一直開心到現在。真是個意外的禮物,聯考前好多猶豫,一首詩通通吹掉啦。」
「真的嗎?」我高興地說:「那太好了。妳喜歡那首詩嗎?」
「太喜歡了,比我寫的還好。」
「才沒有啦,」我臉一紅:「想到要跟妳分享,我……還挺害羞的。」
「真心誠意的詩,都是好詩。」她笑道:「你的詩不但好,還來得及時,正好幫我解決了一個困擾很久的問題。」
「哦?什麼問題?」
「關於選志願。」她說,忽道:「我來燒好了,你燒得好慢,家裡沒有祭祖嗎?」
「有啊,不過紙錢多半是爸爸在燒。」
「這也有道理。」
她笑道,伸出手來。我把金紙分一半,正要拿給她,她卻取走了整把。先整一整,刷刷刷扇形舖開,簌簌簌各自折半,五指一握圈住整把,手一揚,乾淨爽快投入了金爐。
瞬間來了好多金紙,金爐火勢大盛,火光從爐口映耀出來,照在她的側臉上。
還是印象中的模樣,霞光中粉嫩的臉,逍遙自在的神情。黑框眼鏡透著書卷氣,凝視著火光,透著專心。
於是,她開了口。
「好漂亮的火呢。為什麼想要拜拜啊,求什麼事呢?」
「沒有求什麼,正好有空,拜一下。」
「你是那種見廟就拜的人嗎?」
「不是,我很少拜拜。」
「上一次是什麼時候?」
「嗯……」我想了想:「廟的話,去年寒假過年,初一跟家裡走春拜過城隍廟。」
「之後就沒有了?」
「沒空啊。」
「嗯,跟阿薇談戀愛呢。」她笑嘻嘻地說:「談得開心嗎?」
我一怔,點點頭:
「開心啊。」
「那怎麼停了一下?」
「這……」我搔了搔頭,手上還有金紙的粉,她的觀察力好強:「怎麼講,總有一些磨合期,最近很好,已經適應了。」
「『適應』,」她想了想:「好多內容的一個詞。不過沒關係,重點是開心。你開心嗎?」
「嗯,開心。」
「為什麼又停了一下?」
「不是啦,」我忙道:「開心沒有停,是……對妳說出開心這個詞,得想一下。」
「為什麼?」
「妳問過我好幾次了。我每次都……不怎麼開心,不像現在。」
「呵呵,你還是不怎麼開心呢。」慧心學姊一副拿我沒辦法的模樣,笑道:「這樣吧,逗你開心好啦。唸首詩給你聽。」
「好呀,」我瞬間開心了起來:「這裡嗎?」
「對啊,椅子都溼了,只能唸給土地公聽聽看嘍。」她笑道,從書包裡抽出一本廿六孔活頁簿,翻到最後幾頁,看了看,撕下一張交給我。
我稍稍心疼。我最怕撕活頁簿了,撕啊撕簿子越來越薄,有種人去樓空的落寞;剩下的頁數堅持在活頁簿裡,有一種被遺棄了,被拋下來的聯想。
接過那頁,果然是一首詩。慧心學姊往我身邊一站,靠得好近,扶了扶眼鏡,這就開了口。
紅紅一個圈 圈裡一個字
字裡不是他 字外都是你
大塊的木頭 有名有姓
押在紙末端 得意神氣
說他黑 認你白
看得懂的字 解不開的意
指你東 推他西
難明的事理 陌生人評
牆裡想出去 牆外引頸
聽著故事 等待命運
又怕遠呢 又怕近
如何選擇啊 傷腦筋
「數學課本不見了」1990/4/27,心兒,寫於重慶南路後門,拿著章的PM5:45
唸完了。她吁了口氣,轉頭對我一笑。
我有點訝異,句子還是她的筆法,唸的也是她的情緒,逍遙物外,置身事外,油然滲透在空間裡,卻又認真往外瞧,這的確是她的味道。
可是,卻帶著一絲從未感受過的,真正的,「傷腦筋」。
我開了口。
「學姊,這首詩……在講什麼?」
「法院。」她輕輕嘆了口氣:「是這樣的,我在考慮要不要填法律系。這件事去年跟你聊過,當時沒想那麼多,反正先準備考試,有分數才有資格傷腦筋,你記得這回事嗎?」
「記得,去年的賽場。」
「也跟你的詩有關。」她點點頭,笑了笑說:「反正就讀書嘍,這段時間進度不錯,差不多社團聯展之前就已經把不傷腦筋的科目都複習完畢了,然後就到了傷腦筋的時候啦。」
「什麼是不傷腦筋的?」
「國文史地主義,這都很好玩,數學英文傷腦筋。」
我一笑,詩人嘛。
「然後才發現,呀,有一本數學課本不見了。」她續道,笑嘻嘻地一點也不傷腦筋:「找了半天找不到,覺得有點懊惱。當天是社團聯展,本來想去找你聊聊的,結果沒情緒了,擔心你……失望,就沒去了。」
我玩味著她的意思,她又說:
「放學了,大家都要去社團聯展,學校很空,我坐在綠園花圃矮牆上。」她說,那裡是去年安慰小渝的地方,小渝穿著隊服,抓著晴天娃娃:「側門開著,對面是法院。我看著安安靜靜的法院,心想少了一本課本呢,那怎麼辦。」
「再買一本呀。」
「少的是高二上那本,下個學期才買得到,那就來不及了。」她搖頭:「其實課本並不是問題,買參考書題目更多。我可惜的是課本上偶爾寫的一兩句詩,那都是當時的情緒呢。」
「呀,那真的很可惜。」
「是不是,很不瀟灑吧?」她自嘲了一句,又說:「我坐在那裡,看看法院,看看少一本課本的書包,想起爸爸之前帶我參觀法院,跟我講法院裡發生的事,就寫了這首詩。」
「原來如此。」我點點頭:「老實說,我看不懂。」
「哪段看不懂?」「有典故的,就看不懂。」「嗯,有理。」她一笑:「那你看這個。」
說著她把活頁簿放回書包,拿出一個布鉛筆盒;拉開拉鍊,拎出一個小小的印章袋。她把鉛筆盒夾在腋下,拉開印章袋的繩子,取出一個小指長度的乳白色塑膠圓柱印章,展示給我看。
刻印處一圈紅圈,裡面是一個倒過來的「心」字。
「這是我的『心兒章』,送你的詩集裡有印一個,你看過,對不對?」
「對,原來長這樣啊。」
我好奇望著那顆章。慧心學姊一笑,交給我:
「很好笑的章對不對?這種章是爸爸在法院蓋的,不是那種官樣大印章,是他們領取印泥啊、白紙啊、申請一些外出公幹的計程車費啊,那種無聊小事用的章。」
「為什麼妳也有?」
「我叫爸爸幫我刻的呀。」她笑咪咪地說:「本來爸爸不肯,說我已經有印章了,印章不能亂刻,掉了很麻煩。我就說,我是心兒啊,不要全名嘛,刻個『心』字就好了,爸爸就幫我刻了。」
「於是就有了『心兒章』了。」
「對啊,只能用在『心兒』的事情上,那就是寫詩嘍。」慧心學姊笑得好開心,取回印章,認真收好,又說:「回答你的問題,一圈紅,一個字,那就是我的章,對照一下那些忙著打官司的人,想想到底要不要選這個系,要不要……跑到圈圈裡面。」
「下一段呢?」
「他們判決書後面都印好大的法官章,藍色的,超大的字,很囂張呢。」
「第三段呢?」
「其實在每個案子裡法官都是局外人,我爸爸是檢察官,他說很多時候法官很……自由心證,完全不聽當事人解釋。判決書寫得很難懂,說是文言文不像文言文,叫做『法律體』。」
「還有這種文體,倒是沒聽說過。」我問:「法官不是本來就該自由心證的嗎?」
「是啦,我的意思是說……自由亂想,拿自己的刻板印象判案。」
「會這樣嗎?」
「常常有,爸爸也很傷腦筋,說什麼還要上訴影響考績。」
「那……最後一段呢?」
「就是考慮要不要考法律系嘍,本來覺得進法院聽故事很好玩的,想來想去好像不大合適我,那就……不用買數學課本了。」
「呵呵。」我笑了起來,她看事情的角度很奇妙,伸手掏進書包翻了翻:「填不填妳慢慢想,倒是數學不能擱著。來,這本送妳,用我的。」說著抽出我的數學課本,交給了她。
「咦?」
慧心學姊一喜,接過課本,忙問:
「那你怎麼辦?」
「我的數學啊,問題不在有沒有課本。」我笑道:「我有兩個演講社的好朋友,她們數學很強,答應高三幫我特訓,那課本就不重要啦。還有這個,」說著翻了幾頁,找到之前抄錄的小雪家教班講義:
「這是人家給我的講義,我抄在頁眉,每章都有,一本抵兩本用,請學姊笑納。」
「呵呵,真是貴重的禮物啊,還有我們學妹的愛心。」她開心地翻了翻,忽道:「咦?這是什麼圖案?」
我一瞧,那是我畫的「小娃兒」。
一個大頭寶寶,頭上三根毛,小小的三角形身體,手腳都只是一條短短的線。兩個點是眼睛,有情緒才畫嘴巴,緊張就畫一滴汗,要是生了氣,就畫個青筋符號在腦袋上。
這是我的小趣味,上課太無聊了,我總愛在課本上塗鴉。「小娃兒」是逐漸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起初只是一個大頭,連手腳都沒有,眼睛嘴巴才是重點。認識薇之後感覺到「動作」與「表達」之間的關係,參考魏老師教的動作要領,這才有了身體。
最後是那三根毛。
跟薇分開八個月,薇曾拿孫悟空舉例,說慧心學姊是「三根毫毛」之一,要我遇到什麼困難可以找她聊。那段時間生活變動好快,我之所以變成今天的我,很多事情都是那段時間種下的根。
那樣的我,其實是不配見慧心學姊的。我們只在打擂臺、賽場與校慶碰頭,那些場合既沒辦法談心,情緒也都淹滿了別的事情。我逐漸放棄了找慧心學姊的想法,只是把三根毫毛「插在小娃兒頭上」,彷彿這麼一來,腦筋就「通」了,情緒就「洩」了,困難苦惱也就不見了。
這些話就別跟她說了。我笑道:
「很可愛吧?這是上課無聊的時候畫的。好多個呢,數學課最無聊,所以畫得最多,老師沒瞧見我就畫快樂小娃兒,老師唸我就畫沮喪小娃兒,算是個隨身小伴侶吧,逗自己開心。」
「好可愛啊,」慧心學姊笑得好開心:「太好了,這比講義更珍貴,那就謝謝你啦!你說它叫小娃兒?」
「對啊。」
「呵呵,我叫心兒,回去就給它蓋個章。」她笑道,忽然說:「對了,今天算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吧?」
突如其來的問題,我一怔:
「啊?為什麼?」
「六月就停課啦,」她說:「除了畢業典禮,之後就不會每天趕公車去學校了。只剩一個月可不能見到你,我一見你就分心,不像你,什麼時候都可以專心。」
「我才沒有什麼時候都可以專心。」
「你可以,頂多你不喜歡吧。」她停了停:「只要遇到重要的事,詩朗隊之類的,你都很專心。不過你一專心就把其他事情擺一邊,抱怨過你的人也不止一兩個了。」
「恭班她們嗎?」
「學妹很佩服你的,」她搖頭:「即使你退出詩朗隊,她們也說你是……是什麼呀……對了是悲劇英雄。這好好玩,悲劇英雄,我怎麼一點都不覺得?」
「她們就愛亂虧我。」我忙道,回到話題:「所以之後還是可以見面吧?」
「聯考後吧,」她點點頭:「當然可以見面啊,你都發號施令了。」
「我哪有?」
「你的詩呀,『一起長大,投進茫茫人海,這就是未來』,不見面就是分開長大啦。」她輕笑一聲,稱讚道:「好棒的詩,是為我寫的,對不對?」
「是。」
「因為去年賽場外那根菸?」
「對。」
「你怎麼知道我寫不出來?」
「咦?我不知道啊。」我一怔:「當時不就跑進去寫了,詩興大發不是嗎?」
「沒有,」她搖頭:「這首詩……我寫了好幾次,每次都失敗。不是寫不滿意喔,是寫不完,寫幾句覺得不對,寫不出當時的心情,寫著寫著……心情散掉了,一天天忘記了,於是就再也寫不出來了。」
「為什麼啊?」
「或許太多了,亂亂的,」她認真地說:「比賽那天好多情緒,又有好多分心的事。我寫詩都很簡單的,一種情緒一首詩,很少一堆情緒混在一起。當時覺得一起抽菸很特別,匆匆幾筆寫下去,這才發現『特別』根本不夠形容。詩嘛,一多想就斷了,那就接不上去了。」
「那我的詩……」
「很棒,超級好,比我寫過的詩都好。」她認真了起來:「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把那天的我們都寫進去了。我想知道一些背後的……怎麼說呢,寫作情緒吧。問你幾個問題。」
「妳問。」
「為什麼找阿薇轉交?」
「呃,」第一個就是這種問題:「就……方便啊。」
「高一沒有阿薇,你還會自己聯繫我呢。」
「唉……妳懂的,要有規矩啊。」
「對嘛,幹嘛不承認。」她取笑,又問:「你沒寫日期,這首詩是什麼時候完成的?」
「呃,就這個月,月初吧。」
「這麼晚?」她一怔,追問:「為什麼突然想寫?」
「這個……」我遲疑片刻,這是「最後一次」了,決定講出來:「是這樣的,妳不是送我一本詩集嗎?我一直帶在身上,偶爾會拿出來欣賞一下,讀妳的詩,改變……挪一下心情。」
我停了停,她點頭微笑,似乎覺得「挪」這個字用得很好。於是續道:
「我很懶,書包東西越積越多,薇給了我一個抽屜要我『卸下包袱』。我清空了書包,甚至換了一個書包,再決定要把哪些東西放回來,然後就選了妳送的詩集。」
「真的嗎?」她雙眼一睜,笑了起來:「我好高興,謝謝你。」
「是我才要謝謝妳,妳的詩好舒服,我一直帶著。」我輕輕地說,又道:「三十二首詩,『光與影』感觸最多,想起當時的比賽會場,就想寫了。」
「原來如此。」
她靜了半晌,閉上眼睛彷彿在感受什麼,又笑了起來:
「好啦,我不問啦。」
「沒關係啊,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妳。」
「你已經告訴我了,好能講呢。」她一笑,又問:「那『光與影』呢?」
「這……」
「嗯?」
「那首詩……」我遲疑了一下,說進入就進入,我還沒有組織好怎麼問,只能直話直說了:「學姊,我想知道,寫詩那天晚上,本來妳打電話給我,是想說什麼呢?」
「我忘記了,」她搖了搖頭:「我知道你想問那件事。先說一聲,那本詩集是給你的,所以是特別抄的,不是我的原稿。」
「所以?」
「我寫東西都是靈感一到就寫,有的時候寫小本子,有的時候寫在速食店餐巾紙上,」她笑了起來:「卻都會寫時間,順手寫一兩句後記,省得忘了當時的心情。可是啊,」她搖了搖頭:「常常記了心情,卻忘了引起心情的原委。抄給你的時候猶豫了一下,怕你想太多,後來還是抄了,你看,真的想太多了吧?」
「呃。」我臉一紅,忙道:「忘記沒關係,我只是好奇。」
「我想說的話都寫在詩裡,不過我背不起來,你想知道什麼可以問。我記得就說,不記得……那就沒辦法了。」
「那我想知道,」我鼓起勇氣,正面詢問:「『學弟』兩個字,為什麼打引號?」
「有意思,你問的都不是詩。」她笑著嘆了口氣:「你堅持叫學姊,那你只能是學弟啊。我其實蠻好奇未來你會怎麼叫我,打個引號比較像……某種暫時的狀態,函數的X,那就沒有限制,什麼都可以填進去啦。」
「妳真的不喜歡我一直叫妳學姊,是嗎?」
「距離好遠,」她點頭:「我唸詩給詩人聽,他偏偏在當總隊長。」
「呃。」
慧心的話好強烈,卻不像昨天巧怡那麼鋒利,帶著一股無法抗拒的,或者說一點也不想抗拒的重力。瞬間想起小時候外公抱著我的感覺,又像是兩個人玩盪鞦韆,被朋友推在背上的,那股「去吧」的力量。
「那你肯改口了嗎?」
「呃,當然當然,」我連忙回神:「那叫慧心?」
「不,我不叫你凱子,那個外號太……幫人家忙了。」她想了半晌:「詩人對詩人,我是心兒,你的筆名是什麼?」
「我沒有筆名。」
「那我來取。」她笑了起來,帶著「總算」的開心,毫不猶豫地說:「你是小娃兒,就這樣了。好嗎?」
「太可愛了啦。」我的臉好燙。
「才像你。」她樂開了,點點頭:「來,小娃兒,叫一聲。」
「呃,」我害羞得手足無措,囁嚅著說:「……心兒。」
「好好聽喔,再一遍。」
「哎哎……心兒別鬧我了啦。」
「這才不是鬧你,一回生二回熟呀,小娃兒要努力學習才會走。」她開心地說:「真的,好好喔,這是個值得紀念的一天。不過我不要寫詩給你,這件事我紀念過了。」
「咦?」
「『光與影』,那是一個題目,經過一整年,得到了『小娃兒』的答案,很有趣的。」她笑著說:「你全誤會了,是不是啊?」
「我……搞不好是,」我開始明白了,原來那首詩講的不是她跟我:「學姊……不不不,心兒,我想懂,請解給我聽。」
「你得自己解,寫的是你呢。」
「這是……妳寫的詩,誰寫的詩誰解,我想欣賞。」
「好吧,那我解。」她輕易答應了:「其實那首詩真的很簡單,裡頭寫的都是你,你的小心、你的大意,該小心的不小心,該大意的……或許還是有點大意,但一樣是你。」
「這就是妳看到的我嗎?」
「我看到的你,很亮,也很暗,像一道燭光,一直搖晃,慢慢燒又不肯熄滅,很堅持。」她溫柔地說:「光本身很漂亮,柔柔的一團,不像金爐裡的火那麼烈。影子卻令人擔心,怕光不見影子就跟著消失了,結果沒消失,又……悄悄浮現出來了。」
「可是……」我彷彿要抓住了,但還搆不著:「我在『追逐』的,是什麼呢?」
「我不知道啊,自己的影子?」
這句話更難了,我一時無法消化,追問:
「那妳呢,又在哪裡?」
「在旁邊,被照亮。」她認真回覆:「在影子中尋找形體、在光裡尋找……脈動,好奇當一切都暗去的時候,你還找不找得到原來的光。」
「青呢?綠呢?」
「我們認識的那一天啊,我?新公園?」
「那……『天際』呢?」
「那是光的去處,」她淺淺笑著:「飛到高空的未來呀。」
「瀟灑?專心?」
「你專心的時候,真的看到了什麼嗎?」她忽然說:「你有沒有這種體驗,專心看一個東西,像看書吧,認真看一個字,一直看,竟然越看越陌生,原本好好一個字,多麼熟悉的字,看久了忽然覺得不認識了,覺得這個字好像不該這麼寫?」
「有!真的會!」我訝異不已,原來世界上不只我一個人這麼想:「天啊,妳也會這樣喔?」
「是不是?全都是角度呢,這才有趣呀。」她更開心了,奇妙的默契在預料之外綻開:「所以專心就是放鬆,真正的焦點都模糊了……或者說散掉了呢,這樣才會瀟灑。你當總隊長,帶隊的時候專不專心?」
「當然專心,不專心還得了?」
「那怎麼讓李白逃走了?」她笑道:「諭琦跟我說的時候我笑了好久,這件事超級有趣,你專心李白就消失了,『我們就是李白』,換個觀點一看,李白就回來了,瀟灑的詩仙,帥氣的總隊長,學妹們都被迷倒啦。」
「呃。」我臉一紅。
「所以聽懂了嗎?」
「謝謝妳,心兒,我懂了。」我鄭重地,像是做出最神聖的承諾,認真地說:「這個教導,我會一直記得,永遠永遠不會忘掉。」
「這才不是教導,是一個題目呢。」
「是,非常浪漫的題目,謝謝妳陪著我一起做。」
「是不是?浪漫的題,浪漫的你。」她笑道:「所以收到你的詩,我非見你一面不可,高三什麼的都不重要,那首詩的情緒我不要忘掉。」
「哪首詩?抽菸?光與影?」
「情緒是連續的,不過我說的是你的『抽菸』。」
「什麼情緒?」
「我還不知道,」她搖頭:「讀有一份情緒,聽李白唸出來,說不定又是另一份情緒。」
「好,那我唸。」
「土地公一起聽喔。」
「讓祂聽,」我點點頭,笑了起來:「我們抽菸,祂享用香火。」
「呵呵。」
心兒一笑,從我身邊退開。
於是,回到露天表演臺的我,再度閉上眼睛,深深呼吸,讓自己安靜下來。
陽光亮了起來,比剛才更亮,像是印象中的賽場。吉斌的蓮花夢還在飄,剛剛聽完「關於一條魚的三個想像」,學姊笑咪咪地,陪我走出會場。
難得一見的慧心學姊,再也見不到的小燕學姊,獨誦比完還有團誦,開南、景美、北一女,「國中隊伍」與「比賽庸俗化」,一定要打下來的特優冠軍。我不要剪緞帶,這是我的念李白,「故鄉」不在「樽中」,在特優冠軍獎盃裡。
場外稍事休息,逍遙的學姊,兩年都在賽場碰頭;比一年,陪一年,上次是斜陽,這次是午後,時光彷彿倒著流。我們聊當下,談未來,真要考法律系啊,戒菸是為了怕換公車呀……微笑中她面對我,忽然說:
「喂,打根菸來抽吧?」
於是,我準備好了,拿起我的詩,第一句自動開始。
你一口 我一口
燃燒在紙上
濃濃的氣息滑下
進入胸腔
我一口 你一口
吐出
吹入寬廣的世界
不願分離
白白的煙 黑黑的肺
褐黃的碎葉暗紅燒盡
亮亮的陽光 乾淨的你
明天的心是什麼圖景
你一口 我一口
分享在秋天
瀟灑不曾猶豫
我一口 你一口
一起長大
投進茫茫人海
這就是未來
詩唸完了。偷學她的寫法,受她啟發的唸法,尚未得知明天的圖景,秋天卻急著成為回憶。從今以後,我的世界裡,再也沒有了慧心學姊。
她閉著眼睛享受餘韻。太陽下山了,滿天都是燦爛的晚霞,但傍晚卻是倉促的,不像當年,唸完青鳥之後,還有好多時間。
於是,她又笑了。
「好美的詩。」
「謝謝妳,」我輕輕地說:「兩年了,一直教導著我。」
「該說謝謝的是我。」她搖了搖頭:「這份緣份,是你主動建立的。」
「是妳願意接納的。」
「這不是接納呢,小娃兒,」她柔和地說:「是回應。你問我,我回應你。你又問我,我不知道答案,但還是回應你,用一個問題。」
「妳記得妳是怎麼回應的嗎?」
「當然記得,『就在此刻,開始飛行』。」她真的記得:「然後,經過兩年,你用你的詩,幫我們找到了答案。」
「這個答案,妳滿意嗎?」
「呵呵,問題是你問的呦,你自己滿意嗎?」她輕輕笑著,青鳥般地飄在晚風中:「一段新的關係,到底會飛到哪裡去呢,原來是一起長大啊,這答案還真浪漫。」
「那長大之後呢?」
「嘻嘻,又提新問題了。」她噗哧一笑:「你太『專心』啦,急著知道又有什麼好處呢?這樣好了,約定一下,來當筆友吧?」
「筆友?」
「對啊,我會考到哪裡去很難講,不過郵差叔叔並不在乎。」她愉快地說:「你寫寫,我寫寫,我們分頭觀察各自的世界,你問我我問你,心兒小娃兒,問東問西,說不定很有趣。」
「好。」
「有我地址嗎?」
「妳給過我。」
「那好,就寫吧。」她笑道:「之前就說了,一起寫,看看哪天沾你的光,發表一本聯名詩集?」
「那一定是我沾妳的光啦。」
「不,這首詩,我認輸了。」她認真地說:「我們當時是對手,我教你唸,你贏了我。我要你寫自己的詩,今天你用這首詩贏了我。你知道這件事多有樂趣嗎?」
「不知道,為什麼有樂趣?」
「贏多無聊,高處不勝寒,你贏得很厭倦了吧?」她望著我的眼睛:「輸才好玩,怎麼輸的,對手怎麼辦到的,那麼厲害的本事是怎麼練成的,努力的辛苦,天賦的美感,對手是很豐富的呢。如果你在乎的是輸贏,那麼只有贏才會甘心,還不見得快樂;如果單純只是享受過程,那輸就好玩了,贏就變成終點了,你喜歡的是一個句點嗎?」
我怔怔望著她,她笑道:
「所以嘍,都卸任啦,把總隊長還給成功詩朗隊吧。詩朗隊太累啦,那個小學弟才自在,『我是成功人,你可不是』,好帥的話,氣得人家何文彬學長滿臉通紅呢。」
「哎哎,那是小時候不懂事啦……」
「總而言之,放鬆點,我們是詩人,還是要逍遙自在一點才好。」
「我知道了。」
「那就先這樣吧,該回去了。」
她輕笑著說,乾淨的聲音裡,第一次地,露出一絲終於瞞不住的捨不得。
「那……心兒?」
「嗯?」
「考完後再見個面好不好?」
「那就看緣份怎麼說嘍。」
她微笑著說,揮了揮手,把數學課本放進書包,消失在尚未褪色的夕陽中。
.
於是,慧心學姊,就這麼離開了。
獨自回到成功,打開少了一本課本的書包,詩人還是做起了數學習作。薇照例十點半結束練習,見到我似乎鬆了口氣,笑了起來:
「凱,等很久了嗎?」
「嗯,」我看了看錶:「兩個多小時吧。」
「咦?」薇一怔:「你們這麼快就結束啦?」
「就一首詩啊,分享分享,說聲再見,約好未來當筆友。」我說。
「你們還真夢幻,果然是詩人。」她嘆道:「吃飯了沒?」
「吃了。」
「請她吃了什麼?」
「我沒跟她吃,我自己去館前路吃了吉野家。」我說,把課本收進書包,站起身來:「那走吧,也晚了,車停在哪裡?」
「呃,校門口。」
「那走吧。」
我牽起她,離開了安安靜靜的成功校園。
明天要跟馨馨吃早餐,我們決定今晚還是分開睡。薇沒有昨晚那麼累,我陪她上樓,陪她洗澡,兩人聊天喝咖啡,約莫午夜我才離開。
我們沒有多談大姊的事,薇提醒「跟馨馨講話要有節制」「什麼節制」「她最近有點不大一樣」「怎麼了」「我也不知道呀」「那我關心一下」「還是節制點」「知道了」。
回到自己家,爸媽已經睡了。好幾天沒回來,房間裡空氣有點沉悶。才開窗又下雨了,只好關窗開冷氣;冷氣一開又太冷,最後還是關了冷氣,找條薄毯子蓋著,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
有冷氣很安心,不會再有玻璃刺死我了。不知為何床墊有點陌生,枕頭好像也不是自己的。
迷迷糊糊睡著,醒來時是五點半,有種才闔眼就天亮了的感覺。
盥洗出門,來到麥當勞時剛過六點半。天色茫茫一片白,卻很刺眼。麥當勞還是那種隔夜漢堡的味道,我幫兩人點好餐,坐在窗邊等馨馨。
那個衣衫襤褸、總是拉扯顧客的賣報老頭又來了。好久沒來麥當勞吃早餐了,我搔了搔頭,正打算換個位置避一避,就見到馨馨開門走進來。
一樣的褪色綠衫,一樣有點不合身、夾著燕尾夾的百摺裙;舊而整潔的白鞋,我幫她買的短襪。書包很乾淨,跟小箏一樣只有一個演講社社徽;另一個肩膀上揹著「青城心事」,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哪裡拿到的。
但,那不是我印象中的馨馨。
粉嫩的雙頰透著明艷,小小的嘴角帶著內斂的笑,細細的眉毛好像畫上去的,瘦小的身子彷彿挺了許多。一雙靈動的雙眼閃閃發光,短髮說不出有什麼改變,卻像迎著風,滑順地飄在肩頭。
太漂亮了,我不敢相信。
她瞬間就看到我了,「嗨,哥!」快步走來,高高興興坐在對面,拍拍我的手背:
「早啊早啊,好久不見啦!」
「呃,早啊。」
「咦?」她一愣:「怎麼啦?」
「沒有沒有……」我忙道,想了想決定直說:「妳……哇塞,超漂亮的。」
「嘻嘻,謝謝哥,好甜的嘴,一見面就說好聽的。」她臉一紅,笑著遮羞:「都弄了幾個禮拜啦,已經沒有剛弄那兩天好看了。下次不能這麼久不見,我很想你的。」
「好好好,不會不會。」我忙道,心裡退了退。
「我很懷念跟你一起吃麥當勞呢,買這麼多,」她恍若不覺,看了看盤子,笑道:「最近就今天這餐吃得最好,到底還是哥大方。今天找我幹嘛?」
「我……」
我遲疑了。不知為何,所有想跟她講的話,在她出現的瞬間通通說不出口了。於是搖頭問:
「沒事,就想妳,真的很久沒見了。最近好嗎?」
「最近啊,哎哎,發生了一點事,搞得很傷腦筋。」她皺起眉頭:「不過怎麼說呢,也是好事啦,就是麻煩了點,天天陪人聊天,幸好卸任了,否則還真忙不過來呢。」
「啥事啊?」
「說來也跟你有關,跟你八卦沒關係。」她點點頭:「記得若婷吧?」
「記得啊,前幾天還見到面呢。」我想起一事,打岔說:「妳等等八卦,有件事先問妳省得忘了,妳認識韓若婷他哥嗎?」
「哈,算你會問,果然是哥。」馨馨一笑:「認識認識,韓建昌怎樣,跟你稱兄道弟是不是?」
「對啊,超怪的,我跟他一點也不熟,最近不知道幹嘛了一副生死好友的模樣,說什麼我是妳哥就怎樣怎樣,妳搞了什麼飛機?」
「就是要跟你講這個八卦啊,別打岔。」馨馨打開漢堡盒,笑道:「你還記得我愛吃滿福堡,真體貼。那件事說來話長,長話短說就是若婷鬧自殺,被我看到救了她,人家哥哥就小題大作了,這樣。」
「喂喂喂,講清楚點,」我吃了一驚:「韓若婷鬧自殺啊?為什麼?」
「唉,這件事啊,就要從你那個好朋友會長講起啦。」馨馨皺起眉頭,好漂亮的模樣:「之前若婷不是去……拿小孩,主任要你找我安慰她嗎?」
「對啊,所以?」
「那就安慰啊,安慰一陣子覺得她沒事了,那就沒事了。」馨馨說:「那陣子很忙,擂臺賽、跟戲劇社安排共同課程……一大堆事,我安慰幾天,後來要開始準備社團聯展了,交接那邊又有一堆資料要弄,我就沒有追下去。想不到就在社團聯展結束後幾天,她就跑去危樓割腕了。」
「為什麼?」我大惑不解:「懷孕那件事,不是已經很久了嗎?」
「跟拿孩子沒有……也不能說無關,但不直接有關。」馨馨搖頭,嘆了口氣:「都是那個楊淑芬搞的。」
「楊淑芬?」我呆了呆:「她跟韓若婷有什麼關係?」
「情敵啊,不然呢?」馨馨嘖地一聲,放下漢堡,打了我手臂一下:「說起來都是你害的,你牽線楊淑芬認識那個會長,兩個傢伙天天見面,竟然……搞在一起了。」
「有這種事?」
我呆了呆,阿貴還有這種閒心啊?忽然想起社團聯展那天心蕾跟楊淑芬之間的互動,心中轉了一圈,大致有了頭緒:「嗯,原來如此。所以韓若婷知道了?」
「沒這麼簡單。」馨馨說:「社團聯展前一天晚上,會長跟楊淑芬見面,他們……反正就那樣了。隔天早上楊淑芬竟然跑來我們班,跟幾個慈幼社的假裝聊社務,裝模作樣一番,竟然就把這件事講出來啦。」
「給韓若婷聽?」
「不是當面講,是利用慈幼社的放話。」馨馨一副很不爽的模樣:「八卦就算了,她是故意的,擺明就是在跟若婷示威。若婷聽了很難過,回去質問你那個會長,人家會長竟然不理不睬,若婷跟他鬧了幾天,隔一個週末,本來禮拜一傍晚要找我訴苦的,但是當天我去成功找你沒碰到她,想著想著想不開,第二天早上她就……割腕了。」
「天啊……」我震驚不已,忙問:「那妳是怎麼……撞見這件事的?」
「就佳欣啊,紙箱。」馨馨哼了哼,忍不住噗哧一笑:「這學妹,跟紙箱真是孽緣啊。交接後不是多了好多個紙箱嗎?人家現在是副社長啦,好哇,神氣著呢,隔天就發號施令要其他學妹去整理。整理整理多了十幾個沒地方擺,那就又扔回危樓。好啦,才剛放回去,馬上戲劇社這邊又……那又是另一件事了,反正兩邊合作什麼都不缺就是缺紙箱,那就回危樓拿吧。但是危樓你知道,那可不是想去就可以去的地方,不但要躲教官,更要小心不能被至善樓那幾班看到,學妹跑了兩三趟找不到機會下手,竟然跑來凹我,我也是剛卸任雞婆發作,想說幫她們一個忙,別讓她們一接任就被抓到犯校規,現在沒你了最好皮繃緊點。然後……就被我目擊若婷正在割手腕啦。」
「那……」
「那還囉嗦什麼,救啊,」馨馨皺眉:「很多血耶,嚇死我了,我一看到就大叫,若婷被我嚇一跳,她竟然也大叫,一邊叫血一邊流,我急得快哭了,慌慌張張想幫她綁,但是我沒布條啊,本來決定脫上衣了,忽然想到我帶了一捲膠帶要去捆紙箱,那就用膠帶用力纏起來,拉著她去保健室。保健室一邊處理一邊罵我怎麼可以用膠帶,後來救護車來了,剩下就是醫院跟學校的事啦。」
「天啊,這太刺激了……訓導處知道了吧?」
「當然知道,怎麼可能不知道,我看全校都知道了。」馨馨嘆道:「我多衰啊,還被主任找去唸了一頓。」
「妳見義勇為耶,」我一怔:「滅絕師太唸妳什麼?」
「見義勇為不假,就是當你的妹妹倒霉……」
馨馨笑了起來,正要講,報紙老伯來啦,臉上掛著諂媚的笑,那個笑容很討厭,現在笑,一不跟他買馬上翻臉罵街。我正愁怎麼處理,馨馨就說:
「哥,一百塊。」
唉,真是的。我掏皮夾拿錢交給馨馨,馨馨交給他,「中國時報,紅司迪麥」,對方拿錢滿口好話,挑一份乾乾淨淨的報紙加上司迪麥交給馨馨,也沒找錢,轉身走人。
「報紙給你,口香糖是我的。」馨馨一笑,推過報紙,把口香糖放進裙子口袋。
「他的口香糖很不乾淨呢。」
「又不是你吃。」馨馨一副無所謂的模樣,繼續剛剛的話題:「主任怪我亂跑危樓,真的記了一個警告。若婷那件事嘛,稱讚是稱讚了兩句,就是不乾不脆的,說什麼跟你一樣『總是在最不該出現的地方做最該做的事』,你聽聽,這算稱讚嗎?」
「也算稱讚了吧,滅絕師太好好笑。」我吃吃笑了起來,這個評語我無話可說,九三九、六七晚會當天的活動中心、聖誕節的月光和狗,老人家什麼都知道:「那韓若婷呢?後來怎樣?」
「能怎樣,當然是分手了,其實楊淑芬一講他們就算是分手了,結果反而是我被主任唸一頓為德不卒沒照顧好人家,若婷又不跟主任講楊淑芬幹的好事,那還能怎麼辦,只好通通怪我啦,這就是所謂的公親變事主啊。」
「所以妳跟若婷……」
「她請假了兩天,回來每天黏著我。人家心情不好我只能陪啊,拿你的蘆薈跟她天天在那邊家家酒。當天放學韓建昌跑來了,站在校門口千謝謝萬謝謝,人家兄妹感情好,我這一救變成韓家大恩人啦,有理沒理把我拉到他們家,一家子在那邊客氣來客氣去,天老爺,原來救人還要帶售後服務的。韓家一連抓我吃了好幾天飯,打牙祭是不錯啦,就是太糗了,遠遠比不上哥哥的麥當勞。後來我跟他們說不要這樣,若婷是好朋友,這麼客氣以後學校見面很尷尬,這才總算放了我一馬。」
「這也是好人有好報啊,」我笑道,馨馨唱作俱佳,我這師父沒白當:「換好幾頓山珍海味,也不虧了。」
「對啊,哪像你幫了忙,結果一頓沒吃著,還要天天糗,儀隊跑去成功聽說你還臉紅?」
「喂喂喂。」
「算了不虧你,你又不缺錢,人家都幫你上表演了,那算扯平好了。」馨馨笑道,又說:「反正人也救了、飯也吃了,順便幫你說好話,那就功德圓滿啦。」
「跟誰說我的好話?」
「韓建昌嘛,還能有誰?」馨馨嘆了口氣:「若婷是沒說,但我覺得韓建昌應該不會善罷干休。若婷在學校門口碰到你的事她有跟我講,講一講才知道原來之前韓建昌不知道你是我哥哥。既然如此我就幫你講好話啊,講一講人家開始佩服你了,否則之前已經想找你攤牌了。」
「找我攤牌?」我呆了呆:「韓建昌?」
「對,」馨馨說:「若婷一割腕,整件事就爆炸啦。若婷不知道是面子問題還是惹不起楊淑芬,不希望這件事情進一步曝光,什麼事情都不肯跟家裡講。她家很寵她,韓建昌拿若婷沒辦法,想來想去氣不過,決定公開單挑你們會長,一番打聽下來每個人都說要動會長就得先過你這關,你有多硬他心知肚明,問來問去大家都勸他不要衝動,想不到陰錯陽差你們在學校門口『認親』,他發現你人超好,之後又跑來問我。我跟他說如果真的想對會長做什麼,那就得好好跟你溝通,你一定能幫大家想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他答應了,決定先不煩你,等樂聲揚之後再找時間找你,這樣。」
「唉,知道了。」
我隱隱覺得有什麼事情不大對頭,一時找不到關鍵所在,卻又覺得到底阿貴關我什麼事,為什麼每個人都在那邊偷看我的表情。嘆了口氣,點點頭說:
「那就看他吧。」
「所以你沒有真的在挺會長?」
「妳為什麼一直叫他會長,他叫胡財貴,我叫他阿貴,妳不知道嗎?」
「咦?你兇什麼?」馨馨一怔:「沒錯,我好像真的一直這麼叫他。那天不是去看蘆薈嗎?之前小彬告訴我他主動幫你保護蘆薈,我覺得他人還不錯,看樣子你們也很有交情,那就……怎麼講,有點敬重吧。」
「不用把對我的態度延伸出去,他是他我是我。」我搖頭:「那韓若婷這件事,妳的感覺呢?」
「說真的,要是問我,我覺得若婷的問題比較大。」
「咦?」
「嗯,」馨馨點頭,笑了起來:「哥你這樣好笨,前面神氣兮兮,一聽到不一樣的就馬上呆掉。怎麼講,若婷跟會長……好啦阿貴是不是,我覺得她之前也有點……我直說了,趨炎附勢,喜歡找樹大招風的大人物,那個味道很明顯。楊淑芬你又不是不知道,花招可多了,男生被騙只能說是剛好而已,又不是誰都像你這麼……」
「可以好好講話,不要一直扯我嗎?」
「我偏要扯你,別人你可以罵,我那麼喜歡你,被我說兩句算你活該。」馨馨笑嘻嘻地說:「反正啊,被楊淑芬迷惑,對我來說不算扣分項目,若婷自己也要檢討,拿小孩那件事其實是很好的判斷點,男方是否負責,自己有沒有被害者情結,不是說女生一懷孕就通通都是男生的錯,身體是自己的沒保護好起碼有一半責任,對方有錯沒錯看處理態度,相處不好分手又怎樣,就算阿貴……腳踏兩條船,那也是……」
「喂。」
「我又沒說你,你心虛什麼?」馨馨哈哈大笑:「哥你最可愛了,還是跟你相處最自在。我是覺得啊,八卦別人可以,但一定要先確定自己沒有預設立場,這種事情我最在行了,要不然我是怎麼哄韓建昌不要生氣的呢?」
「對,」我衷心贊成:「妳這本事,還真的是超凡入聖呢。」
「多謝稱讚。」馨馨一笑:「反正我也不是當事人,若婷想說什麼我就聽她講。謝我是不必了,之後有飯……我照吃。倒是哥啊,你心裡有事,為什麼不跟我說呢?」
我一怔。
「巧怡告訴我了。」馨馨望著我的眼睛:「你需要我跟姊姊溝通,是不是?」
「沒有,不用了。」
「咦?」她一怔:「為什麼?我願意幫你講啊,你要不要聽聽看我的想法?」
「我要聽,但不用幫我溝通。」
「為什麼啊?」
「妳要不要講嘛。」
「好好好,我講我講。」馨馨忙道,停了半晌組織組織,隨即說:「我覺得姊姊是錯的,巧怡是對的,震澤是什麼人,怎麼能跟柯秉楠放在同樣的位置上來衡量你的信用呢?我的意見就這樣,所以我願意幫你溝通。你覺得呢?」
「我知道妳的想法了。」我點點頭:「但是不用,我自己講。」
「為什麼,我去講比較……有彈性啊。」
「我的『彈性』太多了,」我搖頭:「馨馨,我們認識一年多了,問妳一句話。」
「你說。」
「我有哪一次,」我望著她的眼睛:「一次就好,有沒有任何一次,或者任何一件事,無論成敗,無論最後大家怎麼評價,是我自己想清楚要做的,自己排除萬難,自己面對挑戰,然後自己負擔結果的?」
「很多啊,」她一怔:「那麼多成果,哪沒有了?」
「來個例子?」
「公演?」
「小達的主意,之後跟相聲社再也不往來。」
「小箏學姊?」
「小箏主動、妳們起鬨,薇退讓,連她去墮胎都是黃益誠陪的。」
「呃……六七晚會?」
「小箏力排眾議找我,我是為小箏做的,通乳丸是緊急應變不能算。」
「薇姊姊?」
「剛剛不是講腳踏兩條船了?」
「所以你的成就都不算了是嗎?」馨馨不知為何有點情緒:「哥你這是在幹什麼,今天一見你就陰陽怪氣的,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沒有,我好得很,單純就事論事,妳大聲什麼?」我說:「我的意思很簡單,震澤這件事,我不要妳們的『保護』,妳跟薇都不用介入,這是我兒子,我自己處理,我身邊總是有一群娘子軍,別的事情算了,爸爸跟兒子,兩個男生之間的事,妳不要讓我覺得我總是躲在女人後面。就這樣,可以嗎?」
「這……」馨馨訝異地望著我,結巴了起來:「哥啊……可以當然是可以,他是你兒子,你本來就有決定權呀,所以我才反對姊姊的做法,就算你有千般不是好了,她也沒有權力拿震澤威脅你啊。這跟男人女人無關,你幹嘛這樣說呢?」
「所以?」
「我只是覺得……我不懂你為什麼這麼堅持,不是跟巧怡說要派我去講一講嗎?」
「我改變主意了。」
「那……」馨馨忽然變了個口氣,輕聲說:「哥,那你讓我說一句話,說完就好,其他完全聽你的,好嗎?」
「妳講。」
「這個孩子,你可以愛,但不是你的責任,不要扛。」
「這是什麼胡說八道?」
「我胡說八道了嗎?」馨馨望著我:「那我問你,這個孩子,是怎麼來的?」
「這不是廢話嗎?」我瞪她一眼:「是我跟大姊……的。」
「是你感受到姊姊的感情,寵她愛她疼她同情她,然後相信她不會懷孕,意外來的。」馨馨搶白,她決定直話直說了:「然後有了孩子,是誰決定留下的?」
「是我。」
「不,是姊姊跟我,不是你。」馨馨搖頭:「你知道的時候已經不能墮胎了,留震澤是我跟姊姊在日本做出的決定,姊姊還猶豫了一下,是我從頭到尾堅持要她留的。」
「呃,」我一怔,事情原委的確如此:「那又怎樣,我也要留啊。」
「要是我勸姊姊打掉,你連知道都不會知道。」馨馨說:「你的處境是被決定的,無論是否知情都不會改變這個事實。我說這話的意思是想告訴你,你可以愛震澤,可以像其他事情一樣犧牲奉獻,但是你不欠任何人,震澤不是你的責任,是權利,聽懂沒?」
「我是他爸爸,不是我的責任像話嗎?」
「是嗎?你看你,穿著制服,吃著麥當勞,跟一個明知道暗戀你的北一女乾妹妹坐在這裡,你的行為像是個爸爸嗎?」馨馨毫不退縮:「你沒發現已經七點半了對不對?就算現在離開,你跟我都一定會遲到。今天是你約我出來的,約出來不講正事光打屁聽八卦,去年的你會一直提醒我要遲到了,那才是你的責任好不好?別看事情小,責任就是責任,你看看主任,救若婷沒賞,去危樓有罰,為什麼?因為我們當然要見義勇為啊,不然眼睜睜看若婷死嗎?但我們不能去危樓啊,所以主任的獎懲我無話可說,這就是責任,無論大小都要分清楚。你知道你的問題在哪裡嗎?」
「在哪裡?」
「你愛的,全算你的責任。你不愛的,你毫無責任感。」
我一怔。
「怎樣,無話可說了吧?」
「唉。」
「所以,別再這樣了,巧怡好心疼你,結果你竟然不先跟我討論。」馨馨放低聲音,語氣有點受傷:「哥,我不知道我們兩個怎麼了,我覺得最近你把我隔得好遠。一開始以為是你談戀愛顧不過來,後來……學姊生日之後我就發現不是這樣了。交接那天聽你講小男孩,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還來不及說你就買襪子給我,之後又有那個蘆薈,我知道你總是惦記著我,你的惦記每次都快一步,快得讓我覺得你好像……在堵住我,不讓我主動親近你一樣。我真的很想知道,既然這麼在乎我,為什麼……又不肯好好跟我說說話呢?」
我不語,只是望著她。
「是因為小彬嗎?」
她單刀直入地問。
「當然不是。」
我立刻否認。
「你不承認,但我知道就是因為小彬。」馨馨說:「哥,我真的不懂,為什麼小彬會影響我們之間的感情呢?你可以告訴我嗎?」
「我說不是了,妳不相信我有什麼辦法?」
「是你不承認,不是我不相信。」
「妳講個道理來,不能隨便指控我。」
「好啊,我講,看你怎麼躲。」馨馨望著我:「但是哥,你必須保證,如果我說對了,你不能假裝聽不懂,用你那些……避重就輕的本事轉移話題,一定要跟我承認。能答應我嗎?」
「妳一廂情願,當年就這樣。」我哼了哼,馨馨一副信心滿滿的模樣,不知道還要說出什麼令人難受的話:「妳講啊,我答應。」
「好,你就不要不講信用。」馨馨停了停,望著我的眼睛:「我問你,社團聯展之後,你有沒有跟小彬說過一句話?一句就好,不管什麼話,學弟早安都可以,有嗎?」
「我跟他都沒碰到面,怎麼說話?」
「社團課沒有嗎?」
「社團課就社團課,我主持課程,哪有時間跟他講話?」
「所以是沒有。」
「那又如何?我沒事找他,只為了證明我不吃醋,這是妳的意思嗎?」
「不,你的確沒有吃醋,我已經搞清楚了。」馨馨說:「你騙自己在吃醋,其實是你對我有歉疚,完全沒有任何一點想要獨占我,不讓我談戀愛的意思。你難過的是覺得跟我之間有距離了,因為我是別人的女朋友了,我跟你這麼親,外面那麼多流言,我的男朋友又是你學弟,所以你覺得應該自己往旁邊站,對不對?」
「……」
「但是你捨不得,你覺得跟我之間應該是一點距離都沒有的,你把握不了這個分寸,所以乾脆走得遠遠的,任憑自己難過。對、不、對?」
我訝異地望著她,馨馨咬著嘴巴,心疼地說:
「哥,我愛你,我跟你之間本來就沒有任何距離。你不需要這麼做,沒有人會誤會你,你的分寸還有什麼問題呢?對巧怡、對珛靈,對那麼多學妹,你本來就是一個謙謙君子,認識到今天從來沒有改變過,你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跨越不該跨越的線,跟我更是親得不能再親了。我們的關係那麼好,每個人都相信你,只有你不信,這又何必呢?」
「是嗎?小箏生日那天怎麼說?」
「我就知道你會講這個。」馨馨搖頭:「薇姊姊介意嗎?」
「之前介意。」
「那就是現在不介意。她都不介意,你介意什麼?」
「妳倒是方便,線可以重劃是不是?我那個正氣凜然的妹妹去哪裡了?」
「你的妹妹從來沒有正氣凜然,她只是腦筋清楚,然後……」她忍不住笑了:「然後愛著哥哥,心疼他吃苦。」
「我過得真的很好,哪來的吃苦?」我避過她的微笑。
「沒辦法跟妹妹相親相愛呀,很苦呢。」她笑咪咪地說:「妹妹那麼漂亮,越漂亮哥哥越小心,呀,真苦呀。」
「妳少臭美了。」
「嘻嘻。那要不要嘛?」
「跟大姊溝通?」
「跟妹妹相親相愛啦。」
「我又沒有……」
「那要不要嘛?」
「哎哎哎,妳……好啦,知道了。」我長嘆一聲,馨馨認真起來是講不過的,我根本自討苦吃:「我當然不希望跟妳有距離嘛。妳跟小彬好不好?」
「還不錯。」
「不錯是好不好?」
「他窮,請不起麥當勞。」
「這啥理由,我請可以吧?也算他一份,我出錢他出力好啦。」我嘖地一聲:「你們到底好不好啦?」
「就還不錯嘛。」
「所以還有一些搞不定的事?」
「多了,不過那也不重要,我跟他都搞不定的就是你。」
「哎哎怎麼又……」
「那派我去跟姊姊溝通。」
「好啦好啦,不要把一堆不相干的事情混在一起講啦……」
「那我還要幾雙襪子。你順便買幾雙給姊姊,我一起帶去。」
「要襪子幹嘛?」
「上次她要的,你沒聽見嗎?」
「她是鬧著玩的啦。」
「才不是,她是吃我醋。」
「唉,知道了,那妳幫我買好嗎?我出錢?」
「可以,」馨馨笑了起來:「皮夾拿來。」
「要多少?」
「皮夾拿來啦。」
「真是的。」
我拿她無計可施,乖乖交出皮夾。馨馨接過一笑「哇換新的了好帥的皮夾」,翻了半晌,瞧了瞧,靜了下來,似乎想到了什麼心事。
「幹嘛了?」
「沒事。」她回過神來,取出兩千塊,剩五百塊給我:「我拿走八成,算你有誠意。我會跟姊姊講你放在心上了,明天產檢我會去,你不是要交接嗎,那就加油嘍。」
「妳知道我要提早交接喔?」我呆了呆:「原來產檢在明天?」
「對,故意的,讓你去不了。」
「真是的,一堆心思。大姊怎麼知道我們聯課活動在禮拜四?」
「當然是我跟她講的嘛,笨哥哥。」
馨馨一笑,打開漢堡盒,啃起了冰涼的漢堡。
.
跟馨馨聊到將近八點,她從書包拿出一本綠色的北一女筆記簿,「小雪要我轉交的,這學期的講義」,我搔了搔頭,想起昨天的數學課本。馨馨笑道「人家還是很關心你的,樂聲揚之後真的要用功了」。
離開麥當勞,騎車送她上學。她緊緊摟著我,沒有任何身為別人女朋友就不能抱著我的猶豫。我再次提起明天的產檢,她搖頭說「不關你事」,揮了揮手,揹著兩個書包走進校門,排隊登記遲到。
回到學校時第一堂課已經打鐘了。我走進教室,對郭寶英老師低頭致歉。第三堂下課訓導處廣播找我,主任表示他卸任在即,「這兩年你的表現很亮眼,主任很欣慰」,隨即話鋒一轉,要我好好盯緊樂聲揚,「不要鬼混」。
我連聲答應,主任要我先把能寫的活動紀錄寫一寫,「我要整理資料,你別拖我時間」,叮嚀鼓勵什麼都有,見我滿口答應,這才放我離開。
還沒走出訓導處,迎面碰到正走進來的齊教官。「教官好」「今天幾號了」「五月二十三」「答應我的時間別忘了」「已經找到人了,樂聲揚後跟他談,教官放心」,教官嗯了一聲,也不說話,逕自往裡面走。明天就要交接了還這麼多事,我轉身離開,一
邁步又被叫住。「董子凱,」賴小姐的聲音:「樂聲揚的排練都好了嗎?」
「啊?我自己的嗎?」
「對啊,主持人?」
「早就好了啊。」我忙道:「今明兩天還會再跟另一個主持人對一下,怎麼了?」
「明天不是要改選?」
「原來妳知道。」
「我什麼都知道。特地提早一個禮拜,這次又要動什麼歪腦筋了是不是?」
「我都要卸任了,哪來什麼歪腦筋?」
「不是偏心司儀學弟?」
「我挑個社長就成偏心啦?」
「對對對,自己學弟不夠,還偏心到人家演辯社去了。」她噗哧一笑:「不過演辯社這場倒是做得很漂亮,管樂社那邊也有進步,那你愛幹嘛就幹嘛吧。記得,重點不在偏心誰,而是你的手段,去年我看得很不順眼,今年要好好交接,不要搞飛機。」
「知道了。」
「那你走吧。」
她一笑,我暗暗嘆氣,想起當時小箏的眼神,人啊,真的連一步都不能踏錯啊。
回到教室,上課下課吃午飯,午休後繼續上課下課一路到放學。巧怡跟薇來了,又坐計程車,又是一起吃哈囉,吃完我跟巧怡回教室,薇趕去管樂社。
今晚巧怡絕口不提跟大姊有關的話題。連我謝謝她幫忙傳話,她也只是一笑,「被唸了吧」,隨即專心練習主持人稿,什麼別的都沒有聊。
十點整巧怡離開,十點半薇結束練習。今晚薇想來我家,於是我們騎車回了家。爸爸媽媽好幾天沒見到薇了,媽媽幫她切水果,薇要幫忙卻被阻止,聊幾句大家分頭就寢,我跟薇去洗澡。
整理好彼此與明天的書包,我們躺回床上,薇望著冷氣,輕輕地說:
「真的好可怕喔,幸好你活著。」
「才能跟妳走這段路啊。」
「這話好甜啊。」
「但願不是一場夢。」
「那沒關係,先做夢吧,」她微笑著說:「乖,睡吧。」
「妳才早點睡,今天累不累?」
「沒你累,」她笑道:「馨馨不好搞吧?」
「妳也知道啊?」
「馨馨嘛。」
「唉。」
「乖,睡吧,明天還有大事呢。」
「明天?」我一怔,嘖地一聲:「就交接,哪來的大事?」
「這麼容易嗎?」
「選舉嘍。」
「嘿。」
薇笑了起來,縮進懷裡,閉上眼睛。
.
於是,終於到了交接的日子。
五月二十四日。說唱藝術社第三屆正副社長選舉日。一早薇就醒了,熱了媽媽昨晚準備的早餐。吃完送她去北一女,回到學校時才七點半。天氣又陰了,滿空烏雲加上濕熱的空氣,撐到下午第一堂終於爆起驚雷,轟隆隆地,迅雷不及掩耳降下了傾盆大雨。
下午第二堂,雨還在下,雷還在打。大下課掃地時間,班上同學都懶得掃,各自前往各自的聯課活動教室。說唱藝術社在二〇三,我不用改教室,坐在我的位置上,等著今天要出席的社員一一進來。
二十分鐘下課時間,同學陸續離開,社員陸續進來。每個見到我的都高喊「社長好」,我一一回應,回一個心裡一聲響,竟然就這樣地,除了笑嘻嘻的小光,不講話的阿丹跟小張,響了六十六次。
今天,竟然全員到齊了。
鐘聲再響,聯課活動開始。我收斂情緒,四下環顧,起身走上講臺。
雨好像停了,教室內安安靜靜,一點也不像擠了七十個人。班上只有五十六張桌椅,多出來十幾人只能站著。從上學期第一次上課至今,除了第一堂魏老師開講,上次臨時改章程,只有今天,能夠一次見到這麼多社員。
幾個八字頭核心成員,小黑、乾弟、軍閥、大胖、共匪、阿達,加上遠在角落的小彬都站著,其餘本屆幹部像阿龍、皇上或小張阿丹,也都靠在後排牆邊。
范胖是學長,誰都讓他一個座位;小光逍遙自在,坐在窗櫺上,晃著小腿。
這就是我的說唱藝術社了。我開了口:
「各位社員大家好。」
「社長好!」
「今天,是本學期倒數第二次社團課。參加得如此踴躍,顯然大家都知道今天要進行新一屆正副社長選舉。」我毫無廢話:「既然如此,那就爭取時間,本人在此宣布會議開始。副社長請確認出席人數。」
「七十個整。」阿丹不冷不熱地回應。
「好,出席已達規定人數,以下開始議程。今天只有一個議題,我跟阿丹將依照上次修改的新章程,共同提出下屆正副社長提名名單。此外若有其他動議,影響選舉的可先提出,不影響選舉的等交接後提出。選舉完畢立刻交接,新任社長從下週起負責主持社團課程,新任副社長向訓育組提交本次選舉結果。今天以後,我就不再負責對訓導處聯繫了。」
眾人望著我,都沒有發聲。
「開始之前,」我問:「請問有任何足以影響選舉的動議,要在提名前提出嗎?」
「社長,」阿丹舉起了手:「我要發言。」
「動議嗎?」
「不,程序。」
「好,你說。」
「我不提名了,你可以直接公布答案,大家趕快投一投就散會了吧。」
「這樣嗎?」我一笑,哀莫大於心死就是這個意思,當下說:「那我知道了。還有什麼其他意見嗎?」
他搖頭。
「好,副社長你請坐。」
我點點頭,再看大家一遍,確認沒有任何人要講話了,於是說:
「那這樣,本席要提出一個動議。修改本社章程第八條,恢復創社時的原始條文,由社員自由提名人選,恢復三分之二的出席門檻,以及如無單獨提名副社長人選時,由得票次高者擔任副社長等規定。」
眾人一怔,只見小黑有點訝異,乾弟偷偷點頭,阿達忙著舉手。我伸手制止:
「阿達你別急著附議,我還沒有說明完我的理由,提案尚未完整,你聽完再附議不遲。」
「呃,是。」他臉一紅,放下了手。
「以下我解釋我的理由,大家如果有疑問可以隨時打斷我,不用太嚴肅,重點在意見的釐清。我在四月十九日主導過一次修章,」我續道:「那次是我提的,主要是想簡化未來正副社長提名程序,以便『不出亂子』。」我停了停,點點頭說:
「對,不出亂子,這就是我的意思。各位都知道,創社社長劉致達學長曾經交代給我『四大任務』,其中一項是『打敗演辯社,取代他們在才藝性社團以及訓導處的地位』。這個嘛,打敗可以算是打敗了,目前兩社交情融洽,我們也取得了一些像是司儀啊、樂聲揚主持人之類的小東西,進一步通過介入代聯會選舉,制衡演辯社在代聯會的影響力。應該說,該拿的都拿了,該擋的也都擋了,沒撕破臉,未來也可以合作,我自認為任務已經達成,未來你們只要維持就好,沒有更進一步的需求。」
大家一片寂靜,認真地聽。
「不過在這個過程中,也產生了一點後遺症。」我續道:「是什麼呢,是關於社長這個職務,以及我個人的認知偏差。我是說唱藝術社社長,說唱藝術嘛,講相聲的,社長的職務應該優先以提供合宜的學習環境與表演機會為主,就算要打敗什麼演辯社,那也應該只限於不讓外部勢力影響我們學習相聲為限,而不是無限上綱所謂的『任務』,說好聽一點以天下為己任,說難聽就是以權謀私,尋求自己的榮譽或機會。」
阿丹哼了哼,雙手抱胸,緊緊閉著嘴巴。
「證諸過去一年,我不能說,我沒有跨越這條線。」我望著大家:「我不但跨過,還跨過很多次。舉例來說吧,上屆代聯會選舉,我用你們的選票當成籌碼,作為跟各大陣營討價還價的本錢之一。問題是身為社長,如果我要這麼做,目的必須是『提供學習環境與表演機會』,你們的票能達成這個效果,那我就動員;跟學習環境或表演機會無關,則不能動員。我認為我的動機有問題,並不符合這個標準。」
「凱子你也太誇張了,」終於有人帶頭講話了,范胖是六字頭,講話比較自由:「代聯會搞不定,只怕什麼學習環境都沒了,還談什麼表演機會?」
「或許,但那是結果論,跟我的動機無關。我是為了好玩、幫朋友,撈好處……沒錯當然也有社團的好處,但那些都是被動的好處,人家不敢來騷擾什麼的。如果我的動機單純,那就應該用這七十票當關鍵少數,交換一些實際有用的經費、表演機會、合作機會,就算放點海鷗公假都好,以社團和社員為優先,不能把成果集中在我自己一個人的身上。」
「凱子,或許你的想法是這樣,」阿龍插口:「但不改變今天我們走路有風的結果。」
「是嗎?」我搖頭:「是社團走路有風,還是我走路有風呀?」
「我家學長屌,我走路就有風。」
大胖忍不住說。我一笑:
「學弟,您老人家的身材,不用靠我,已經走路有風了。」
此話一說大家哈哈大笑,大胖搔了搔頭,我暗暗感謝他把氣氛弄得緩和一點,又道:「所以,我才會想要推翻之前的修章,把提名這件事交還給每一個社員。今天我的確是在自我檢討,但要是我不檢討呢,那作為一個拿著前任學長令箭,用社團資源在代聯會穿梭的社長,我對繼任人選的選擇,會不會讓這股歪風繼續延續,影響一個本該嬉笑怒罵遊戲人間的表演團體,變成了一個爭權奪利的演辯社第二呢?」我緩了口氣:
「是的,演辯社第二。這不是打敗演辯社,而是加入演辯社啊。還第二,那豈不是既本末倒置,本事還比人家差嗎?就憑這一點,我希望大家能夠同意修章,取消我之前的錯誤,還我們一個人人平等的選舉制度。」
「好個自我檢討。」小張舉手了:「社長,我有疑問。」
「請。」
「你有沒有發現,即使是修章這件事,你一樣在自把自為?」他瞪視著我:「你很獨裁,這可不是章程規定的,而是……大家縱容的。或許你有你的本事,我人微言輕沒資格否定你,但上次提出的是你,這次要改的也是你,你愛修就修愛改就改,難道不是對制度的蔑視嗎?」
「你說得很有道理,」我說:「但你只看到過程,沒有看到目的。上次提修章,你對,我的確蔑視制度,愛修就修,所以今天必須否定那個作為,公開檢討自己,解釋我的理由,讓大家有個公平的討論環境,然後才立案投票。我若不講理由直接提案投票,那就是拿制度當工具,但我不是,我接受你的質疑,公開談,大家都能指教我,那就沒了獨斷的空間,想蔑視也蔑視不起來了。」
「是嗎?」阿丹終於開了口:「凱子,你真的要接受質疑,公開聽大家指教嗎?」
「請指教。」
「等一下學長們,」阿達又忍不住了,舉手說:「議題提出了耶,學長想指教什麼是不是可以等會後再說呢?還是先……」
「不准附議,我還沒講完。」我再度阻止:「阿達啊,投票不是目的是過程,重點在檢討錯誤,你們鄉愿我就不提案了。檢討完才准附議,立案之後你們愛討論討論不愛討論就表決,至於怎麼提案,卻是提案的我來決定。」
「呃,是,知道了。」
「阿丹你講。」我轉頭過去。
「好,這是你自找的,我問你幾個問題。」
「請說。」
「你要再次修章,所持的理由是你覺得自己的動機有問題,不想讓像你這種人壟斷提名權,讓下一代繼續胡搞,對不對?」
「嘿,」他認真了,我點頭:「對。」
「那大家就該知道你的『動機』,清楚所謂的『你這種人』是什麼人,才會明白您的苦心,同意您高瞻遠矚的修章。你說呢?」
「沒錯,」我毫不遲疑,滿滿的酸味,他有他的情緒,那就來吧:「我的苦心,你來問,這就是對口相聲呢。」
「你再神氣沒關係。」他冷笑一聲:「請問你,『新世代相聲創作記』,北一女那場,你是為了誰投入工作的?」
「北一女演講社。」
「你的身分是什麼?北一女那邊的公假怎麼寫?」
「說唱藝術社支援人員。」
「成功的公假單怎麼寫?」
「說唱藝術社代表。」
「你因此拿到獎勵了嗎?」
「一顆成功三等獎。」
「為什麼獎勵?」
「北一女公文,我擔任擂臺賽評審。」
「擂臺賽評審是本社授權的範圍嗎?」
「不是,是北一女訓導處自己找我的。」
「你跟社團報備了嗎?」
「沒有。」
「補件了嗎?」
「也沒有。」
「跟訓導處報備了嗎?」
「我臨時知道的,辦完事訓導處已經知道了。」
「所以沒有社團的授權?」
「沒錯。」
「那社團拿到的獎勵是什麼?」
「沒有任何獎勵。」
「那你怎麼解釋?」
「我偏心演講社,沒有把同樣的資源給大家;演講社偏心我,只關注我的獎勵。」
「等等,這件事根本不是這樣的,學長身為評審是個人身分,也不是利用公假時間,這件事大家都是親眼見到的。」小黑竟然開口了,我暗暗嘆氣,只聽他說:「兩位學長,你們討論的角度很偏頗,我想公正表達一下我的看法。」
「你要表達等我講完再表達。」阿丹頭都不回:「主席,有人阻止我發言。」
「小黑你等等,學長還沒講完,本席裁定你不得發言。」我對小黑說:「另外,你的看法就是你的看法,公正兩字,最好不要隨便掛在『你的看法』前面當形容詞。」
「呃,」小黑臉一紅:「是,對不起。」
「阿丹請繼續。」我轉頭說。
「我不知道你在搞什麼飛機,」阿丹冷笑一聲:「你這種伎倆大家都領教過了,搭檔是不是?那就繼續。『新世代相聲創作記』,實驗劇展的部分,你為什麼叫停?」
「因為國家劇院的內部評價,覺得我們的劇本『小家碧玉』。」
「所以放棄?」
「對。」
「不改一改再試一下?」
「本質上小家碧玉,多化點妝無濟於事。」
「嘿,都是你的判斷,你覺得無濟於事就無濟於事?你問過誰了?」
「沒有人,我自己判斷的。」
「小光準備了一整套修改資料,」阿丹說,回頭望了一眼小光,又轉頭問我:「你參考了嗎?」
「沒有。」
「起碼讀過一遍嗎?」
「也沒有。」
我搖頭,不望向小光,或者說,我沒辦法望向小光。
「你覺得小家碧玉,所以說放棄就放棄。」阿丹提高聲量,像是想要得到大家的認同:「那你承認,是因為你覺得你寫的劇本爛,沒水準,怕自己丟臉,而不是考量大家的意見與機會。」
「沒錯,我覺得劇本爛,沒水準,怕自己丟臉,沒有考量大家的意見與機會。」我毫不遲疑,又說:「而且還很自大,認為自己最強。連我都做不到,那你們就更做不到了,所以不想白費工夫,有時間不如去跟馬子玩。」
此話一說,當場大家都開始騷動,眾人竊竊私語,也不知道實際的想法是什麼。
阿丹有點錯愕,顯然我的回應並不符合他的預期。他皺起眉頭想了想,又說:
「你以為你可以隨便檢討一下就過得了關嗎?那我問你,這一年來,真正的社務是誰在做的?」
「是你。課程、經費、日常維繫、表演場務,都是你。」
「別的幹部都沒做事嗎?」
「你指揮的,有。」我點點頭:「我想做的,就是個別交辦。」
「你個別交辦的原則是什麼?」
「看我方便,不然就是看到誰就抓誰。」
「那……」阿丹好像有點卡住,停了停又問:「既然事情都是我在做,光環都是你在扛,你只會添亂,那我問你,這個社團就算沒有你,那又如何?」
「不會怎樣,我很多餘。」我一笑:「頂多嘛,有些學弟覺得走路沒風。不過大胖你不會,你的風是你自己的。」
大家又是一陣笑,阿丹有點不爽,對眾人說:
「他覺得自己很多餘?你們沒一個要幫他辯護的?」
「學長讓我們講話了,是不是?」軍閥跳了出來,他好像憋很久了:「既然這樣我要發言。社長跟大家客氣,他哪裡多餘了,人家是本社表演能力最強的人……小光學長不好意思我直話直說,社長除了會相聲,人家也會打竹板快書,基本功是全社之冠,阿丹學長你對社長有意見是你們學長之間的事,多餘什麼的,恕學弟無禮,如果社長這樣算多餘,那我們全社都很多餘。」
「多餘是我自己說的,」我輕聲責備:「軍閥,你對學長要有禮貌。」說著轉頭對眾人道:「各位,讓我澄清一下,多餘的不是我的基本功,基本功永遠不嫌少。我之所以多餘,是我的基本功沒有拿來貢獻給社團,沒有督促你們練功、沒有上臺爭取榮耀,沒有留下練功的心得紀錄,我把本事留給自己,工作交給大家,少了我大家還少點事,多些時間練基本功,這才是我所謂的多餘。」
「你這段話,很多餘。」
小光終於站出來了,一向的江湖地位,瞬間讓大夥兒都靜了下來:
「你們這些人,凱子在那邊檢討自己,你們怎樣,坐著看戲是不是?阿丹你搞屁,小心眼發作也不用搞得這麼難看,你在乎的就那兩件事,那都不是凱子幹的,是老子幹的,有話衝著我說,少在這邊假正經。」
小光可不受控,我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正想怎麼開口,阿丹冷笑一聲:
「呦,搭檔出手了,還以為今天社長要露一手單口呢。那我問你吧,省賽資格是誰爭取到的?」
「是你,」小光才不讓阿丹搶得先機:「但你的目的是為了跟珛靈上臺,這就不自私了?可惜人家不想跟你上臺。告訴你吧,珛靈本來也不想跟我上臺,她從頭到尾就是想跟凱子上臺,早在寒訓時就旁敲側擊過了。凱子直接拒絕了她,為什麼呢,還不是因為……」
「等等,不相關的事情不要講。」
我連忙阻止,小光毫不理會:
「錯了,大大相關,完全相關,你們聽著吧,」小光的話又快又響,完全沒有打斷空間:「凱子早就看出珛靈想找他了,因為珛靈想贏,想找最強的,那就是凱子。什麼多餘?連我都多餘!姜誠你搞清楚,凱子在阻止的是……我們爭風吃醋,你、我、小黑,他苦口婆心想辦法調和我們,你一不練功二不專情,小雪直到最近還在那邊哭,吃不到天鵝肉是你遜,有空在這邊五四三為什麼不好好跟凱子學幾招?演講社一堆娘子軍人家一個不要,上禮拜六沒見到嗎,滿學校都是穿靴子的,捧的是你的場不成?告訴你,珛靈現在是我的了,你流口水很沒品,旁邊站著去,想跟我鬥口先去留級再練一年!」
此話一說眾人大譁,阿丹臉色一陣紅一陣青,怒道:
「你好意思說我?你為了白珛靈做出多少內部矛盾的事?你仗著凱子橫行霸道,事情通通不用負責,到頭來光環都你一個人搶。對,我沒說錯,你一個人,凱子跟你搭檔多少次了,他從來沒有當過一次逗哏的,聽你說相聲都是在聽單口相聲,然後省賽還要搶,你羞恥不羞恥?」
「哈,我拿省賽冠軍,還捧哏的,你能嗎?我為什麼要羞恥?」小光笑道:「是不是,一戳就現形啦,還有什麼積怨一次說完,讓大家評評理,我倒要看看是凱子的自我檢討比較好聽還是你的惱羞成怒比較精彩。來啊,給你說,別呆著啊,你王志強啊?」
「各位各位……」皇上急了,連忙走到後排,擋在兩人中間,隔著整間教室對我高喊:「社長麻煩你阻止一下,現在不是會議時間嗎?提案就好好提案,這樣吵不是辦法呀!」
我搖了搖頭:
「想說什麼大家盡量說,平常沒有機會,藉著我的提案一起說完也不是壞事。」
眾人都愣了,范胖嘆了口氣,舉手發言:
「主席,我要講話。」
「請,」我點點頭:「小光阿丹你們暫停,學長要講話,你們想講按照程序來。范胖你說。」
「謝謝主席。」
范胖起身,「三頭身」今天毫無滑稽感,只見他穩穩重重站著,對我說:
「凱子,社長,主席,我就討論一件事。請問你,去年六七晚會,你是以什麼身分出席的?」
「我……」我一怔,當時已經交接了:「說唱藝術社支援代表。」
「錯了,你是社長。」他搖頭,看著我,語氣卻是對著大家:「當時有小達、希特勒、你跟我,現在只剩你跟我,你在這邊窮客氣,那就只能讓我來講。去北一女的計程車上小達是怎麼說來著,你代表說唱藝術社,要在北一女的表演上爭取主導權,不用管學長面子、不要被那些學姊嚇到,怎麼出鋒頭怎麼好,你個人的成功就是說唱藝術社的成功,有沒有這件事?」
「呃,有。」
「然後你就這麼辦了,搶到主導權、指揮演講社寫劇本,搞定那麼厲害的演出,替本社爭光。」范胖說:「當時小達不找阿丹跟小光,理由是什麼?」
「呃,他有他的理由。」
「你為什麼不肯說?」范胖望著我:「好啊,你想隱瞞,那我說。當時小達說,小光去了凱子處處順著他,阿丹去了凱子要幫他顧面子建立副社長形象,但當天情勢緊急,凱子絕對不可能同時兼顧,所以不讓他們去,有沒有這回事?」
「我……不記得了。」
「我記得。」范胖搖了搖頭,滿是「凱子你幹嘛」的神情,又說:「然後是通乳丸,那是我的失誤,你跳出來救場。各位,我必須告訴你們,你們誰也沒有凱子那種鎮定的本事,人家一番話把原本的失誤變成了自我檢討,因此不但能救場,更替那場表演下了最好的註腳,這就是他現在在做的事,你們都看不懂,是不是?」
我滿心感動,范胖又說:
「然後,那個讓我們驚奇的他,好不容易救了場、圓了面子,你們知道他站在那個舞臺上,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嗎?」
大家都望著他,我也疑惑了,我說了什麼?
「他幫整場活動下結論,代表主辦單位、九校班聯會,全體工作人員,一邊牽著樂團代表一邊牽著演講社社長,讓她們兩個各自報身家,然後說『以及成功高中說唱藝術社,在此宣布今晚最後一個節目正式結束,謝謝大家』。」
我怔了怔,范胖轉過身去,對所有人說:
「你們設身處地想一想,十萬人,現場轉播,只有一個下午,從寫稿到導演、從製作到演出,對付那群一直找他麻煩的學姊,還去詩朗隊那邊先上過一次臺,熬了整天都要成功了,突然殺出一個通乳丸,我們都嚇傻了,好不容易靠他一個人處理完畢,人家竟然還是沒有忘記小達的託付,在那麼大的榮耀之後,讓說唱藝術社是最後一個、最壓軸的名字,那樣的他,配不配做你們的社長?」
全場都拍起了手,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范胖又道:
「沒錯,凱子很獨裁,常常自己想自己的都不跟人商量,但那又如何,你們商量了嗎?講個相聲需要商量那麼多嗎?他是我們的社長,不代表他不能擁有自己的個性或想法,凱子你想檢討我不攔著你,但我要說,就那天晚上,我的社長信任我、忠於學長付託,本領高強處變不驚,直到最後都維繫著社團的榮譽,那你就是我的社長,我很榮幸做你的社員。我講完了,你檢討吧,趕快提案趕快投票,後面不是還要交接?」
說完范胖就坐了下來,全場一片寂靜,所有人都不知道該怎麼繼續。
唉,那個通乳丸,真的永遠不會結束呢。
於是,我說:
「咳……謝謝范胖,你的讚譽我心領了。今天就到這裡,阿丹小光你們不要在這裡算總帳。」說著嘆了口氣,又道:「好吧,我跟大家承認就是。今天之所以會這麼做,我想表達的其實很簡單。去年,我用陰險手段選上了這個社長,經過這一年,我覺得自己對不起當時的小達,也沒有善用搶來的職權好好把社團做得更興旺。或許有些成績吧,但那些成績,是我無法面對你們,所以才……閃到外面去,逃避你們的目光,用另一種方式,試圖給一些對社團……側面的幫助。」我停了停,對阿丹說:
「阿丹,我知道你對我有很多不滿,我在這裡誠心誠意跟你道個歉。我的逃避,讓我疏忽了自己的責任,這一年來社團是靠你維繫的,你才是真正的社長,去年我就跟你表達過,可惜當時你不讓我把這份……責任交給你。經過這一年,我能說的只有一句話,謝謝你,說唱藝術社可以沒有我,就是不能沒有你。我多餘,你才是必須。」
阿丹望著我,一句話都不說。
「小光,」我轉過頭去,心裡滿是兩人從天母走到士林時的霞光:「你是我的好搭檔,如你所說,那是『寫在血裡』的默契。過去那些事我很感激,我衷心希望日後還有跟你上臺的機會。」
「你想逃是沒有的啦。」小光笑道,掩飾著他的心情。
「然後,不能這樣結束了。」我對在場每一個社員,認真地說:「講相聲嘛,我們都是丑角,丑角就是讓大家笑的,剛剛大家也笑過我了。還有誰想檢討我的請繼續,范胖那幾句不用理會,人家年紀大了感情比較脆弱。來。」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個人都搖了搖頭。
「好吧,沒有是不是?那我的提案提完了,請問有沒有人附議?」
全部人都舉起了手。包含小張,以及緩緩舉起手的阿丹。
「請問有任何社員,針對本議案有任何討論嗎?」
所有人都搖頭。
「那現在開始表決。」我說:「基於附議人數眾多,請反對者舉手?」
沒有人舉手。
「贊成者舉手?」
全部人都舉起了手。
「好,本席在此宣布提案通過,修改本社章程第八條,正副社長選舉由社員提名,正副社長分別提名,出席率達三分之二,最高票者當選。如無單獨提名副社長人選時,由得票次高者擔任副社長。以下開始提名,依照章程規定,阿丹、小張、范胖、阿龍、皇上跟我,現任幹部不得提名或投票,票數相同時,則請阿丹投票。」
「知道了。」阿丹低聲說。
「來,請提名。」
我笑了起來,只見學弟紛紛舉手。雨後天青的日光,斜斜照進了二〇三教室。
提名過程很順利,小黑、乾弟各自被提名為正副社長。由於是同額競選,投票以鼓掌方式通過。小黑已經準備好了,上臺發表了一段非常簡短又非常認真的當選感言。我把場面交給他,他卻要我講話,我搖頭推辭,見他還是堅持,只得回到臺上,對大家說:
「謝謝大家。我該講的剛剛都講了,忝為各位社長……將近一年,本人在此正式卸下說唱藝術社第二屆社長職務。」我停了停,走下講臺,拉起皺起眉頭的阿丹,回到臺上,我站右邊,讓他站中間,對大家說:
「我們的表演到此結束,」我拍拍他。
「呃……姜誠,」
「董子凱,」我一笑,跟阿丹一起:
「下臺一鞠躬!」
兩人同時鞠躬,教室之內,響起了連續不停的,震耳欲聾的掌聲。
阿丹嘆了口氣,「你厲害」,正要走下講臺,小黑快速回到臺上,左手拉著我,右手拉著阿丹,乾弟拿出早已準備好的「賊鬼奪刀」,小黑簡短介紹了一遍來歷,四人很有默契地,進行了一場第一次的,帶著「雛形」感的,有著實物傳承的交接活動。
小黑站在臺上,公開講述當天演講社交接時的各種趣聞,在流暢的敘述中說了一遍我對小達做社務報告、小黑建議以後「學長交辦學弟」的設計。隨即高聲宣布:「這是一個新的開始,依照我對創社學長的承諾,請學長出題。」
我搔了搔頭,原來他真的搞啊?想了半晌,對微笑的小黑說:
「我只有一個題目。新任正副社長聽令。」
「是!」兩人立刻站好。
「要開心。」我面對著他們,看著已經不是「我的社員」的大家:「第三屆正副社長,請把我們說唱藝術社,打造成一個開開心心的社團,你有趣地說,他幽默地唱,大家同在一起,克服困難恐懼,清掃自我懷疑,成為一個讓全體社員能夠開心練習說唱藝術的環境。能做到嗎?」
親耳聽過家鳳的演講,兩人對視一眼,認真地承諾了我:
「我們會努力。」
我一笑,拍拍兩人肩膀,步下講臺,結束了這場跟去年完全不同的,什麼都說完了的交接典禮。
教室裡歡聲雷動,大男生互虧、擊掌、私語或大笑,這個本應嬉笑怒罵,卻嚴肅了一整年的社團,在剩下的幾分鐘裡恢復了應有的模樣。鐘響放學,大家各自起立,有的約好續攤,有的趕補習班,學弟送走學長,高二道別高一,每個社員,都在跟每個人說再見。
我揹起書包,學弟們紛紛來送,圍在我周圍隔著兩三步,彷彿高一寒訓時的小箏;像是還想說什麼,卻只能「謝謝學長」「我們會努力」。
我微笑搖頭,「加油,下回見。」對范胖他們揮揮手,轉頭離去,踏出這間從高一開始,一直屬於說唱藝術社的教室。就此道別了這個曾經以為可以開心說笑話,輕鬆當「雞口」,沒有政治算計,不用逢迎交際,到頭來卻讓我放在心上整整兩學年,支持著我、拖累過我,寫在「堂口名牌」上,響在校園廣播裡,給我榮耀又讓我苦惱的,別人口中的,「淺灘」。
於是,我正式卸任,試圖當回自己,那個逍遙自在的,原來的,那個人。
第105章: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