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選擇了自己的路,走著走著就活成了反方,真正的正方卻不見了。」
五月十七日。成功高中第六十八屆校慶。
一早薇叫醒我,穿著整齊的綠衣黑裙,遞過一杯水,微笑著催促我起床。「別賴床!」她搖晃著我的手臂:「七個獎章等著你,快起來!」
我揉著眼睛起身,她推我去盥洗,催促我換衣服,甚至還幫我梳頭。走出房間,桌上備好了早餐,從未在家裡看過的「小點心隨便吃」擺了一整桌,甚至還特別煎了三顆蛋。
早上出太陽,吃完早餐趕著出門,本來打算照例送她去北一女,她卻堅持載我去成功。好久沒讓她載了,抱著她小小的身子,在朝陽中懷念去年剛剛認識時的感受。
在校門對面停了車,她打發我下車,望著校門口上的「慶祝本校第六十八屆校慶」紅布條,笑道:
「好啦,乖乖進去領獎吧。車子我騎走了,傍晚再回來找你。」
「要乖喔,」我忙道:「遇到站崗的要打發走。」
「嘿,還在吃醋呀?」她推我一把:「好小心眼的獎章得主,去去去,放學門口見。」
我搔了搔頭,帶著懷念的新鮮感過了馬路。
七點四十五分。廣播響起,帶著莫名的朝氣。我是受獎人員,嘟嘟要我先到司令臺旁邊集合。只見阿貴也在那邊,挺拔地站在隊伍裡,在小黑指揮中和其他受獎人員排成五排隊形。
小黑是司儀,手上一張寫滿資料的A4紙,安排我站在第一排,囑咐道:
「學長今天獎項多,領完之後要回到第一排排尾,之後叫到還要再上去。」
「不是七個一起拿喔?」
「要一個個唸啊。」
他理所當然地說。想起以前國小、國中時那麼多次的領獎儀式,這才發現,上高中以來開天闢地只在北一女校慶上公開領過獎。
儀式開始。領獎就是領獎,從小到大都是同一種規格,排隊等報名,報完一起上臺。好久沒參加升旗典禮了,站在講臺邊見管樂社吹得認真,決定樂聲揚之後每次升旗都去插花,吹什麼都好,榮譽社員是不是?混在他們裡面吹吹國歌國旗歌也挺有趣的。
校長致詞很短,這是于校長最後一次主持校慶典禮,老老的他駝著背,也該是退休的時候了。校長講完換教務主任,教務主任講完換訓導主任,三巨頭講完換演辯社演講。嘿,是國鈞呢,「六十八屆校慶,論成功人的團結精神」,題目透著詭異,前天才跟他談心,這題目應該是早就準備好的吧?
國鈞聲音穩重,語調掌握也好,如果在賽場遇到或許是個不錯的對手。若他沒選上演辯社社長,說不定可以保薦他試試詩朗隊,這種聲音跑來我們這邊講相聲太可惜啦。
回看小黑,人家越來越會當司儀了,聲音漂亮人又帥氣,跟去年北一女校慶上的家鳳不分軒輊。小黑真是個人才,既帥又能幹,個性又好,想想白珛靈實在很笨,明明長一張仙女也似的臉,竟然不知道珍惜這麼好的男生。
轉念又想,將來震澤說不定也這麼帥,畢竟他是大姊兒子。前陣子薇拿吳奇隆取笑我,哼哼,說不定震澤遺傳大姊比較多,未來也不輸給人家霹靂虎。
胡思亂想中開始頒獎。這一頒我馬上打消去管樂社湊熱鬧的念頭。三年沒參加樂隊,竟然忘記吹頒獎進行曲是何等艱苦的差事。一首歌永遠吹不完,邊吹邊痛恨那些表現傑出的同學;好不容易吹到順手,指揮一停又煞不了車,回頭被唸什麼「頒獎每次都放砲」「是不會看指揮喔」。
然後就是我的七個獎。「本校二年三班董子凱同學,出任詩歌朗誦隊總隊長,帶領詩歌朗誦隊有功,獲頒成功三等獎獎章,請上臺領獎」;「本校詩歌朗誦隊榮獲臺北市公私立高級中學詩歌朗誦比賽特優,全體獲頒成功三等獎獎章,請二年三班董子凱同學代表全體詩歌朗誦隊領獎」;「本校詩歌朗誦隊代表學校參加臺灣區中等學校運動會開幕表演,廣獲好評,全體獲頒成功三等獎獎章,請二年三班董子凱同學代表全體詩歌朗誦隊領獎」;「本校二年三班董子凱同學,參與北一女中演講社與戲劇社競技活動,推廣傳統民俗技藝,協助該校社團活動提昇水準,經該校公開獎勵,為校爭光,獲頒成功三等獎獎章,請上臺領獎」。直到最後的「本校學生代表聯席會會長,二一九班胡財貴同學,暨本校學生代表聯席會財委代表代理人,二年三班董子凱同學,二員熱心公益,動員社會力量,發起中正紀念堂旗桿重建籌款活動,深受各界好評,使本校愛國教育成果獲得臺北市議會公開表彰,增進本校校譽,足堪愛國範式,獲頒成功一等獎獎章,請胡財貴、董子凱同學上臺領獎」。
呼,天老爺,光唸這個小黑就累死了吧?說是七個獎,奇妙的是只頒發二年級拿到的,六七晚會的獎不知為何沒有公開頒發。我反覆上臺,校長、家長會長、教務主任、訓導主任跟陳組長,五大頭頒五次,好在成功的獎章是一本紅色小夾子,獎章擺在裡頭不用別在胸口,不然這得搞到民國哪一年?
即便如此,手中還是抱滿了一「疊」獎章,所幸詩朗隊那邊只是發一份意思意思。要是整隊頒下來,那就不是頒獎,變成佳欣學妹搬紙箱啦。
好不容易領完獎,好長的典禮,一路頒到第一堂下課才結束。下臺之後要做什麼?當然就是躲進訓導處,抱著這麼大一疊獎章回班上絕無好事。套用學妹的臺詞,「我要抱著最誇張的獎章,逃到最安全的地方」。
來到訓導處,裡頭都是人,各路領獎人員擠在賴小姐桌前填寫「獎章獎狀簽收單」。北一女倒是沒有這玩意兒,不過我們也沒有預演,各校風氣果然不同。
賴小姐見我一笑,拉開抽屜,扔了兩本給我:
「哪,這是去年晚會的,一等三等,記得要簽收。」
「呃,這兩為什麼不一起頒啊?」
「上學年公布過的就不公開頒,這是慣例。」
「那每年校慶後拿到的獎都不算啦?」
「哪不算?」她笑了起來:「都會貼公布欄啊,也都會算在該學期操行成績裡。怎麼,很計較沒有上臺領獎,怕全校同學不知道?」
「才不是好嗎,」我嘖地一聲:「好奇一下學校的規定,誰計較了?」
「對嘛,你的榮譽那麼多,光簽呈就累死人啦,還在那邊咕噥。趕快回去上課啦。」
「現在回班上一定被阿魯巴啦。」
我搔了搔頭,賴小姐嘻嘻一笑,揮手要我離開。
既然不回班上,那就出公差吧。詩朗隊兩次出隊,一次六十七人,一次六十二人,加上吉斌的獨誦特優,除我之外共有一百二十八個獎章,分成兩個紙箱通通歸我處理。好不容易把簽收單簽完,我請賴小姐幫忙廣播,找了四個打算造反的詩朗隊學弟幫忙出公差,我帶隊他們搬箱子,一樓樓走一班班發,等全部獎章發送完成,已經是第三堂下課了。
獎章發完請四人去合作社,他們語帶保留,鬼鬼祟祟不知道該不該跟我啟齒。我一笑,「少在這邊支支吾吾,張國鈞勸我幫忙,阿義也同意了,是今天社團課發動『起義』吧?」
這話一說他們都鬆了口氣,低聲說明所有「起義」事項。簡單來說阿義打算趁今天社團課無預警召開社員大會,改選齊雲鵬、徐名耀擔任正副社長,之後他們會分頭找各班詩朗隊隊員說明,保證未來詩韻盃、詩朗隊與比賽流程一切照舊,請大家放心。
我沉默半晌,壓抑著遺憾,對眾人說:「訓導處那邊沒問題,你們盡管造反吧,這是我能做的最後一件事了。」只見徐名耀輕嘆一聲,低聲問:
「學長,明年真的不回來了?」
「嗯。」
「偶爾來指導我們一下?」于鳳鳴說。
「看情況。」
「學長還是找一下吉斌,教一教他怎麼帶隊啦。」齊雲鵬不放心地說。
「知道了,我會跟他聯繫,私下幫忙義不容辭。」
「也幫我們運動一下其他高二學長好不好?明年不能一個高三的都沒有呀。」范天佐拜託。
「好好好,我會盡力。」
「學長謝謝你,」齊雲鵬又說,語氣完全沒有過去的自負:「如果學長高三之後改變心意,請學長隨時踹開大門,像以前那樣指揮我們,叫我們一遍遍重來,責怪我們連快接慢唸都做不好;也像以前那樣,幫我們找出下一首詩的內在精神,教我們怎麼投入感情,好嗎?」
「唉,你們早就學會了,要有信心,明年復仇之戰就靠你們了。」
我按捺住心中的情緒,拍拍他的肩膀。只見另外三個深深吸了口氣,握緊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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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教室上了一堂課,中午吃飯時間,狗腿賢跟我扯了幾句昨天班會投票決定跟景美禮班合辦畢業旅行的事。聞言不禁有點遺憾,早知道就主動一點處理,說不定社團聯展那天趁著跟小光和解要求他一下,現在不是跟恭班,就是跟薇那班呢。
下午最後一堂是聯課活動,也是這學期最後一次傅老師來上課。由於下週要發動突襲改選,這週形同是兩年來最後一次上社團課,我默默走流程,乖乖上著課,下課後帶領大家好好感謝傅老師一年以來的指導。
傅老師似乎有點不捨,陪我們幾個留在教室聊了四十幾分鐘。這是十分難得的場面,以往他都是一下課就走的,此刻身邊圍繞著阿丹、小光、范胖、皇上、阿龍、小張、小黑、軍閥、乾弟、小彬、阿達、共匪與大胖,像是野營一般,在這間高一開始的說唱藝術社教室裡,最後一次與我們交換這段時間以來的教學心得。
不像大家那麼離情依依,我沒有什麼「這就是最後一次」的感受,彷彿只是一次平常的聯課活動,下週還要見面,還有整年的社長要當一般。望著周圍的男生,偶爾搭個話,不像是維繫這場「課外活動」的社長,反而像是一個事不關己的工作人員。
聊不完的話,被一堆說相聲的講得既好笑又熱鬧。傅老師看看錶快五點了,起身對大家說:
「好啦,時間差不多了,今天先這樣吧。」
「謝謝老師!」大夥兒齊聲說。
「別客氣,聊聊嘛,難得有這種機會。社長送我一下,其他人就留步了。」傅老師爽朗揮手:「同學們,說唱藝術的路很艱辛,你們好好考大學,別走我這一行。咱們下回見!」
這句話帶著莫名的滄桑,幾個高中生一時無法體會,只能各自揮手與老師作別。我把社團記錄簿交給小黑,揹起書包送傅老師走出校門。
薇已經到了,動作倒是很快。我招手要她過來,對傅老師介紹幾句,表示「她以前是華僑,在國外都聽不到中文,很喜歡聽相聲」什麼的,算是讓薇看看「正牌的相聲演員」。
薇客客氣氣跟傅老師招呼,傅老師笑呵呵打趣幾句。我不想浪費老師時間,正欲作別,老師卻開了口:
「董子凱,再會前問你一句話。」
「是?」
「這兩年下來,你覺得自己進步了嗎?」
「呃,」我呆了呆:「總有一點吧。」
「那這樣,試試看吧。」他呵呵一笑,忽道:「老沒見了,你學長劉致達好嗎?」
「啊,他好啊,前兩個禮拜還……」
我順口回應,瞬間醒悟,他並不是在問小達,是在考較我「好」那個段子。
這招上學期小光就玩過了。「好」是龍團基本訓練中的最基礎段子。當年魏老師說「這個段子太簡單了,很難炒出個味兒來」,想不到傅老師竟然站在學校門口,當著薇,再度拿這段給我考試。
訝異歸訝異,上過中新友誼之夜和成果展,又跟小光「玩」過那麼多次,兩年下來我可不怕這場考試,都跟魏老師講過「繞口令」了,陪傅老師來一段「好」又如何?當下往他身邊一站,他逗我捧,當著進進出出的同學,拿薇當觀眾,大大方方陪老師講了起來。
傅老師見我說來就來,表情更開心了,掏出看家貫口活本領,用難以想像的速度講起了「好」。
「難以想像」可不是吹牛的,他的語速比小光快了整整一倍,聲音穩重節奏明快,跟著原始段子毫無「抓哏」,像是快放著錄音帶,毫不客氣說著「簡單的段子」。
段子固然簡單,演員卻是專家,傅老師豈是好對付的,從未見過如此精神奕奕的他,我辛苦追趕速度,試圖把所有學過的本事通通用上。就這麼一捧一逗、一搭一唱之間,原本約四分半的段子瞬間講完,我無法分心計算時間,完全不知道剛剛講了多久。
好不容易抖完結尾包袱,只見薇都笑出眼淚了。我喘了口氣,傅老師氣定神閒,拍拍我的肩膀,稱讚道:
「好小子,不賴嘛。」
「呼,老師您好厲害。」
「怎樣,懂了沒?」他哈哈一笑:「前年你們兩個不服,如何,經過這段時間,有沒有發現自己的功力真的不一樣了呀?」
我恍然大悟。當年準備中新友誼之夜,我跟小光遇到瓶頸,跑中青社找傅老師求教。他表示「要講好相聲,必須懂得如何生活」,認為我們還差得遠,必須「增加社會經驗」、「加強基本功訓練」,以及「享受業餘的快樂」。當時我們覺得他不肯教,千里迢迢跑去魏老師家,卻被魏老師說「你們表演得很好」「看不出有什麼問題」。
卸任在即,傅老師竟然用一個段子,站在學校門口,對著唯一的觀眾,用難以想像的速度,再次回答了當時的問題。
我感動萬分,滿腔都是感謝的情緒,認真對傅老師說:
「謝謝老師教誨!真的,整個感受都不一樣了!」
「那就是了,相聲嘛,取材自生活,要多多生活才能講得好呀。」他笑咪咪地說:「這一課很有趣,難得你一個哏都沒扔了,也算老師我的成就,那就能回去跟魏老師交差啦。」
「咦?」我一怔:「這是魏老師請您來……考試的?」
「是啊,老人家念著你們呀。」他笑道:「可惜你去年公演我沒瞧見,還讓魏老師捧哏,連我都難得跟他老人家搭檔一回哩。對了,淨顧著聊,還有個東西要給你。」說著打開手提包,取出一個牛皮紙袋交給我,像是一疊文件,裡頭有一個方方的硬物:
「這是魏老師送你的,回去練練吧,裡頭有錄音帶。」
「這是?」
「『賊鬼奪刀』。」傅老師說:「魏老師前陣子受邀去大陸交流,終於親耳聽到人家講這個段子。年代久遠,聽說這是道光還是同治年間的創作,那時候還沒有相聲這門藝術,所以只是一些殘篇,不算完整的評書段子。魏老師說了,你們社團只有你能練,我是覺得你那幾個學弟也不錯,你先琢磨琢磨,練成了找學弟傳下去,看看下學期學弟能不能來上一段,到時候我請魏老師來聽。」
「是!」
我興奮地說,「賊鬼奪刀」是魏老師第一次上課時講過的「傳說段子」,傳聞是相聲始祖朱少文的啟蒙師父,一位名叫張三碌的演員的創作,遠在相聲這門藝術的形式尚未建立之前寫就,魏老師還開玩笑說「要是你們誰會,我就拜他當老師,請他上節目製作錄音帶,起個名兒叫『成功派相聲』。」
此刻,拿著這個信封袋,我像是捧著什麼歷史文物一般,雙手顫抖,心情激動,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練練看吧,挺難的,我都講不好呢。」傅老師爽朗笑著,拍我一把:「回頭見,希望之後還能看到你。」
「是,一定!」我深深鞠躬:「謝謝老師。」
「呵呵,別這麼認真鞠躬,還沒下臺哩。」
他笑著說,揮手離去,瀟灑離開了成功校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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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他的背影逐漸離開,薇笑道:
「哇,凱,你們老師好喜歡你喔。」
「是啦,」我回過神來:「他講好快,差點跟不上。」
「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聽你講相聲就是這段『好』。」薇握住我的手:「你比前年進步好多,我好開心又能聽你表演這一段。」
「呃,沒丟臉就好,也是好久沒講相聲了。」我臉一熱:「幸好今天妳騎車,要不然就錯過啦。先吃個飯?」
「好啊,吃什麼?」
「吃便當如何?」
「哦?」
「對,時間不夠,趕快走。」我笑道:「這可是我從國中就開始吃的便當喔。」
薇一笑,摟起我的手臂。我帶她走到附近鎮江街,來到「哈囉」。
這間便當店開在立法院旁邊,是當年寒訓時小箏幫我跟巧怡買的那間。媽媽辦公室在對面,以前國中晚自習,媽媽總會特別跑來買一個豐盛的便當,坐交通車回家,再拿到學校給我吃。「哈囉」用料紮實,醬爆豬肝與麻婆豆腐是一絕,青春期加上準備聯考,每次都是一個便當七樣菜,連白飯都得另外裝。那段時間裡除了媽媽下廚,「哈囉」幾乎成了另一個「家裡的味道」。
下班時間,店裡人很擠,我們決定買去成功吃,拿著便當回到二〇三時是五點四十分。嘟嘟尚未離開,跟平平不知道在商量什麼,見我帶薇進來只是一笑,揮揮手打招呼,坐在後排位置上繼續聊天,絲毫不打擾我們。
短短二十分鐘,天色逐漸暗去。我跟薇各據一桌,有種小學時代跟女生同班的奇妙感。薇非常喜歡「哈囉」的便當,吃得風捲雲殘,白飯倒是還剩一半。「呼,」靠在桌上笑了起來:「好飽喔。」
「好吃嗎?」
「太好吃了,這間店好棒。」她連聲稱讚:「好像家裡做的菜,不像外面便當店那麼油膩。以後我來成功都要吃這個,換著菜吃,就不要去餐廳啦。」
「這便當很貴的。」
我說,想起小箏出的錢。見薇正要收拾,連忙制止她:
「妳別弄了,六點啦,先去管樂社,我來收吧。」
「好,」她點點頭,問道:「待會兒你要去哪裡?」
「我去買豆子,然後回來等妳。」
「知道了。」
薇一笑,揹起書包,起身離開教室。
望著她消失在門口,我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收拾垃圾打算離開,就見平平嘟嘟走到身邊。
兩人各自坐下,平平笑道:
「凱子,你女朋友好正,剛剛看你們聊天,感覺比那天在校門口看到的更漂亮。真讓人羨慕。」
「呵呵,謝了。」
「你急著走嗎?」
「沒有,她跟管樂社練曲子,我不急。」我說:「怎麼了,有事情找我?」
「是我有事情找你。」嘟嘟這才開口,表情跟平常一樣嚴肅:「先說一聲,昨天那五分鐘謝了。建昌說你會幫忙跟北國那邊講?」
「已經找人講了,剩下我就不管嘍?」
「曲目你有嗎?」
「北一女社團是巧怡……就演講社派的另一個主持人在負責,不用擔心。」我搖搖頭:「就這事?」
「不是,我是想跟你討論一下畢業旅行。」
「咦?不是投票決定跟景美禮班合辦?」
「這個有點變數,她們班……怎麼講,預算打得太高了,早上統計了一下,班上只有一半人要去。」嘟嘟皺著眉頭:「你自己呢,會去嗎?」
「我喔……」我搔了搔頭,之前跟薇討論,如果她不去她們班的畢業旅行我就不去,但尚未作出結論:「不知道耶,看馬子要不要我陪。所以辦不成?」
「主要是預算,一個人六千塊太高了,四天三夜又太短,大家覺得划不來,」嘟嘟嘆了口氣:「這些景美的也真有錢,我跟她們班長聊,她說幾乎九成的人都會去。」
「真的喔?」我笑了起來:「之前聽人說過,女生聯考成績越差就是越有錢,我認識一堆北一女都很窮,說不定就是這個道理。」
「才不會,北國那邊每個都很有錢。」嘟嘟滿臉不認同:「不過景美禮班好像一堆天之驕女,那個班長會跳芭蕾舞又會彈鋼琴,家裡有一架奧地利的三角鋼琴,聽說光那架鋼琴就超過一百萬了,超離譜的。」
「Bösendorfer的琴喔?」
「咦?你也會彈鋼琴啊?」平平訝異地說:「你好識貨,怎麼知道Bösendorfer的琴,你也有嗎?」
「不不不,我不會彈鋼琴,誰買得起那個?」我忙道:「你才識貨,所以你會彈鋼琴?」
「會。」
「彈過Bösendorfer?」
「對,我唸私立的,小學學鋼琴,學校有一架演奏琴,比賽用過。」平平嘻嘻一笑:「那我知道了,是你馬子的對吧?聽說她很有錢?」
「你打哪裡聽說的?」
「還能有誰?管樂詹啊。」平平笑道:「人家很愛講的,難得有個榮譽社員夫妻檔逢人就吹牛。想想還是你厲害,這麼個大家閨秀被你追跑啦,難怪連儀隊隊長都不稀罕。」
「這話說的。」我嘖地一聲:「你常跟管樂詹聊天嗎?」
「大概每個禮拜一兩次,多半是中午在合作社吃便當,我不喜歡跑管樂社,那裡太亂了。」平平說:「從上次選舉之後我跟他就很熟啦,這次聽說你找北一女儀隊總隊長來突擊檢查,管樂社把社辦收得乾乾淨淨,這可了不起,那間亂成那樣竟然一個下午就收得完。又勤說應該請你加入糾察隊,找一堆娘子軍來掃蕩一下各社社辦。」
「那可要累死人家儀隊總隊長了。」我笑道。見嘟嘟坐在一旁不講話,忙道:「平平你別瞎聊天,嘟嘟請繼續講,景美班長很有錢,所以怎樣?」
「要你幫忙啊。」
「幫什麼忙?」
「就畢業旅行的對象,真的要找景美禮班嗎?」
「班上都投票了,我也沒辦法啊。」
「嘟嘟是想找個備案,」平平幫忙解釋:「這種出席率真的不行。昨天晚上我跟孫諭琦打電話聊天,她說恭班還沒有安排好畢業旅行的方案,目前還是在等我們合辦,條件是你一定得去。」
「呃,瞭解。」
「那你覺得呢,想跟恭班辦嗎?」
「當然,畢竟比較熟嘛。」我想了想:「不過我覺得要下個決心,不能用備案這種想法。要跟恭班辦就跟恭班辦,不過就要麻煩嘟嘟跟班上溝通了。」
「那個交給我,」嘟嘟無奈地說:「凱子你也知道,我們班從高一開始就沒什麼向心力,班上從來沒有辦出一個像樣的活動,兩次校慶都沒人響應,甚至聯誼都是私下串連自己搞。這次大家投票都在投爽的,投完又不來,就不要到時候吹了,變成沒有畢業旅行就糗大了。」
「那你們決定一下吧,晚上我問問我馬子,明天跟你說?」
「那如果改成跟恭班辦,你能跟孫諭琦聯繫嗎?」平平問。
「還是你聯繫吧,」我搖頭,笑了起來:「看樣子你沒事就跟孫諭琦打電話?」
「呃……」平平臉一紅:「對啊。」
「進度怎樣了?」
「就打電話,我又不是你,少八卦我。」平平忙道:「幫忙聯繫一下嘛,你說話比較有份量。」
「不要啦,她太愛虧我了,」我忙道:「這次我主動退出詩朗隊,對她們……有點抱歉。就不要到時候沒辦成,又是我在那邊不好意思。」
「好吧,那還是歸我聯繫,你竟然怕她,好好笑。」平平笑了起來,又問:「對了,你為什麼不推薦你馬子班?」
「她們跟建中某班已經講好了。」
「呵呵,你不可惜喔?」
「畢業旅行嘛,真的可惜就別去,跟她單獨相處不是更好?」
「你瀟灑,想過我的難處嗎?」嘟嘟哼了哼:「反正你去確定一下,如果你要去,那我就跟大家商量,看能不能改成跟恭班合辦,明天告訴我?」
我點點頭,想起薇曾提議介紹旅行社,搞個四班合辦什麼的,轉念一想還是別多嘴了,於是說:
「知道了,明天跟你說。那我先閃了?」
「不是要在教室等馬子?」平平問。
「我去買東西,晚點才回來。」
我一笑,揹起書包,道別了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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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到公館固定買豆子的咖啡店買了KAPY的配方豆,老闆另外推薦我一支哥倫比亞中焙豆,我決定坐下來喝一杯再走。這間店店面很小,豆子倒是很齊,老闆是胡大哥好朋友,聽說生豆都是找胡大哥進的。
老闆年約四十,留著落腮鬍,壯壯的身材像個運動員,穿圍裙煮咖啡的模樣很憨厚。塞風壺技巧精湛,不管什麼豆煮起來都有種塞風壺很難做到的清澈感;烘的豆子稍欠個性,卻很「安全」,拿來做配方豆口味穩定,打從胡大哥介紹開始,我都是來這裡買KAPY配方所需的豆子。
說是「配方」,其實咖啡豆依照季節、批次跟烘豆師的心情還是有點不同,我每次買豆子都會跟老闆聊天,坐下來喝一杯,聞聞待會兒要買的豆子,稍稍調整一下配方什麼的。KAPY的重點還是甜,小小的酸,既要厚實又不能有焦味,只要其中一支豆子失手味道就會跑掉,本來配方是薇調的,這次回來之後已經完全賴給我了。
跟老闆聊了一會兒,帶著滿書包咖啡豆回到成功時才九點十五分,平平嘟嘟皆已離開,班上連燈都是關著的。我決定不要在班上等,信步走到體育館,打算看看管樂社練習。
來到三樓,走廊燈沒開,四下一片漆黑,門後傳出零星練習聲。我正打算開門,忽然見到往四樓的樓梯上,靜悄悄坐著兩個人。
隱約是一男一女。說是靜悄悄,卻好像在唱著小曲兒;靠得好近,像一對情侶。
仔細一瞧,是薇,還有兔子。
「咦?」薇發現了我,黑暗中的雙眼好亮,反射著窗外的燈光:「你怎麼來了?」
「我沒事,」我怔了怔:「好奇你們練得怎麼樣了。練完啦?」
「對啊,我跟兔子正在傷腦筋呢。」
「傷什麼腦筋?」
我看了看兔子,他一副被抓包的模樣,表情有點尷尬:
「凱子不好意思……凱子嫂跟我在聊一點曲子的事。」
「什麼曲子的事?」我追問,裡面都是人,他們兩個窩在外頭摸黑唱小曲兒,這行為還真詭異。
「就……一首曲子啦,」兔子忙道:「凱子嫂不是吹悠風號嗎?我們在傷腦筋怎麼配進去,我們沒有悠風號的譜,康康編的有一點……太技術了,跟……我這部搭不起來,我還在想怎麼處理,裡面分部練習沒辦法抓譜,所以出來講,大概是這樣。」
「喔,呵呵,」他神色慌亂,我不大相信這番話,臉上不動聲色:「那我就幫不上忙啦。你們慢聊,不打擾你們,我回班上等好了。」
「凱,」薇看著我:「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就是沒事才來的。」
我搖搖頭,對兩人揮揮手,離開了體育館。
回班上默默坐了一會兒,薇出現在教室門口。沒跟我講剛剛的事,反而說了一堆這兩天練習的進度。簡單來說康康有點喧賓奪主,給了一堆「功課」,管樂社練得頗為吃力,氣氛比上禮拜嚴肅許多。
「這樣好嗎?」我皺眉。
「一開始我有點擔心,不過阿煥覺得這樣比較好。」薇笑道:「他覺得管樂詹太散了,對學弟要求也不嚴。上禮拜因為我的關係大家比較……融洽,這禮拜康康來了,變成好像有了指導老師,用阿煥的詞這叫『精實』,說是十三太保學長畢業後從來沒有這麼認真的管樂社,他覺得這樣更好。」
「那管樂詹呢?」
「他乖乖的呢,」薇噗哧一笑:「康康管他跟管弟弟一樣,頂多被唸的時候找我求援,我是榮譽社員呀,當然站在他那邊嘍。」
「對對對,這樣好。」
「其實他很希望你參加進來的。」
「算了啦,還有康康,我搞不過她,多一個『弟弟』多沒趣,我在管樂社可是有江湖地位的,這個面子一吹就破啦。」我笑了笑,問道:「對了,剛剛跟兔子討論完了嗎?」
「你上心了,是不是?」
「沒啦,只是好奇而已。」
「好啊,跟你說。」薇看了我半晌,說道:「真的是因為我的譜,怎麼講……有首曲子,管樂社想找我solo,我覺得這樣不好,康康也覺得勉強,就幫我改編改編,變成某段低音部讓我扛一小段,問題是只有一支euphonium那就得調整小號那邊,不然就不平衡了。」
「呃,聽不懂,」我搔了搔頭:「反正是樂譜的問題就是了?」
「對,不是在跟他講秘密話,好嗎?」薇一笑,摸了摸我的臉:「昨天的氣還沒消對不對?我知道你介意,但別遷怒到兔子身上,要吃醋也不能吃同班同學的醋呀。」
「以前國中我專吃同班同學的醋。」
「好好好,都高中了嘛,怕人家吃窩邊草不成?」她笑道:「真的是討論樂譜,誰叫你不參加?不然就是跟你討論了呀。那回家吧?」
「好啦。」
我點點頭,牽起她的手,離開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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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麼地,忙碌的一天結束了。我陪薇回敦化南路拿剪報,回到家時剛過十一點。爸爸媽媽還沒睡,剪報看得很開心。我拿出「五個三等獎」與「兩個一等獎」,大家嘖嘖稱奇,七個獎章三人傳閱,彷彿每個都長得不一樣似的。
十一點半爸爸媽媽回房睡覺,由於時間已晚,薇決定跟我一起洗澡節省時間。這是第二次了,不知為何有種偷情感,洗著洗著慾念上升,薇臉一紅,「別吵到爸媽啦」,主動跪在腳邊,再度「親」起我。
我害羞無比,她卻滿臉都是開心的笑容,晶瑩的水花灑在泛紅的身子上,我的「洛神」,在一片氤氳中滿足著我。
隔天是五月十八日,禮拜五。一早消息傳回,詩社造反成功,社員大會順利過關,史上第一次自己選出了不是演辯社指派的社長。第二節下課齊雲鵬跑來班上「跟演辯社社長正式報告」,碩彥心知肚明,裝模作樣訓誡一番,黃肥、國強站在一旁偷笑,只有關公鐵青著臉,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等學弟離開後走到我身邊,恨恨地說:
「不理會我的警告是吧?那大家走著瞧吧。」
說是走著瞧,中午馬上瞧見啦。張國鈞學弟發動突襲,比我建議的時間提早三天,利用午休時間在演辯社社辦召開了一場「英雄大會」。碩彥臨時通知我參加,到場才發現不但全體高二辯論隊都在,另外包含我們家小黑乾弟、齊雲鵬那四個、石中倫、汪明益、霍家駒等「當事人」,甚至管樂詹、許名誠、豬哥糖、陸醒哲、儀隊的楊文虎總隊長與蘇家祥、國樂社的韓建昌與嘟嘟,直到從未謀面的合唱團長吳國緯和平平,都參與了本次會議。
不單如此,包含吹牛豪傑在內,十一個演辯社高一辯論隊也出席了。演辯社果然是頂級社團,張國鈞之所以能夠迅速號召包含代聯會主席、儀隊、糾察隊、合唱團、成青社、管樂社、國樂社、吉他社與詩社各方代表共聚一堂,除了我的面子,也因為演辯社是成功第一大社,舉止動見觀瞻,大家需要當面確認他們意向,不出席還是難以放心。
這是除代聯會與去年的樂聲揚協調會議,我參加過最大規模的成功社團菁英大聚會。國鈞等我跟碩彥到場,先對碩彥客氣一番,隨即開始「政見發表」。表示若他「獲學長青睞與夥伴支持」,當選社長後保證「不參選第三屆代聯會會長選舉」「接受各大社團整合方案」「與詩社同心協力打贏下一次詩朗隊比賽」,並「與說唱藝術社合作,解決歷史分歧」。
各路英雄紛紛鼓掌,演辯社眾人瞠目結舌,國鈞的動作既快又準,光是這番公開表態就打得陳偉業和關公毫無反駁餘地。這就是群眾的好處,之前國鈞擔心關公私下裂解我的聯盟,我之所以不以為意,就是因為只要當場同意,之後無論如何「密謀」,其他社團都會畏首畏尾,形同拉高關公的遊說難度,讓他無法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翻盤。
碩彥是社長,公開感謝大家「支持」,只見黃肥等人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樣,在場只有關公、林文雄、陳偉業跟吹牛豪傑寥寥數人表情僵硬。阿義見關公打算發難,搶先開了口:
「學弟,我有個問題。」
「是,學長請說。」
「北一辯論社那邊呢,未來怎麼合作?」
阿義的問題非常合理。由於國鈞發動得太快,我尚未跟他說明前天與娃娃的結論,正擔心他沒辦法回應,只見學弟氣定神閒,當著二十一位演辯社菁英,以及二十位友社社團幹部,朗聲說:
「謝謝學長的詢問。北辯已經推舉了一年誠班胡佳慧同學接任社長。昨天我跟王藝嵐、劉聘婷兩位學姊,以及胡佳慧同學討論過下學期的合作方案。如果獲得社內支持,未來我會繼續原本的合作,即使因為賽制變更無法合組比賽隊伍,我們還是會一起訓練,通過預賽維持合作,藉以增強實力。另外,」他停了停:
「由於詩社已經獨立,我希望未來演辯社回到本業,把精神專注在『演講』和『辯論』兩個重點項目上。如蒙偉業不棄,我提議與他分工,我負責演講,偉業負責辯論;我通過說唱藝術社接觸北一女演講社,偉業則與北辯繼續合作,協助我們維繫核心辯論項目。大家同心協力,把演辯社的根基打得更為紮實。以上回答學長問題。」
我大大激賞,這比我的主意更好。不但化干戈為玉帛,更能善用陳偉業的才能。雖然主意本身聽起來像是娃娃的建議,陳偉業的態度也很難預料,但光憑公開說出這番話,國鈞學弟就沒有讓我失望。
關公冷眼旁觀,陳偉業皺眉思考。黃肥笑道:
「凱子,學弟要吃你豆腐啦,你肯給出北一女演講社的資源嗎?」
「只要大家通力合作,我一定支持到底。」
「哈,這話還有轉圜餘地呢。」阿義嘿嘿一笑:「那詩朗隊呢,凱子你能幫忙照看嗎?」
「照看是一定的,」我暗暗嘆氣,只見齊雲鵬等人暗自竊笑,心想阿義換招了,鯨吞不成改蠶食,離我的底線越來越近啦:「我會視情況幫忙,詩朗隊還是我的家,我不會完全不顧。」
「我可以插個嘴嗎?」陸醒哲問。
「呃,當然。」碩彥忙道,他是社長,外人講話由他回應:「糾察隊這邊有什麼寶貴建議?」
「別這麼說,這是你們演辯社內政,我哪能『建議』呢?」陸醒哲客氣一句,卻說:「只是跟大家有關,我只好白目幾句。既然你學弟這麼表態,那我們當然願意支持,只是我們也想知道學弟對手的政見是什麼,如果一樣打算合作,那只好兩邊都支持,我們畢竟是外人,不能選邊站。」
此話一說,各大社長各自對望。管樂詹開了口:
「對不起我也說一句。打開天窗說亮話,今天我們不是來觀禮演辯社社長選舉,而是來確定未來演辯社動向的。畢竟關係就是這麼個關係,人與人相處還是得分個親疏遠近。今天不只是你們演辯社的政見發表,既然找了大家那就是下屆代聯會的整合會議。我建議大家都別裝了,要打要談三對六面講清楚,大家君子協議說到做到,如果之後不認帳……那就只好請糾察隊主持正義嘍?」
我訝異不已,以往管樂詹都是勸和不勸離的,今天倒是主動分了「親疏遠近」。此話一說眾人紛紛躁動,一時卻無人發話,似乎都難以啟齒,不願出頭當壞人。
豬哥糖左右瞧瞧,冷笑一聲,大步走到場中央。
「各位聽我一言。」他站在場中,巨大的身軀讓人難以忽視,瞇眼瞧瞧陳偉業,又看了看關公:「管樂詹說得不錯,但他講得太客氣了。說是三對六面講清楚,結果每個人都不講話,看樣子你們都很鄉愿,那就讓我來講好啦。成青社支持張國鈞,演辯社想換人就得過我這一關。要打我們不怕,要談嘛……其實也沒什麼好談的,在場各位支持哪邊大家心裡有數,他們演辯社自己的問題都解決不完了,需要大家逼一逼,否則也不知道該跟誰談。陸醒哲?」
「嗯?」
「別再裝清高了,去年你們就是這樣輸的。前天會議結束後又勤是怎麼講來著?」
「呃,」陸醒哲臉一紅,忙道:「好啦,知道了。那你安排好了沒?」
「我早就『安排』好了,哪像你還在畏首畏尾?」豬哥糖說,看阿義一眼,又看我一眼,繼續追問陸醒哲:「所以糾察隊支持誰?」
「呃,張國鈞學弟。」
「那你們呢?」豬哥糖問儀隊。
「我們唯糾察隊馬首是瞻。」楊總隊忙道。
「國樂社?」
豬哥糖問韓建昌。韓建昌看看我、看看嘟嘟,瞪阿貴一眼,點點頭:
「我支持凱子的選擇。」
「人家凱子還沒表態呢。」豬哥糖哈哈一笑。
「他是……」韓建昌臉一紅,忽道:「他是戴雅馨乾哥,對我們國樂社有情有義,再說之前兩次詩朗隊比賽我都跟國樂小班一起參加,光憑這點他就是我的總隊長。不管了,就算他支持的是一根電線桿,國樂社都站在他那邊。」
我一怔,他再次提到馨馨了,馨馨到底跟他是什麼關係啊?就見豬哥糖一呆,笑道:
「好傢伙,這『乾哥』好像挺管用的,凱子原來還有別的牌。」說著對眾人道:「講句不好聽的,去年選舉的冤家都在,今天我們是衝著誰坐在這裡的?大家別說廢話,我不一個個問,在場不贊成張國鈞的最好趕快離席,連凱子都站出來了,你們還能有什麼意見?」
呃,豬哥糖好兇猛,在場分明只剩下吉他社跟合唱團尚未發言,這兩個都會支持管樂社的決定,這些話根本是逼我表態。就見全場同時望向我,似乎都想聽我把結論說出來,直接封殺陳偉業,就此完成聯盟,結束今天會議。
我看了看關公,只見他滿臉鐵青,雙眼怨毒瞪視著我。
「沒關係,」豬哥糖忽道:「我知道大家都很尷尬,凱子又愛假客氣,那這樣吧,我來問他好了,順便幫演辯社撈點好處,讓這些偽君子死得心服口服。」說著問我:
「凱子,如果張國鈞當選,你肯提供北一女演講社的資源嗎?」
「肯啊,剛剛不是說了?」
「北一女辯論社?」
「那是演辯社自己的『資源』,問我不對吧?」
「呵呵,社團或許,社長本人就不知道了。」
「喂喂喂……」
「呵呵,去年北一女校慶爭風吃醋的事大家誰沒聽說過?」豬哥糖取笑,只見眾人哄堂大笑,我尷尬無比,只聽他追問:「小氣這個就沒意思啦,你不是也提供了同樣的『資源』給管樂社跟儀隊嗎?換成演辯社就不願意借一下後宮了是不是?」
「嘖,什麼後宮,少亂講。」我臉一熱:「我……唉,我早就幫忙完畢啦。」
「哈哈,總算承認了。」他哈哈大笑,說破我跟娃娃的密謀:「沒經過你同意,人家學弟怎麼搞得定辯論社社長那一關呢?這些話又不是講給演辯社聽的,他們心知肚明,我只是想讓大家知道,凱子手握演辯社最大的資源,人家北一女辯論社社長對凱子百依百順,今天凱子只是客氣,真想影響什麼,也用不著這麼大費周章。」
我搔了搔頭,豬哥糖不知道從哪裡打聽到娃娃的事,雖說是在幫我展示實力,卻未免誇張了些,何況阿義也在,這實在是太糗了。就聽他又問:
「那北一戲劇社呢?」
「嘖,」我皺眉,在這裡提戲劇社就太多了,他連我跟戲劇社的關係都知道:「這件事看我學弟,跟演講社合作順利,戲劇社就不成問題。」
「所以靠你學弟牽線?」
「對啊。」
「然後你都不讓學弟講話,真是獨裁啊。」他笑道:「少來這套,你跟前任小姨子的『合作』就不算了?」
我一怔,「前任小姨子」是誰?瞬間忽然省悟,豬哥糖竟然知道小笙妹妹的存在,只見小黑默默點了個頭,於是說:
「真有需要我會幫忙,不過那不是我的『立場』,我跟學妹是個人交情。」
「意思是只要你不肯,戲劇社就沒戲?」
「說來抱歉,的確如此。」
「那你們說唱藝術社呢?」
「我要卸任了,學弟跟誰關係好,說唱藝術社就跟誰合作。」
「你不會垂簾聽政?」
「老而不死是謂賊,要是連我學弟都搞不定,那還談什麼演講社戲劇社?」
「好,最後一個問題,」豬哥糖忽問:「如果未來演辯社『有事』,因而影響到今天的結論,滅絕師太那邊由你負責搞定,可以承諾大家嗎?」
我又是一怔,豬哥糖指的是阿貴,如果阿貴東窗事發,未來或多或少會影響到成功與北一女的社團合作,即便演講社大概也不能獨善其身,想想尚未接任的庭安與小黑,這忙我不幫都不行。心中暗暗嘆氣,點頭說:
「我搞定很多次了,多一次也沒什麼。」
「那好,凱子就是凱子,我就是衝著這點站他那邊。」豬哥糖一笑,不讓大家思考,轉頭問阿貴:「胡財貴,你曾經找凱子搞什麼五社聯盟,之前他不買你的單,現在人家衝著張國鈞什麼都肯給,那你公開表個態,林碩彥你也是,一句話說清楚支持張國鈞還是支持陳偉業,不浪費大家時間,少在那邊你不是社長不能決定。」
「呵呵,我不是社長,的確不能決定啊。」阿貴笑道,不受豬哥糖逼迫:「至於碩彥嘛,我們社長是由高二辯論隊投票決定的,他雖然是社長,卻也只有一票,所以他也不能單獨決定。五社聯盟的確是我的主意,當時凱子不肯賣我面子,現在嘛……」轉頭問我:
「凱子你直說好了,是不是只要我們選的是國鈞,你就支持演辯社與說唱藝術社結盟,進而延伸到北一女那三個社團,聯合詩社與詩朗隊,一起推動跨校才藝性社團大聯盟?」
「唉,」我嘆了口氣,說得這麼明,這根本是找小黑麻煩呀:「對。」
「要是我們換人了呢?」
「那要看換誰,我不保證。」
「意思是只要換人就不跟你們玩。」豬哥糖冷笑,繼續逼阿貴:「凱子表態啦,你怎麼說?」
「好吧,」阿貴這才鬆口:「如果是這樣,那我這票支持國鈞,這對演辯社的未來最好。」
「你呢?」豬哥糖問碩彥。
「一樣,」跟阿貴不同,碩彥毫無猶豫:「我也支持國鈞。」
「那你們呢?」豬哥糖轉頭,追問剩下九個高二辯論隊。
豬哥糖逼得好緊,辯論隊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場面十分尷尬。黃肥見大家都不說話,哼了哼挺身而出,像是維護著演辯社的尊嚴:
「媽的,豬哥糖你以為你是誰,選誰當社長是我們自己的事,整合可以,在場諸位都是支持國鈞的,是不是?」
眾社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約而同都點了點頭。
「那好吧,演辯社知道大夥兒的意見了。」黃肥硬氣地說,對碩彥道:「社長麻煩你主持一下,他們既然是來表態的,那表態就表態了,沒有其他的事就請回吧。演辯社選誰當社長不關他們的事,我們關起門來自己投票,家醜就別外揚了。」
「不,」碩彥忽道:「黃肥謝謝你顧慮我的面子,但這不光只是演辯社本身的問題。」說著站起身來,對一眾演辯社弟兄說:
「各位社員、各位學弟,我有幾句話想跟大家講一講。」
他的態度跟平素迥然不同,眾人紛紛往他望去,只見碩彥緩緩掃過場中眾人,朗聲道:
「忝為各位社長,我想藉這個機會,說一說這一年來我對演辯社的感想。」他整了整語氣:「高一參加演辯社,是因為我覺得這是成功最有規模、制度最嚴謹的社團。我喜歡打辯論賽,喜歡學習如何表達自己的觀點。不怕各位恥笑,過去我很怕公開講話,我不像阿貴那麼自信滿滿,沒有阿義的彬彬有禮,更做不到凱子那麼真心誠意。之所以不斷努力,只是為了想讓自己進步,而不是為了社長這個位置,或者爭什麼權力。」他停了半晌:
「但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演辯社不再讓我驕傲了。明明是成功影響力最大的社團,內部卻是一盤散沙,大家想的都不是如何增進自己的辯論技巧,反而花那麼多心思做一些……不知道為什麼做的事。各位,」他語重心長地說:
「無論演講辯論,我們都要公開講,大聲講,要以理服人,要據理力爭才對。我們真的什麼事情都要靠耳語才能討論嗎?走到哪裡都得跟人家講悄悄話嗎?如果覺得自己是對的,那就去演講、去辯論啊,這才是我們的專長好不好?」碩彥表情嚴肅,語帶懇切:
「身為成功資格最老的社團,演辯社應該是各大友社的模範,肩負起為校爭光的責任才對。結果呢?一整年下來,我不但沒有看到各位的自我期許,也沒有見到任何人找我討論如何讓演辯社變得更好。比起你們大家,說句不好聽的,還不如這個叛徒。」說著指向我:
「人家說唱藝術社也是從演辯社分支出來的,明明是個說笑話的社團,卻比我們更關心成功社團的發展。面對我們打壓,每到關鍵時刻凱子都會跳出來熱心公益。為了讓大家團結,人家連詩朗隊總隊長都不當了,樂聲揚表演時間也讓出來了,不搶席位不爭地盤,無分敵我誰都肯幫忙,各位啊,這不是我們演辯社才該做的事嗎?」他大搖其頭:
「或許那是他的個人特質,凱子就是這種人,在場大家都收過他的好處,但真正讓我感動的是他的鼓勵。他不是什麼話都說,但只要開了口,那就是真心誠意的鼓勵,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句句都在勸大家合作,分享資源為成功社團打拚。這是不爭的事實,在場有人反對嗎?」
眾人默默搖頭,碩彥對演辯社眾人說:
「各位夥伴們,或許你們覺得他是敵人,但請你們摸著良心想想,要是他真的與我們為敵,那又怎麼解釋過去他對我們做出的一系列努力呢?退一步說,我並不是什麼事情都贊成他的想法,但我的建議他會想,人家會傾聽別人的意見,你們會嗎?」說著拉住我的手:
「各位辯士,凱子拿過高一新生盃冠軍,讓我們用我們最熟悉的方式來問問他。」說著轉頭問我:「當時你是正方反方?」
「呃,」我一怔,順口回答:「反方。」
「題目是?」
「『是否應賦予班聯會完整的民意機關功能』。」
「如果你是正方呢?立論要從哪個角度切入?」
「呃,這……」我呆了呆,不知他問這個做什麼,思考半晌說:「如果我是正方,那就會從『應』這個字下手。」
「怎麼說?」
「這……」我傷起腦筋,演辯社社長公開考較我的辯論能力,這一問還真難回答:「這麼說吧,當時打贏……阿貴那班,我們的立論基礎是『沒有人會賦予班聯會什麼權力』,策略是把論點從『完整的民意機關功能』這個框架擺脫,拉對手掉進『賦予』二字的陷阱,以便獲取勝利。」我順了順自己的話:
「所以,如果是正方,那就應該把重點放在說服大家,讓所有人都覺得讓班聯會擁有民意機關功能是對的,應該賦予才對,用道理的『應該』針對現狀的『沒有人』,那就可以破除反方論點了。」
「嘿,原來如此。」阿貴一拍大腿,笑了起來。
「那麼,」碩彥又問:「你要怎麼說服裁判『應該』賦予呢?」
「其實……我想說服的不是裁判,」我不知道碩彥的目的是什麼,但既然都講到這裡了,決定不再迴避,望著阿貴,認真地說:「而是我的對手,換句話說就是阿貴他們。我會改變我的態度,變成勸他們幾句,而不是急於求勝。」我停了停:
「說真的,班聯會可以做很多事,為同學謀福利、為社團爭權益,愛國家求進步,團結努力讓大家更好,不該只想著自己社團的利益,也該為了成功這間不管是榮幸考上還是不幸考上的學校爭取榮耀。無論換制服、立旗桿,只要大家同心協力,再大的困難我們都能克服,這才是成功人的精神。作為師長、學校、裁判學長,甚至反方辯士,不都該一起支持,賦予我們這樣的權力,讓我們這些有趣的成功呆們好好打拚一番,讓大家刮目相看嗎?」我感慨地說:
「當然,當時我是不懂這些的,又是反方,要是正方這麼講我們就大敗虧輸啦。走過這兩年,這……只能說是我的心得,算不上什麼辯論觀點,不好意思班門弄斧了,還請演辯社社長指教。」
「聽到沒?各位辯士,」碩彥望著二十一位演辯社隊員:「凱子不是演辯社社員,他的『辯論』不像我們這麼專業,但是他有一種發自內心的誠意,這就是我們失去的東西。」他嘆了口氣:「他這番話就是我的心聲。我們要講理啊,不只是為了求勝,而是要找出正確的觀點,用誠懇的態度去說服對手,而不是狡辯、陰謀或甜言蜜語,這才是我心目中的演辯社。我們要檢討自己重新出發,堂堂正正大聲講理,認認真真整頓社務,讓演辯社再次讓我們驕傲。剛剛我聽了國鈞的政見,跟大家整合、跟夥伴分工、跟友社合作,面對問題伸出友誼之手,這是我願意支持國鈞的理由,也是我覺得不必躲著各大社團,應該當眾投票的理由。」說著瞪了一眼豬哥糖:
「沒錯,他唐宇同咄咄逼人,不過如果我們有著成功第一大社的氣勢,那隨他逼什麼我們都無所謂。剛剛國鈞發表過他的想法,現在我請偉業說一下。來,各大社團都在這裡,偉業你的政見呢?一次說給大家聽,爭取外部支持,贏得學長肯定,機會就是現在,講一下吧?」
陳偉業面紅耳赤,似乎沒料到會突然面對這種場面。
「來吧。」碩彥鼓勵。
「呃……」
陳偉業起身,看了看周圍,看了看碩彥,把視線停在國鈞身上。
全場四十餘人望著他,他一時沒有說話,只是望著國鈞,神情帶著猶豫,又像在鼓勵自己。
國鈞面帶微笑,對他微微頷首。
於是,陳偉業開了口。
「謝謝社長給我發言的機會。」他先對碩彥致意,隨即對眾人說:「各位學長、各位夥伴,剛才聽到社長的教誨,也聽了董子凱學長的……辯論觀點,我深受感動。」他咬了咬牙:
「比較國鈞提出來的政見,我認為不管我的想法是什麼,都沒有辦法超越他的高度。因此……我在此宣布,本人正式退出演辯社社長選舉,全力支持張國鈞同學爭取社長一職。也希望未來各大社團能夠接納演辯社,讓我們在下屆代聯會裡有一點盡力的空間。」他頓了頓:
「至於本人,我很榮幸受到國鈞器重,如果未來真的賦予我整頓辯論隊的工作,我一定會認真努力,基於歷代學長建立的良好基礎,無論新生盃、社內訓練,直到對外比賽,都會謹記學長教誨,堂堂正正大聲講理,以理服人與對手合作,讓這個成功最老的社團煥發新生,再次贏得各位的敬重。以上是我的『政見』,謝謝各位學長同學。」
此話一說,全場登時高聲叫好,每個人鼓起了掌。
掌聲如雷,碩彥開心無比,國鈞滿臉感動,黃肥則哈哈大笑,搖晃著身邊瘦小的金國強。
「既然如此,」豬哥糖再度開口,笑得跟尊佛似的:「那我們這些看戲的就不打擾啦,林碩彥你們家都是血性漢子,真小人這就失陪了。」
「你請吧,我們不送了。」碩彥笑道:「一年打一場,明年同班是不是?」
「呀,消息外洩了,演辯社是這樣保密的嗎?」
豬哥糖哈哈大笑,只見許名誠也站起身來,兩人同時揮手,二話不說轉頭離開。
兩人竟然說走就走,連客氣兩句都省了,過程中許名誠甚至連話都沒有講過一句。只見各社社長相繼告辭,一場突如其來的英雄大會,竟然就這麼乾淨爽快地風流雲散啦。
豬哥糖果然是大高手,僵局靠他突破,難聽話也靠他來說,若非他出手幫忙,不知過程中關公還會出什麼招,整場「政見發表」絕不能如此輕鬆搞定。
接下來是他們自己的時間,身為外人不可久留,我招過小黑乾弟,正欲告辭,就見國鈞和陳偉業一齊走到面前。
我停下腳步,兩人同時伸出手,彼此一怔,國鈞客氣地說:
「哎哎,偉業你先。」
「不不不,」陳偉業忙道:「魯王你先請。」
「呵呵,我是明星看板嗎?」我笑道,伸手握起陳偉業:「學弟你的度量很大,未來要加油,辯論隊是演辯社根基,這工作很不容易,記得要爭取人心。」
「是。」陳偉業低頭,緊緊握住我的手:「學長對不起,之前對您……不敬了。」
「你是一二四學弟,幾句話不用放在心上。」我低聲說:「萬事小心,別惹火不該惹的學長。有事找小黑,他會跟我商量。」
「是,我知道。」
他低聲說,放開了手,退到一邊。
「謝謝學長,」國鈞走上前來,握住我的手:「我答應學長的事一定會照辦,學長請放心。」
「那些都是小事,跟偉業同心協力更重要。」我叮嚀:「說唱藝術社唯演辯社馬首是瞻,你們可別再亂了。」
「不會,請學長放心。」
「那就這樣,我先走一步,之後我就不管嘍。」
我笑道,放開他的手,只見遠方阿貴、碩彥、阿義、黃肥等人都望向我,舉手揮了揮:
「喂,大家我閃了,你們加油,『叛徒』就不插花嘍?」
眾人知道我不想繼續聊,紛紛向我作別。我環顧一番,只見關公不知何時已然消失,於是拉過小黑乾弟,離開了演辯社社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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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二十分。
整個下午悄悄過去了,小黑乾弟先回教室上課,約我放學校門口見面,一邊陪我等薇,一邊討論演辯社會議後續事宜。本來打算順便買個雞排,一出校門見到兩人,小黑手中四個雞排,分了一個給乾弟,拿了兩個給我,「一個請學長,另一個請學嫂」。
我接過雞排。問道:
「針對中午的會議,你們覺得如何?」
「你先說吧。」
小黑推了推張口欲吃的乾弟,乾弟連忙把雞排塞回袋子裡:
「呃……好,我先說。好一場英雄大會,我們看得很過癮,學長走路有風,大家都買你的單。」
「少拍馬屁,」我嘖地一聲:「會議上那麼多決定,還有那個五社……六社聯盟,你們都搞得定嗎?」
「六社聯盟很好啊,所以我們才勸國鈞先發制人。」乾弟一笑:「學長不好意思,今天的確趕了點,一開始國鈞堅持跟學長約好禮拜一才發動,不過我們覺得既然要發動那就不要拖,於是就推了他一把。」
「所以你們覺得跟演辯社合作沒問題?」
「國鈞可以,偉業就不好說了。」小黑說:「他的反應有點出乎預料,我想是因為學長跟林碩彥學長那番話,一時氣氛到了才那麼說。能合作當然好,不過他管的畢竟是辯論那一塊,加上……王藝嵐學姊要卸任了,我們沒有什麼使力點,未來能不能走下去恐怕還有變數。」
「我覺得那不是我們的事,」乾弟搖頭,啃了一口雞排:「五社聯盟與我們有關的是演講社和戲劇社,如果之後學長還能維持對詩社的影響力,那就再加上一個龍吟詩社。這些都是跟國鈞合作,與陳偉業無關。倒是學長真的願意讓我們介紹演講社給國鈞嗎?」
「那要看國鈞表現,不要一次釋放資源。」
「懂,我們會小心。」小黑想了想,忽道:「學長我只問你這個。如果未來……我說的是如果,我們跟演辯社的關係,逐步變成像演講社與戲劇社的關係,甚至……有人提議要合併,那你是反對的,還是樂觀其成?」
「呃,跟演辯社合併?」我呆了呆,從來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想起演講社的五大組,搖頭說:「怎麼講,團結力量大是一回事,但跟演辯社只怕很難。我覺得這根本不是一個值得考慮的問題,你好好經營說唱藝術社,把相聲跟曲藝弄好就很了不起啦。」
「那就好。」小黑像是鬆了口氣:「那我就直說了,我對跟演辯社的合作是有疑慮的,另外我也反對演講社跟戲劇社合併。聯盟很好,合併卻得有個主客之分。我這麼問只是想知道學長的態度,你看看演講社,今年除了相聲組,其他幾組的規模完全不能跟演講組比,跟戲劇社合併一定會掉一些社員,反而是縮小了規模。」
「這也是,」我點點頭:「庭安的想法呢?」
「其實她也不大贊成跟戲劇社合併。」
「為什麼?」
「我覺得是山頭主義,畢竟戲劇社是外來的,一下子進入演講社,身分地位都很難處理。」
「那你覺得呢?」我問乾弟。
「跟小黑一樣。」乾弟回答得很乾脆:「倒是小彬很堅持,他覺得之前做了那麼多,事到臨頭不能在我們這邊功虧一簣,他要我們推一推庭安,如果有必要,看看是不是也請學長找機會跟程嘉笙談談?」
「唉,我能跟小笙談什麼呢?」我嘆了口氣:「當初巧怡找我幫忙純粹是為了演講社的生存,此一時彼一時,擂臺賽後演講社……自由了,合併與否就是她們兩個社團自己的事了。」
「所以學長不會聽小彬的,去找小笙關說?」
「不會,」我搖頭:「我們社團的規矩,即使要去關說,那也只能是社長派我去,不能是我自作主張。你們沒辦法自己找小笙嗎?」
「可以,」小黑接口:「我跟她見過幾次面,溝通是很順暢,不過她看起來比較買學長的單。我想知道學長自己的想法,是傾向繼續推動戲劇社和演講社合併,還是希望她們合作愉快就好?」
「我的『傾向』不重要,也沒有你們認為的影響力。」我還是搖頭:「我跟所有人往來都是基於個人交情,一上高三就沒有什麼用處了。看樣子你們希望維持現狀,所謂的主客之分也不是沒有道理,那就按照你們的想法去做就好。至於小笙那邊……」我嘆了口氣:
「我當然有我的私心,我希望她有個舞臺能夠證明自己。要是合併了,她就必須面對演講社的……怎麼說,官僚制度,反而綁手綁腳,這也是當時沒有推動下去的主要原因。」
「所以學長希望我們阻止合併嗎?」乾弟問。
「也沒有,」我搖頭:「我希望你們是被動的,人家請你們幫忙才去幫,幫的是朋友,不要干涉她們內政。」
「是。」兩人同時答應。
「尤其是庭安,」我叮囑:「她很有主見,你們千萬不要喧賓奪主。」
「知道了。」小黑認真地說。
「今天處理完選舉,又跟演辯社……休兵,已經是我能做的極限了。」我喘了口氣,覺得頗為疲憊:「說到底四大任務第一項就是對付演辯社,演講社戲劇社什麼的只是支援支援。你們都長大了……省賽也贏了,那我就可以放心走人啦。記得保持今天的成果,別又鬧僵了。」
「知道了。」他們回答。
「那我就不再管閒事了,禮拜四記得安排一下交接。」我提醒:「小黑你還是拉個票,關公今天被我們突襲絕對不會甘心認輸,禮拜四只怕又運動阿丹來找碴,記得一定要讓出席社員達到法定票數。另外這個給你們。」說著掏摸書包,把裝著「賊鬼奪刀」的紙袋交給小黑:
「這是魏老師在大陸蒐集的『賊鬼奪刀』手抄本,裡面還有魏老師試講的錄音帶。你們幫我影印拷貝一份,正本送給社團。」
兩人訝異不已,乾弟忙問:
「這是送給社團,還是送給學長的?」
「應該是送給我個人,不然昨天傅老師就會公開轉交。」
「既然這樣,社團保留副本就好吧?」
「不了,這會是我們的『紙箱』呢。」我笑了起來:「你們考慮一下,要是真的想學演講社的方式,那就找個東西裝一裝,下次上課我們『交接』一下,如何?」
「呵呵,好呀。」小黑開心地說:「我還在傷腦筋呢,這太好了,謝謝學長。」
「是啊,開山祖師的殘篇耶,比人家黑黑舊舊的紙箱更厲害呀。」
我笑道,拍拍他們。等小黑把紙袋鄭重收進書包,在剛起的晚風中與兩人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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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可以外宿,不像前兩天那麼趕。我站在門口吃雞排等薇,吃著吃著不知為何覺得十分疲憊。是因為終於搞定了演辯社,還是連交接都安排完成,心情放鬆了呢?想想過去兩年,從高一新生盃開始,直到今天的演辯社會議,兩年來的社團活動,竟然從演辯社開始,卻又從演辯社的活動告終。
最近兩週動作好快,同時解決詩朗隊、演辯社與選舉三大難題,本該給自己拍拍手的,為什麼我完全沒有覺得高興,只是感到疲憊呢?
這是一股難以言喻的倦怠感,之所以動作這麼快,其實是因為我累了,不想再慢慢布局、一個個溝通了。就像小黑所說,社團聯展後我動了起來,尤其這兩週更是馬不停蹄,速度之快連我自己都有點意外。
其實都是巧合。無論退出詩朗隊、詩社臨時政變、一時興起跑去成青、管樂社碰上石中倫、豬哥糖的「三〇三友誼」、跟國鈞合作、與關公攤牌,直到今天提前發動的政見發表,都不是事先安排好的,不是臨時起意就是天賜良機。娃娃早就決定不選顧欣宜當社長了,豬哥糖早就找過阿貴了,連那個「十分鐘」,都是因為管樂詹賞我一個榮譽社員,為了報答他,才決定認真處理的。
難怪希特勒說我是「福將」,這一路上其實全靠運氣,小達的偏心、小箏的青睞、詩聖的中山錄影帶、小渝家的困難、娃娃的幫忙……從慧心學姊的指導到聖誕節認識的康康,無論社團聯展、六七晚會、代聯會選舉、擂臺賽……哪一個是我主動爭取的?這些事情一點點累積人脈與信用,加上像讓座或捐血等一系列巧合,這才讓我死皮賴臉混到了今天。
或許過程中都盡了力,然而要是沒有那些機緣,我才不會有今日的「成就」。校慶後算了一下,不算尚未發生的說唱藝術社社長、對小渝的「不欲人知」、或者樂聲揚什麼的,硬把一些小功嘉獎湊個整數,我已經累積了十六個大功。巧怡說榮譽榜是給別人看的,要大家向我看齊。捫心自問一番,說真的,我一點也不覺得別人能從我身上「看齊」什麼。
碩彥那番話聽得很慚愧,「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句句都在勸大家合作」「分享所有資源為成功社團打拚」,或許事實如此,但我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其實全都是見招拆招,我從來沒有努力過什麼。
我很懶,讀書懶、聯考懶、交朋友談戀愛也懶,連收個書包都懶。我是個徹頭徹尾的懶鬼,小時候老師警告「不能靠小聰明混一輩子」,這段時間我靠的是努力嗎?全都是小聰明。馬上就要面對震澤、聯考與婚姻,光靠小聰明,卻又混得過那些責任嗎?
唉,真的好累,只是講講話而已為什麼那麼累?明天還有重頭戲,北一女儀隊要來排練,校慶園遊會到處都是熟人,對每個人都要有一張合適的臉孔。薇還說要跟小渝一起學做菜……拜託不要在明天好嗎?可以等到暑假再來做這件事嗎?
胡思亂想間薇出現了,她把車子停在校門對面,架好車、脫下安全帽,整了整裙子。俏麗的身材婀娜多姿,隔著馬路發現了我,燦爛地笑了起來。
昨晚的她很甜蜜呢,跪在浴室地板上,赤裸的身子濺著水花。想想高一下那段時間,橘色的比基尼、哄我入眠的維納斯,小白沙嶼的自我控制與八個月冷冷清清的家,當時怎麼能夠想像今天可以擁有如此的薇,想怎麼享受她就怎麼享受她呢?這還真是……
咦?等一下。
就在這個瞬間,我忽然發現自己為什麼那麼累了。
從「七個第一次」開始,我們每天都做愛。
四月二十九日至今不滿二十天,扣除月經那個禮拜,我們已經做過……十二次愛,被她「吃」過五次,「吃」了她兩次,平均每天超過一次。
近來我們不像之前那麼小心,每次做愛都像「七個第一次」那樣握手、綁著、盡情享受,毫不保留地投入。那可不是一般的做愛,我試圖征服、奪走她,追求徹底掌握她的快感;她完全放開自己,「沉迷」在幸福中,撒著嬌、嘟著嘴、認真體會盡情享受,「滿腦子都是那種事」,甚至犧牲了睡眠時間。
原本以為只是熱戀的關係,畢竟「尚未開封的初戀情人」對她來說是如此欣喜。但這能持續多久呢?之前跟小箏也沒有天天做,我也不像今天這麼有經驗。果然失去控制了,我懊惱地想,明明每天都在告誡自己,每天都刻意待在外頭不去管樂社看熱鬧,結果薇一結束練習,回到家的我們,卻又馬上沉溺在不可控制的情慾之中。
想想爸爸的話,管樂詹的「求饒」,真的不能天天這樣了。說時遲那時快,薇已來到身邊,牽起我的手:
「親愛的,等了很久嗎?」
「呃,沒有沒有。」我回過神來,把雞排遞給她:「剛剛跟學弟在門口聊了幾句,人家請妳吃雞排呢。」
「呵呵,」薇接過雞排,聞了聞,笑道:「是哪位學弟請的?」
「小黑。」
「喔,是他,小帥哥呢。」薇笑咪咪地說:「那可不行,你吃吧,我不接受帥哥的禮物。今天過得好嗎?」
「不錯,很多成果。」我哼了哼:「之前不是還收花天佑的生日禮物?」
「呵呵,沒完沒了的。」薇一笑:「那就代表他不是帥哥呀,這樣好點沒?」
「算妳會講。」我聳聳肩,心想兔子也不是帥哥,轉移話題說:「那先去吃晚餐?」
「我要吃昨天的便當。」
「沒問題。」
我點點頭,牽著她的手,啃著「帥哥送的雞排」,往哈囉走去。
.
今天時間較多,我們在哈囉找到位置坐下。兩人一樣打了好幾樣菜,我七種她六種,這次飯盛得少了一點。我告訴她「英雄大會」的事,薇聽了很高興,連聲稱讚說:
「你果然是童子軍,化干戈為玉帛很了不起。我應該相信你的,之前是我多事了。」
「不一定,」我搖頭:「關公那邊還沒完,被我這麼一搞,他的計畫全盤破產,後續還不知道會做出什麼。」
「反正他傷不了你,不是嗎?」薇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模樣:「為了那點權力竟然主動留級,這種人幹不出什麼大事情的。」
「希望如此。」我嘆了口氣,不想再談這件事,問薇說:「對了,今晚不是可以外宿嗎?」
「呵呵,對呀。」她一笑,臉紅了起來。
「跟妳請個假,」我望著她的模樣:「我好累,今晚先別做了,好不好?」
「咦?」她一怔,表情有點失望:「你還好吧,身體不舒服嗎?」
「就是累了。」
我忙道,見她一時不講話,心中轉了個念頭,又說:
「是這樣的,明天下午不是儀隊要來練習嗎?」
「咦?原來看到梁文渝真的會尷尬啊?」
「才不是,少亂講。」我忙道:「聽我說完。明天下午兩點開始練,我看最多練一個小時就夠了,之後是我們校慶園遊會,我帶妳逛逛,然後去一個……怎麼講,很特別的地方。」
「喔?」薇一笑:「什麼地方?」
「先保持個祕密,到時候就知道了。」
「所以是出去玩嗎?」
「呃……也算吧。」
「去故宮嗎?」
「不是不是,故宮五點打烊,儀隊練完再過去太晚了。」
「嗯,也是。」薇想了想,實在猜不出來,於是問:「那我要先準備什麼嗎?」
「什麼都不用,」我笑道:「不要一直問,我不會講的,明天就知道啦。」
「那跟不給人家有什麼關係?」
「出去玩嘍,今晚讓我休息一下,留點體力呀。」
「那回來之後……還能做嗎?」
「呃,可以可以,」我忙道,她真的很在乎那件事:「保證讓妳心滿意足。」
「討厭,人家又不是……」薇臉一紅:「只是想跟你浪漫嘛,說得好像我……」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好啦好啦,趕快吃啦。」
「是是是。」
我忙道,只見她一笑,輕輕嘆了口氣。
就這麼吃完了便當,時間也快六點了。我送薇回成功,牽著她走回管樂社社辦,來到黑漆漆的樓梯間,停下腳步。
我望著昨天她跟兔子一起坐著的階梯,沒有放開她的手。
「怎麼啦?」薇問。
「今天別跟兔子……私下聊天了,好不好?」
「咦?還在介意啊?」薇一怔,忙道:「凱,你要信任我呀,昨天不是已經跟你……」
「我不是『介意』。」我打斷她,看了看四周,輕聲說:「只是……這邊這麼暗,看到妳跟另外一個男生坐在黑暗裡講悄悄話,我……我不大喜歡那種場面。這跟信任與否無關,那天妳穿短裙去見眷村朋友我也不舒服,想到妳跟花天佑坐同一輛計程車,小小的車子裡坐得那麼近,人家想看妳的腿就看,想聞妳的味道就聞,那種感覺很不好。」
「嗯,好吧,如果你的感受是這樣。」薇點點頭,笑了起來:「我懂了,這跟你覺得換季別人就沒辦法看到我的腿是一樣的道理,對不對?」
「唉,對,是我小心眼。」
「這不是小心眼,是你看我的角度。」她笑咪咪地說:「我答應你。這就是我說的伸張主權啊。放心放心,我會乖乖的,絕對不跟別人私下獨處,好不好?」
「妳答應了喔。」
「我答應的事情哪一件沒有做到了?」
我暗暗嘆氣,之前妳也答應跟那群人斷絕聯繫,前天為什麼又要我跟花天佑吃飯呢?當下卻不多說,只是點點頭,對她說:
「那先這樣,我回班上了。對了,明天儀隊要來,如果管樂社練晚一點也沒有關係,別急著出來找我。」
「喔,這也有可能。那你怎麼辦?」
「讀讀書吧,這陣子都沒讀書了。」
「呵呵。」
薇一笑,滿臉「少來」的表情,揮手道別,走進管樂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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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自回到教室,打開全部的燈,整排走廊只有二〇三亮著。我決定複習一下數學,拿出數學習作,從上次段考範圍開始作題。
安安靜靜的校園,窗外響著遙遠的車聲,只有我一個人的教室頗有當年晚自習的感受。我從垃圾桶撿了一個黑松沙士鋁罐當菸灰缸,享受有生以來第一次「在教室抽菸用功」的奇妙樂趣。
今晚管樂社果然多練了一個小時。習作寫完,收起數學改唸英文,就這麼一路默默用功,直到薇出現在教室門口,這才放下課本,抬起頭來。
薇滿臉抱歉,快步來到座位旁邊。
「凱,不好意思,今天真的練得好晚。」
「不要緊,」我一笑,闔上做到一半的英文習作,看了看錶已經過了十一點:「原來這麼晚了。」
「你真的在讀書啊?」
「是啊。」
「都在讀英文?」
「剛剛才開始,之前在做數學習題。」
「哇,天要塌了。」薇噗哧一笑,忽道:「對了,你說你想信主對不對?」
「對,怎麼了?」
「快點信吧,」她取笑道:「世界末日要來了,早點信早點懺悔,那就不用擔心最後審判啦。」
「可惡,竟然笑我。」
我哼了哼,收拾桌上課本,帶她離開成功。
回到薇家,今晚決定不跟她一起洗澡,於是放了泡泡浴,「罰站」在淋浴間門口陪她聊天。薇一邊洗一邊聊著這幾天的練習過程,什麼康康督促得很嚴格啊、管樂詹的實力超強啊、石中倫非常討好她啊……什麼都講了就是不提兔子,想來擔心我不舒服,不想觸碰這個話題。
洗完換我洗,她用毛巾裹著身體,我換下衣服走進淋浴間。洗完出來她還泡在浴缸裡,笑咪咪地說:
「凱,陪我一起泡。」
「好。」
我搔了搔頭,快速鑽進浴缸,用泡泡遮蔽身體。薇笑了起來:
「怎麼了,之前跟我一起洗澡都不會控制不住,現在卻沒辦法了?」
「呃……對呀。」
「為什麼?」
「就是……最近比較注意……妳的身體嘛。」
「我很開心呢,」薇的臉紅噴噴地,滿臉都是笑:「代表我是迷人的,對不對?」
「當然呀。」
「那以前呢?」
「我覺得……不能用那種眼光瞧妳。」
「為什麼不能?我的愛人喜歡我,那種眼光又怎麼了?」她搖頭,忽道:「剛剛你在洗澡,我想了一下,我知道今天你為什麼不肯做了。身體吃不消了,是不是?」
「哎,對。」我臉一熱。
「辛苦我的寶貝了,」她吐了吐舌頭,紅著臉說:「蜘蛛精太壞啦,我算了一下,原來這陣子真的……天天都做耶。你別害羞,是我不知節制,你不要勉強自己,覺得累要告訴我呀。」
「只是今天而已啦,」我糗糗地說:「說不定只是睡不夠,別蜘蛛精什麼的,妳別這樣說話。」
「嗯,也是,」她點點頭:「睡眠很重要的。不然這樣,正好聊到這裡,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妳說。」
「這幾個禮拜我們……太沉迷啦,」薇嘆了口氣:「之前約好讓阿玟來的,結果整整一個月都放著她不管。我覺得有點內疚,所以在想,是不是還是恢復之前的約定,週間她來,週末你來,這樣也可以……讓你休息,你覺得呢?」
「這跟休息無關,」我忙道:「我是捨不得跟妳分開,即使不做愛我也想陪著妳。只是……妳說得對,大姊那邊也該顧一下了。不然這樣,妳去問問她的想法,我們還是配合她,好嗎?」
「你去問比較好。」
「還是妳去問吧。」
「為什麼?」
「我問很尷尬,畢竟是妳的家,我不想讓她覺得好像我什麼都可以決定。」
「呵呵,你的確可以啊,不是還要獎勵大樓警衛嗎?」薇嘻嘻一笑:「我懂,你顧慮阿玟的感受是對的,不過畢竟是孩子的爹,還是你去討論比較好。」
「呃,知道了。」我點點頭:「薇?」
「嗯?」
「所以就這樣?大姊週間來,我週末來,妳確定嗎?」
「對啊,怎麼了?」
「這麼一來妳完全沒有自己的時間,不會覺得厭煩嗎?」
「喔,不會啊,」她笑了起來,蹭了蹭我的小腿:「我喜歡家裡有人呢。將來結婚了還不是一輩子有你?不但照樣有阿玟,還會多出一個小震澤,那還更熱鬧呢。」
「好吧,如果妳這麼想。」
「放心吧,我喜歡你們的。」薇笑著說:「再說只有她生嗎?我也要幫你生寶寶呀,本來說三個的,一個名額讓給她,那我還要生兩個,到時候就輪到她照顧我了,呵呵。」
「還有我呀,」我說:「一回生兩回熟,等妳懷孕了,我就不會像現在這麼生疏了。」
「先別吹牛,把阿玟照顧好才相信你。」薇又提醒:「另外你也要好好適應,別再像上次那樣亂發脾氣。」
「唉,知道了。」
「我們天天見面,就算她在你也可以來,重點是不能任性,上次她就是因為你發脾氣才不來住的。」薇語帶責備:「阿玟很獨立沒錯,但懷的是你的兒子,你跟她要多親近一些,知道嗎?」
「妳不會亂想吧?」
「亂想?不會啊。」
「或許之前不會,但……」我害羞地說:「最近我們更好了,說不定妳就介意了。」
「你不用擔心我,倒是要小心自己。」
「小心什麼?」
「你們今天的關係,說到底還是因為親密關係延伸出來的。」薇正經了起來:「你當然要關心她,甚至要照顧她一些私密的事。這種相處時間一久就很容易變成……怎麼講,像是夫妻的關係。」
「什麼關係?」
「像她的身體變化啊,住一起穿得就隨便了之類的,多著呢。」薇看著浴缸裡的泡泡:「她的衣服放在哪裡?你幫不幫她洗內褲?腳冷你幫不幫她搓?肚子大了走路你扶不扶?震澤在肚子裡動你摸不摸?生產的時候你陪不陪?將來餵奶你要不要在一邊幫忙?她是個成熟女生,女生有好多私密的小東西,住在一起就避免不了,你一定會看到、接觸到,甚至還要幫忙,更別說你是爸爸,很多場面……」她停了停,緩緩地說:
「像是餵奶吧,那一定是個很溫馨的經驗,難道你不想看嗎?另外像是襪子,等她肚子大了,說不定你還得幫她穿,就算是孕婦,她的腳還是很漂亮呀,那你又會怎麼想呢?我只是提醒一聲,這條線很不好拿捏,你這麼……將心比心的,可不能因為照顧她,就不小心動情了喔。」
「好,謝謝提醒,我沒往這裡想。」我認真地說:「我一定會注意,別擔心。」
「你乖,我信任你的。」
「那妳也不能……」
「喂喂喂。」
「好啦好啦。」
「少在那邊借題發揮,你跟藝嵐去水鯤我都不講話,我跟兔子討論樂譜你竟敢亂吃醋。」她瞪我一眼,卻又笑了起來:「講到這個,今天藝嵐來找我啦。哎呀真是糗啊,她竟然跟你說了襪子的事。凱,這件事我瞞了你,你不介意吧?」
「呃……妳不介意就好。」
「我介意什麼?」她一怔。
「我喜歡那個秀氣,沒跟妳講,卻被她發覺了。」
「她很愛你的,你的一點小動作她都知道,我對你可沒這麼仔細。」薇苦笑一番,搖頭說:「真是的,談個戀愛還要被你的紅顏知己指點,這次打賭我輸啦,你去跟她戴情人錶吧。」
「這……」
「戴個錶,讓她吃點豆腐是小事,光憑那兩雙襪子我就佔盡了便宜。」薇體諒地說:「凱,她對你真好,可別辜負人家了。」
「我沒辦法不辜負她。」
「我懂,所以才要用手錶之類的事情去彌補。」薇輕笑一聲:「另外就是牽手,她承認了,你就別裝了,這件事她看得很重,我反正不在乎,之前就說過牽牽手沒什麼,你愛牽誰就牽誰,除了梁文渝之外我都不介意。」
「咦,為什麼?」
「不是告訴過你嗎,她是最有可能變成情敵的人,雖然我相信你們會……發展出正常關係,但總得有個發展的過程,此時此刻我並沒有放鬆對她的警戒。」
「這不是我在問的問題,」我忙道:「我是問,為什麼妳不在乎牽手這件事?」
「這是我的習慣,之前也聊過了。」薇認真起來:「牽牽手、摟著走路,甚至抱一抱,這些都是很自然的行為,我覺得沒必要賦予什麼特殊的意義。」她停了停,又說:
「我知道你不這麼想,那我會尊重你,不給別的男生牽。但我不這麼想,所以也不會因為你這麼想就強迫自己改變想法。你愛牽誰就牽誰,只要不動情,那就跟牽馨馨一樣是交情好;一旦動了情,就算多看別的女生一眼,我也照樣翻臉。」
「瞭解。」
「當然也要考慮這個動作對別人的意義,我同意的是那種牽著很方便、輕鬆自在的牽,可不是像你跟我抱手手那樣,疼愛女生的那種牽。」
「知道了。」
「至於藝嵐,她只是吃你豆腐,我無所謂。」薇又說:「她知道該守住哪一條線,比你好多啦,牽個手跟去紅利的意思是一樣的。反正你要跟她見面都會事先報備,那我就不擔心。這件事到此為止,我們一起泡澡不要老是聊別的女生,超煞風景的。」
「哪有,都嘛妳在提的。」
「對,你偷牽手,哪有臉敢跟我提?」
薇嘖地一聲,拿起一沱泡泡,抹在我的臉上。
整個晚上就這麼過去了。我們除了沒有做愛,其他活動依然一個不少。該泡澡的泡澡,該聊天的聊天,一起混合昨天買來的豆子,卻煮了另外買的哥倫比亞中焙豆給她喝。薇不大喜歡這支豆子,「不夠甜」,把杯子還我,要我再煮一杯KAPY,結果依然搖頭,「這也不夠甜」,嘟起嘴說:
「看,今天不給人家,連咖啡都不甜了。」
「這是老闆新烘的豆子,我看是養得不夠久的關係,少在那邊牽拖。」
「好啦,你才是胡大哥的徒弟,明天要給人家。」
「呃,會啦,我也想呀。」
「那趕快去睡吧,」她笑了起來:「就不要只是因為睡眠不足,被你怪到親熱上去了,那豈不吃虧?你累照累,結果我都不能享受了。」
「好好好,喝完咖啡就睡。」我忙道。
她噗哧一笑,把杯子裡的咖啡一口喝完,扔下杯子,催我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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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九日。禮拜六,成功高中校慶園遊會。
睡了整夜,醒來時是早上六點半。家裡空空蕩蕩沒有人,書桌上留著紙條。「我先上學了,車子歸你,早餐吃完才准走。中午一樣吃便當。愛你的薇」。
我搔了搔頭,這是破天荒第一次薇把我扔在家裡先去上學,昨晚先睡著了,不知道她是不是有點情緒。
獨自吃完早餐,收拾碗盤,抵達學校時已經是第一堂下課時間。今天是北一女儀隊出隊成功的日子,一早謠言四起,這裡說「下午體育館可以自由參觀」,那裡說「買票要找代聯會」,甚至還有人說「憑校慶紀念品銀色馬到成功鑰匙圈才能入場」,各種荒誕流言不脛而走,一進教室就被大家包圍,紛紛詢問「下午還有票嗎」。
好不容易捱到中午,我跑到校門口等薇,薇遲至十二點半才抵達,像是走得很喘,雙頰通紅,身邊還有康康三人。她表示要趕快吃午餐,於是眾人一起去哈囉。康康吃得多,打了滿滿一餐盤的菜,邊吃邊稱讚,直到被薇提醒要趕去管樂社,這才匆匆吃完。
預定一點二十分集合,她們遲到了幾分鐘。抵達時體育館司令臺上是空的,管樂社把樂隊席設在舞臺正下方,背對舞臺展開,面對籃球場方向。
很安全的設計,管樂詹果然用心。今天儀隊穿第二種服裝,管樂社背對舞臺可以免除偷看裙底嫌疑,同時形成一堵屏障,擋住其他同學接近。
糾察隊在管樂社前方數公尺外設了紅龍,原來還有這種設備,平常倒是從未見過。許多配戴金黃色穗帶、腰繫白色S腰帶、足踏白色護具的糾察隊隊員分布在籃球場兩側準備。
管樂社忙著佈置,康康等人跑去幫忙。我見又勤正在跟阿貴講話,身邊站著木頭、豬哥糖、狗腿賢,甚至連明益與徐名耀都在場,當下拉住薇,說道:
「走,帶妳認識一下成功的『風雲人物』。」
薇一笑,挽起我的手臂,來到眾人面前。
見我們走近,阿貴揮手招呼,又勤呆了呆。徐名耀搶先開口,熱情地說:
「呀,『洛神學嫂』來啦!學嫂好!」
「對,只跟女生打招呼,你還真是個好學弟。」我笑道,對眾人說:「大家都是來看短裙妹……不是不是,是來幫代聯會接待的吧?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女朋友,北一女樂班林美薇同學,這次會跟管樂社一起上樂聲揚,多謝代聯會通融。」
「呵呵,這話說的,兩校特使怎麼安排我們可管不著。」阿貴笑容可掬地說,跟薇打起招呼:「林同學妳好,我是胡財貴,成功代聯會主席。幸會了。」
「我知道你,之前在醫院見過你,當時不好意思沒跟你招呼。」
「哎哎哎,不會不會,」阿貴忙道:「那天妳忙著處理那麼多事,我們一掛人很礙事,結果什麼忙都幫不上。」
我看了看阿貴,又看了看薇,顯然兩人都沒有跟我說明的意思。薇一笑,又說:
「凱說你們私交很好,上次中正紀念堂旗桿被破壞,聽說後來是你募款重建了旗桿,還幫我們家凱弄到一顆一等獎章?」
「那是他自己的主意,我只是幫忙打雜而已。」阿貴客氣一句,拉過又勤,接手介紹:「來來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們糾察隊總隊長王又勤同學,他是成功代聯會副主席。」
「王總隊長你好,」薇笑著說:「你長得好高呢,凱說你是『成功正義化身』,原來是這副模樣。」
又勤聞言臉紅,「沒啦都嘛凱子亂講的」,胸口穗帶連連搖晃。
「這位是成功青年社唐宇同總編輯,」阿貴指指豬哥糖,笑嘻嘻地說:「別看人家長得威武,成功青年是他一手編輯出來的,投稿不夠就自己寫,整本校刊一半都是他的創作,是本校第一大文學家。」
「呵呵,這麼大秘密,怎麼可以到處亂講呀?」豬哥糖哈哈大笑,對薇說:「林同學幸會了,妳就是那位凱子等了整年的大美女吧?」
「呵呵,不敢,就是我。」薇笑咪咪地說:「凱也提過你,聽說你是他最大的對手?」
「那要看比什麼,」豬哥糖爽朗地一笑:「比身材大概兩個他才打得過一個我,比起甜言蜜語我就只能甘拜下風了。聽說今天下午有一個追不上他的儀隊也會來,之前就奇怪,一堆美女投懷送抱人家都不要,看到妳我總算瞭解啦。」
「死豬哥糖,回頭走著瞧。」
我瞪他一眼。眾人哈哈大笑,薇笑得像顆漂亮的紅蘋果。
「來來來,繼續介紹。」阿貴笑道,拉過蘇家祥:「這位是成功儀隊二分隊隊長,人很客氣,最大本事是罰站,人家可以筆挺一站兩三個小時,我們都叫他木頭,其實我覺得叫電線桿更好。」
「木頭你好,」薇一笑,木頭比儀蘋還高,兩人身高差距極大,感覺起來薇變得更小了。只聽薇問:「請問你幾公分呀?」
「呃,我一八四,」木頭臉一紅:「那妳呢?」
「我一五八。」
「妳還在長嗎?」
「咦?」薇一怔,這個問題有點出乎意料,當場笑道:「大概不行了,我已經快十九歲了,恐怕一輩子都這麼矮啦。沒想到我這麼老吧?」
此話一說大家都尷尬了起來,木頭手忙腳亂,想要遮羞卻不知道該怎麼說。站在一旁的狗腿賢虧道:
「哇,木頭你超沒禮貌的,你們儀隊的都這樣嗎?」
木頭聞言臉更紅了,囁嚅地說不出話來。眾人連聲取笑,阿貴連忙解圍:
「對對對,這邊還有一位呢。林同學,這位是慈幼社社長洪繼賢,也是我們代聯會的社團聯絡股股長。他交遊滿天下,代聯會想認識誰都得找他幫忙。」
「我知道你,」薇一怔,打量著狗腿賢,忽道:「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洪教主』嘛,他們怎麼叫你狗腿賢啊?」
「咦?」
狗腿賢一怔,只見周圍每個人都愣住了,狗腿賢忙問:
「妳怎麼知道……外面這樣叫啊?」
「我們班慈幼社的聊過你。」薇輕描淡寫地說,表情隱藏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排斥,像是不喜歡狗腿賢,卻努力著不表現出來:「你是這屆『慈幼社大聯盟』主辦人,很有名的,原來也是成功代聯會社團聯絡股股長。」
「妳們班慈幼社……」狗腿賢想了想,一笑:「呀,我知道了,是楊淑芬對吧?」
「嗯。」薇點點頭,保持著禮貌的微笑,不再接口。
原來如此,搞了半天楊淑芬是慈幼社的。慈幼社一直是最大的「地下聯誼團」,九大公立高中慈幼社聲氣互通,無論規模、組織或動員能力都遠遠超過各校各自為政的班聯會系統。別看慈幼社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說起外校關係,只怕連當年的希特勒都難以望其項背。
「呵呵,有淑芬在,大家都是朋友啦。」阿貴十分機伶,看出薇並不想跟狗腿賢繼續交談,正想轉移目標介紹明益,就聽薇說:
「好好好,都是風雲人物。凱?」
「嗯?」
「你先跟大家玩吧,我要去管樂社那邊幫忙了。」
薇的語氣毫無遲疑。眼下只剩明益尚未介紹,薇似乎是針對明益來的。我快速想了一圈,不知道是不是跟詩聖有關,當下忙道:
「那妳先去,不耽誤妳時間。」
「待會兒見,」薇一笑:「還有一個『沒追上你的』儀隊要來,你快去忙吧。」說著朝眾人揮手,頭也不回地往管樂社方向離開。
眾人先是一陣沉默,隨即哈哈大笑。我搔了搔頭,阿貴說:
「好啦,嫂子都這麼講了,那也該辦正事了,凱子我們去門口迎接人家吧。」
「迎接誰?」我一怔。
「北一女儀隊啊,不然呢?」阿貴笑道:「誰搞的事誰負責,我又不認識方儀蘋。人家約幾點?」
「說是一點四十分到。」
「那差三分鐘啦,別讓人家在門口等,走走走,」阿貴推著我,囑咐又勤:「這邊交給你了,我跟凱子到門口等。」
「沒問題。」
又勤指揮眾人,阿貴看大家一眼,拉我離開。
.
兩人沿操場往校門走,一路無語來到穿堂,阿貴這才打破沉默:
「凱子?」
「嗯?」
「你馬子真漂亮。」
「欸,謝謝。」我忙道,想起一事:「對了,有件事一直沒有謝謝你。關於忠孝樓頂樓的花圃,真是麻煩你了。」
「沒事的。」他搖頭:「寫幾個字,找人看管一下,舉手之勞。」
「怎麼沒跟我說?」
「一點小事,有什麼好說的?」他搖頭:「倒是大家都誤會了,原本以為……你是為了儀隊那個準備的,原來是打算送給林美薇同學的。」
「其實都不是。」
我一笑,簡單幾句講了講原本打算鬧馨馨的事給他聽。阿貴安靜聽完,點了點頭,忽道:
「這位乾妹,就是韓建昌說的那位對吧?」
「呃,對。」
「演講社前副社長,關於你跟她的流言也不少。」阿貴想了半晌,又問:「倒是她跟韓建昌的交情是怎樣,之前都沒聽你提過?」
「我也完全不明白。」我搖頭:「前幾天去北一女站崗碰到韓建昌,閒聊幾句才知道他認識馨馨,連他是韓若婷哥哥也是當天才知道的。」
「嘿,你倒是不吃虧。」阿貴一笑,搖頭說:「昨天會議聽他那麼講,我還以為你們很熟呢。這哥哥管得未免也太多了,我跟若婷的事打一開始他就不贊成,後來……怎麼講,分手的時候也鬧了一下,弄得不是很愉快。」
「所以你跟韓若婷確定分手了?」
「嗯,對。」
「這什麼時候的事?」
「就前陣子吧,月初還是上個月底。」阿貴嘆了口氣:「之前……那件事你知道,本來這學期開學沒事了,後來陰錯陽差被他們家發現,韓建昌跑來跟我吵個沒完,就走不下去了。」
「你講得太簡略了。」
「整件事就是這樣,沒什麼可講的。」阿貴似乎不想多說:「總而言之是我對不起人,韓建昌對我有意見也是合理的。就是處理起來很麻煩,畢竟……他是國樂社社長,想不見面都難。」
「平常倒是沒看到他參加代聯會會議。」
「有謝炎暉嘛,國樂社嚴肅得很,一個就夠了。」阿貴嘖地一聲,轉移話題問:「待會兒見到方儀蘋那些人,有沒有什麼事情要先交代我的?」
「沒有啊,有什麼好交代的?」
「你花邊新聞多,先問一下比較保險。」他取笑一句,又說:「豬哥糖說得沒錯,你老婆的確是個大美女,又聰明又漂亮,難怪你這麼死心塌地。聽說是柯秉楠介紹的?」
「嘿。」
「講到柯秉楠,聽說齊教官叫你找他?」
「唉,對,是有這件事。」我搔了搔頭:「你知道得還真多,為什麼問?」
「管樂社那邊動靜很大,好不容易擺平,我擔心他出什麼問題,到時候難收拾。」
「咦?」
我一怔,看了他一眼。
「沒錯,這件事是我擺平的。」阿貴望著我,神情裡帶著難以形容的情緒,緩緩地說:「柯秉楠也太誇張了,中山樂隊是好惹的嗎?沒錯,我是衝著你出手的。」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成青社那邊早就掌握了柯秉楠動向,」阿貴靜靜地說:「代聯會選舉你猶豫不決,一下說不管,一下又跳進去攪和,關公一直在運動豬哥糖,要是不先幫你一把,等豬哥糖他們真的動手了,別說干預選舉,說不定還會把你拖下水跟管樂社一起陪葬。所以得先處理一下。」
「你是怎麼『處理』的?」
「簡單來說就是把柯秉楠跟管樂社切割。」阿貴遲疑半晌:「一開始是淑芬告訴我一堆管樂社跟中山樂隊學妹的事,我觀察幾天,覺得反正柯秉楠是救不了的,那就只救管樂社,所以先一步告訴訓導處,讓主任他們覺得是柯秉楠帶著吉他社、管樂社學弟在亂搞,幫管樂詹打個防火牆。」
「呃,你好狠。」我訝異地說:「那訓導處怎麼講?」
「他們懂,」阿貴搖了搖頭:「柯秉楠夠黑,這也不是我在亂講。反正保護管樂社就是保護你,剩下我就不在乎了。」
「為什麼保護管樂社就是保護我?」
「選舉你一定會跑出來攪局,也一定會支持管樂社,只是個時間問題。」
「那你就不擔心我也會幫詩聖?」
「你當然會,但柯秉楠不是你能控制的,那些事你也沒參加,訓導處拿你沒辦法。」
「呃。」我一怔,嘆道:「難怪訓導處那麼好講話,陳組長只是唸管樂詹一頓,什麼實際懲處都沒有。」
「原本是打算懲處的,」阿貴搖頭,苦笑一番:「結果你跑去找北一女儀隊,還把林美薇同學塞到樂聲揚去。組長一方面有點投鼠忌器,一方面又覺得有你盯著也算是個契機,決定再給他們一次機會,所以就大事化小了。」
「呃。」
「組長說得沒錯,你最讓人傷腦筋。」阿貴輕嘆一聲:「什麼事都參與在裡頭,動手之前都不找人商量,把大家搞得手忙腳亂。這種英雄主義真的要改一改,省得哪天踢到鐵板。」
「唉,知道啦。」
「你算了吧,每次都說知道,到頭來搞得都誇張。」
阿貴嘆了口氣,不再接口。
兩人走出大門,只見門口站著五個北一女,個子很高,都是高一學妹。其中兩位推著手推車,車上放著兩個大紙箱;另外兩位學妹扶著一個長形黑色布袋,布袋很長,立在地上,應該是旗官的旗桿。
當頭一個學妹,「仁」「80351」,是五個中最亮眼的學妹,個子非常高,儀態高雅神態閒適,端正的容貌像是傳說中的黨國要員官太太,臉上掛著淺淺的微笑,一對漂亮的臥蠶,讓原本亮麗的五官多了一點難以形容的豔麗。
我跟阿貴對看一眼,走上前去,阿貴招呼道:
「學妹是北一女儀隊的嗎?」
「是。」最亮眼的學妹代表回答,語氣穩重溫和:「我是高一儀隊秦庭慧,我們負責幫學姊搬東西。學姊們已經出發了,她們整隊走過來比較慢,學姊要我們先把箱子搬進去。」
「喔,這樣啊?」阿貴一怔,笑了起來:「瞭解,早知道我就找幾個人來幫忙了。我是成功代聯會會長,我帶妳們進去。」轉頭對我說:
「凱子那你就自己等?」
「我也幫忙吧?」
「沒關係,」亮眼學妹搖頭,看了看我的學號,微笑著說:「您就是董子凱學長吧?我們自己搬沒問題,您……接待學姊就好。」
「呃。」
我臉一紅,只見幾個學妹笑了起來。阿貴也不耽誤時間,交代一聲「凱子我處理入校手續,待會兒你帶方總隊她們直接進來」,引領諸女走進校門,辦理手續。
我讓在一旁,看著學妹們推著手推車,扛著長布袋,魚貫邁進校門。
幾個學妹個子都很高,制服也都很整齊。她們都穿著「正式制服」,百摺裙下一雙雙那麼長的腿,配上白短襪黑皮鞋還是那種笨拙感。轉念又想,人家只是來練習一下,學姊穿第二種服裝,學妹穿正式服裝,笨拙歸笨拙,想來也是給我們面子。
北一女儀隊真辛苦,高一下入隊、高二下接班,搞到高三寒假才卸任。難怪要找功課好的,像我這種成績非落榜不可。
今年國慶還是小渝那屆在當家。眼前幾位學妹穿上雙龍穗帶、金絲白靴的制服時,我離聯考只剩下三四個月了。
好羨慕她們,社團可以玩到高三上。這次爽了小渝的約,年底北一女校慶大概閻羅王也不會放我去。不知國慶當天,能不能有機會看到小渝走在總統府前帥氣的模樣呢?
唉,什麼小諸葛,什麼十六個大功,再多的運氣或榮譽都換不來一個再看一眼廢墟之家的機會。國慶大典上的小渝會是什麼模樣呢?去年暑假在那間賣「Luwak風味咖啡」的咖啡店裡跟小渝聊「國寶級團體」,結果走了一圈,今天的我卻不能親眼見證她最榮耀的表演,無法見到小渝身為「北一女大姊姊」那種奪目的模樣,這段時間簡直是白混了。
阿貴換證完畢,帶學妹走向穿堂。我們穿堂前有幾階階梯,手推車上不去。阿貴屈身幫忙搬,幾個學妹各自用力,彎著修長的身子,搬運兩車的紙箱。
不知為何,她們的形象跟我印象中的「北一女大姊姊」差距好大。原來「北一女大姊姊」也會變成「儀隊小學妹」啊。正自皺眉,對街出現了小渝她們。
跟學妹不同,二十幾個身穿長袖綠制服、戴著白手套,足踏白長靴的高個子女生,分成兩排站在對街整隊等紅綠燈。五個隊長各自手持一把軍刀,隊員們每人提著一個黑色長袋子,看樣子是表演用的槍;隊伍最後是五個旗官,身上各自揹著背包。
我回過神來,打起精神,等待她們過馬路。
今天是校慶,大門是完全敞開的,門口人很多,各路人馬都有。大部分穿制服,中山白景美黃,都是同學們約來的女伴。我怕小渝她們找不到我,於是走出幾步,站在人群外面。
兩道紅綠燈很久,穿得那麼顯眼,加上隊形整齊,只是過個馬路就引人側目。二十幾個女生列隊走來,像是一條綠色的長龍,即使只是正常走路,路人卻紛紛讓道。各校人馬盯著她們,一副嘖嘖稱奇的模樣。
好不容易來到校門口,我正要迎上前去,儀蘋忽然發令:
「立定!」
說時遲那時快,二十幾個女生瞬間止步,一二,踏馬靴,清脆響聲過去,整齊停在校門口。
我吃了一驚,沒想到有這個陣仗,瞬間意識到自己是「要迎上前去的那個人」,登時臉一熱,快步走到儀蘋身前,隔著兩三步,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得道:
「歡迎光臨成功高中,各位……這邊請。」
儀蘋看著我,平整的制服、閃亮的模樣,嘴角隱藏著一絲幾乎看不出來的偷笑,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我好想搔頭啊,當下也不多說,領她們走進校園。
說來可笑,明明是我攬的事,事到臨頭竟然害羞了起來。我在前方帶路,儀蘋領著隊伍跟在後頭,以一種完全沒有預料到的狀態無聲走過操場。這可真是招搖到家了,校慶當天,全校加外賓,我帶著這麼一掛娘子軍,在眾目睽睽下往體育場前行。
從來沒有這種情緒,簡直比去年領獎還要緊張。認識她們也不是一兩天了,別說跟儀蘋、小渝那麼熟,之前還帶一堆樂儀隊的去過月光和狗;之前在中正紀念堂堵小渝,公演當天在實踐堂被她們圍著講話,校慶時小渝趁迎賓之便對我行禮,當年「海祭」還在中正紀念堂跟整隊的樂儀隊「交流」過。這麼多次的接觸,竟然都比不上這一個短短的「接待」來得害羞。
小小的操場彷彿永遠走不完,好不容易來到體育館門口,只見管樂詹、阿煥、康康跟薇都等在那邊。我吁了口大氣,連忙上前,就聽身後儀蘋再度「立定」,五個隊長五個旗官,整個二分隊,這才又蹬了個馬靴,在體育館前重新列隊。
管樂詹滿臉微笑、額頭流汗走上前來。康康沒讓管樂詹說話,搶先打起招呼:
「嗨嗨嗨,儀蘋呀,妳們來啦!」
「詹社長、曾副社長。」儀蘋彬彬有禮地先跟管樂詹與阿煥致意,這才對康康說:「妳這邊怎樣,都準備好了嗎?」
「我只是來插花的,妳要問人家管樂詹嘍。」康康笑道。
「速度呢?」儀蘋依然問康康。
「放心放心,包君滿意。」
「嗯。」
儀蘋這才鬆了口氣,轉頭看我一眼,笑道:
「凱子,你今天好嚴肅啊。」
「呃……」我忍不住還是搔了搔頭:「妳才嚴肅好不好?」
這話一說終於打開了氣氛,只見儀隊們都笑了起來。我偷偷望小渝一眼,只見她淺淺笑著,像是感受著某種特別的氣氛。
當下也不多說,管樂詹接手接待,帶著儀蘋一行人魚貫步入體育館。我喘了口氣,只見薇站在原地,等眾人都走光了,這才來到身邊,牽起我的手,取笑道:
「凱,你的臉好紅啊。」
「哎哎,太招搖了。」我忙道:「她們超嚴肅的,我有點措手不及。」
「呵呵,原來也有你覺得太招搖的時候喔,好好笑。」
薇笑了起來,牽我走進體育館。
.
兩人閒聊幾句,來到二樓大禮堂,儀隊已經在司令臺上整隊完畢。五個旗官站在一邊,從長布袋裡抽出旗桿,掛起旗幟。儀隊一共有五面旗,國旗、救國團旗、北一女旗、儀隊隊旗與樂隊隊旗。說也奇怪,這次活動沒有樂隊,卻依然有樂隊隊旗,顯然這是固定配備,就算只是小隊出隊,一樣必須五支全上。
五個隊長散了開來,三個站在司令臺左側不知道在等什麼;儀蘋在臺下與管樂詹和康康交談。今天出隊的是二分隊,小渝是二分隊隊長,因此也由她來帶隊。十幾二十個儀隊隊員排成三排,小渝戴著白色手套,左手拿著指揮刀,正在對隊員講話。
指揮刀在舞臺燈光下閃閃發光,金色刀穗被布幔襯得燦爛分明;刀穗垂到小腿邊,長靴上的金絲微微搖晃。
上次看到這樣的小渝已經是去年國慶前的事了。當時是高二上,我們在中正紀念堂見過好幾次面。之後她開始表演,北一女校慶或社團聯展上穿的都是正式隊服。寒訓時雖然也穿著第二種服裝,我卻只能隔著操場遠眺。不像現在這麼接近,清清楚楚地,站在不遠處。
她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那些國家劇院山坳、水鯤樓梯下的回憶片段,跟此刻的她彷彿不是同一個人。印象中小渝總是恬靜內斂的,淺淺的微笑、斯文的動作與聲音,時敏銳時單純,多半都是乾乾淨淨輕輕鬆鬆的。眼前的她好像更高了些,裙子也像短了一些,長袖制服透著自信,細緻的雙肩,多了幾絲陌生的英挺。
因為是隊長吧,還是場合的關係?她總不會還在長高吧?還是像儀蘋一樣,因為來我們學校,刻意做出某種正經八百的模樣?
我從未見過她穿第二種服裝拿指揮刀。在我心裡第二種服裝是一套漂亮的制服,穿著它的女生會不由自主透散某種迷人的、不做作的,放大了性格的美感。不像正式隊服那麼華麗,沒有普通制服那麼……普通,長袖黑裙襯著莫名的高傲,手套長靴透著閃亮的英氣。
相形之下,隊服其實比較「假」。金光閃閃的,胸口是穗帶,肩上有肩章,細節很多,小瑕疵也很多。那是表演服,數大便是美,近看卻都不大合身;袖口的花紋與胸口的雙龍,高帽子或高帽穗,方方正正的,硬挺挺的,裙子短得令人害羞,表演槍重得教人擔心。
表演服的功能在表演,每個人穿上去都是同一個模樣,身高一樣、動作一樣,連臉上的化妝都一樣。漂亮固然漂亮,也很亮眼,卻失去了個性,看不到服裝背後的女生。
第二種服裝的魅力是因人而異的。小箏穿起來青春,薇穿起來甜蜜;即使是去年的小渝,每次練習後為了讓我欣賞,寧可腳痛也捨不得脫下靴子的情緒,讓墨綠衣衫上的白色汗漬,都透著迷人的香。
這麼一想,小渝真的有點不同了。長大了些,隔了點距離,少了幾分熟悉的澄澈。當天在廢墟之家就覺得有些陌生,此刻望著她的背影,遙想去年校慶夕陽中的模樣,彷彿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然而,不變的是,那雙金絲白靴裡,依然寫著我的名字。
喂喂喂,想到哪裡去了?我連忙收回心思,轉頭看薇一眼。
薇也望著我,臉上是莫名的笑意。
不知為何覺得有點糗,我忙道:
「妳現在怎樣,要回管樂社那邊了嗎?」
「差不多了。」她看著我的眼睛,水一般的眸子閃亮著,笑道:「怎麼啦,看人家看呆了?」
「呃……唉。」
我嘆了口氣,坦白承認:
「好啦,沒錯,我是在看她。」
「看什麼呢?」
「沒有特別什麼,」我搖頭:「只是……很久沒看她這麼穿了。」
「第二種服裝?」
「嗯。」
「第二種服裝怎麼樣?」
「不知道耶,感覺……有點不一樣。」我又瞧了小渝一眼:「怎麼說呢,不像印象中的她了。」
「哪裡不像?」
「我說不上來,有點陌生感。」我想了半晌,搖頭說:「或許是很久沒看到她這麼穿了吧,幾次看到的都是隊服……說不定是這樣。」
「是麼?」
薇一笑,神情裡隱藏著某種甜蜜的開心。瞬間我就明白了,緊了緊握著薇的手,輕聲說:
「我懂了,真是的。」
「你懂了什麼?」
「就我們……表白那天嘛,妳也穿了第二種服裝。」
「所以?」
「果然,那很有效。」我輕嘆一聲:「其實上次妳帶她去廢墟之家也是一樣的意思……這個感受,現在都是妳的了。」
薇沒有作聲,依然笑著。
「這就叫做宣示主權,是不是?」我追問。
「不,這不是。」她閉上眼睛,搖了搖頭:「只有受到威脅的主權才需要『宣示』。變的是你心裡的她,不是你,我不用宣示什麼。」
「就這麼一眼,妳就安心了?」
「其實上次在廢墟之家,我就已經安心了。」
「那為什麼又持續做後面的事呢?」
「相處是會變的,」薇解釋:「你跟我,你跟她,都在變化,一邊長大一邊相處,會變成怎樣很難說,所以要維持。」
「維持什麼?」
「我也不知道。」她搖了搖頭,卻說:「或許是……平衡吧。大家一起長大,最後還是跟現在差不多。」
「這是妳要的嗎?」
「怎麼說,應該是你要的吧。」
我聞言一怔。搖頭問:
「這是一套第二種服裝可以解決的事嗎?」
「第二種服裝不能解決,你才能。」
「這又是什麼意思?」
「第二種服裝就是第二種服裝。你看,」薇望向司令臺:「那麼多同學穿著一樣的衣服,儀蘋也穿、晴晴也穿,你眼中卻只有梁文渝。服裝的意義是你賦予的,跟藝嵐那雙襪子一樣,秀氣什麼的都是你的觀感,並不是衣服本身藏著什麼意義。」
「所以?」
「我改變的,是你看她的角度,」薇輕聲說:「她也穿,我也穿,那你眼中的第二種服裝就可以回到一套單純的衣服了。」
「那廢墟之家呢?」
「那是我們專屬的地方,她的出現,會讓你有排斥感。」
「我排斥的是妳們不理我。」
「這是一樣的意思,專屬於我們的地方,我跟她聊天不理你,你就失去了『專屬感』。」薇說得很直接:「廢墟之家只是一間廢棄教室而已,意義是我們賦予的,那個『意義』裡沒有她,因此無論你多愛她,她出現在那裡都很彆扭。」
我又是一怔。
「所以……之所以在危樓建立廢墟之家,是因為那是我跟小渝認識的地方?」
「是,但不是一開始的想法。」薇搖頭:「本來只是單純想跟你有個秘密基地而已,危樓是很合理的選擇。開始準備後才想起你們是在那邊認識的,之前藝嵐帶你溜進學校看儀隊練習,你不是也特別跑去危樓找她嗎?」
「所以是一種『覆蓋』?」
「可以這麼說。」
「跟一張新照片一樣?」
「比較像是你說過的立可白。」
「差別在哪?」
「在我不但在你們認識的地方建立廢墟之家,還找她幫忙。」
「所以『覆蓋』了很多層,不是換一張新照片。」我點點頭,皺眉道:「薇,妳不能這樣。」
「哪樣?」
「廢墟之家,告白那天妳穿第二種服裝,紙娃娃什麼的,」我認真地說:「那是我們之間的浪漫,不能讓那些感受單純一點嗎?」
「你的感受從來沒有很單純呢,凱。」薇低聲道:「你的心裡總是有各式各樣的情緒,去年還直接一點,這次回來我覺得好難接近真正的你。每次覺得你把整顆心都給我了,下一分鐘馬上又發現更多……陌生的心情。」
「是指我跟……她們之間的感情嗎?」
「不是,」薇搖頭:「要是只有那樣就好了。小箏妹妹、梁文渝、藝嵐……你對她們的感情很好懂,只是對女生的感情而已。」
「不然還有什麼,對馨馨?對巧怡?對大姊?」
「不,那也是一樣的感情,什麼兄妹、夥伴或……其實我也不大清楚你對阿玟的感情要怎麼形容,都是你硬生生包裝上去的,骨子裡一樣是對女生的感情。」
「那到底是什麼呢?」
「是一些我碰觸不到的心情,像是童子軍之類的。」
「啊?」我一呆。
「還有好多,對阿楠、對詩朗隊、甚至對你的老隨身聽,你有好多不大肯表達的心情。」薇閉上眼睛:「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只知道你心裡有一塊我總是進不去的地方。每次覺得觸碰到了,馬上又會出現……另一個完全出乎意料的想法。」
「我都告訴過妳了呀,」我忙道:「我對妳是完全透明的,哪有什麼不肯表達的心情?事到如今怎麼還是不相信我呢?」
「我沒有不相信,」她說:「你都肯說,不然我是怎麼知道這些事情的呢?但就跟站在海邊一樣,眼中看到的是一片蔚藍的大海,底下卻是黑漆漆的神秘世界,我不知道裡面還有什麼,只能站在岸上看呀。」
我大大訝異,完全沒想到薇會這麼想。正打算開口,她阻止了我:
「凱,時間不夠,我們不能這樣聊下去。你別擔心,我只是把心裡的話說出來而已。」
「可是……」
「別急,先把事情忙完,我們慢慢聊不遲。」薇握著我的手,輕聲說:「我說這些話,不代表我不信任你,相反的我非常信任你,才會把關於第二種服裝或者廢墟之家的情緒講給你聽。你對我的確是透明的,我只是覺得很難掌握你真正的感受。你知道嗎,今天的你,已經做到了之前的承諾,因此我才肯嫁給你啊。」
「什麼承諾?」
「把我的世界變大,讓我在你的世界裡就滿足了。」她認真地說:「剛剛那些話,我想表達的意思不是你隱瞞了什麼,而是你的世界……有點太大了,我有點慌,只是這樣而已。」
「呃……」
「乖,先別進去。」她說:「我們需要的是時間,過去這段時間我好滿足,你給我的比我想像的多好多,你的薇很滿足,別擔心。」
「唉。」
「我真的要進去了,」她放開手:「你先去忙,反正只是一次排練,等一下還要逛你們園遊會,你不是還要帶我出去玩?」
「對啦。」
「別被我的話影響了。」她終於又笑了起來:「你慢慢欣賞她,我一點也不介意。人家可是來給你做面子的,這是最後的機會了,可別浪費啦。」
「什麼最後的機會?」
「呵呵。」
薇嘻嘻一笑,拍拍我的手背,轉身往管樂社的方向離開。
.
排練開始。儀隊在臺上整隊完畢,二分隊成兩排在司令臺展開。儀蘋討論完畢,獨自步上司令臺,管樂詹回到表演席。
管樂社傾巢而出,一傢伙五六十人氣勢非凡,分成四排弧形座位。薇、康康與碧檠都是低音銅管組,分散在各自的分部:碧檠在左側第三排,康康在她背後不遠;薇在第三排最右側,旁邊是兩支baritone,管樂詹坐在她後面,手中抱著tuba;邱亞萍吹薩克斯風,位置中間偏左在小號組前方。三個綠制服都在第三排,只有康康在第四排。
嘿,管樂詹到頭來還是吹tuba啊,看來即使分手了「氣」還是不夠。木管人數好多,不算sax,光黑管、低音黑管、雙簧管加磚色的巴松管一傢伙就十幾個人,倒是長笛只有五把。
指揮是石中倫,他本來是吹法國號的,但四個法國號席次已然坐滿,看樣子是讓給了碧檠。這是很巧妙的設計,人家是下屆社長,不然就是代聯會主席,適逢如此盛會,當個指揮的確能出出鋒頭,難為管樂詹如此用心。
小小凱是小號組,七支小號倒有五個是高一學弟。我心下羨慕,五個學弟啊,當年我的小樂隊要是有這麼多小號手該有多好。不知道這次管樂社有沒有請中山樂隊出席樂聲揚,待會兒應該請管樂詹出面邀約,好歹我也是個「榮譽社員」,說不定她會覺得很開心。
管樂社前方是紅龍,紅龍外是零零散散的「代聯會接待人員」,一眾社團每社三人加起來也有一班了,各自成堆分布在四周。紅龍前有一組糾察隊,站是站得很挺,卻沒有太干涉大家,背對司令臺紋絲不動,想想他們還真吃虧,公差是出了,卻沒辦法欣賞北一儀隊的精彩表演。
這是「內圈」,兩側看臺上還有許多同學。禮堂有糾察隊把守,三樓看臺可沒人管。這是阿貴跟又勤的決定,一來讓其他同學有甜頭吃,二來也是給管樂社做面子,加上位置比較高,離得也遠,沒有太多顧慮。
儀蘋回到司令臺,走進隊伍中央。石中倫有點緊張,等儀蘋站定,當即拎起指揮棒,走上指揮席。
練習開始。石中倫背對司令臺,向「觀眾」彎身行禮,轉過身去舉起指揮棒。
這個行為很好笑,這是一場練習,主角是北一女儀隊,又不是管樂社的表演,他在這裡敬什麼禮?看來之後還要溝通一下,屆時應該是我跟巧怡介紹完畢,儀蘋哨音一響,儀隊就自己表演才對。
有人敬禮就有人還禮,阿貴站在紅龍前方,對石中倫頷首回禮。說得也是,樂聲揚是代聯會主辦的活動,阿貴才是整場表演的主人。想想他是個演辯社的,要不是去年說唱藝術社跑出來競爭,其實過去樂聲揚都是演辯社在主持呢。
這一年世界變化好大,說唱藝術社的出現改變了不少平衡。爭司儀、爭樂聲揚主持人,說起來是小達的主意,但如果沒有我在那邊爭搶,從去年的樂聲揚準備會議到今年的兩校特使,今天不但不會有這個「合體練習」,說不定滅絕師太根本不會同意楊淑芬的提議,跟我們合辦樂聲揚。
石中倫舉起指揮棒預備,哨音一響,五面旗幟傾斜敬禮,前排黑槍單膝成跪姿,五個隊長開始表演刀法,後排白槍直接進入小型的特技拋槍。
刀法表演是沒有音樂的,五隊長先是一起表演,一套刀法之後又是一套總隊長單獨刀法。由於穿著第二種服裝,裙子比較長,她們會用戴著白手套的左手抓住裙腳防止裙擺飄揚。
石中倫應該知道不能一聽哨音就開始演奏,但他似乎沒有想過這個細節,舉得高高的指揮棒不知道該不該放下,只能目不轉睛地望著儀蘋。他可是管樂社唯一能偷看儀隊的人呢,我忍不住好笑,明明是最好的「貴賓席」,此刻卻只能緊張,大概也顧不了欣賞吧。
由於是小隊表演,刀法比大場表演短,五個隊長的刀法只有幾秒鐘。儀蘋單獨刀法時前排黑槍隊員起身,等儀蘋刀法表演完畢,「嗶」,隊長收攏隊形,旗幟結束敬禮,白槍退至最後一排,黑槍手握槍頭,槍托立於地面。
我替石中倫捏一把冷汗,「嗶」哨音再響,指揮棒揮下,黑槍槍身整齊點地,旗官們左腳一踏、雙腳併攏,高高抬起一排整齊的左腿,「啪」一聲用力踏下,「雷神進行曲」前奏完成,開始行進。
時間抓得超好,我興奮了起來,彷彿我是成功管樂表演團體的一員。只見隊長在前、旗官在後,快速退到司令臺右側,黑槍隊形推進,分成兩邊開始表演。
這是我第二次看室內演出了,上次社團聯展看過一次,跟大場表演頗有不同。雖然人數較少,隊形變化相對簡單,但速度極快,隊員間距窄很多,表演拋槍時的刺激感也強了不少。
這是平常看不到的。儀隊小隊表演只會出現在北一女自己的活動裡,校慶音樂會或社團聯展,不會在新生訓練、校慶或賽場看到。換句話說,只有非常少數的社團「菁英分子」,才能欣賞到這樣的表演。
更難得的是,那些表演中,穿的都是隊服,不是第二種服裝。
嘿,便宜大家了,我心想,連我都是第一次看這種場面,今天的合體練習可謂大大給管樂社面子。本來還沒想到這一點的,當下轉頭觀察起周遭的同學。只見人人表情專注興奮,看得目不轉睛。
忽然想起六七晚會時跟斌斌的對話,當時我是怎麼看這群人的?「我也沒興趣跟『菁英』打交道」「照你這麼說,那我們都是一般小女子啦,真是不會拍馬屁」。此刻,當著司令臺上難得一見的「第二種服裝小隊表演」,我愕然發現,早在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變成了過去總是敬而遠之的,像楊淑芬一樣的,令人厭煩的「菁英分子」了。
瞬間有點不知所措,還沒細想表演已然結束。一聲哨音過去,儀隊恢復隊形,管樂社放下樂器。
儀蘋沒讓隊伍下臺,站在司令臺邊,高聲跟下方的管樂詹開始「檢討」。她的氣勢好強,既不管自己穿著裙子高高站在臺邊,也無視整個場子裡的「菁英」都在看熱鬧,說講就講連個開場白客氣話都沒有。只見管樂詹連忙放下巨大的tuba,才開口就覺得仰視著她不像話,三步兩步從側邊小樓梯跑上司令臺,這才跟儀蘋對上話。
管樂詹不敢靠近儀隊隊伍,兩人隔著一段距離,對話聲音不大,聽不到他們在聊什麼。此時管樂社的同學都轉過頭去了,望著他們的社長在一眾女生注視下與儀蘋溝通。薇似乎覺得這場戲很好看,笑咪咪地望著臺上;康康看樣子想上去幫忙,剛起身阿煥就對她搖手,似乎是希望她不要干涉,讓管樂詹自己處理。
幾句對話,管樂詹比出「OKOK」的手勢,跟儀蘋達成某種結論,快步跑下臺,走到石中倫面前交代幾句,轉身跟大家表示「你們還是太快了」「是在緊張什麼」「學弟你指揮就好好指揮不要亂看」。
司令臺上儀蘋對儀隊們訓話。她的聲音可不小,但不是對臺下說,隱約只能聽到她一邊要求大家「要適應舞臺深度」,一邊又指責小渝「哨音不可以跟著成功管樂跑掉」。
兩方各自自我要求,我心道好險,原來還有連康康都解決不了的配合問題。轉念又想這是當然的,平常樂隊也是穿著靴子跟著行進,光是站著或坐著對速度的感覺就很不一樣。幸好安排了這次「合體」,雖然外表看不出來,但相信雙方都對剛剛的配合不是很滿意。
儀蘋指責結束,管樂詹結束囉嗦,對司令臺上的儀蘋揮手。儀蘋點點頭,要求隊伍恢復原本隊形。只見管樂詹讓石中倫站在一邊,接過指揮棒。
管樂社社員正襟危坐,儀蘋再度歸隊,轉頭看了看小渝。小渝哨子就口,「嗶」,哨音再起,二話不說立刻進行第二次練習。
五隊長刀法、總隊長刀法、管樂詹揮起指揮棒、旗官嗑馬靴蹬腿,樂聲響起黑槍點地,練習重新開始。
又一次雷神進行曲,管樂詹的指揮果然不同。動作漂亮速度穩健,高一時的帥哥今天復活啦。這次演奏進步很明顯,緊湊卻厚重,與臺上配合得絲絲入扣,較之適才強上許多。
儀隊似乎也暖身完畢了,比起剛才的「努力」,這次看上去流暢而帥氣。穿第二種服裝最困難之處就是轉身,百摺裙太長,又不能像隊長那樣抓著裙腳,只要不夠熟練,裙子就會飛得亂七八糟。
這可是在男校練習,場地又不熟,音樂也不一樣。熱身完的儀隊果然不同,連裙子飛舞都是整齊劃一的。石中倫望著管樂詹,表情緊張努力;後排打擊的技安那幾個敲得比剛才大聲,似乎正在努力控制節奏,替管樂社守住陣腳。
好一場練習,我的情緒非常亢奮,這是詩朗隊等級的興奮感啊!節奏情緒交織,技巧動作精密,分部配合此起彼落,隊形變換交互穿插。每個表現都有得失心,每次練習都是榮譽所繫,站在紅龍之外,我緊緊握著拳頭,在陌生的演奏與拋槍中,感受著熟悉的詩句與感情。
第二次練習結束,儀蘋拋下團隊,走下舞臺跟管樂詹對話。她站在管樂詹身邊,當著管樂社全體社員認真稱讚了大家的表現。管樂詹招手喚來石中倫,交代一番,儀蘋鼓勵地對學弟一笑,低聲囑咐幾句話,轉身走回臺上。
儀隊依然整齊列隊,沒有因為適才兩次練習表現出絲毫疲憊或鬆懈。石中倫再次接手指揮,緊緊捏著指揮棒,像是抱著不成功便成仁的決心。
第三次練習,更熟練的配合與更完美的表現,當樂聲停止、儀隊再度整隊時,整個體育館,從四面八方傳出了大聲的鼓掌與叫好聲。
管樂社終於鬆了口氣,儀蘋要小渝負責整隊,魚貫走下司令臺,來到管樂社旁列隊。
管樂社紛紛放下樂器,走出表演座位,在管樂詹的帶領下對儀隊同學們鼓掌致謝。儀隊終於輕鬆了,雖然維持著隊伍,手上也拿著槍,卻都笑咪咪喊著「管樂社你們好棒」「大家加油」。
合體練習在此告終,管樂詹邀請她們留下來逛園遊會,本以為儀蘋會一口拒絕的,孰料她竟然同意了「團進團出」。這下子可好,儀隊紛紛收拾東西,在管樂社安排下把指揮刀、旗幟、槍枝、碼牌等物暫存管樂社,「學妹也辛苦了,我們會鎖好門,妳們去逛園遊會不用留守」,管樂詹一邊指揮弟兄們收拾樂器譜架,一邊跟學妹們客氣。
儀隊約好四點半整隊回北一女,竟然就這麼穿著第二種服裝解散去逛成功校慶園遊會啦。我望著管樂社眾人忙進忙出,康康跑去找儀蘋哈啦、薇跟碧檠、邱亞萍協助管樂社收拾,看來一時結束不了,只能站在原地等候。
場中同學紛紛解散,又勤跑來跟阿貴報備,隨即帶著糾察隊收隊。我心中佩服,糾察隊就是糾察隊,他們不是演員,即使負擔了工作,也不會去跟管樂詹那邊邀功討人情,或者找儀隊認識一下什麼的。
眼下只剩阿貴。他沉默望著眾人,站在原地一句話都沒有說。
不知為何有種落寞感,我向他走去。
「嗨,」我開了口:「阿貴,謝了。」
他回過神來,回復平素的他:
「凱子你還沒走啊?謝什麼?」
「今天承蒙你幫忙,管樂社面子很大。」
「這沒什麼,表演很精彩,沒你斡旋也沒有這場表演。」他停了半晌,忽道:「我有一個私人問題想問你,不方便可以不用回答我。」
「什麼問題?」
「這次練習,你得到了什麼?」
「啊?」
「你寵老婆、幫管樂詹做面子,我都知道,這不是我要問的事。」他伸手阻止我,又說:「我想知道的是你自己,得到了什麼……怎麼講呢,感想吧?」
「呃……」我呆了呆,嘆了口氣:「唉。」
「怎麼啦?」
「這個嘛,嗯,好啦,跟你講。」我不知為何覺得只有阿貴能分享,承認道:「我覺得還蠻遺憾的。」
「遺憾什麼?」
「說不上來,不是針對特定什麼。」我想了半晌:「只是覺得有一點……好像錯過了很多事。」
「舉個例子?」
「我國中參加過樂隊,要是當時選的是管樂社,說不定也很好玩,這種的。」
「嗯,瞭解。」
「為什麼問?」
「因為我也在想差不多的事,」他望著我,表情中透露著某種難解情緒:「我就知道只有你懂。」
「那你說說看。」
「其實我也說不上來,這很難解釋的。」他苦笑一番,搖頭道:「我不跟你說什麼如果當時選舉怎樣怎樣現在就會幹嘛幹嘛之類的屁話,但的確是這類的遺憾沒錯。那天在我們社辦,你那番話很有趣。」
「關於新生盃?」
「嗯。」
「哪裡有趣?」
「如果你是正方,這件事。」他緩緩地說:「我知道那天你在跟我講話,你的意思我也懂,謝謝你的勸告。不過我最強烈的感受反而是你說『如果你是正方』這件事本身,而不是身為正方的你,實際上表達了什麼。」
「那不是我說的,是碩彥問的。」
「不改變其有趣之處。」阿貴搖頭:「『如果』你是『正方』,這個命題很有意思。回去之後我一直在想這句話。你不是一直是正方嗎?熱心助人?為大家好?像碩彥說的那樣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那是你們覺得。」我搖頭:「我聽不懂你的意思,有趣在哪裡?」
「既然你一直是,那『如果』在哪裡?」他忽道:「如果其實你不是,那誰又是『正方』?」
「我……」
「這條路上,好多反方,」他不讓我插嘴:「大家、你、我,我們。我們選擇了自己的路,走著走著就活成了反方,真正的正方卻不見了。於是我們又公推了一個比較懂事的,結果你就變成正方了。」
「我從來沒有說我是正方,那都是別人說的。」
「是,但是你做了正方的事,說了正方的話……」他頓了頓:「還搶了正方的光環。」
「你指的是你嗎?」
「不是,我配不上。」他嘆了口氣:「我說的不是誰,就只是正方這個角色而已。你好好當吧,總要有一個人出來當的。」
「這跟你剛剛講的遺憾有什麼關係?」
「沒有關係,只是順口講下來講到罷了。我遺憾的是……怎麼講,好像再努力一點,說不定就不會遺憾了。」
「呃。」
「怎麼了?」
「這是沒用的。」
「所以你試過?」
「是,」我認真點頭,長嘆一聲:「試成了正方,卻還是遺憾。」
「呵呵,這有趣。」他哈哈大笑:「原來如此,那我懂啦!凱子謝了,聽完你這句話,我就不遺憾了。」
「真的不遺憾嗎?」
「起碼不是一個人遺憾。」他笑道:「算你會安慰人,這情我欠你了。你有一句名言,太快還人家情就是無情對不對?那我就欠著不還啦。」
「的確是這樣,你欠著吧。」我搖頭,皺眉問:「你聽誰說的?」
「你看你,到底是誰在疑神疑鬼呢?」
他笑了起來,搖搖頭,獨自離開了體育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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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默默想著他的話。不知多久之後,小渝忽然出現在面前。
她似乎有點疲憊,卻還是柔和地笑著。
「小凱,你還沒走呢。」
「呃,對,」我連忙回神,回到一向對她的語氣,微笑著說:「妳們好棒,才三次練習呢,就能達到這種成果。」
「是你們管樂社厲害,」小渝搖頭:「我們只是做跟平常一樣的事。等一下你會跟阿薇走,對不對?」
「哎,對。」
「嘻嘻,你們走啊,你糗什麼?」她笑了起來:「你總是這麼彆扭,等人家的時候是這樣,人家回來了還是這樣,要放輕鬆點呢。反正隔兩個禮拜又要見面了,到時候是去阿薇家,對嗎?」
「妳們改好時間啦?」
「是啊,不是你說要改的嗎?」
「是啦,」我搔了搔頭:「她沒告訴我妳們已經講好了,所以是哪天?」
「六月二號、三號那週末,她說兩天才夠。」
「有說要教什麼菜嗎?」
「聽說是你愛吃的,細節沒講。」小渝一笑,搖了搖頭:「阿薇嘛,總是有些特別的主意。我覺得她是在虧我,不過做菜就做菜,我很想學啊。」
「對啦,好好學吧,省得又是那四種蛋。」
我笑著說,心裡浮浮晃晃的,飄著那個日落後的下午。
「你討厭。」她臉一紅,忽道:「對了,講到那一天,我有個想法想跟你聊聊,一直沒有機會。」
「哪一天?」
「就是上次陪你去掃墓,後來去你家,你煮餃子給我吃的那一天啊。」
「呃,那天,知道了。」我有種心事被揭穿的狼狽,忙問:「什麼想法想跟我聊?」
「今天時間不夠,找一天好了。」她搖了搖頭:「我也累了,說不定講不好。我最怕跟你詞不達意了,之前每次都……很糗。等一下還要回學校,看哪天有空約你吃個飯,慢慢講好了。」
「那……」我呆了呆,她講得很認真,瞬間有點擔心:「喂,妳沒事吧?」
「啊?」她一怔,隨即會意,笑了起來:「沒事沒事,不是我的事,你還真的很關心我呢。不過……既然講到這個,我的確有個不情之請想跟你商量一下,如果有困難也沒關係……」
「不用商量,我答應。」
「我還沒說呢。」
「妳的要求,從來不是不情之請。」我搖頭:「所以爸爸需要更多時間,對吧?」
「呃,」她臉一紅:「唉,對。」
「那就慢慢來啊,又不是我定的期限。」我溫言道:「下次就別寫什麼條子了,這件事妳糗我也糗,妳就別跟我『商量』啦。」
「那……阿薇怎麼辦?」
「如果是錢的問題,那跟當時我擅自挪用她的錢並沒有什麼不同。」
「這不是我的意思。」她也搖頭:「我是覺得,這件事拖越久,我們越不能恢復正常關係,我不希望這樣。」
「那是妳對事情的認知有誤,」我不讓她走進去:「妳家裡遇到問題,我幫個忙,跟當時的中山錄影帶是一樣的。這陣子我遇到一些……棘手的情況,我們班教官提醒我,要知道自己的極限,認清有些事……尤其是家人的事超過我們的能力,不是每件事都該扛在身上,很多事即使想扛,也是扛不起來的。」
她定定望著我,等我繼續。
「反正幫都幫了,我的立場當時就表明過了。我幫的是妳,幫完了就幫完了。妳讓這件事造成我們相處的障礙,其實才是錯的。好嗎?」
「唉,好。」
「別『唉』,好就說好。」
「好啦。」
「那我也不想見妳爸媽了,可以嗎?」我嘆了口氣:「這很沒禮貌,我懂,但實在很彆扭,你們這樣會讓我覺得……反正很彆扭。」
「你話沒說完,」她追問:「你『覺得』什麼?」
「就是彆扭,沒什麼。」我搖搖頭:「還是那句話,我們相處我們的,家裡的事就別來跟我客氣啦。妳家太見外了,搞到妳們校長那裡,滅絕師太說什麼下學期還要公開獎勵,這都不是我想要的。」
「知道了。」她認真地說,停了停,又問:「主任知道這件事,對你來說真的很困擾,是嗎?」
「是。」
「因為你……不欲人知嗎?」
「是啊,不然呢?」
「才不是。」小渝笑了起來,搖頭說:「小凱你最會騙人了,不是講好坦誠相待說實話嗎?其實是你把這件事放進我們的交情裡的,快點承認。」
「哎哎……」
「所以你一定得拿那個獎勵,不可以又跑去跟主任拒絕。」她認真地說:「你肯拿,就是我們有交情。你不拿,那就是把我家的事跟我們的交情混在一起。就這樣,聽到沒?」
「唉,好啦好啦。」
「那就約好了,不可以黃牛。」
「真是的,明明是妳混在一起,竟然往我身上賴。」我拿她沒辦法,決定轉移話題:「倒是喔,講到黃牛,之前……」
「沒關係,你很忙,我不怪你。」她搖頭:「我只是想跟你分享表演,不用真的每次都來。這件事你不欠我,倒是另一個約定一定要守。」
「另一個約定?」我一呆,隨即會意:「好好好,妳放心,暑假一到我就十七歲啦,看怎麼約吧。」
「嗯,到時候再約,我一定要親眼看到你的『熱血』呢。」
她開心地笑了起來,揮手作別,轉身離開體育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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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一耽擱,體育館的「菁英」們都散光啦,望著小渝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看看錶已經三點多,薇還沒回來,不知道在管樂社耽擱什麼。
去找她好了,榮譽社員嘛,愛去就去理直氣壯。管樂社社辦在司令臺後方三樓,舞臺後面有道小樓梯,可以直接繞過樂器室抵達「交誼廳」所在後門。當下三步兩步上了樓,只聽小門後都是人聲。
敲敲門轉把手,門沒鎖,開門進去好多人,卻沒一個穿綠制服的。
管樂詹不在,多數都是這陣子剛認識的社員或學弟。鄭振聲還沒走,見到我一笑:
「呀,榮譽社員來了,找老婆是嗎?」
「對啊,薇不在喔?」
「跟康康、兔子他們剛從前門走啦。」他笑道,胖胖的身子晃得很有趣,技安不是白叫的:「今天謝啦,北妖儀隊超辣,大家都很爽。」
「小事一件,你們才厲害。」我暗暗嘆氣,薇怎麼老跟兔子混,只聽他說:「對了有件事,剛剛在下面遇到平平,他要找你。」
「幹嘛?」
「他說他跟北妖……恭班是不是,要敲定畢業旅行的事了。現在就差你的意見,你確定會去嘟嘟就跟班上講,不能一直扔著景美那邊不管。」
「對對對,還有這件事。」我忙道,這兩天事情多,竟然忘記問薇了,索性先答應好了:「那這樣,等一下如果你又看到他,跟他說我這邊OK,他去找恭班沒問題。」
「好。」
「麻煩你了,」我點點頭:「那我先閃啦,技安你小鼓打超好,下次教我幾招。大家加油,樂聲揚別漏氣。」
「打鼓小事,你才別漏氣。」他笑道:「講得一副樂聲揚不干你事的模樣,到時候就不要……」
「學長!等一下!」
小小凱的聲音忽然出現,技安跟我都是一怔,只見小小凱不知從何處冒出來,對技安說:「學長不好意思,我有急事找凱子學長。」說著一把拉過我:「學長我帶你去找學嫂,有件事情要跟你說,我們邊走邊講。」
「喔,好。」
我怔了怔,告別管樂社諸人,在大家開心揮手「凱子謝了」「嫂子有東西沒拿記得提醒她」「下次要講分隊長的故事給大家聽」,各種亂七八糟中,被小小凱帶離了交誼廳。
交誼廳旁是樂器室,樂器室沒開燈,儀隊家私被管樂社安置在門口,看樣子生怕被儀隊看到藏起來的「女巫殘骸展示架」。樂器尚未回櫃,甬道地上擱著許多樂器盒。我小心翼翼跨大步伐,問道:
「啥事找我?」
「嗯……」小小凱停頓半晌:「其實沒什麼事啦,就是一點……詩朗隊的事。」
「詩朗隊怎麼了?」
「就下學期啊……」他想了想:「學長不回來,我擔心……吉斌那邊不知道怎樣,怕他還不會當總隊長,想說請學長……怎麼講,還沒暑假,見個面教人家一下,省得高三之後耽誤學長就不好了。」
我嘖地一聲。
「你少來,絕對不是這件事。」
「沒有沒有,就是這件事!」小小凱的聲音欲蓋彌彰,黑暗中看不清楚,但保證像過去一樣,一被追問就滿臉通紅:「學長你答不答應嘛?拜託啦!下屆高三學長都不回來,你好歹教一下吉斌呀。」
「嘿,少來。」我看著他,只見他加快腳步走到門邊,打開了門,午後的陽光照進樓梯間:「我答應就是,樂聲揚後叫吉斌抽空找我,我會教他。」說著走出門外,只見薇、兔子、阿煥跟碧檠在樓梯上坐著,看樣子是在等我。
我轉過頭去,問小小凱說:
「所以就這樣,沒有別的事了?」
「沒有沒有,學長您先忙,學嫂在等你呢!」他陪笑著說。
「人小鬼大,到底想講什麼啦?」我點點頭,心裡急著找薇:「那我就閃了,是你自己不講的喔。叫吉斌先背好『還鄉』,帶空白詩稿,別空手來。」
「是,知道了。」
「那你走吧。」
我搖了搖頭,撇下小小凱,往薇的方向走去。
樓梯上四人都望著我,薇一樣笑咪咪的,兔子拎著一對小鼓鼓棒,阿煥似乎在思考什麼,碧檠滿臉開心的模樣。
來到眾人身邊,兔子當先開了口:「凱子你超慢,這給你。」說著把鼓棒扔來。
我伸手接過,一瞧是一對套著塑膠收縮膜,尚未開封的新鼓棒。
「這幹嘛的?」
「嫂子說你參加過童軍,聽說會打一手小鼓是不是?」兔子笑道:「好呀,竟敢隱瞞,打得如何?」
「小學三年級,學不到兩個月,你猜猜看我打得如何。」我皺眉,把鼓棒遞回去,薇真是口無遮攔:「你們管樂社愛亂送東西,這我不收,吹嘴已經很不好意思了。」
「等等,這可不是我們送的。」兔子不接,笑道:「是你家老婆大人跟咱們買的,凱子嫂妳自己講。」
「對啊,是我買的。」薇這才開口,望著我手中的鼓棒,笑道:「凱你別彆扭,人家管樂社不只euphonium,還有小鼓呢。不想再碰一碰嗎?」
「呃,討厭。」我看看手中的鼓棒,知道是薇在「安慰」我,不想掃她的興,只得說:「好啦,那就謝了。阿煥?」
「嗯?」
「你們有多的小鼓嗎?」
「沒有多的,」他像是這才回過神來:「不過打擊組人更少。你隨便玩,鼓又敲不壞,鬆了自己調。」
「你們的鼓好漂亮,我的本事可不保證不敲壞。」
「才怪,學長少在那邊。」碧檠笑著接口:「當年那幾面鼓打到鼓面都快透明了,每次大隊練習都是靠你敲給大家練節拍,我都跟他們說啦。」
「那叫人體節拍器,誰叫你們都嘛沒節奏感。」我嘖地一聲,有點害羞:「妳才少在這邊,讓妳來玩不是讓妳來拆我臺的,妳不會連……」
「都說啦,來不及啦。」碧檠笑道:「卡頓司之歌、小青蛙呱呱鼓,我都講啦。」
「哎哎哎……」
「你超有趣的,害羞個屁啊。」兔子笑了起來:「要說凱子你也真的很假仙,什麼事情都不分享給大家笑,Cadence也可以編個曲啊,還在那邊跟學妹吹。」
「唉,當時年紀小嘛,國中生誰不吹牛呢?」我臉一熱,瞪碧檠一眼:「妳到處亂洩底,這種學妹學長不想要啦。樂聲揚之後給我小心點,哪天我從誰那邊聽到妳在北一女亂講,那就……」
「好啦好啦,嘻嘻。」碧檠撒嬌著說:「學長不可以不要人家呀,都嘛學妹不能只偏心蘭蘭呢。」
「喂喂喂。」
「好好好,學姊在這邊,我不亂講。」碧檠臉一紅,發現自己有點口無遮攔,連忙亂以他語:「管樂詹學長說待會兒要跟康康學姊去吃飯,學長你去不去?」
「我才不湊這個熱鬧。」我搖頭,見薇還是笑咪咪的,兔子一副看熱鬧的表情,當下說:「今天練習很成功,大家辛苦了。有什麼事情樂聲揚過了再講,我要去約會了,幫我跟管樂詹說一聲。」
「知道了。凱子多謝,你們趕快去玩吧。」
阿煥點點頭,薇這才起身,我們道別三人,下了樓梯。
離開體育館,此時校內很熱鬧,園遊會尚未結束,學校裡五顏六色都是外校制服。薇不知為何沒有牽著我的手,一手握著書包帶,一手放在裙邊,走在我的右側,短袖袖口不時磨蹭我的手臂。
儀隊隊員還在校內,第二種服裝非常顯眼,走沒幾步就會遇上一個。薇好像每個都認識,迎面都會打招呼,即使不怎麼熟的也會點個頭。不知道是薇很有名,還是她真的認識不少個。
我們沒有打算特別逛什麼,只是沿著忠孝樓隨便走走。薇講了幾句合體練習時的感受,忽然說:
「凱,你怎麼都不講話?」
「呃,沒事沒事,」我忙道:「情緒有點怪怪的,不知道為什麼。」
「因為看到梁文渝嗎?」
「哪會啊,剛剛還聊了幾句。」我說,把適才跟小渝的對話擇要跟薇講了講,又問:「妳跟她改約時間,怎麼沒告訴我?」
「我以為是你指定的時間啊。」
「好吧,也是。」
「所以真的不想見對方父母?」
「真的,很麻煩的,我不想見。」
「哪裡麻煩?」
「她家太客氣了,當個好小孩好累。」
「呵呵,『當個』好小孩,」薇噗哧一笑:「所以其實不是,是不是?」
「妳覺得我是嗎?」我苦笑一番:「去年那些事,她家人不知道,我自己心知肚明。講句難聽的我對她算是始亂終棄,這才是我不想拿滅絕師太那個獎章的理由。」
「我懂,你真的很誠實。」薇認真點了點頭,這才牽起我的手:「凱啊,我覺得你好像太……怎麼說呢,刻意用高標準在檢查自己的行為了。你覺得呢?」
「對小渝的話,應該有。」
「對誰沒有?」
「嗯……好吧,都有一點。」
「幹嘛過得這麼累呢?」
「其實沒有很累。」我搖頭,想了半晌又改口:「或者說有點累,但不是累在什麼高標準,而是……我有一點不知道自己真實的想法是什麼。」
「這是什麼意思?」她一怔。
「哎,這很不好講。」我皺眉,又想了半晌:「還是拿小渝舉例好了。我做了,她家問題解決了,看上去是一件好事,但那都不是……我事先想好,主動去做的事。當時小渝已經有很多跡象了,沒事就跟她相處,我卻都沒有發現,直到儀蘋拎她找我才知道發生了這麼大的問題。」
「然後呢?」
「然後當場想怎麼解決,妳的錢、順子的背景,甚至在去年妳們校慶跟小不點……就她前男友鬥了幾句之後,不顧自己就是造成他們分手的元兇,竟然還打主意到對方頭上,讓對方也幫忙出錢。我一心想幫小渝解決困難,什麼都不顧,也沒有考慮這件事的後果、對小渝的影響,或者在別人心目中的形象,之類的。」
「這不就是一個非常無私,熱心助人,很『童子軍』的行為嗎?」
「是嗎?」我搖頭:「那是一個沒有考慮清楚的、私心很重的,膝蓋反射式的行為。我的問題就在這裡,好像做了很多,看上去很厲害、對大家超好,其實都是沒有『主義思想』的,見招拆招的行為。」我換了口氣:
「前天上臺領獎,我想起去年在妳們學校領獎的場面。妳們才發我一顆獎章,成功一口氣發七顆,我覺得很荒謬,這些都不是我想……成就的事,都是為了一些別的理由,旗桿是為了討妳開心,詩朗隊就是……詩朗隊,而且我也虎頭蛇尾了;擂臺賽是為了演講社,出發點是護短,結果一碰到小笙妹妹我又勸兩社不要合併了。我的所作所為都不是為了那件事情本身,到頭來反而在那邊受獎,其實是很心虛的。」
「那如果,我說的是如果,」薇追問:「假如一定要『為了那件事情本身』,剛剛那幾個獎,你必須達成什麼條件,才會覺得實至名歸,拿得心安理得呢?」
「很簡單啊,旗桿是單純愛國、擂臺賽是為了證明演技,詩朗隊是為了學校的榮譽,這種的。」
「這些都沒有嗎?」
「都有,但不只這些。」
「所以覺得自己的動機不單純?」
「正好相反,我的主要動機都很單純,都是一些自私目的。」我搖頭:「這才是問題所在,動機跟作為不是同一回事,竟然每次都成功,被大家佩服,甚至還被記功嘉獎。這很可怕好不好,有種一路往歪路上走,越走越遠的感覺。」
「所以刻意對梁文渝保持距離?」
「是。」
「然後想幫成功社團大和解?」
「幫著幫著變成了一個政客。」
「即使真的讓大家和解了?」
「用的也是政客手段。」
「所以問題在手段不純粹?」
「在出發點有問題。」我再次解釋,不知為何無法讓薇一次就搞懂:「我沒有中心思想,沒有一個固定的行為準則,甚至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做這些事,只好……把標準提高,搞出一個客觀看上去沒辦法挑剔的評價標準,告訴自己『這樣總行了吧』,那就會心安一點。」
「原來如此,」薇點點頭,又問:「那都過得去嗎?」
「沒有,一半一半吧。」
「舉個例子,哪件事過得去?哪件事過不去?」
「小渝的事過得去,社團大和解過不去。」
「咦?」薇一怔:「說反了吧?」
「沒有說反,」我搖頭:「小渝的事,客觀來說成果很好,就算動機不純,只要我沒跟小渝進一步發展成戀情就沒什麼可受質疑的,沒人能說我是用錢買感情趁人之危,那就可以算是功德圓滿。所以不想跟她父母見面,也不想接受妳們學校的獎勵。」
「因為那就多了?」
「沒錯,多了,就是這句話。」我點點頭:「社團大和解正好相反,那都是用騙的,是為了保護說唱藝術社、保護阿貴、打擊我討厭的人、引導局勢成我喜歡的狀態而做,不是為了什麼大和解。」
「那又如何,政治不就是這樣嗎?」
「我討厭的是我的唱高調,」我用力地說:「今天不是見到那個豬哥糖嗎?去年幫阿貴選舉,我最心安理得的事情就是跟他鬥智。他防著我,我防著他,目的都是打敗對方,跟下棋一樣是一場遊戲。但這次他找我做朋友了,我利用他的友誼,拿他當武器,這就是我不舒服的地方。這樣懂了沒?」
「懂了。」薇認真地說:「你的心理潔癖好嚴重,我……我不知道該怎麼看待這樣的你。」
「這不是心理潔癖,我只是覺得……我想事情的方法有個很大的盲點,卻找不出盲點在哪裡。」我嘆了口氣:「這兩年很奇怪,好好的事情做完之後總有一堆情緒,沒有任何感情是沒有後座力的,沒有一件事是我想做、按照應有的方式去做,做完成果很滿意,檢討起來心安理得的。」
「那我呢?」她忽然問。
「一樣。」
「那如果按照你覺得……最應該的方式,你會怎麼做?」
「那就該在去年三月二號的中正紀念堂,跟妳表白,說我好喜歡妳,請妳跟我在一起。」
「呵呵,」薇甜蜜地笑了:「那可不行呢。」
「為什麼不行?」
「因為當時我們還沒有發現彼此那麼重要,重要到不能冒險。」她開心地說:「然後又太無聊了,沒有你說的那種愛情小說、羅曼史的情節,那你一定不會珍惜我,我也就沒辦法變成你的『洛神』,最後就會……始亂終棄了,那我才不要。」
「所以當時會拒絕我嘍?」
「嗯,說不定。」
「唉,妳看,這就是問題所在。」我嘆了口氣:「順著真心做事,多半都是做不成的。」
「天下的事情多半是這樣呀。」
「所以問題說不定就是那個『真心』。我希望先想清楚,之後就算使點手段,只要知道自己在幹嘛,就不會覺得很……迷惘吧,也就不會討厭自己了。」
「那就能把事情做成?」
「方法不是問題,目的才是。」
「呵呵,你還蠻有自信的,這好帥。」薇笑道,又說:「沒錯,這的確需要一點努力,不過也不困難,多想想就是了。我覺得這只是一個過程,遇到問題先定義清楚,你是誰,別人是誰,大家共同的方向在哪裡。只要努力的方向正確,自己的角色定位好,那就不會自我懷疑了。」
「希望如此。」我點點頭:「只是好像這樣也不大夠。」
「那就回去再想想,再確定一次。」薇說:「你聽過教學是最好的學習這句話吧?」
「咦?為什麼說這個?」我一怔:「聽過,就是把學問講一遍出來,就會發現哪些地方沒學紮實,也就知道該怎麼加強了,簡單來說就是教學相長,我們練段子都是這樣練的。妳指的是這個吧?」
「對,你可以用這個方法,來看待你的『潔癖』。」
「怎麼說?」
「就是跟自己承認『真心』呀,」薇解釋:「不光在心裡想,真的講出來,如果講不清楚就是還沒搞清楚,你覺得如何?」
「這會有用嗎?」
「不然你提出一個讓你苦惱,或者讓你『迷惘』的問題,我們試試。」
「這要怎麼講啊……」我呆了呆,想了片刻,點點頭:「好,我試試看。這樣,我有一件事擺在心裡,一直沒跟妳說,那就順便說了。妳先別回答,我用妳的方式問自己一遍,說出我的想法或做法,然後妳來挑戰我一下。」
「哦,馬上就有?」薇一怔,好奇了起來:「好,你講。」
「先別回答喔。」
「好,我不回答。」
「我想知道,妳是故意洗掉我書包上的愛心,還是只是送洗,然後洗衣店洗洗就洗掉的?」
薇一怔。
「我的草綠書包上用立可白畫了一顆愛心,那是去年成功校慶我帶小箏逛園遊會時畫的。」我望著她,緩緩地說:「之後跟她分手、換了新制服,舊書包一直擺著就忘記了。前陣子拿出來用的時候看到,之後跟她……外遇,跟妳經歷一段心理掙扎,然後妳送洗了我的書包,找到了自動筆。」
薇不語,等我繼續。
「送妳自動筆的時候,書包上已經『乾淨』了。那天我們因為花天佑的事情有情緒,之後又沒事了。」我想著三個禮拜前的那些事:「當妳拿自動筆給我的時候,我……有種一切都已經洗乾淨了、結束了,可以跟妳重新開始,再也沒有任何前塵往事的感受。」
「的確是這樣啊,親愛的。」薇溫柔地說。
「可是,每次看到空空蕩蕩的書包,我總會想起這件事。」我望著她的雙眼:「要說不舒服是不會,乾乾淨淨的書包,乾乾淨淨的初戀情人,那才是屬於自動筆的心情。可是,」我頓了頓:「三不五時,我就會覺得好像自己的情緒有點問題,我會問自己,到底當天是因為『覺得乾淨』才把那份屬於初戀情人的感情通過自動筆送給妳,還是『想要乾淨』才這麼做。」我輕嘆一聲:
「沒錯,這就是我的問題,好好一件事,妳開心,我開心,但我沒辦法不去質疑我的出發點。這個問題我沒有追問自己,因為我對妳的動機也有點懷疑。好了,現在我承認了,妳可以問了。」
薇訝異地望著我,咬著下唇,思考了好一陣子,這才說:
「凱,我想先回答我的動機,可以嗎?」
「可以。」
「我的確看了不開心,所以才會送洗你的書包。」
「當時妳不是這麼說的。」
「是,我不敢跟你承認。」薇輕嘆一聲:「跟你一樣,我也是拿幫你卸下包袱,整理那個抽屜來騙我自己,其實目的只是為了洗掉那個愛心。我知道那是你跟小箏妹妹畫的,我看得好刺眼,卻不敢跟你說。」
「為什麼不敢?」
「我都……洗床單了嘛。」她臉一紅,咬著嘴唇:「我在逞強,又好想放棄,拿打算給阿玟的紅床單出來也是一樣的心情。我擔心只要一說出口,我們馬上就要面對最後一條線,所以……只好偷偷做,雖然我知道你一定會發現的。」
「我發現了。」我點點頭:「但是我也只是發現,卻沒有說出來。」
「那我要問了。」
「好,妳問。」
「你為什麼不直接問我?」
「因為……我怕失去妳。」
「那現在你知道了,我就是小心眼,你可以回答自己的問題,你是因為『想要乾淨』那麼做,還是『覺得乾淨』才那麼做的呢?」
「這麼一想,其實都不是,」我長嘆一聲:「是因為既然乾淨了,那就趁機下車,當成一切沒事重頭開始,甚至追溯到初戀情人那種階段,跟妳訂個全新的開始日,這其實是逃避。」
「唉,這話好重呢。」薇的表情像是有點惋惜,輕輕地說:「凱……那是我最寶貝的初戀啊。」
「我知道,但是我也不想瞞妳了。」我咬了咬牙:「不單如此,我也在處理我的嫉妒問題。關於那個Markus。」
「為什麼你會這麼介意他呢?」薇一怔。
「因為他傷害了妳,妳卻依然愛著他!」我大聲說:「詩聖也是,他們都不是好東西,所以我才那麼做,我要一次消滅他們兩個,讓他們完全不存在,我就是妳的初戀,一切都沒有發生過!這就是我的動機,而我的做法卻是給妳一枝自動筆,跟妳說甜蜜的話,這就是目的和手段矛盾的地方啊!」
「這一點也不矛盾!」薇也大聲了起來:「你希望我開心,我真的開心了,你為什麼不能也一起開心呢?你的初戀被拒絕了,小玫不告而別了,小箏妹妹把我逼走了,你那麼可憐,現在終於找到了夢中情人,還了你一個甜蜜的初戀,這次的女生不但不拒絕你,甚至開心得都融化了,你為什麼還是不肯放自己一馬,讓我們一起開心呢?」
「對啊,為什麼呢?」我咬著牙說:「因為我不希望妳帶著這麼多包袱來享受初戀啊,我自己扛就好了啊,妳的包袱還不夠多嗎?媽媽?Markus?詩聖?小箏?我一個個處理,但小箏是我自己的錯,所以我才不能問妳洗書包的事啊。」
「然後,只是沒問出口,你就覺得自己的動機不單純了?」薇接口:「因此就要否認自己的努力、自己的甜蜜,甚至否認我最寶貝的夢中情人?」薇用力搖頭:
「一定要符合某種純潔目的才能做好事嗎?才不是這樣的好不好?凱,你的童子軍是一種自我傷害,我不准你這麼做!你就是你,你是你的行為造就的,不是你一個人躲在家裡定義出來的。就算你覺得自己動機不純吧,那又如何,梁文渝家的問題解決了,成功政治的恩怨被你調和了,我的初戀情人那麼甜蜜,那就是你,我愛的就是這個你,又浪漫又厲害的你,不是那個你想像中大公無私的,根本不存在的那個人!」
我一怔。
「我覺得那個童軍事件,對你產生了很不好的影響。」薇認真地說:「凱,不要再折磨自己了,犯錯的是那個壞老師,不是一直想要努力證明自己的你。鼓棒拿出來。」
我呆了呆,從書包拿出鼓棒。
薇接手拿去,用鼓棒輕輕敲了敲我的頭。
「這叫……呵呵,當頭棒喝。」她噗哧一笑,摸了摸我的頭,甜蜜地說:「來,背一遍你那個童軍準則。」
「呃……」我臉一紅:「服從長上,幫助他人,不說謊話,不怕困難。幹嘛?」
「我要你以後還是這麼努力地幫助他人,你答不答應?」
「哎哎,沒問題啊。」
「不可以對我說謊,答應嗎?」
「這當然嘛。」
「遇到困難不可以逃避,」薇笑道:「這可不容易,你要好好用功考聯考,好好寶貝你的薇,還要去領主任發的獎章,不管覺得有多彆扭都得好好做完,不但要承擔震澤爸爸的艱鉅責任,更要努力把『字典』變厚,存錢買黃金寶石,每件事都要努力去做……還要做到,不可以畏難偷懶找藉口,答應嗎?」
「好啦好啦,當然答應啊,我不是都在做嗎?」
「那很好,你服從『長上』了,老婆大人的命令,之前在澎湖故事妻看到的『愛妻十大守則』第一條就是『老婆永遠是對的』,這就叫做『服從長上』。」她哈哈大笑:「是不是,好一個童子軍,簡直是童軍楷模,這才是你該認識自己的角度,根本不用證明什麼,知道嗎?」
「呃……」
「還不服?」薇又拿鼓棒敲了我一個頭:「凱,當時你真的太小了,三年級耶,那個老師是在欺負你。什麼事情這麼嚴重不能讓你回童軍團?老師的工作是教育不是審判好不好?這件事在你心裡放太久了,可以結束了,聽話,現在就放下,立刻,答應我沒?」
「好啦好啦,答應答應,敲小力一點。」我揉著腦袋:「說得這麼誇張,我才沒有什麼陰影好嗎?當時很委屈沒錯,但我沒有覺得她就是對的呀。我一直在用自己的方法實踐那幾句話,不是因為什麼陰影,而是我覺得那幾條規則……怎麼講,很對啊,不管是不是童子軍,我贊成那幾句話,所以才當成座右銘一直做嘛。」
「所以你的動機,根本沒有問題不是嗎?」薇搶過話頭:「你遵循一套自己認同的道德準則,用學習跟實踐來落實它們,這還不夠嗎?董叔叔不是說過公誠勤毅就是男人嗎?這跟你在做的有什麼區別?」
「就是那個『公』,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如何。」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好嗎?主任教官都稱讚,同學朋友都佩服,你還想怎樣?」她嘖地一聲:「你誤會這個字的意思了,『公』不是無私好不好,大公無私不是沒有私心,是公平,是沒有偏袒,有私心沒關係,只要標準是一致的,不讓私心礙事,那就是公,你的國文跑到哪裡去了?」
我一呆,對啊,「公」這個字,好像真的不是我原來認為的那個意思。還來不及細想,薇又說:
「你說你沒有一個固定的行為準則,其實你不但有,還非常嚴格,這個『公』就是一個明證。明明做得那麼好,結果因為錯解……或者說過度解讀這個字,你就否定所有的成果,這很笨好嗎?就算你是對的好了,那頂多也只有四分之一沒做到啊。你看,」薇指著四周的校園:
「這裡是你的學校,你不是說過你們學校德育最高成績是九十九點五分嗎?為什麼你們學校有這個規定?」
「因為『德無止境』。」
「所以七十五分才是常態,四分之一沒達成才有努力空間。」薇說:「爸爸說過的,上帝的旨意存在萬物之間,這叫做『奧祕』,你的不完美跟你們校規是同樣的體現,這就是天父的道理。」
「妳越講越誇張啦。」
「到處都能顯示的事,當然是天父的道理。」薇認真地說:「你的『公』是解錯的,換句話說其實你全都做到了,但由於這個解錯,才產生了持續努力的空間,這就是你缺的零點五分呀。」
「那如果妳是對的,我解錯了,」我皺眉:「此刻我接受了妳的說法,那未來怎麼辦?」
「呵呵,我就一定是對的嗎?」
「不然呢,愛妻十大守則第一條怎麼講的?」
「好吧,那我就是對的,你解錯了,扣零點五分,算是粗心好了。」
「這好不講理喔。」
「不是說過不要講理嗎?」
「哎哎哎,好好好,妳都有得說,剛才我們都在幹嘛?」我忍不住笑了:「對啦,第一次見面就這樣,什麼都是妳對,全是我小心眼,我的『公』到底該怎麼解啦?」
「就是你什麼事情都偏心,以我為優先,當個好老公,這就是『公』。」
「嘖。」
「還嘖,敲頭嘍?」
「別啦別啦,痛死了。」
「你好可愛,真的讓我敲耶。」薇開心地笑了起來,把鼓棒還給我,笑咪咪地說:「凱,我好愛你,你這樣我很心疼,以後不可以委屈自己了,好不好?」
「好啦。」
「對嘛,好好的一天,突然有這麼多情緒。」她推我一把,看看四周:「講這麼久,一直站在這邊根本沒逛園遊會。這是哪裡啊?」
我一怔。
「這裡是軍訓視聽教室。」
「帶我來這裡幹嘛?」
「呃,剛剛在講話,隨便亂走的。」
我忙道,忽然想起,這裡就是我第一次認識小箏的地方。
「真是的,」薇沒有發現我的心思,笑道:「說好今天要帶我出去玩的,結果變成站在一間空教室門口檢討童子軍規則。那還帶不帶我去玩呀?」
「去去去,」我連忙回神:「那就別逛園遊會了,反正……男生做的食物最好也別吃,我們這就走吧?」
「到底是要去哪裡啊?」
「別問,去了就知道。」
「這麼神秘?」
「嗯,」我點點頭,看了她一眼:
「跟我走就對了。」
.
兩人走出校園,沿濟南路往光華商場方向前行。這一段沒什麼行人,週六下午的陽光帶著靜謐的溫和。五月下旬,天氣還沒那麼熱,空氣透明度很高,尚未傍晚的天空有種秋天的高遠。
沿路都在聊天,管樂社練習、說唱藝術社交接,對康康的看法、對小黑的期待;老爹下次回來要等國慶了,真的要跟爸爸去大陸嗎;你別把跟小花約吃飯放在心上啦,那是他提的,不是我的主意啊;我放在心上的是那條短裙,以後跟他們見面只准穿長褲坐公車……今天梁文渝真的很漂亮耶,還不承認偷看;我看的是第二種服裝,那種搭配每個人穿都不是同一個樣子……你少來舉個例,舉就舉儀蘋一穿馬上變辣妹,原本不是辣妹嗎,平常她很三八婆好不好,好呀原來你覺得她是三八婆,對啊誰叫她都穿得那麼邋遢,我去跟她告狀呦,妳去告啊當面我一樣笑她……對啦你最厲害儀隊總隊長也隨你開玩笑,我本來就厲害這才能追到洛神呀,馬屁很會拍還不是偷偷牽藝嵐的手,妳說可以的既然打賭輸了我就去買情人錶嘍……
兩人說笑互虧,不知為何也把原本難以啟齒的問題講了出來。我們走過紹興南街、走過杭州南路,四點半左右,偏移的太陽照在身後;影子沿路拖長,站在新生南路等紅綠燈,走了十幾分鐘的我們,手心裡都出了點汗。
薇的手很小,跟她的個子一樣,沒有牽手的時候看起來優雅,真的握住又有種小巧撒嬌的感受。紅綠燈很長,兩人的身影也很長,延伸到馬路上,像是偷偷闖著紅燈。
薇沒有開口詢問目的地,只是信任地牽著我的手。我心裡滿是難以言喻的感受,明明是個輕輕鬆鬆的午後,不知為何,覺得有種前途茫茫,未來很難掌握的壓力感。
紅燈轉綠過馬路,過了新生南路的濟南路變成了窄窄的巷子。這一帶的房子很老,灰濛濛地有種空無一人的錯覺。走著走著出現了一排高高的水泥牆,一道鐵門內是個不小的院落,好幾間矮小的灰房子穿插在老樹中,灰房子後頭是一整棟長形大樓。而在長形大樓之後,則是約十層的「廣播電視大樓」。
高高的天線塔依然矗立,原本雄偉的白色大樓卻舊了,感覺比小時候看到的矮,國旗看起來好小,雪白的牆面有些風霜痕跡。薇開了口:
「凱,這是哪裡?」
「這是廣播電視大樓,以前是中視跟中廣的總部,現在只有中廣。」
「中國廣播公司?」
「對,還有自由中國之聲。」我點點頭:「我跟妳說過小時候我是我們學校的廣播員嗎?」
「有提過一點,不過沒有仔細講。」
「那是小學四年級的事,我因為參加演講比賽得冠軍,學校覺得我的國語很標準,於是要我加入午間廣播,訓練我成播音員。」我想著當年的事:「我就是在那裡認識小燕學姊的,剛加入的時候只剩她一個廣播員,有了我很開心,手把手教我怎麼做節目,還有操作那些儀器。」
「你們學校還有這種設備啊?」薇望著我,又問:「小燕學姊,就是國中教你詩歌朗誦的那位學姊,對不對?原來你們國小就認識。」
「是啊,老朋友,人家多才多藝呢。」我說,不去想那些不愉快的事,續道:「我的學校是興隆國小,節目叫做『興隆之聲小小廣播電臺』,每天中午吃飯時間廣播節目給同學……怎麼講,當午餐餘興節目,一到五都要做,風雨無阻,所以一定要有兩個人以上。之前小燕學姊自己撐了一個學期,直到我加入才有人可以分工。」
「那你們都不吃飯啊?」
「吃啊,午休時再回去吃就好。」我說:「反正我也不愛睡覺,之後乾脆一打鐘就拿著便當去廣播室,節目做完吃便當,跟學姊準備明天的節目,等下午第一堂再回去上課。」
「天天做節目辛苦嗎?每次多長啊?」
「一節二十五分鐘,從十二點十五分開始到十二點四十分午睡時間節目才結束,扣掉開場音樂固定二十三分鐘。」我想著當年跟小燕學姊討論的過程:「辛苦倒是還好,就是很傷腦筋。要報榮譽榜、講笑話、說故事、音樂介紹,還有幫忙發布學校交代的通知。」我想了想:
「每週二四是『音樂世界』,一三是『童話故事天地』,禮拜五最特別是『愛國新聞時間』。我們要整理一週發生的國內外大事,編成一段長達十分鐘的新聞稿,那段最傷腦筋,不像音樂只要介紹幾句就可以放唱片,故事講完就好,報新聞必須從頭報到底,要是小燕學姊請假,或者我去比賽,那就得一個人扛。」
「這麼難啊?」薇訝異地問:「小學四年級,就得完成這些事?」
「是啊,也算是鍛鍊了。」我點點頭,笑道:「說不定後來的本事都是這樣練成的。不說那個,我要講的是愛國新聞時間。當時我跟小燕學姊最怕禮拜五,不但每天都得找時間剪報,還要抽空聽廣播新聞學那種腔調。後來升上五年級,小燕學姊被抽調加入巧固球隊,就只剩我一個人了。」
薇不語,等我繼續。
「我跟家裡說過當播音員的事,媽媽以為那只是一次性的活動,五年級家長會才知道是固定工作。當時媽媽不大贊成,覺得會影響我的午睡時間,我跟她爭了很久。後來媽媽特別請假來學校偷聽,回家後稱讚一番,之後就不反對了。」我說:「隔了一陣子,媽媽找了一個她的國中同學,那個阿姨是中廣的採訪編輯,帶我去參觀真正專業的播音室,還教了我幾招,當時真是大開眼界呢。」
薇笑咪咪地聽,我望著中廣大樓,懷念地說:
「那次最讓我開心的是當面看到李季準在錄音,妳知道李季準嗎?」
「知道,是臺灣著名的廣播人。」
「他的聲音好好聽,是我的偶像,小時候我會偷偷熬夜聽他的『感性時間』,學他的腔調,在上學路上練習。妳聽。」我笑道,停了腳步,吸了口氣,學著印象中的李季準,沉沉地、穩穩地,唸出那句「這是李季準的『感性時間』」,甚至學李季準的公式,抓了一句泰戈爾的詩,「感謝神,我不是權力的輪子,卻與遭其碾壓的生靈同在」,當場唸給薇聽。
薇聽得津津有味,拍手大聲叫好。我想著當年收音機裡的「感性時間」,李季準的聲音,Somewhere In Time的主題曲,在濃濃的夜裡像是香醇的黑咖啡,整個心情,不禁都慢了下來。
「大概就這樣,」我回過神來,「似曾相識」,剛剛才經過跟小箏第一次認識的軍訓視聽教室呢:「所以對中廣這棟樓,我是有點感情的。」
「懂。」薇輕輕地說:「凱,我喜歡聽你講小時候的故事。那自由中國之聲呢,你還沒講完。」
「喔,對對對。」我忙道:「妳知道自由中國之聲吧,現在還在播,每次都先播國歌,主播再報開場白『這裡是自由中國之聲,在中華民國臺灣臺北發音』,之後報一串多少千赫的頻道,然後是國語臺語輪流播出。我的『愛國新聞時間』多半都是抄自由中國之聲的,不然真的要我每個禮拜寫十分鐘的稿,我看最多一兩期就掰不下去了。」
「好好喔,回去我也聽聽看,原來有這個電臺。」薇認真地說:「這跟美國之音是一樣的,對不對?」
「不大一樣,美國之音是美國宣傳西方世界,自由中國之聲在『正名』,我們才是正統中國,是自由中國,對面是鐵幕下的共產暴政,既是心戰宣傳又是表明立場,我覺得比美國之音嚴肅。」我想了想,嘆了口氣:「前陣子聽妳說大陸那邊的事,又什麼波羅的海三小國怎樣怎樣的,真的,世界變了好多。妳看那個。」說著指了指廣播電視大樓的外牆。
我們已經走到建國南路了,廣播電視大樓這邊的牆面上有著「自由中國之聲」的六個直排大字,這幾個字也舊了,鋼鐵黑漆斑駁,鏽水痕跡留在白色牆面上,像是基隆港的軍艦,或是平快車的車廂。
薇望著那幾個字,帶著肅穆的情緒。停下腳步,一時沒有說話。
我打破沉默,對薇說:
「呀,太嚴肅了。我們到了呢。」
「咦?」
薇一怔,左右環顧,疑惑地問:
「我們要去哪裡?中廣大樓?」
「當然不是,」我扶著她的肩頭轉過身去,指了指:「我要帶妳來這裡。」
薇抬起頭,順著手指的方向,看著中廣隔壁的鵝黃色建築。
她一怔。我點點頭。
她瞬間有點緊張,緊緊握住我的手。
我一笑搖頭,牽著有點抗拒的她邁開步子,走向那間曾經也是成功校慶之後,小箏帶我來過的休閒旅館,秀苑。
第104章:光與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