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分手的愛人,也會改變,也會有另一個相逢。」
聖誕夜的月光和狗。
九點出頭。今晚果然熱鬧,一下車就見到門口擠滿了人。年輕男女在門口排隊,馬路對面有輛警車閃著燈。人群從人行道溢出,成雙成對三五成群,濃妝艷抹奇裝異服,一個迷醉的狂歡之夜,在焦躁的氣氛中準備揭幕。
我遲疑半晌,對娃娃說:
「妳有帶身分證嗎?」
「有啊,」她一怔:「可是我還沒成年,帶不帶有差嗎?」
「我要說的是,待會兒遇到臨檢可別拿出來。」我解釋:「一看到警察就跟我走,保證沒事。就算跑不掉也沒關係,就說身分證沒帶就好。沒怎樣警察不會帶妳走,就算帶走也有人會把妳從後門放掉。反正身分證說什麼都不要拿出來,妳一個北一女的,就別真的出事,回學校死得難看。」
「知道了。」
「還有一件事,」我又說:「待會兒我要接其他人進來。我先帶妳進去認識幾個朋友,別不自在。」
「你放心。」
她微笑著說,臉上流露出平素的自信。我打開側門,穿過漆黑的甬道,牽著她的手,進了大廳。
娃娃緊緊牽著我,穿過甬道前後一道道密門。她似乎十分好奇,睜著眼睛不斷觀察,像是隨著我探險尋寶,或者像是艾莉絲,掉進了什麼奇妙的世界一般。
裡頭已經有很多人了,幾個辣妹服務生今天都穿得特別短,紅紅一件小可愛戴著白色帽子忙進忙出;牆上掛著各式彩帶裝飾,一棵巨大的聖誕樹閃啊閃地立在舞池邊緣。詩聖說今天有九個團,放眼只見到處都有穿得很拉風的人晃來晃去,不知道是不是今晚的特別來賓。
小嘟跟一堆貌似水電工的人站在遠處,見我進來只是揮揮手,繼續跟對方大小聲不知道在溝通什麼事情。森怪手插口袋站在旁邊,一副事不關己貌,對我點了點頭。
舞臺上亂七八糟擱著樂器與音源線,詩聖戴著耳機,坐在鼓手椅上調音;馨馨已經到了,站在身邊看得津津有味。我帶娃娃走過去,直到接近才被他們發現。只見詩聖看到娃娃先是一怔,隨即拉下耳機,皺起眉頭。
「靠,凱子你……」
「妳就是信班王藝嵐吧?」馨馨一個箭步跳出來,笑咪咪地與她拉手:「我是愛班演講社副社長戴雅馨,久仰久仰,巧怡說妳要來,我還在想妳怎麼沒出現呢,原來是跟哥一起來啦!」
「我是,」娃娃也是一怔,隨即滿臉堆笑,高興地對馨馨說:「巧怡講過妳好幾遍啦,真好,可以在這裡遇見妳。」
「來來來,我帶妳參觀參觀!哥,那我們就不管你啦。」
馨馨熱情地說,一把推我到旁邊,拉起娃娃就走。我心想巧怡果然事先安排過了,看來小渝跟我要電話就是為了這個。當下忙道「妳們好好去玩,我上外頭接幾個人」,就見馨馨挽著娃娃的手,嘰嘰呱呱邊走邊聊,遠遠走了開來。
詩聖等兩人走遠,嘖地一聲,戴上耳機:
「喂,怎麼把她也帶來了?」
「大和解嘛。」我嘻皮笑臉地說。
「你屌,待會兒就別出事。」他冷笑一聲:「不是分隊長也要來?」
「我跟小渝講過了。」
「媽的,這是什麼奇怪心態,要和解不會去北妖和解喔?」詩聖還是不大滿意:「跟大姊講過了嗎?」
「沒有,不過馨馨應該會講。」
「是啦,你有個大嘴乾妹,連人家姊姊也吃得死死的。上次說的搞定沒?」
「哪件事?」
「就大姊啊。」
「嗯,還沒。」我搖了搖頭:「改天,這幾天她在生病,不合適多說什麼。」
「這下子總算知道麻煩了,是吧?」詩聖幸災樂禍地笑了:「你他媽心眼還不少,一傢伙全帶來是想怎樣?就不要當場吵起來,你連站哪邊都不清楚。」
「我站哪邊應該很清楚了。」
「是啦,只是常變,只有你自己清楚。」他哼了哼:「聽說那一掛北妖儀隊的會來?」
「是啊,沒辦法。」
「沒辦法是怎樣?」
「人家總隊長開口,我只能照辦。」我一怔:「還有樂隊的呢,這不是你要我約的?」
「對,都嘛我,剪刀石頭布,一個吃死一個。」
「喂喂喂,你吐槽夠了沒?」
「嘿,我這哪叫吐槽?」他冷笑一聲:「你要幹嘛我沒意見,雞婆提醒你小心點。阿薇什麼時候回來?」
「三月六號。」
「所以這算……準備工作?」
「講這樣。」
「好吧,收屍?擦屁股?大人回來之前先把房間收好?」他笑道:「不錯不錯,起碼有點進步,總算知道要擦嘴巴。我才懶得管你,反正你就一張傻笑白痴臉專騙女人。等一下狗弟搞不好會突襲你,自己小心。」
「突襲我?」
「上臺啊。」
「不是已經有你了?」
「他是這麼說,我哪知道?」詩聖嘿嘿一笑:「很多事來不及講,反正讓你有個心理準備。今天我們包開場壓軸,後面不知道他要搞什麼花招。幹,叫我練也就那幾首,沒一首是可以拿來安可的。我看他保證有什麼鬼主意,八成是把腦筋動到你頭上啦,自己看著辦好啦。」
「知道了。」
「你連通乳丸都搞得定,我不擔心。」他點點頭,一不小心把正在調音的吉他弦轉斷了,脫口罵道:「靠,這是哪個白痴買的?平常都沒賺錢是怎樣?」說著放下吉他,又說:「剛剛講到哪了?喔,狗弟的密謀。好啦,這也沒關係,反正有事還有阿誠小李頂著,那兩個白痴很能帶氣氛。對了,這次沒找程嘉箏來吧?」
「呃,沒有。」
「那就好。」
「為什麼那就好?」
「尷尬啊,」他一副這還用問的樣子:「有你有阿誠,你又帶了一掛娘子軍,娘子軍個個辣還立場不同,換成我早閃了,你還一副無所謂的德性。」
「是啊,一遇到北一女的你就閃。」
「你有點良心沒有?那天我冒了多大風險,都五點多了還待在裡頭,又是為了哪個白痴?」
「好了好了,別唸了。」
「沒問題,」他搖了搖頭:「我懶得唸你,你自己看著辦。別忘了阿薇要回來。」
「幹,沒事是要提醒幾遍啦?」
我哼了哼,心想詩聖對跟薇有關的事每次都特別認真。當下連忙閃人,往準備室走去。
一樣是黑暗的走廊,準備室依舊亮著燈,頗有深夜裡便利商店的感覺。我推開門,裡頭只有大姊一個人,只見她坐在櫃子上,似乎正在想辦法搞定一雙很難穿的細長袖套。
大姊紮著馬尾,穿了一身黑皮短衣,皮裙下是網狀的黑色絲襪,靴子邊緣還有黑色的皮流蘇。看上去既神氣又艷麗,一點也不像生病沒好的樣子。
她一邊穿袖套一邊對我微笑。袖套上亮晶晶的都是小鐵片,一端是鏤空蕾絲,靠手腕的地方是一圈鑲著水晶的手環。袖套很長,一路延伸到手背,還有幾個小小的環要套在手指上。
「你來了。」她微笑著問:「見到馨馨沒?」
「見到了,我幫妳。」
我說,伸手幫她拉著袖套邊緣,幫她套上指頭。大姊微笑著讓我幫忙,我又說:
「不但見到馨馨了,還被詩聖唸了一頓。」
「因為那個會講日本話的小社長,對不對?」她笑道:「馨馨都跟我說了,不過我也聽不大懂她在講什麼。反正就是小社長跟儀隊隊長在爭風吃醋,兩個人講日文吵架不讓你聽,是不是?」
「呃,那也不算爭風吃醋啦。」
「呵呵,你夠紅,這不難懂。謝了。」袖套穿好了,她似乎很開心,伸出食指在我額頭上彈了一下:「好個扮豬吃老虎的小風流鬼,連我都被你騙,何況只是幾個年輕不懂事的小妹妹。凱,大姊跟你說一句話,你先別多想,擺在心上等晚點兒再說。」
「好,」我一怔,她的語氣頗不尋常。或者說跟最近很不一樣,反而像是之前的她:「妳說。」
「這幾個月,我很快樂。」
「呃,所以?」
「沒啦,講完啦。」
她笑道。
我一愣,只見她用雙手捧起我的臉,仔細端詳了半晌。
我怔了怔,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她瞇著眼睛,迷人的香氣面對面飄來。
就這麼看了一會兒,她放開手,點了點頭:
「好啦,時間也快到了。你不是還有客人嗎?先去接待人家吧。」
「呃。」
「怎麼啦?」
「大姊,妳怎麼了?」
「沒什麼。」
「妳有心事,對不對?」
「唉,凱啊,不是說好先別想嗎?有什麼事等今晚搞定再說。」她嚴肅了起來:「今晚的表演很重要,大姊不能分心。你好好跟朋友玩,有什麼話我們找時間講,你也別想東想西的,知道嗎?」
「嗯。」
「另外提醒你一聲,今晚狗弟打算在安可的時候找你上臺表演,」她似乎有點擔心:「這傢伙勸不聽,在臺上也不能跟他拉扯。你自己先準備一下,不要上了臺之後呆在那裡。」
「好,我知道。」
「知道了就去招待朋友,」她笑道,對我揮了揮手:「記得帶幾個小北一女去跟木頭人打聲招呼,擺在那裡好幾個月了,看過的卻只有馨馨跟小美女。」
「嗯。」
我點點頭,只見她一笑,轉過身去,不再與我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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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更擠了,才推開門就不小心撞到了人。抱歉聲中狗弟帶著五個人快步走來,差點又跟我撞了個滿懷。一見是我,他馬上笑得合不攏嘴,不由分說將我拉到眾人面前,對幾個奇裝異服的人嘰嘰呱呱講起了英文。
這幾個都是日本人,年紀看起來不小了。每個人都只穿了一件皮製黑背心,露著胸口肌肉,也剃著清一色的中間留長,太陽穴到後腦杓剃光光的馬鬃式髮型。留長的部分有的綁馬尾有的燙小卷卷,紅棕藍綠紫,五人各染一色,頗有某種人形卡通、還是什麼特攝戰隊的感覺。
狗弟英文蠻溜的,看上去正在跟對方介紹「這是我的徒弟」。幾個鬼子一個個「そうですか」「すてきですね」地說個沒完,打躬作揖順便跟我握手,之後又說了一堆聽不懂的,這才吵吵鬧鬧揚長而去,把我獨自晾在那邊。
我不禁好笑,這保證是今晚請來的九個團之一,搞了半天原來還有日本人。當下再度穿過甬道,從側門走出。
外頭更涼了,巷子裡晃來晃去都是年輕人。我點起一根菸,才抽一口就見到小光站在忠孝東路口。只見他穿著一身拉風的白西裝,釦子沒扣,質料看起來很好。黑色襯衫上有一排排的細小褶紋,把整排白色的釦子襯托得極其顯眼。
巧怡站在他身邊,穿著跟娃娃很像的黑色方塊裙加套頭白毛衣。方塊裙黑紅稜格紋相間很有聖誕風,一雙小短靴看上去簡直是個粉領貴族,手上還抱著個小小的銀色皮包。
不只他們,儀蘋小渝也到了。儀蘋穿著黑色的連身窄裙,小渝比較保守,細長的高腰小喇叭牛仔褲配白色襯衫,七分蝴蝶袖,袖口束帶,領口開得很低。
幾個前幾天在北一女門口見過的樂儀隊朋友們都到了,大家各有打扮,看上去比平常穿制服還要成熟。我心中一喜,連忙熄了菸走上前去。
大夥兒見到我都挺樂的,小渝對我笑咪咪揮揮手,儀蘋一個個跟我介紹這位是樂隊誰誰誰,那位又是儀隊某某某。今天是我的場子,大家都知道我是誰,眾人吵鬧互虧不在話下。小光早就跟大家混熟了,即使每個女生都比他高,他還是逍遙自在地周遊於一眾美女當中。只有巧怡看上去有點心事,拉著我閃到一旁,悄聲道:
「喂,馨馨來了沒?」
「已經在裡頭了。」
「你真的帶王藝嵐來了啊?」
「小渝跟妳講的吧,」我點點頭:「是啊,怎樣?」
「小光擔心你出事,你有把握嗎?」
「放心,下午都搞定了。」我微微一笑:「還不是為了妳的演講社公關活動?小渝這邊呢?」
「人家大方得很。」巧怡搖了搖頭:「她說這也不錯,是個把話說開的好機會。好嘛,演講社的事情你最幫忙了,我不跟榮譽社員謝來謝去的。喂,你到底現在跟誰在一起,不會已經跟王藝嵐……」
「沒啦。」
「那就好,記得盯著她,」巧怡還是很不放心:「樂儀隊人多,場面失控了我可沒辦法幫忙。再跟那天一樣你就吃不完兜著走了。」
「放心吧。」我又問:「小光都知道了吧?」
「他對你倒是挺放心的,說什麼這是說唱藝術社社長,要我少廢話。」
「哈,還是他瞭解。」
「對,就我不瞭解。你快點帶我們進去吧,冷都冷死了。」
巧怡沒好氣地說。我一笑,跟眾人客氣幾句,帶大家從後門進去。
前門好像已經開始放人了,大廳裡擠得人山人海,一眾帥哥美女才出甬道就看傻了眼。只見裡頭樂聲震天,七彩燈光在四壁上轉個不停;聖誕老公公兩眼發光,惡龍似的吐著火。吧檯上方是個碩大無朋的氣球,麋鹿雪橇下滿滿禮物,倒是沒有聖誕老公公。
雷射打得到處都是,天花板上映著絢麗迷醉的七彩投射;印有「M&D」的彩色氣球飄在四周,頭戴兔女郎頭飾、身穿比泳衣還短的緊身小裙,露著黑色網格絲襪,穿著紅色高跟鞋的服務生姊姊們穿梭來去。這是一場極其盛大的聖誕晚會,每個人都穿著爭奇鬥艷、清涼暴露的衣服。相形之下,我們這群未成年的高中生簡直就是一堆進城的鄉下老土。
我帶眾人擠過吧檯,來到平常大姊他們的位置。只見小沙發上堆滿東西,什麼樂譜、吉他盒之類佔得滿滿的,整排桌子只坐著娃娃跟馨馨,看樣子位置是她們佔的。
小渝一笑,走上前去。
娃娃見狀連忙起身,走出位置拉住小渝手臂。馨馨清開沙發,兩個人跑到最裡頭坐下,臉貼臉靠近對方耳邊,狀似親密地講起了悄悄話。
裡頭很吵,誰也不知道她們在說什麼。儀蘋目瞪口呆看著幾位隊友,大家面面相覷,也是一副完全不理解的模樣,看來之前的事早已傳遍樂儀隊,而小渝卻沒有告訴儀蘋今天娃娃要來。
小光冷笑一聲,湊到我耳邊說:
「嘿,好本事,這是怎麼調解的?」
「誤會一場,講開就得了。」
「果然神奇,下次把這招教我。」他笑道:「所以待會兒我可以不用管了,是吧?」
「嗯,還是幫我看著?」
「行,」他小聲地說:「就這麼辦。這裡有我跟巧怡,你先介紹一下,之後就去忙吧。」
「我沒事啊。」
「沒事?」他笑道:「詩聖說你還要跟那個黃益誠幹嘛幹嘛的,他講話你也知道,我完全聽不懂你們這對老情敵在搞什麼。反正人是你邀請來的,先講幾句再走。」
「呃,好。」
我點點頭,引導儀蘋等人分別坐下。位置雖然不小,不過一眾女生人數更多,兩排沙發擠得跟早上公車一樣。儀蘋她們尚未適應這裡的氣氛,加上不知道小渝跟娃娃到底怎樣了,看上去都有點拘謹。我待眾人坐定,這才站在桌子旁邊,開口介紹大家。
其實這裡每個人都認識每個人,只是多半是耳聞,校慶時又發生過「日文事件」,若非小渝娃娃一開始就擺明立場,只怕大家都會覺得很尷尬。這時就靠馨馨小光了,兩人笑嘻嘻地跟大家講東講西,沒過多久氣氛總算輕鬆下來,一眾美女也開始紛紛發問。
我簡單對大家介紹了一遍這裡的環境,也說明了自己的「身分」。在場除馨馨之外誰也不知道我是Ansery的一員,聞言連小光都吃了一驚,連忙問我待會兒是否要上臺。我搔了搔頭,想起大姊剛剛說的話,皺眉道:
「這可難說了,搞不好會。」
大家一聽就樂了,小光哈哈大笑,高興地說:
「搞了半天原來你還有這個本事。難怪之前詩聖說要你在九三九上臺。來來來,表演一下,給我們成功的露露臉!」
「詩聖就會上了,他也成功的。」
「不行不行,這是說唱藝術社的面子,叫他們吉他社滾一邊去。」
我手忙腳亂,轉頭只見娃娃小渝還在交頭接耳,似乎完全沒有聽見我們在說什麼。她們像是姊妹般地勾著對方的手,兩人臉蛋都紅噴噴的,好像正在聊著什麼害羞的話題。當下告退眾人,打算在人群中找阿誠。至於跟大家哈啦反正還有整夜,並不急於一時。
才這麼想著,肩膀上就被人拍了一把,轉頭一瞧是胡大哥,連忙說:
「呀,師父!」
「嗯,來了也不打聲招呼。」他跟平常一樣沒什麼表情,看了看大家,語調平板地說:「這些小妹妹是誰?」
「這些都是我朋友,今天過來開開眼界。」我忙道,拉著胡大哥到眾人面前,介紹道:「各位,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咖啡師父胡大哥,他是這裡的股東,一手咖啡功力在臺灣沒人能比。今天有榮幸介紹給大家認識,回頭哪天我煮咖啡請大家喝,大家就可以知道他的厲害了。」
胡大哥微微一笑,看起來還蠻滿意這種介紹的。小光識趣地湊上了話,什麼「凱子你的咖啡已經是國際級了,你師父還得了,趕快把我介紹入門當師弟」,幾句馬屁拍得胡大哥開心異常。我介紹大家給他認識,別人也就算了,聽到儀蘋等人是「聞名全國的北一女樂儀隊」,竟然連胡大哥也吃了一驚,一反常態客氣了幾句。
我忽然想起一事,等大夥兒客氣完畢,拉著胡大哥問:
「師父,你看到順子了嗎?」
「他在外面跟警察哈啦。」
「可以幫我找他一下嗎?」我吐了吐舌頭:「如果方便,請他到後門那邊講幾句話。不好意思麻煩你,我還沒成年,這就不跟警察打照面了。」
「好。」
胡大哥簡短地說,找了一個吧檯辣妹幫大家點飲料,這就轉身離去,消失在吵雜的人群裡。
我看了看錶,還有二十幾分鐘活動才開始,當下對小渝勾勾手,示意要她出來一下。小渝低聲跟娃娃說了幾句,這才越過身旁的馨馨、小光與巧怡,好不容易擠了出來。
她一離開,馨馨馬上貼到娃娃身邊,我放下心,帶著小渝擠出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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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走出後門,鬆了口大氣。外頭安安靜靜的,跟裡面的感覺很不一樣。小渝笑了起來,對我說:
「呼,好熱鬧啊。」
「今天多謝妳了,」我牽起她的手:「真不好意思,我知道這還蠻為難的。」
「一點也不為難,」她搖頭,認真地說:「事情解決就好,其實是我該謝謝你。」
「幹嘛謝我?」
「給我機會把話跟她講開啊。」小渝理所當然地說:「這樣真好,我最不喜歡跟同學之間有這種不開心的事了,更何況還是爭風吃醋,這還蠻沒面子的。凱子?」
「嗯?」
「那天的事,真是不好意思。」小渝的臉紅紅的,有點靦腆地說:「我回去就後悔了,覺得自己好笨,請你一定要忘記我那種樣子,不要放在心上。」
「呵呵,那天不是處理完蛋糕的事就開心回家了嗎?」
「嘻嘻,對呀,好像是這樣耶。」她笑咪咪地說,又問:「對了,你找我出來只是想講王藝嵐的事嗎?」
「嗯,不只。」我看了看四周,順子還沒來:「待會兒介紹妳認識一個人,妳聽我說的做,看看能不能幫上妳爸爸一點忙。」
「嗯,好。」她點點頭,也不問什麼事,又說:「凱子?」
「嗯?」
「你今天是怎麼跟王藝嵐說的?」
「就說清楚啊。」
「說清楚什麼?」
「我說希望能跟她好好做朋友,也聽她說了很多心情。」
「那你為什麼要帶她來?」她又問:「我是沒關係,可是儀蘋那邊好像有點被嚇到。你的用意是什麼?」
「什麼用意都沒有,只是覺得她很孤單。」我嘆了口氣:「今晚是聖誕夜,我不希望她一個人過。我知道妳不會跟她計較,所以就希望趁這個機會把事情講開,讓她看看大家都很好,以後還可以做朋友什麼的。」
「換句話說,」小渝忽道:「你也讓她明白,以後不可能跟她在一起了,是吧?」
「嗯。」
「你動作蠻大的。」她望著我,表情很奇異:「凱子?」
「嗯?」
「我覺得你還有什麼心事,只是一時還沒跟我說。」她緩緩地說:「當然,今天也沒時間說。我只是想告訴你,只要我能做的,你就直接開口,別把我當外人。好不好?」
「嗯,妳才不是外人咧。」
我點點頭,小渝聽我這麼說很開心。兩人又聊了片刻,只見順子已然出現,當下拉起小渝:
「來,人來了,給妳介紹一下。」
說著順子已經走到身邊,見我帶著小渝,嘻嘻一笑,揮了揮手道:
「凱子,又換一個啊?這次的女生好漂亮啊,是學姊還是學妹呀?」
「呃,你少害我。」我忙道:「順子,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好朋友,鼎鼎大名的北一女儀隊分隊長梁文渝同學。」轉頭對小渝說:「小渝,這位是月光和狗大總管,陳火順陳大哥,大家都叫他順子,妳就這麼叫好了。」
「順子哥你好。」小渝大大方方地說。
「呃,原來是北一女儀隊啊,難怪又高又漂亮,真是幸會。」順子忙道,轉頭對我笑道:「凱子你是什麼身高啊,穿個矮子樂不行嗎?找我什麼事?」
「嘖,」我哼了哼:「你有空嗎?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嗯,一下子可以。」他搔了搔頭,一身花襯衫繃得緊緊的,看樣子最近發福不少:「前頭那幾隻鴿子囉囉嗦嗦,好像嫌拿得少,我得好好盯著他們。什麼事你講。」
「是這樣的……」
我快速把小渝家的事對順子說了一遍。這段話早就準備好了,沒幾句就交代得清清楚楚。順子先是一怔,隨即越聽越氣,眉頭皺得緊緊的;小渝一頭霧水,完全不明白我把這些事情說給這位「順子哥」聽是什麼目的。
三下兩下交代完畢,順子想了半晌,轉頭問小渝說:
「同學,請教妳一件事。」
「呃,請講。」
「我這話問得直接,妳別介意。」順子說:「令尊的確沒有貪污,對不對?」
「保證沒有。」小渝咬著嘴唇,認真地點了點頭。
「那就好,這事兒簡單。」他點點頭,溫言對小渝道:「梁同學,這種事情並不難解決,只要令尊是清白的那就一切好辦,唉,其實真要幹了什麼也不是不能處理啦。妳放心,包在我身上,回頭妳把令尊在哪個單位上班,到底有哪些人在搞他,還有事情的經過寫一張簡單的說明來。這掛人太扯了,這事兒要給民進黨知道那還得了?東西拿來,給我幾天,我安排好再通知令尊過去開會,大家當場講清楚就沒事了。」
「過去?」小渝一怔:「去哪?」
「市議會啊,找間會議室吧,不然呢?」順子一怔:「找兩個議員開個協調會,找妳爸爸,還有他們長官過來,大家當面講清楚,到底是什麼事,要人家怎麼辦,三對六面把話說個明白,之後回個公文到市議會存查當證據就搞定了。妳自己也不用去,把電話一起寫給我,到時候請令尊一個人來就好。隔兩天有個辦公室廖主任會打給妳爸爸約時間,細節跟老廖敲定就成。媽的,陷害人走路還得給錢,滿街挖得亂七八糟什麼時候蓋好都不知道,這是哪兒來的流氓啊?」
「你認識市議員啊?」
小渝大吃一驚。順子呆了呆,隨即會意,敲我一個頭說:
「媽的,凱子你也太混了,幫人家忙也不先跟人家講清楚。對,小妹妹,我認識市議員,他是我爸,我活多久就認識他多久。這可以算是認識吧?」
「真的嗎?那就麻煩你了!」
小渝開心得臉都紅了,認真鞠了個躬,只見順子連忙閃在一邊,手忙腳亂地說:
「呀呀呀,死人才要拜,妳千萬別這麼客氣。事情還沒辦呢,妳一個小女生別打躬作揖的。」說著又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小子,你管的閒事越來越多元化了,不過你找我是對的,找上阿楠只怕人家又扯一堆道上兄弟。這事兒你放心,把東西寫好,我一定給你搞定。」
「多謝。」
「嗯,不好意思,可以等一下嗎?」小渝忽然開了口,看樣子好像有點疑慮,拉著我小聲說:「凱子……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
「這個……」她似乎有點難以啟齒,期期艾艾地說:「爸爸請人家幫忙,要不要……」
「要不要什麼?」
「嗯,我不會講耶……要不要給人家……什麼東西呢?」
「哈哈,不用不用。」順子哈哈大笑,走上一步說:「妳這小妹妹,講悄悄話可要小聲一點。妳說紅包是吧?我們是朋友,市議員專管這種事,國家已經發過薪水了,有納稅的都給過我老子錢,就不用你們掏腰包啦。」說著又道:「妳這小妹妹很上道,還知道要問這個,不過就是有點狀況外。妳這件事跟我說才好,就不要給林瑞圖那些傢伙知道了又拿來作文章。反正妳把東西寫上來,沒過多久爸爸就可以回去上班啦,懂了沒?」
「呃,」小渝滿臉通紅,既害羞又興奮:「懂了。謝謝順子哥。」
「妳很有禮貌,比凱子乖多了。另外有件事,」他又說:「我們幫妳爸爸說話,請人家不要找麻煩,那些都是小事。不過就算是議員好了,也是選民選出來的,能不得罪人還是盡量不要得罪人,這妳理解嗎?」
「是,」小渝忙道:「我們也不希望讓您父親為難,如果……」
「不是這麼回事。」順子打斷她:「沒有什麼為難的,重點在過程要平順,溝通的時候要給對方下臺階。回去提醒妳爸爸,不要仗著自己有議員撐腰就得理不饒人,就說都是誤會,自己是清白的就好,知道沒?」
「是。」
「還有,說不定後來大家得各退一步,」順子又道:「給對方面子,讓人家假裝大方好下臺,搞什麼大事化小,讓妳爸爸調個單位避一避之類的,也許有這種可能。所以妳也請令尊先想一想,如果非調單位不可,他想去什麼地方,適合什麼職務。見面時先跟廖主任講一聲,到了現場隨機應變,什麼都可以談。唯一要堅持的就是自己的清白,其他什麼別人要害他之類的話都不要說,就當成那些壞蛋都是笨蛋,從頭到尾只是誤會一場,千萬不要堅持什麼原則正義,更不能仗著有人撐腰就公報私仇。官場上沒有是非,解決問題最重要,對錯都是一時的,山不轉路轉以後說不定還要見面,安全退休才是重點。都記清楚了嗎?」
「記清楚了,」小渝認真地說:「謝謝順子哥提醒,我會轉告爸爸。」
「那就這樣,東西記得趕快給我。」
順子笑道,當下轉頭就走,一句話也沒再跟我們扯。
小渝呆呆地望著他離開,半晌後才說:
「凱子,你竟然認識市議員的兒子。」
「他是這裡的大股東嘛。」
「我……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她忽然牽起我的手,彷彿一時之間還不敢相信:「這個順子哥……他真的可以幫我爸爸解決問題嗎?」
「人家都打包票了,妳就放心好啦。」我點點頭:「妳回去跟爸爸說一聲,把人家要的東西寫好。記得跟我要順子的call機號碼,你們有什麼問題就直接問他,之後我就不參加嘍?」說著一笑:「講起來好笑,這事兒我還真想參加參加,什麼市議員開協調會還真沒見過。反正妳就按照順子的話去做,看看能不能一勞永逸解決家裡的問題。」
「呃,我知道了。」
「那就好。」我微笑著說:「真不錯,今天功德圓滿,連這件事也搞定了。待會兒妳自己進去,我還要在這裡等人。娃娃……王藝嵐那邊就請妳照顧照顧,別讓她覺得被冷落了。」
「我會我會,你放心。」她像是做出什麼重大承諾般地點了點頭:「凱子,我……我真不知道要怎麼謝你才好,這件事太……」
「好啦好啦,別婆婆媽媽了。」我笑道:「舉手之勞,我又不是議員,人家開協調會又沒邀請我,妳客氣什麼?」
「可是……」
「好啦,」我打斷她,微笑著說:「我愛妳嘛,這總行了吧?」
小渝臉一紅,咬著下唇笑了起來。我也不多說,幫她打開後門,帶她回到裡頭,自己又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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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動快開始了,裡頭的聲音即使在這裡都能聽見。我點起一根菸,當著乾淨的夜空,獨自靜了幾分鐘。
今天還真不錯,幫小渝處理家裡的事,跟娃娃之間也講開了。兩人狀況比我想像中好,小光巧怡馨馨各自幫了很多忙。總而言之,想做的事全數完成,接下來只要玩個盡興就好。
就在此刻後門打開,出現了一身皮衣的阿誠,還有帶著楊淑芬的小李。
「啊,凱子,原來你在這裡!」
阿誠笑著走上前來,我跟小李楊淑芬打過招呼,彈掉菸頭問:
「對啊,我在等你。原來你已經進去了。他們說你找我?」
「是啊,現在找還遲了些呢。你怎麼都不回call機?」
「咦?call機沒響啊。」我一怔,伸手往腰上一摸,只見空空如也,皮帶上什麼也沒有。
「啊,我大概忘記帶了。」
「好吧,那不廢話,幾件事跟你講一下。」阿誠推了推小李:「喂,這是你捅的簍子,自己跟人家說吧?」
「好。」小李接口:「是這樣的,凱子你知道我認識幾個外頭的團,今天我有一些朋友也被邀請來了,那掛人要找我上臺客串一下。」
「那很好啊,什麼簍子?」
「這是個立場問題。」他搔了搔頭:「阿楠覺得我站在外人那邊,跟狗弟囉嗦了一下,要你待會兒也上上臺,說什麼你年紀最小所以面子最大,什麼你也是Ansery的一員之類的。」
「呃,我聽不懂。」
「唉,你這樣講誰懂啊?」阿誠一把推開小李:「你別理他,人老了講話亂七八糟。凱子,狗弟以前跟阿楠都在同一個團,團名叫作南雁,是Ansery的前身。這你知道嗎?」
「嗯,我聽詩聖說過。」
「那個團有一個人叫桑尼,」阿誠又道:「這人跟狗弟不好,詳情我也不知道,反正兩個人一見面就吐槽,喝多了還會互K幾拳。問題是小李跟他蠻熟的,Ansery的小嘟森怪也跟他有往來,這次被人家請過來,待會兒還要上臺。」
「也找小李是吧?」我點點頭:「好,那我懂了,詩聖的意思是給狗弟面子,要我上臺露個臉,省得人家有小弟弟吉他手,Ansery卻沒有。是不是?」
「喂,什麼小弟弟?」小李哼了哼:「學弟你說話客氣點,我好歹是五字頭的。」
「對,留級好光榮呀,我敗給你。」阿誠笑道:「就這麼回事,凱子,你上不上?」
「問題是我沒準備啊。」
「隨便一下嘛,上次畢業旅行不是搞得很好?」
「那次又不是今天這種場面,都嘛專業的,我哪敢上臺獻醜啊?」
「不會不會,我教你一個辦法,」阿誠笑道,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今天是聖誕夜,我剛剛問過了,沒一個唱聖誕歌的。你找一首會的來,我們趁別的團還在表演的時候練一下,這就差不多了。」
「聖誕歌曲不合適吧?」我一怔:「還有你說『我們』,你也要跟Ansery一起上臺嗎?」
「沒有沒有,我算哪根蔥,你才是狗弟的親傳弟子。」他連忙搖手:「放心好了,阿楠跟我商量過,你這邊唱你的,他們自然會把伴奏改一改陪你唱開心。阿楠說你反應很快可以跟上,反正唱個Jingle Bell什麼的也難不到哪兒去。我沒要上臺,阿楠要我在下面幫忙調音拉線,還說除非你要我幫忙我才上。這就說定了吧?」
「嗯,」我想了想,心裡有點緊張:「好,既然是為了我師父,那就上吧。對了阿誠,問你一件事。」
「啥事?」
「今晚聖誕節,你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
「咦?什麼意思?」
「就是說,」我笑道:「如果聖誕老公公跑來送你禮物,你會跟他要什麼?」
「靠,這是什麼問題啊?」他呆了呆:「喂喂喂,凱子,裡面已經開始啦,你還在這邊扯什麼啊?什麼聖誕老公公,媽的我就是聖誕老公公,昨天光發卡片就發了快兩千塊啦!」
「哈哈,那叫大情聖,跟聖誕老公公可不一樣。」我忍不住好笑:「別囉嗦快講啦,要什麼東西,我待會兒送禮物給你。」
「嘿,真要問嗎?」他想了想,忽然嘿嘿一笑:「好啊好啊,這可是你自己要問的。我呢,如果可以實現一個願望,那就是好好揍你兩拳,出他媽的一口鳥氣。」
「啊?」
「揍你啊,聽不懂喔?」阿誠笑了起來:「你這小王八蛋什麼都跟我搶,之前跟我搶小箏,這學期又搞出一掛儀隊的來了個大鬧北一女,我看八成也是想跟我示威踢館。之前小箏……」說著看了楊淑芬一眼:「……那件事,明明是你搞的飛機,結果我幫你擦屁股還被你亂怪一通,講起話來超級難聽氣得我好幾天睡不著。媽的,上次不就跟你說我覺得自己老了嗎?結果每天聽來聽去都是你的事,大家都笑我人老珠黃沒你罩,還叫我到建青上寫什麼感言,我越聽越覺得真他媽的不爽。」
此話一說,大家都忍不住放聲大笑。我笑得腰都彎了,邊笑邊問:
「所以你想怎樣,當眾揍我一頓找回場子,對不對?」
「沒錯沒錯,你要送我禮物是吧?」他笑得好有趣:「那好極了,待會兒表演完別溜跑,過來給學長揍一頓,順便到聖誕樹那邊阿魯巴半小時,就不要又找一掛娘子軍保護你,是男人就自己來領死,裝得乖一點,讓我好好出口氣。」
「是是是,學長息怒,那就待會兒見啦。」
我笑道,當下與眾人一齊走回去。
.
阿誠小李還有別的朋友,一進去就在人群裡消失得無影無蹤。活動已經開始了,場子裡非常熱鬧,舞池擠得簡直跟夏天的游泳池一般。主持人是狗弟,臺上是個由三男一女組成,長得非常鄉土的團。狗弟拿著麥克風,嘻嘻哈哈地介紹他們,只聽鼓聲一響,臺上的「三槍喵喵大樂團」當場唱起一首既熱鬧又好笑的臺語歌。
我的臺語不靈,歌詞聽來聽去好像在說一隻貓想回家進不去的故事,就這麼一路擠回座位,只見大家都津津有味地看著表演,沒有人下場跳舞,連我回來了都沒有發現。
馨馨坐在最外面,旁邊是樂隊康分隊長,見我回來連忙挪出小小一角,我也就老實不客氣地跟她擠成一堆。她大聲說了幾句話,可惜吵得連一句都聽不見。我喊回去「妳說什麼」,馨馨又喊了幾聲以示回應,喊來喊去不得要領,馨馨一煩,拉我直往外頭跑。
兩人跑到洗手間,這裡稍微安靜了點。馨馨也不怕羞,推我進男生廁所,站在門邊笑道:
「哇,這還真吵。」
「好玩嗎?」
「好玩啊!大家都很謝謝你呢,不然誰有辦法來這種地方啊?」她笑著說:「對了,跟你報告一下進度。你那兩個正宮側室已經沒事啦,王藝嵐一開始有點不好意思,講開之後也就大方了起來。人家果然是辯論社社長,講起話來只有小光擋得住,她跟大家正式宣布你已經拒絕她了,還當著大家的面跟梁文渝祝福了幾句。幾個樂儀隊的都很爽快,覺得自己姊妹贏了很開心,沒講幾句反而罵起了你,不過這些都是開玩笑,梁文渝被搞得很不好意思。」
「呃。」
「你不賴,可以這樣解決,看樣子智慧真的可以隨著年齡增長。」她笑道:「那等一下呢,你真的要上臺表演嗎?」
「看樣子少不了。對了,幫我個忙。」
「什麼事?」
「應該說兩個忙。」我說:「一個是幫我選一下,妳們幾個北一女的誰英文最好?我需要現場寫點東西給表演用,我的英文可不管事。」
「好,我去問。」她點點頭:「還有呢?」
「告訴我妳要什麼。」我笑道:「今天聖誕節,妳總會想要點禮物吧?」
「禮物喔?不用啊。」她笑咪咪地說:「你上次送的生日禮物很棒,天天這樣麻煩可不得了。不必不必,我開心得很。」
「不管啦,說一個啦。」
「嗯,一定要說嗎?」她想了想:「哈,不然這樣,我想要一個寒假打工機會。這次可不能再去修機車了,那個老闆太會碎碎唸了,連我都吃不消啦。」
「好,瞭解。」
「幹嘛問?你要幫我介紹工作嗎?」
「我哪來的工作可以介紹?」我哈哈一笑:「小趣味一個,待會兒妳就知道。」
兩人回到眾人中。臺上已經唱完了,臺下觀眾拿著螢光棒直喊安可。我跟馨馨回座坐下,馨馨趁狗弟還在串場的空檔問起大家上次的英文競試成績。幾個北一女的都不知道她想幹嘛,被她催著說了一遍,只見前三名果然都是樂儀隊的,依序是儀蘋、樂隊的康秀慧與小渝。馨馨一笑,對儀蘋說:
「哈,搞了半天原來還是按照身高排,出來出來,我哥要抓妳出公差。」
「啊?」
儀蘋摸不著頭腦,傻呼呼地排開眾人走了出來。這時下一個團又開始表演了,六個女生五把吉他,連鼓手都是女的,一傢伙乒乒乓乓唱了起來。我俯耳跟小光、巧怡跟小渝都問了幾句「你想要什麼聖誕禮物」,之後就帶著儀蘋,穿過舞池旁瘋狂的人群,來到準備室前陰暗的長廊。
只隔著一道門,裡頭安安靜靜像是另一個世界。準備室裡似乎有人,我帶儀蘋走到隔壁,打開更衣室的燈,讓她在化妝鏡前坐了下來。
儀蘋似乎急著想回去,開口說:
「凱子你有什麼事?我還想聽歌呢!」
「我要找妳幫我寫歌詞。」我笑道:「待會兒我要上臺唱歌,原本是沒準備要上的,這下子好像不上也不成了,所以要改一首聖誕歌曲來唱,妳幫我協助一下英文的部分。」
「喔,這你自己不行嗎?」
「不行不行,除了英文還要押韻,妳第一志願的,不許賴皮。」
「厚,我想回去聽歌嘛。」
「動作快點不就成了?別耍賴。」我笑道,翻翻抽屜找出紙筆:「這樣,我先問妳一個問題,如果有聖誕老公公,妳會想要他送妳什麼?」
「真是的,你好霸道。」儀蘋苦口苦面地想了想:「這個嘛,嗯,我要大賽冠軍。」
「好,瞭解。這樣,妳聽過一首歌叫做『Jolly Old St. Nicholas』嗎?」
「幹嘛聽過?」她點點頭:「這次校慶音樂會,她們樂隊還表演過這首歌呢。」
「妳不是沒去?」
「節目單上有寫啊!」儀蘋一笑:「都嘛你,那天我急死了,連儀隊學姊最後一次表演都沒看到,回去還好好被修理了一頓,說什麼學妹是這樣當的嗎。這首歌怎麼樣?」
「待會兒我要表演這首歌。」
「哦?這不是聖誕歌曲嗎,味道對嗎?」
「沒問題,我們弟兄都會搞定。」我點點頭:「我要把最後一段歌詞改成你們幾個人的願望,原來歌詞是什麼張三要這個李四要那個的,我告訴妳大家要什麼,妳幫我寫成英文。之後配吉他試唱一下,看看韻對不對。」
「嘿,這個好玩。」她高興地說:「早說嘛,這件事我可以幫忙。」
「那就這樣,妳先記下來。第一個是巧怡,說她有男朋友就很高興了……」
我把所有人的「願望」講了一遍,講完才想起忘了問大家的英文名字,儀蘋笑著跑出去問,不久後一一抄回。兩人坐在安安靜靜的準備室裡,前後花了將近半個小時,歌詞的部分總算告一段落。
接下來是成果測試,儀蘋陪我走回準備室拿吉他。只見大姊、森怪、詩聖和小嘟都在。小嘟見我們進來,沒等我開口就說:
「哈,凱子,這位辣妹是誰?」
「讓你流口水吧,」我笑道:「各位,這位是方儀蘋,北一女儀隊總隊長。」
大家一聽馬上「哦」「真的啊」「了不起」「凱子你比人家矮好多」,逗得儀蘋滿臉通紅。我又介紹了大家給儀蘋認識,只見儀蘋「大姊好」「森怪哥你好」地客氣一番,亂了好一陣子。
小嘟走到我們身邊,看了看我手中的紙:
「喂,已經在準備了是不是?」
「對啊。」
「哪一首?」
「『Jolly Old St. Nicholas』。」
「這簡單,你試試這個。」
他拿起鼓棒,也不問個青紅皂白,當場用鐵櫃敲了一套鼓法。我聽完皺起眉頭,表示這樣我跟不上。大姊聞言抱起她的嫣紅色Ovation,與小嘟配了一遍給我聽。只見兩人配合得絲絲入扣,聽起來協調無比。
我一怔,接過吉他跟小嘟再配了一次。這下子詩聖也湊進來了,他主奏我節奏,幾個人哼著歌,一下子就唱完了這首「Jolly Old St. Nicholas」。
儀蘋看得目瞪口呆。只見森怪一笑,覺得我該在前頭清唱,之後各項樂器再逐一加入,讓這首歌漸漸變快來炒熱氣氛。大姊想想主意不賴,問明歌詞長度,指揮眾人配合keyboard又試了一遍。
唱完放下吉他,大家覺得這樣還不大夠,紛紛陷入沉思,一時準備室完全沒有聲音。我思考半晌,有了主意,問大姊說:
「這裡有銅管樂器嗎?」
「你要銅管樂器幹嘛?」大姊一怔,轉頭問小嘟:「上次那幾個穿西裝的表演爵士樂,不是還買了小喇叭什麼的嗎,有剩的沒有?」
「沒有,那是他們的,」小嘟忙道:「大姊妳幫幫忙,什麼叫『剩的』,我們只是幫忙買點銅油之類的東西而已。」
「嘿,那還那麼貴?」
「喂喂喂,妳又不知道行情,不要裝懂好不好?」小嘟哼了哼:「好的樂器一兩萬哪能搞定啊,那幾個搞Jazz都很機車,才出這點錢妳就唉唉叫啦?」
「嗯,對不起,」儀蘋忽然插口:「我可以說句話嗎?」
「小妹妹妳說。」
大姊溫言道,瞪小嘟一眼。
「外頭有我們樂隊的姊妹,說不定可以幫忙。」儀蘋轉頭問我:「凱子,你需要什麼銅管樂器?」
「小號或法國號,妳要回北一女拿啊?」
「學校的樂器不能拿出來,不過康康家就住在吳興街那邊,她好像有一把小號。」
「那太好了,」我忙道:「那就請她幫忙一下好嗎?」
「沒問題。」
儀蘋一笑,快步離開準備室。大姊等她關上門,對我笑道:
「凱啊,這群美女同學都很支持你嘛。」
「是啦,大家都是好朋友嘛。」
「待會兒要讓人家上臺嗎?」
「如果可以。」我點點頭:「我自己是會吹,只是人家女生的樂器只怕不肯借我,再說我也沒吹嘴,樂團裡這算忌諱,喇叭可以共用,吹嘴不行。」
「不錯嘛,你很懂吹喇叭的門道。」詩聖笑了起來,湊趣道:「所以待會兒要怎麼搞?大家先站在一邊看,叫女的上去幫你吹喇叭,你『現寶』表演獨角戲?」
「媽的,一定要說得這麼難聽嗎?」我哼了哼:「詩聖你小心點,這掛人勢力龐大,回頭找滅絕師太跟你算帳。我是這樣想的,沒錯,請人家吹……靠,吹小號,我唱第一段,之後再換你們接下去。」
「問題是那個女的行嗎?」詩聖笑嘻嘻地說:「光一支喇叭吹得出什麼玩意兒……我說的是真的喇叭,不是你那玩意兒……就不要她一個人吹得高興,我們一掛人跟上去,最後她又吃不消……我的意思是搞不定。」
「喂喂喂,你有完沒完哪?」我沒好氣地說:「不用擔心,反正人家就吹那麼一段,剩下的就不用了。」
「所以只要吹一支喇叭?」詩聖依然嘻皮笑臉:「這很不過癮吧?」
「幹,講不聽的。」我罵道:「是有點單薄沒錯,所以要看人家分隊長會什麼再說,我會跟她問清楚。」
「好啦好啦,你們兩個笨男生先別囉嗦,」大姊打斷我們:「北一女樂隊的,想必本事不小。我們也別瞎猜,等喇叭……小號拿來一吹就知道。死阿楠,被你一搞講什麼都像是在開玩笑。等一下凱負責安排,我們聽你指揮就是了。」說著看了看錶:
「時間還早,我們三點才上臺,前面那邊說不定還會拖時間,只練一首綽綽有餘。不過凱啊,聖誕歌曲是沒問題,我擔心的是搞太爽大家要你安可……咦?人家來了。」說著準備室門打開,儀蘋、馨馨跟樂隊康分隊長一起出現在門口。
康秀慧個子很高,頭髮倒是很短,外型十分帥氣。她有點不敢造次地走了進來,只見馨馨一溜煙拉起大姊的手,笑咪咪地坐在她身邊。
我又替大家介紹一遍,這才對康分隊長說:
「分隊長啊,儀蘋都跟妳講過了嗎?」
「欸,你別叫什麼分隊長,就康康啦。」她點點頭:「這首歌還蠻簡單的,我有一把trumpet,幫你配一下沒問題。倒是你要法國號幹嘛?」
「如果妳有的話,我可以配著吹啊。」
「你會喔?」
「我國中也是樂隊的。」我笑道:「嘻嘻,也是個隊長喔,就是規模比妳們小,算是陽春樂團的陽春隊長。」
「真的喔?」她一怔,語氣瞬間親近許多:「那你吹哪個樂器,法國號?」
「其實每個都會一點,反正大同小異,都嘛三個鍵。」我聳聳肩:「小樂隊,隊長兼撿場,譜怎麼寫就怎麼吹,每個樂器主調不同,其實都還好。」
「不錯不錯,就該這樣,」她點點頭:「那你會吹trombone嗎?」
「伸縮喇叭,一江春水向東流。」詩聖插口。
「你他媽謝謝,我知道trombone是什麼。」我瞪詩聖一眼,搔搔頭又說:「這我就比較不行了,我的音準很差,吹glissando永遠都會走音,不走音也會斷斷續續的,被老師笑手短就不要丟人現眼,這可不敢上臺表演。」
「嘿,你連glissando都練過,你們老師是搞Jazz的嗎?」她一怔,高興了起來:「好個真人不露相,原來你不只會說相聲。那好極了,我們來個特別的,你知道什麼是cornet嗎?」
「知道,短號。」我點點頭,這是一種長得很像小號的樂器,外型比較小,音色比較漂亮:「我吹過這個,很好用,比小號好吹,只是平常樂隊用不到。」
「這裡就用得到,」詩聖好像憋了很久:「一支就夠,特殊的喇叭不嫌少。」
「你給我閉嘴。」大姊哼了哼。
「這話也對,鼓號樂隊的確用不著,不過換成爵士樂團就很好用了。」康康拍手笑道:「真好真好,今天遇到一個同好,竟然有個會吹cornet的,我就知道會吹法國號的短號一定沒問題。這樣,我現在就回家拿,回來之後跟各位……」她看了看大家:「……大高手們練一練。你負責吹開場,之後我吹trombone陪你,看看可不可以安排進去。」
「等一下。」森怪忽然開了口:「小妹妹,妳是搞Jazz的?」
「學過幾天。」
「trombone是什麼key?」森怪又問。
「降B。」
「
凱子唱D,trombone那段妳打算放在哪個音域?」「我先用tenor試,低音幫他打個底,不能蓋過人聲。」「那個什麼短號的key對嗎?」
「降B,實音D大調,譜要寫E大調。」康康知道遇上高人了,忙道:「沒關係,這是小事,這首歌旋律很簡單,我幫他寫一下簡譜,先看看指法順不順,D大調很好移,你們自己呢?」
「彈吉他有capo沒差。」
「改成F呢?短號用G大調的譜,他可能比較順手。我這邊一樣用tenor 幫他打底。還是F太高他唱不上去?」
「他唱得上去。只是凱子F大調指法沒練熟,用capo把位太高他一緊張就按不緊。」
「瞭解。」
幾句對話一說,整間準備室每個人都傻了眼。大姊佩服地看了看森怪,開口說:
「哇塞,你這個不講話的,還會吹喇叭啊?」
「音源器上有。」森怪簡簡單單回答了一句,沒再理會大姊,問我說:「你呢,跟得上嗎?」「呃……勉強聽懂,要先練一下才知道。」森怪點點頭,又對康康說:「好,那妳去拿。凱子你有騎車來嗎?」
「沒有耶。」
「那你騎我的,送人家去。」他點點頭,掏出鑰匙扔給我:「大鑰匙是車、方的是鎖,紅的是吉他架。順便把1987搬過來。」
我一怔,森怪指的是薇的1987年蒐藏版Ovation,這把琴是狗弟送給薇的,目前架在薇的臥房裡。只聽詩聖「回來再練,別急著在路上吹」什麼地又開起玩笑,當下連忙動身,帶康康從側門出了月光和狗。
.
森怪的車是DT,停在後面巷子月光和狗專用的車棚裡。我去牽了車,只見車子一側有個鋼製的特製吉他架。我嘖嘖稱奇,心想森怪不是彈keyboard的嗎,車上倒是裝了這種設備。摸摸書包確定薇家鑰匙在身上,發動了車,拍拍後座說:
「來吧。」
「嘻嘻,你也有『青城心事』啊。」
她笑著說,毫不猶豫上了車,扶著我的肩膀,一路往吳興街奔馳而去。
剛過午夜,臺北街頭依然熱鬧。人雖然不多,走在街上卻十分開心。我騎得很快,兩人沒怎麼交談,她牢牢抓著我的肩膀,無聲坐在後頭。
真是個意外的夜晚,我心想。原本只是來逛逛的,想不到不但要上臺,此刻竟然載著北樂分隊長去她家拿樂器,真不知道大姊他們為什麼如此熱心,隨口問問有沒有銅管樂器,一傢伙竟然搞出這麼多事情。
或許跟那個什麼桑尼有關吧。今天Ansery是地主,桑尼跟狗弟有心結,我是狗弟的徒弟,或許大家想幫狗弟做個面子。我唱歌可以,吉他貝斯還沒練熟,決定出奇制勝,要我去「吹喇叭」。
不只這樣,我們這邊還有北樂大高手助陣。俊男美女爵士搖滾,一起搞一首熱熱鬧鬧的聖誕歌曲,既符合地主身分也很過癮。難怪他們這麼投入,想想的確十分難得。
這麼一想,Ansery這掛弟兄其實很愛湊熱鬧。六七晚會、九三九、聯合公演每次都來,說是幫我跟馨馨捧場,不過這種小朋友的小活動對他們來說畢竟還是有點大材小用。看看今晚的規模,嘿,狗弟只怕不熱鬧,怎麼熱鬧怎麼好,加幾支銅管樂器根本沒啥了不起的。
吳興街不遠,沒過幾分鐘就到了。康康要我在臺北醫學院側門停車,下車說:
「我大概要花十分鐘左右。保養一下,幫你找個吹嘴之類的。你等我一下喔。」
「那這樣,」我點點頭,看了看錶:「我先去拿一把吉他,我們十二點半見面?」
「沒問題。」
「喂,等等,」我又說:「待會兒不會出不來吧?」
「出不來?」她一怔,短短的頭髮在風裡晃啊晃:「喔,你說爸爸媽媽啊?嘻嘻,我老家在彰化,這裡是跟表姊住啦,她自己也去狂歡了,就在那裡頭。」說著指了指燈火通明的臺北醫學院:「好,那先這樣,你去拿吉他,地方遠嗎?」
「不會,就在敦化南路。」
「那我們待會兒見。」
她一笑,快步往夜市方向走去。
我發動車子,沒過一會兒騎到薇家。這裡跟別的地方不同,安安靜靜的,好像所有人都已經睡著了一般。走進大廳,今晚還是那位胖胖的警衛,只見大廳裡擺著一棵聖誕樹,幾條彩帶掛在上面,底座下方還有幾個禮物模樣的裝飾品。
見到是我,他一如平日打起招呼,笑道:
「聖誕快樂。」
「聖誕快樂。」我微笑著說,只聽他問:
「林小姐回來了嗎?」
「咦?沒有啊,」我一怔:「她三月才回來。怎麼了?」
「下午有個人來找過她。」警衛說:「一個長頭髮的女生,長得好漂亮,開一臺白色的BMW還要我幫忙顧車。」
「喔,對方有留名字嗎?」
「沒有,只說要找林小姐。」
「那我也不知道是誰耶。」我點點頭,正要結束這段對話,忽然覺得不對,於是問:「咦?她要你幫忙顧車,那她自己去哪了?」
「她說要把一個東西拿上去。」
「她有鑰匙卡啊?」
「有啊,所以我才覺得是林小姐讓她上去的。」警衛也是一怔:「原來你也不知道喔?」
「不知道。」
我搖了搖頭,心想這不知道是什麼人,走進電梯,按下十六樓。
走出電梯嚇了一跳。玄關燈開,一個擺在鞋櫃上的禮物出現在眼前。禮物用銀色包裝紙包著,緞帶打得很漂亮,size倒不小,約莫一公尺正方形。我訝異地瞧了瞧,只見上頭貼著一張卡片。卡片裝在白信封裡,寫著「林美薇收」,落款只有一個字:「仙」。
想必是那個長頭髮開BMW的女生了,我幫薇把禮物搬進去,上樓拿了Ovation,想了想決定裝在硬盒子裡,這又匆忙鎖門離開,回到樓下大廳。
跟警衛交代一聲「以後別讓人上去」,回到車上架Ovation,搞了半天才搞定那個專業級的車架,這就催動油門,一路在夜色中奔馳,回到吳興街。
康康已經出來了,站在夜幕下,手中各是一個箱子。一大一小,模樣很精緻,甚至還有背帶。
我停了車,她走上前來,看了看車邊的吉他說:
「凱子,這要怎麼擺?」
「有背帶吧?那很簡單。」我點點頭:「一個給我揹在前面,一個妳揹在後面,跟人家四貼帶小孩騎車差不多。」
「呵呵,這話可別給梁文渝聽見。」
她一笑,依言把cornet交給我,揹起trombone,想了半晌,忽然說:
「這把吉他是你的嗎?」
「不是,是一個朋友的。」我說,忽然想起她是樂隊分隊長,當下又道:「咦?妳也應該認識,跟妳同一屆樂隊的林美薇?」
「哦?是她的啊?」康康一怔:「她不是休學了嗎?」
「是啊,不過吉他……在我這裡。」
「咦?」她似乎想到了什麼,怔了一怔,忽道:「搞了半天,原來你就是那個成功的啊?」
「呃,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說,」她好像有點詫異,想了想措詞:「聽說林美薇有個成功的男朋友,後來移情別戀了,所以她就負氣出國了。原來是你喔?」
「呃,是我,」我有點狼狽,這個「故事」版本真多:「不過不是這麼回事。」
「呵呵,那我要聽,哪天有空來講個八卦吧?」
「喂喂喂,有這樣打聽八卦的嗎?」
「這可是第一手消息,哈,你怕被梁文渝知道,是不是?」
「才不是,她都知道。」
「那她不介意?」
「不介意,」我搖了搖頭:「因為跟妳說的不是同一回事。」
「好,那我問她去。」康康笑道,坐上了車。
我坐在前座,一時沒有發動,兩個人加上兩盒樂器,還有一把Ovation把位置擠得一點空間也沒有。我想了半晌,開口問道:
「喂,問妳一件事。」
「跟誰有關?」
「薇啊,林美薇。」
「好,你問。」
「她退出樂隊的理由是什麼?」
「咦?」康康一怔:「你不知道?」
「是因為跳級,對嗎?」
「不是啊,跳級又怎樣,人家什麼都會根本不用練,本來可以直接跟學姊這屆出隊的好不好?」她好像覺得這話很不容易講,二話不說下了車,站在我面前,睜著眼睛說:「你不知道她身體有問題嗎?」
「身體有問題?」我一驚。
「嗯,她氣喘。」康康認真地點了點頭:「要不是這樣,你以為這麼厲害的人學校會讓她退隊嗎?連老畢都說她是全才……呃,老畢是我們教練。」
「我知道老畢是誰。」
「她會的那麼多,小號就不用說了,從爵士鼓到鐘琴、黑管、長號、法國號、高中低的sax,天才一個什麼都會,我們不是管弦樂團,否則她還會拉小提琴。高一上我們這屆還在招生,她自己跑來說要參加,結果馬上跳級,學姊們高興得不得了,大家都說撿到寶了要她直接加入學姊那屆一起出隊。對了,她也會這個,」說著指了指我身上的cornet:「這麼厲害的學妹哪一部學姊不搶著要?問題是人家對臺灣天氣過敏,一到秋天就氣喘,冬天更嚴重,寒訓是學姊那屆出師前的最後練習,她卻因為身體問題都沒辦法參加只能回加拿大休養。這就是個大問題了,因為不管國慶、大賽、校慶都在秋天冬天,她沒辦法走隊形邊吹邊練習,跟老畢討論幾次,之後就拿醫生證明退隊了。」
「呃,我不知道耶,」我震驚不已,從來沒想過薇有這個毛病:「所以她是因為身體問題不能參加國慶,而不是因為跳級?」
「對啊,國慶要走隊形,氣喘是個問題,走一走暈倒怎麼辦?」
「那妳們就沒有別的位置可以給她嗎?」
「其實不是沒有,大賽打擊很重要,那個也跟氣喘無關,問題是國慶沒有前排打擊,其他percussion不管大小鼓或四音都滿員了,總不能因為她要國慶就叫其他學姊重新練習啊。」她搖了搖頭:「剩下只有隊長,可惜人家個子不夠高,跟其他隊長站在一起馬上矮了一截,再說就算她夠高也只能在我們這屆當隊長,那又回到跳級問題。我們小班都練室內樂,之前老畢還說可以讓她專心搞室內的,可是她說沒有國慶就不幹,所以就退隊了,大家都覺得很可惜。」
「原來是這樣。」我長嘆一聲:「她可從來沒有告訴我。」
「這不用講的好不好,你都沒看到她每天都帶著藥嗎?」康康皺眉道:「很辛苦的,一邊練習一邊吸,大家都覺得很心疼。可是她卻總是笑嘻嘻的,還反過來跟我們開玩笑,說什麼銅油的味道很香,她最喜歡聞了之類的。」
「呃。」
「你這算什麼男朋友,難怪人家生氣回加拿大。」她哼了哼:「這還得了,我要去跟梁文渝說,男朋友什麼都不懂,犀牛一隻只怕糟蹋了人家。」
「呃。」
我無言以對,只好沉默著什麼都不說。她似乎覺得自己說得有點過分了,忙道:
「好啦好啦,我不是真的要這麼說的。你說事情不是那樣,那我跟你道歉就是了。不過林美薇的確有這個問題,或許她只有演奏的時候才會發作也說不定。你別介意我的話,我也不會去跟梁文渝講的。」
「算了,我沒介意,妳跟她講什麼也不重要。」我搖了搖頭,擠出一個苦笑:「再說妳也沒講錯,我的確犀牛一隻,這也不是新聞。上車吧。」
「呃,你別真的生氣啦。」
她有點不知所措,見我默不出聲,只得乖乖上了車,再度握起我的肩膀。
回到月光和狗時一點剛過,門口依然人潮洶湧,看樣子是從裡頭一路擠到外頭來的。警車已經走了,大樓警衛站在遠處抽菸,頗有一種與他無關,冷眼旁觀的局外人感。
我把車子停好,兩人拎著三把樂器走進側門。回到準備室時裡頭只有森怪跟大姊,倒是馨馨、巧怡都在,小嘟詩聖不知去了哪裡。
「呀,回來啦。」馨馨一見我就跑了上來,笑道:「哥,跟你說一件事。剛剛大家討論過了,儀蘋幫你的歌詞又加了一段,還有前面的部分也變了喔!」
「呃,」我愣了愣,放下吉他:「怎麼變?」
「你跟康康合奏,這樣太少人了。」她笑著說:「所以我跟巧怡都要參加。」
「咦?」
我呆了呆,只聽大姊笑道:
「是啊,大家都說不能讓你一個人出鋒頭。剛剛森怪用keyboard模擬過了,效果還不賴,怎樣,搞一個高中生樂團很屌吧?」
「問題是……」我還沒反應過來:「妳們兩個要演奏什麼?」
「我彈鋼琴,巧怡拉小提琴。」
「妳會小提琴喔?」
我問巧怡,只見她笑咪咪地點了點頭:
「會,而且是從小就會。凱子你狗眼看人低,以為只有你一個人會演奏樂器嗎?」
「呃,我又不是這個意思。」我忙道:「等等,問題是要怎麼配,本來已經……」
「試試就知道啦,幹嘛一直問?」康康開了口,只見她已經把trombone從盒子裡拿了出來,一邊接一邊說:「有小提琴的話就要改一下了。這樣吧,馨馨不是要彈鋼琴嗎,讓她先彈前奏,你跟上去唱,之後我拿trombone做bass,巧怡再出來當主要伴奏,我們這樣慢慢唱兩段,之後樂團再接上來,改成搖滾什麼的。你說如何?」
「哈,跟我們想的一模一樣!」大姊拍手笑道:「就這麼辦,凱你聽懂沒?」
「懂是懂,可是……我的cornet怎麼辦?」
「傻瓜,之後間奏讓你solo啊。」
「呃,我那點技術怎麼solo啊?」
「哈哈,知道要怕了是不是?」大姊一笑:「不管不管,事到如今你可不能怯場。有什麼話先練一遍再說,大家拿傢伙。」
這話一說,眾人馬上各自抄起樂器。康康拿起trombone試吹了一下,巧怡不知從哪裡抽出一把小提琴,架在脖子上蓄勢待發;馨馨走到森怪身邊,森怪挪了個位置讓她坐在一個備用的小keyboard前面;大姊則抱起bass,對我皺眉道:
「喂喂喂,你還在呆什麼,吉他不用調音喔?」
「呃,是。」
我搔了搔頭,這才打開琴盒,拿出了薇的「1987」。
沒過多久調音完畢,我把音源線接上AMP,康康拿出cornet放在桌上,又拿了一個看起來舊舊的吹嘴裝上去,對我說:
「凱子,待會兒直接吹,吹嘴幫你擦過了,知道吹哪幾個音嗎?」
「呃,妳等等。」
我想了想,在吉他上試彈一遍。康康聽了幾個小節後搖頭,開口道:
「凱子,你搞錯了,cornet是降B樂器,主音就跟你剛剛彈的一樣。」
「呃。」
我想了想,變個調又彈了一遍,皺眉說:「對不起,我有點亂了。」
「不然先和個音好了。」康康點點頭:「我不會吉他跟小提琴,大家找這個音。」說著拿起cornet,吹了一個音讓大家跟。
巧怡第一個跟上,試都不試,第一個音拉出來就是對的。馨馨彈鋼琴比較容易跟,也沒有任何問題。我試了兩三個都不對,直到大姊幫我放capo這才搞定。康康一笑,拿起trombone也吹了一下,有種「我也來跟一跟」的模樣,看樣子是在幫我做面子。
這麼一來大家都「就位」了。每個人都各自吹、拉、彈了幾個小節,我這才發現大家都是高手,這首歌也難不倒任何人。相形之下,好像我的功力倒是最差的。
準備就緒,大姊一聲令下,眾人開始練習。馨馨毫不含糊地彈起了一段前奏,電子模擬的鋼琴從喇叭傳出。八個小節奏畢,我點點頭,撥起琴弦,唱起了第一段的歌詞。
.
兩點整。
就這麼練了一個多小時,這首包含古典、爵士與搖滾的「Jolly Old St. Nicholas」總算大功告成。期間小嘟與詩聖分別回到準備室,因此森怪模擬的鼓與吉他也就有了真實的樂器版本。練著練著大夥兒發現了一些問題,你一言我一語地修了不少。我暗道僥倖,幸好事先練一下,要是真的不知死活來個臨場發揮,只怕今晚狗弟非但露不了臉,我看大大漏氣一番只怕逃不掉。
巧怡本來就認識大姊,六七晚會上合作愉快;馨馨更不用說,不看僧面看佛面,大姊妹妹就是大家的妹妹。康康十分外向,合作起來完全不像今晚才認識,談笑間一把trombone吹得眾人心悅誠服。她的音樂素養真不是蓋的,每個問題都有解法,即使所彈的是她不會的小提琴或吉他皆然。北樂隊長果然身手不同,看來除了腿長漂亮功課好,音樂上還是得有兩把刷子才行。
儀蘋設計的歌詞不大好唱,我稍微修改了幾個字,文法字彙不能講究,畢竟唱得順才是第一要務。好在這只是個小趣味,不是學校裡的英文考試,也就勉勉強強對付過去了。
沒過多久儀蘋跑了進來,表示外頭已經開始跳舞了。大家一聽都放下樂器跑出去,大姊等巧怡、康康她們離開,這才站起身來,看了小嘟他們一眼。
詩聖會意,拉著小嘟森怪往外頭走。馨馨瞧了瞧大姊,又瞧了瞧我,識趣地跟著詩聖離開。這麼一來,偌大的空間裡,就只剩下了我跟大姊。
大姊等門關上,微微一笑,對我招了招手。
「凱。」
我依言走過去。只見她牽起我的手,帶我在櫃子後頭坐了下來。
一樣的地鋪,也是一樣的小睡袋。桌上凌亂地擺著樂譜、碟仙與蠟燭,菸灰缸裡滿是菸蒂。
她轉頭看看我,沉默著,一句話也沒有說。我想著過去幾個月發生的事,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這麼過了好久好久,她才輕笑一聲,開了口。
「凱,今晚好玩嗎?」
「嗯,我有點緊張。」
「是因為我,還是要上臺?」
「都有。」
「我明白。」她點點頭,沉默片刻:「嗯,好像也該講清楚一點了。」
「呃。」
「今天晚上,」她看著我,緩緩地說:「我看到好多你的朋友。這些是我不熟悉的你,不過也應該是平常的你。凱,你的朋友們都很可愛,難怪馨馨常說你很紅,今天見到這些小女生,我才發現你的確非常受人歡迎。」她微笑著說:
「可是,你好像怕在我面前跟這些人走太近,是不是?」
「呃,這是什麼意思啊?」
「意思是說,你會刻意在我面前壓抑,沒有表現出平常的樣子。」她慢慢地說:「你怕我不高興,是不是?」
「也不是這麼說啦。」
「嘿,你的表情很明顯,還想賴嗎?」她笑了起來:「凱啊,我們本來就不是一對呢。這段時間裡你對我很溫柔,大姊都放在心裡。只是,我想我們也該停在這裡了。」
我一怔,只聽她說:
「其實大姊也是很任性的,這陣子趁阿薇不在,偷偷佔用了好多的你。這種關係是不能持久的,你知道我的意思,對不對?」她頓了頓:「所以,從明天起,你跟我就要恢復以往的相處模式,不能再這樣了,知道嗎?」
「呃。」
「知不知道?」
「呃,知道了。」
「知道就好,」她甜甜地一笑,摟起了我,讓我躺在她的懷裡:「謝謝你,凱,你真是個溫柔的小男生。」
我心裡難過,她的聲音隔著胸腔,聽起來又輕又柔和。只聽她又說:
「昨天你回去了,我一個人想了很久。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看我的,可是再這樣下去,我就會管不住自己,就會沒有辦法跟你分開,就會想要一直下去了,你懂嗎?」
「嗯。」我點點頭,躺在她暖暖的胸口:「我知道。」
「可是,畢竟你是阿薇的,我不能對不起她。」她又說:「其實我已經對不起她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我們……那樣嗎?」
「不,那個還好。」她按著我的頭,不讓我抬起來:「阿薇不是一般小女生,她會去瞭解每個人做每件事的意義。問題就在這裡,原本只是想跟你更親近一點,可是……這陣子下來,我發現我已經非常愛你了,你知道嗎?」
「知道。」我沙啞地說。
「所以了,這就對不起阿薇啦。」她輕聲道:「她把你借給我,我卻想據為己有,這可是小偷的行為呀。別說她是阿薇,就算對別人也不能做出這樣的事。所以,從現在開始,我們就要恢復成原來的樣子,你乖乖當個小弟弟,我也好好當個大姊姊,大家都要守規矩,不可以再頑皮了。」說著嘆了口氣:
「還有,你不必跟阿薇多說什麼,也別寫信跟她講這些事。大姊自己會跟她說,就不要你說得不清不楚,讓她傷心就糟了。」
「我……」
「聽話。」她制止我:「凱,大姊年紀比較大,對事情的看法也比你安全一點。阿薇畢竟才十八歲,你別看她那樣,其實還是個思春的小女生呢。之前跟阿楠的傷還沒好,你又一天到晚出紕漏,要她怎麼好好跟你繼續下去呢?」說著摸了摸我的頭髮:
「所以了,讓大姊自己面對她。我跟她有我跟她的溝通方式,我們講完你再跟她談,就不會留下什麼後遺症了。」
我心裡一片混亂,不知道該不該跟大姊承認薇已經知道了,也擔心那封信寄過去之後的後果。
「總而言之,謝謝你。」她抬起頭來,輕輕在我的臉上親了一下:「凱,你是個很好很好的男生,誰擁有你都應該要覺得很幸福才對。給你一個小小的勸告,你放在心裡,之後見到阿薇可別忘了。」
「呃,妳說。」
「熱情一點。」她微笑著,望著我的眼睛:「你很體貼,也很溫柔,但總是顧東顧西的,好像生怕傷了女孩子。凱,男生要浪漫一點,不要光做夢,也要真的去嘗試一下,不能只說好聽的話。」她笑得好遙遠:
「不是都說要摘天上的月亮嗎?那就出點瘋狂主意去摘一下嘛。摘得到摘不到並不重要,女孩子喜歡他的愛人傻傻為她拚命。凱,你跟阿薇很相配,你們都是浪漫的人。記得偶爾也要放下矜持,好好去追個夢,知道嗎?」
我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好,那就這樣吧。」她輕嘆一聲,牽著我站起身來:「外頭不是在跳舞嗎?你去跟小妹妹們玩一玩吧,別冷落你的朋友了。」
「那妳呢?」
「我要休息一下,」她說,眼神中透著疲憊:「我們是最後一個上場。老頭子唱完叫我,應該還來得及。」
「老頭子?」
「就一個日本團,森怪的朋友,」她已經很想睡了:「專門把日文老歌拿來翻唱成搖滾,今天被安排在紅太陽前面,你去問問就知道。」
「好,那我去問。」
「你乖。」她微笑著說,揮了揮手:「快走吧。」
「妳要不要……」
她微笑著搖搖頭,閉上眼睛,走到後面躺了下來。
我望著她消失在櫃子後,心裡五味雜陳,又過了好久好久,這才轉過身去,關上了燈。
默默走出準備室。外頭樂聲震天,表演越來越熱鬧了,臺上是一個長得十分雄偉的主唱,幾個醜臉團員演奏得比主唱還大聲。狗弟站在舞臺邊,一身黑衣黑褲依然整齊。金色的馬尾流洩而下,瀟灑地散在肩頭。
回到座位上,除了小渝跟馨馨以外大家都不見了。滿桌杯子空瓶,看來大家都破戒喝了幾杯。小渝臉紅紅的,馨馨也是,兩人都瞧見了我,笑著要我坐過去。
我在馨馨身邊坐下,對面是小渝。她跟往常一樣對我微笑著,澄澈的眼神中反射著光澤。
「凱子,練完了嗎?」
「嗯。」
「會不會緊張?」
「還好。」
「沒問題的,你一定會表現得很好的。」她笑道:「剛剛康康跟我們說過了,大家都很期待看到你的演出。馨馨也說,只要你在,沒有任何舞臺是你搞不定的。」
我笑了笑,沒有接口。
「哥,」馨馨看了我一眼:「你怎麼啦,好像悶悶的?」
「我沒事。」
「真的嗎?」她看著我,彷彿知道什麼:「剛剛還好吧?」
「沒有啊,好得很。」
「那就是了,」她似乎也不願在小渝面前多說,笑道:「既然要上臺,這時候就別多想。徒弟陪著你,師父可別讓你自己的師父丟臉了喔!」
嘿,師父。好久沒聽馨馨這麼叫了。
「那你先靜靜吧,我們聊我們的。」馨馨又說,突然摸出了一包七星:
「哪,抽一根靜一下。只准抽一根喔。」
「咦?」我一怔:「妳哪裡來的菸?」
「吧檯買的,」她笑了起來,神情充滿鼓勵:「難得機會請快把握,只要走出這裡,我就一樣會沒收喔。」
「呃。」
我訝異地接過菸,只見兩人都望著我不知道在笑什麼。我怔了怔,這才撕開包裝,抽出了一根。
小小的火焰亮起,一道緩緩的氤氳直上空中。音樂停了半晌,臺上的樂團商議兩句,隨即又唱了起來。
氣氛越來越熱,隔絕在我的情緒之外。小渝馨馨繼續聊天,有著不打擾我的默契。空氣很悶,冷氣出口紙條飛舞。只聽音樂越來越大聲,主唱的聲音混在擴音器的震動中,化成一片模糊不清的嘶吼。
不一樣,我不禁想,這跟往年的聖誕節完全不同。過去的我是孤獨的,獨自站在寒風剛起的教會門口。今年竟然出現在這裡,這個薇曾帶我來過的地方,在這麼多不同來源的朋友圍繞中,準備走上舞臺,再次站在聚光燈下。
臺下滿是跳舞中的人,整間大廳佈滿酒氣。聲聲樂聲震得耳膜不斷跳動,昏暗的光線裡眾人踩著對方的影子。聖誕老公公不時吐個火,火焰在七彩燈光裡像是騰空飛起的巨龍。水泥牆上管線裸露,管線在黑燈下泛著螢光。
這一夜的狂歡正要開始,像是一場意料之外的祭典,在瘋狂的情緒中,等著把我送上祭壇。
回頭又望了一眼小渝跟馨馨,突然發現,等著薇回來的我,終究還是孤伶伶的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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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夜。凌晨兩點十五分。
醜臉樂團唱起最後一首歌,大夥兒紛紛回到座位上。見我獨自坐著抽悶菸,儀蘋忍不住唸了小渝幾句,毫不客氣地把菸搶走熄掉,這才坐下來,跟其他人擠在一起。
大家剛跳完舞,每個人都流著汗,一張張通紅的臉蛋像是水果攤上陳列的富士蘋果;樂儀隊員身材修長,擠成一堆的模樣又像一包包的甘蔗。我正打算藉故溜出去再抽一根,就聽娃娃問:
「凱子,你在想什麼?」
「呃,沒事啊,先靜一下,待會兒還要上臺呢。」
「對啊對啊,聽說你還要上臺表演呢!」一個叫做李儀雯的說,她是儀隊白槍,不知為何大家都叫她「小星星」:「凱子趕快講一講,到底你是怎麼參加那個團的啊?」
「有個朋友介紹我進去的。」
「是團裡的人嗎?」
「就是個朋友嘛。」
「哈,不好意思了?」康康笑了起來,對大家說:「凱子不講我講,妳們都記得阿薇吧?」
樂隊的都點了點頭,康康對我一笑,示意要我別擔心:
「阿薇是凱子的好朋友,之前就是她在這裡當bass手,後來才介紹凱子進來的。」
大夥兒聞言馬上吵了起來。「哦?」「真的?」「凱子也認識阿薇啊?」,七嘴八舌地問個不停。只見小渝娃娃似笑非笑望著我,臉上一熱,連忙胡說八道一番試圖亂以他語。孰料才說了兩句話,小光竟然開了口,哈哈兩聲過去,「凱子是在麥當勞認識這個人的,有一天他們兩個都蹺課,結果……」,攔都攔不住,把我跟薇的「邂逅」過程通通講了出來。
我暗暗嘆氣,心想這可不好,等一下又要「聽說她有個成功的男朋友」了。只見馨馨終於跳出來,嘰嘰呱呱說起了自己如何「通過哥跟薇姊姊幫助,得以重新相認失散多年的大姊」,暫時幫我解了圍。
馨馨講話很有分寸,重點全都避得乾乾淨淨,只說自己是人家養女,從來不知道有這個姊姊。眾人聞言驚嘆不已,一時把什麼「麥當勞的浪漫邂逅」全部拋諸腦後,圍著馨馨,聽她說了一堆大姊有多好,哥跟薇姊姊對她多有貢獻之類的事。這些細節巧怡全沒聽過,睜大眼睛聽了半天,隨即埋怨「馨馨妳都把我當外人啦」,又推又拉把大家逗得大笑不止。
豈料,馨馨一講完,話題竟然又轉回來啦,第一志願果然記性好,幾個樂隊的再度拷問我跟薇的關係。我心想康康幹嘛那麼大嘴,正自尷尬,就聽舞臺上傳來了狗弟的聲音。
「Ladies and gentlemen,」他手持麥克風,走到舞臺中央,聲音清朗愉悅:「節目進入尾聲,接下來上場的是國際友人。他們聽不懂中文,所以我先胡亂介紹一下這群小日本鬼子,請大家待會兒通通都裝出沒這回事的樣子,千萬不要笑出來了。」
這話一說全場都笑了起來,我們的位置非常好,隔著舞池高出半公尺,正好是個什麼都看得到的「包廂」。只聽狗弟說:
「這掛日本人叫做『O-chisun-MA』,就是日文的老人家的諧音啦。之所以取這個名字一方面是因為他們年紀都有一把了,不過主要理由還是因為他們很愛唱老歌。」他頓了頓,笑道:「不蓋大家,真的都是一堆老掉牙的歌,幾首有名的幾乎比我還老。不過人家也算很有本事,把一堆戰後什麼演歌、歌謠之類的歌曲唱得跟Bon Jovi差不多,這麼一來在日本當然人人喊打,變成老頭公敵,想紅大概要等下輩子。」
臺下哄堂大笑,只見幾個日本團員正在準備上場,莫名其妙看著狗弟,不知道他到底說了什麼這麼好笑。
「話是這樣說啦,人家遠道而來我們還是要有風度,」狗弟吃吃笑著:「接下來就讓我們以最熱烈的掌聲,歡迎從日本來的,不會說中文的,專唱老人歌又不能笑他們的,年紀已經一大把的鬼子團體『O-chisun-MA』上臺,大家掌聲歡迎!」
觀眾捧場地鼓起了掌,日本人可愛兮兮地走上舞臺。狗弟把麥克風架在主唱前方,只見紫頭髮的「老頭子」走到中央,對狗弟彎腰鞠躬,開口說了一句日文。
「みなさん、どうも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
這句我聽得懂,就是在跟大家道謝,但接下去就鴨子聽雷了。只見這傢伙咧齒而笑,一口氣嘰嘰咕咕說了一串,把大家都聽得一愣一愣的,連帶讓熱鬧的氣氛也冷了下去。這麼一來連狗弟都呆掉了,一副「唱就唱吧,囉嗦個什麼鬼啊」的表情。
我們聽得面面相覷,小渝一笑,翻譯道:
「他說非常感謝大家的歡迎,他們在上臺前有一點話想跟大家講,好像是關於等一下要唱的曲目,一個叫做什麼『なかじまみゆき』的人寫的歌。」
「中島美雪啦,」娃娃接口,表情有點訝異:「咦,妳們都沒聽過嗎?這個女的很紅耶,哪間唱片行都買得到。他們說第一首歌叫做『時代』,是一首非常老的歌。這裡還有個故事……他們自稱是中島的國中同學,小時候都很喜歡唱歌,常常聚在一起唱一些當時的流行歌。中島因為陪媽媽養病還是怎樣的……啊,講太快了,我沒聽見。」
「她陪媽媽養病,」小渝接口:「短暫跟他們當了一陣子的同學,學校叫做やまろくちゅう……我不知道這是什麼……之後就搬回おびひろし……某個北海道的城市了。」她又聽了聽:「從此之後他們再也沒有見過這位隔壁班的小女生,直到十四年前,才在這首歌發表時的聖誕特別節目上看到了她的轉播表演。」
「後來呢?」儀蘋追問。
「後來喔……等等……」小渝聽了半天,皺眉道:「他說得太快了……什麼他們追著一路跑到東京,跟對方見過一面,なかじま看到他們很高興……還說……藝嵐啊,他說什麼?」
「他說中島很懷念那段時光,」娃娃接口翻譯:「所以就把這首歌送給他們……要他們不要放棄……這一段我聽不大懂,小渝?」
「不要放棄在音樂上努力。」小渝點了點頭:「這幾個人小時候曾經夢想過長大要組一個團,最後卻從來沒有實現,後來有的當了社員有的在當記者……所以,聽完なかじま的話,他們就真的組起了這個團,開始在pub巡迴表演,這就是『O-chisun-MA』的由來……咦,開始了。」
臺上響起吉他獨奏,紫頭髮主唱抱著一把很炫的白色電吉他,撥起前奏。
很簡單的輪奏,樂聲響起時大家都閉了嘴。只見對方收起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認真無比,像是演奏什麼世界名曲的嚴肅表情。幾個小節前奏一過,唱起了「時代」。
很好聽的歌,主唱沙啞的嗓音高亢又蒼涼,雖然沉沉的與現場氣氛不同,卻馬上吸引著所有人的注意。只見他唱了幾句,棕髮keyboard手這才跟上,琴聲在寬敞的四壁上反射著回音。不久後其他團員紛紛加入,樂風一變,綠髮鼓手重重敲下,「打開」了這首歌。
我詫異不已,「時代」速度不快,卻是空間感十足,淡淡蒼涼裡有開闊的風貌,幾把簡單樂器演奏得燦爛無比。緩緩地、穩穩地,像是昭示著什麼重大的訊息。
所有人都靜了下來,舞池裡沒有人說話。每個人都安安靜靜地,踏著緩慢的舞步,聽著這首歌。
そんな時代も あったねと
いつか話せる 日が来るわ
「也有過這樣的時代的,」小渝聽了半晌,翻譯說:「總有一天會這麼說。」
あんな時代も あったねと
きっと笑って 話せるわ
「的確有那樣的時代的,」娃娃也道:「總有一天可以笑著說出這句話。」
だから 今日は くよくよしないで
今日の風に 吹かれましょう
「所以今天不該軟弱,就讓今朝的風迎面吹來吧。」
小渝笑了起來,像是回應著歌詞,柔和堅定地望著我。娃娃則望著臺上的主唱,輕輕地,哼了起來。
まわるまわるよ 時代は回る
喜び悲しみ くり返し
「轉變著,」小渝依舊微笑著,牽著娃娃的手:「轉變著,時代正在轉變著,悲傷歡喜不停重複。」
今日は別れた恋人たちも
生まれ変わって めぐり逢うよ
「今天分手的愛人,」娃娃唱著,配合著翻譯:「也會改變,也會有另一個相逢。」
兩人牽著對方,一個唱一個翻譯,在黑暗的空間裡彼此微笑。這段歌詞好沉重,音樂的感受卻又很深刻,主唱的聲音在擴音器裡變成一片晴空下的遼闊背景;娃娃與小渝的低語,則在空中化成兩隻振翅的青鳥,比翼遠颺,飄蕩在雲裡。
歌詞繼續,翻譯也繼續。我望著她們,眼前不再是喧鬧的月光和狗,卻是一片乾淨的,沒有雜質的黑暗。彷彿北國的靜夜,雪地中無垠的長空。
旅を続ける人々は
いつか故郷に 出逢う日を
「旅途上飄泊的人們,總是希望能有回到故鄉的一天。」
たとえ今夜は 倒れても
きっと信じて ドアを出る
「即使今夜會跌倒,卻還是帶著信心,推開門就走出去。」
たとえ今日は 果てしもなく
冷たい雨が降っていても
「即使今天下著冰冷的雨,也絕不退縮。」
めぐるめぐるよ 時代は巡る
「輪替著、輪替著,時代不斷輪替。」
別れと出逢いを
「分合聚散。」
くり返し
「週而復始。」
今日は倒れた旅人たちも
生まれ変わって 歩きだすよ
「今朝跌倒的旅人們,也一定能站起來,重新出發。」
歌曲結束。兩人一齊停了下來。
我感動不已,臺上結束尾奏,臺下靜默半晌,隨即響起一陣瘋狂的、停也停不下來的掌聲。
真是一首好歌啊,我不禁讚嘆,完全不受剛剛那堆「開場白」影響,也不見他們拿起樂器亂彈一通,光憑實力就把氣氛找了回來。場中口哨鼓掌聲不斷,大夥兒歡呼著,讓幾個靦腆的日本人傻笑得停不下來。
這就是接近壓軸的實力嗎?我不禁開始緊張。只聽他們又唱了起來,娃娃說這也是中島美雪的歌,去年剛發行,叫做「空港日誌」。
這次就比較熱鬧了,keyboard手華麗地彈著,鼓聲一下下敲擊著穩定的旋律。歌詞說有一個人特別跑到廣島機場尋找出軌的情人,飛機因為強風不能起飛,跟地勤人員打聽後卻發現對方根本不在飛機上。不死心的主角來回打聽,明知無望,卻依然執拗地走向失望的結局。
鋼琴聲中歌曲結束,日本人沒講話,另一首「誘惑」又唱了起來。這首歌更快了,娃娃熟門熟路地表示這是中島美雪1982年的單曲,當時我才小學四年級,正是剛要開始演講比賽,尚未接觸愛情的年齡。
「故作溫柔的表情,是女人們的流行」「崩潰邊緣的逞強,是男人們的慣例」;「你留下鑰匙,我鬆開辮子」;「女人偷偷藏著玻璃鞋」「男人偷偷藏著紙飛機」;「孩子一片片吞著悲傷學習經驗」「他將長大,成為連悲傷都說不出口的大人」。
似曾相識的情節,陌生的語言中觸動著莫名的心情。就像寫照著自己,沉重的結論在輕快的歌聲中流出,彷彿揭穿深藏的祕密,把我隱藏許久的心情,在剎那間擠了出來。
O-chisun-MA非常會控制氣氛,明明是一首從女性角度出發的歌曲,幾個老男人竟然能夠流暢地唱成一首動感十足、熱鬧歡騰的歌。若非聽著小渝娃娃的翻譯,光聽他們唱,絕對不能理解藏在歌詞裡頭的情緒。
喘不過氣的氣氛繼續,安可聲中另一首接踵而來。「這首歌叫做『横恋慕』,」娃娃一怔,搶下了翻譯:「日文是『第三者』『外遇』或者『愛別人的愛人』的意思。」
小渝無聲看了我一眼。更加輕快悠揚的旋律響起。
「對不起,」「能不能請你叫醒身邊的人,我有急事要跟他講」「我知道他還沒睡,聽得到我話」「我會搭清晨的巴士到你那裡去」「好啦,其實是騙你的」「我只是想再說一次喜歡你而已」。
依然是女孩子的情緒,同樣被O-chisun-MA詮釋得如此傳神。娃娃望著我,「横恋慕」「第三者」,彷彿是歌中的主角。
「明天我將身處於黑暗」「就像是在午夜裡」。
「結束的戀情,就像從未發生過」「如同壞掉的胸針,只能丟棄」。
我滿心歉疚,所有人都轉頭望向她。「多麼希望是在她之前」「長髮還梳著辮子的時候」「就與你相遇,」像是問著我:「真是這樣,那我們就能在一起嗎?」
我默然不語,歌曲連續不停。「即使如此時光仍然不會停留,」一句接一句:「我的思念傳遞出去,就會消失。」娃娃翻譯得越來越快:「真對不起這麼深夜還打擾你,流著眼淚真抱歉,」她眼神迷離,翻譯了最後一句:
「在這個時候,就這一次,說聲喜歡你。」
已經分不出是歌詞還是她的話了。漫長的歌曲告終,臺下不應景地響起熱情的掌聲。
我們都沒有出聲,所有人都安靜地坐在原處。娃娃默默擦掉眼淚,彷彿被歡呼聲無情地拋在一旁。我想伸手出去,卻又有些遲疑,只聽臺上主唱用日文說著謝謝,安可般地,唱起了另一首歌。
華麗的鋼琴前奏,熟悉的旋律傳來。已經沒有人翻譯了,我卻知道,這首歌是「青葉城戀曲」。
去年夏天,八月,我剛考上成功,漫長的暑假充斥著狂喜的情緒。媽媽獎勵意外考上的我,帶我去歐洲玩了將近一個月。這是我當兵前最後的出國機會,母子倆從英國出發,渡海到法國,玩遍荷比盧,又沿德國下到瑞士奧地利;之後穿越巴伐利亞抵達北義,來到佛羅倫斯與威尼斯,離開羅馬終於折返,途經斑斕婆娑的普羅旺斯與藍天碧海的尼斯,北上巴黎,過海回倫敦搭機返臺。
很過癮的行程,沿途我都在想小玫。當時還不知道她要移民,還以為我們有著數不清的未來。路上我寫了好多詩送給她,也在每一站都做出「影像記錄」,用媽媽的相機,記錄著「長大以後可以帶妳去玩的地方」。
回臺灣時已經快開學了,幾乎趕不上註冊的我在新生訓練後趕到北一女門口等小玫。那是我第一次看她穿北一女制服,鮮綠的襯衫上繡著白色的一條槓,陌生的制服透露新生的燦爛,短短的頭髮尚未留長。
許久不見,兩人非常想念對方。我害羞地在北一女門口牽起她的手,漫步在日後每天都會經過的,總統府前長長的紅磚道上。秋天日落遼遠,紅霞把重慶南路染上一層漂亮的金黃色。我們探路也似的在這未來三年即將出沒的區域亂晃,走著走著,小玫帶我來到一間唱片行。
小玫開了口。
「凱?你喜歡聽廣東歌,對不對?」
「嗯,小時候看港劇常聽,有幾首歌很讚,我那點廣東話就是從裡頭學的。」我點點頭,笑道:「什麼英雄出少年、萬水千山縱橫之類的我都很熟。怎樣?」
「我知道,你唱過。」她點點頭,帶我走進唱片行:「送你一個禮物。」
老闆一見到她馬上招呼,小玫毫不猶豫地付了錢,從老闆手裡接過包在紙袋裡的錄音帶。原來這是她在我出國時特別訂的,裡頭是一卷香港歌星關正傑的專輯。
我從小就聽關正傑,這人是學建築的,卻以業餘歌手身分一夕爆紅,歌路從港劇主題曲、英文流行歌到翻唱日本歌無所不包,歌聲渾厚有磁性,什麼歌到他那裡都變成了他的味道。我從港劇開始認識這個人,之後幾乎每張專輯都買;要是買不到,就找專門進口香港唱片的唱片行訂貨,可謂不惜成本。
這張「天龍訣」發行於一九七九年,一直以為早已絕版,想不到小玫竟然幫我找到了。當下興奮不已,二話不說拉著她跑進新公園,拿出隨身聽,一人一個耳機聽了起來。
這張專輯多半是港劇插曲,「天龍訣」「勇闖愛情路」「新變色龍」「楚留香」與「殘夢」,聽完第一面翻過帶子,我又聽起了第二面。
小玫很高興我喜歡這個禮物,陪我讀著歌詞,就這麼慢慢聽到夕陽沉落。最後一首歌名叫「這個秋天」,前奏響起時曲風忽然一變,耳機裡傳出漂亮的鋼琴聲,一首帶著懷舊風,像是當天夕陽般的歌曲流洩而出。
廣東話的歌詞,「紅葉片片,你我相見,你說落葉聲惹心酸」「離別了,送我丹楓一片,你說秋天太短,莫嗟怨」,陌生的詞藻,「這美滿的秋天,賜你與我相遇,田園漫步望落日,草坡中兩依戀」「這美滿的秋天,這季節深記念,難忘地上落葉,輕且軟」。
廣東話一向讓我覺得很有趣,可是,這次不同,才聽一半,我就被這首歌感動得不能自已。
曲子帶著淡淡的感傷,好像十分懷念那些已經失去的美好時光,即使我正沉醉在幸福當中都不能不感嘆。然而這股感傷卻又是隱晦的,整首歌亮度很高,像是真的走在一片紅葉之海中,浪漫地、沉溺地,緬懷著已然逝去的戀情。
關正傑的歌聲當然不用說,與他對唱的是一位名叫鮑慧珊的陌生女星。不到四分鐘的歌我聽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最後,才在歌名下方發現這是從一首日文歌翻唱來的,原唱叫做「さとう宗幸」,歌名是「青葉城恋唄」的歌。
當時沒有多留心,關正傑常翻唱,這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小玫不會說廣東話,見我哼著哼著不禁笑了起來,摸著我的臉,像是嘲笑著我的唱腔,夕陽倒影裡,滿是她甜蜜的神情。
就這麼微笑著,幸福的半年倏忽而過。機場玻璃門外是她模糊的身影,詩聖扶著我的肩膀,帶我回到臺北。
當天下午我們在師大路ROXY喝了好多酒,之後詩聖送我回家,我從錄音帶的櫃子裡,拿出了這卷「天龍訣」。
多諷刺的感覺,那天是期末考後的寒冬。夕陽紅葉皆是追憶,印象裡漂亮的初秋化成了濕冷的春節。痛苦的我不能捲起舌頭唱廣東話,心一橫跑到公館,找到某間賣很多日本盜版唱片的唱片行,問人家「有沒有這個什麼宗幸的青葉城什麼的歌」。
原本不期望有的,想不到老闆當場就說有,翻箱倒櫃找了半天,拿出一卷佈滿灰塵的二手卡匣版日文精選輯,吹掉灰塵,上面赫然出現漢字的「青葉城恋唄」,中文翻譯為「青葉城戀曲」。
當天我又跑去中華商場,找人幫忙把卡匣轉成錄音帶,之後整個寒假都在聽這首歌。卡匣原本就是二手的,加上轉拷失真,錄音品質不堪入耳。但我卻一直聽一直聽,聽著聽著度過了一個瑟縮中的農曆新年,聽過了寒訓,直到跟小箏去過肯德基,這才放下錄音帶,逐漸忘卻這首歌。
然而,重複聽了好幾百遍,「青葉城戀曲」我是會唱的。
就跟小時候學英文歌一樣,一再欣賞的結果就是背了起來,即使自己根本不會日文。此刻,經過漫長的一年,坐在月光和狗裡的我,驀地再度聽到了這首歌。
這是最慢的一首,帶著春風般的柔和,緩緩唱了出來。
現場演唱的立體感是無法忽略的,O-chisun-MA的歌聲像是一張溫暖厚重的毯子,重甸甸地向我包覆而來。本來就已經很混亂了,聽到這首歌的瞬間情緒當場濃濃地從心底湧出。我茫然地望向臺上,只見聚光燈下的主唱神情好柔和,聲音既像關正傑又像さとう宗幸,厚厚地,緩緩地,拉著我走進歌曲當中。
新生訓練那天,聽了一遍又一遍。
隆冬的爆竹聲中,錄音帶嘶嘶作響。
於是,我也唱了起來。
眾人本來聽得很專心,被我一唱,當下不約而同朝我望來,一副「咦?凱子也會日文啊」的神情。
我不知道自己在唱什麼,只是繼續唱著。小渝依然牽著娃娃的手,娃娃眼角淚痕尚存。我唱著熟悉又陌生的歌,無知地讓自己沉浸在這股氣氛裡。
青葉城在哪裡?我不知道;歌詞內容是得到愛人還是失去了她?我也不知道。
或許該說,此刻的我,在這個場合,根本不知道自己會唱什麼。
第一次,不知道歌詞的內容,卻深深地投入了感情。「青鳥」般的空靈,「蓮花夢」的飄渺;彷彿「洛神新賦」的「不怡」,也像「落暮」一般,在強烈的情感中燃燒著激動的烈火。
於是,純淨的鋼琴尾奏結束了這首歌。臺上的日本人深深鞠躬,在眾人歡呼聲中走下舞臺。
狗弟一甩金色長髮,接回麥克風,對他們客氣幾句。
我轉過頭去,再度看著小渝與娃娃。兩人表情都很複雜,像是知道些什麼,卻又充滿情緒,無法處理眼前的困境。
時間已到,O-chisun-MA下臺之後就是「紅太陽」;大姊要我叫她起床,我也可以趁機脫身。
於是,我終於離開,藉著起身的瞬間擦掉淚水,獨自往準備室走去。
.
兩點四十五分。
「紅太陽」上臺,約定叫醒大姊的時間也到了。我從一群好朋友中離開,刷卡走進後臺甬道,步入準備室。
大姊已經醒了,坐在櫃子上揉眼睛。空氣有點窒悶,四周只有一盞微弱的檯燈。她惺忪地問:
「老頭子唱完了?」
「是。」
「那也該準備一下啦。」她跳下櫃子,皮裙上印著褶痕:「看到紅太陽那掛人沒有?」
「沒看仔細,日本人一下臺我就過來了。」
「好吧,那就等下臺後再跟桑尼哈啦。」大姊聳聳肩,突然問:「喂,你緊張嗎?」
「其實還好。」
「眼睛為什麼那麼紅,是累了嗎?」
「呃,嗯,大概是吧。」
「只怕不一定。」她沉默半晌,搖頭說:「好吧,不管你。你去把阿薇的吉他調好音,之後我們再出去。喇叭什麼的不用管,solo前我會找人拿給你。」
「所以呢,我在哪裡等?」
「舞臺旁邊,桑尼他們一下來你就直接上去。」
「狗弟知道我要『先』上臺嗎?」
「不知道,不過反正是他自己想找你上臺的,人家巴不得你肯,到時候自然會看狀況調整,上臺前跟他講一聲就得了。」
「都沒跟他排練過行嗎?」
「哈,人家是你師父耶,哪輪得到你來擔心啊?」大姊一笑,推推我的頭:「好啦,別廢話了,新手一個閒事倒是管得不少,就不要等一下忘了調音。還有,去喝一點東西,你的聲音好啞,是不是有點口渴?」
「嗯,有一點。」我說,不禁想念詩朗隊的澎大海。只見她還望著我,尚未痊癒的容顏有點憔悴,眼睛周圍黑了一圈。
「大姊?」
「嗯?」
「妳睡得好嗎?」
「老實說不好,」她搖頭:「心裡想東想西,外頭又那麼吵。問這個幹嘛?」
「妳看起來很累。」
「是嗎?」她想了想,嘆了口氣:「是啦,我是累了,每天這樣有誰會不累呢?又不知道將來能幹什麼,遊手好閒比什麼都累。想想乾脆去考大學好了,說不定我當學生會跟你一樣有勁兒。」
「講到這個,妳上次跟小箏聊過這件事。妳是真的想考大學嗎?」
「咦,我講過嗎?」她想了想:「嗯,應該有吧,不然你也不會知道。幹嘛問?」
「沒事沒事,」我忙道:「隨口問問,我去調音了。」
「等一下。」
「怎麼了?」
「你話說一半。」她望著我:「我想考大學,沒錯,不過這裡頭困難可多了,我連國中都沒有畢業呢。這只能想想而已,你要說什麼就說,不要把話扔在那裡。」
「呃,好啦,」我搔了搔頭:「只是突然想到,如果妳真的想考大學,搞不好我可以幫忙。」
「哦?」
「我也要考大學啊,總要準備的。」
「所以你要幫我忙?」
她笑著問,聲音裡透著幾許譏笑的意味。我忙道:
「我自己當然不行,妳乾脆問馨馨算了。不過畢竟我也得考,準備總是會準備的,妳的……妳我之間的距離總比跟馨馨近一點。呃,妳懂我的意思的。」
「嘻嘻,我懂。」她笑了起來,認真地說:「凱,我可沒笑你成績爛,說真的我哪有資格笑你呢?我的意思是說,你自己都準備不完了,哪還有空幫我忙啊?」
「反正都是聯考,等我高三了一起讀書也不錯。」我想了想:「這一年妳也可以先準備一些基本的,就我跟妳……加上馨馨,一起訂個計畫,先幫妳取得國中同等學力。如果詩聖有興趣也可以找他,那個人的功課只怕比我還爛。反正計畫不嫌早,妳又不用當兵,沒有哪年考上的壓力,就算第一次沒考上也不急啊。」
「是嗎?」她看起來還蠻高興的:「這也不錯。好啊,哪天我們一起商量商量,看看有沒有什麼想法。」
「那要約哪天?」
「咦?馬上就要決定啊?」
「這種事不當場決定,只怕永遠決定不了。」我肯定地說:「沒錯,給我一個時間,我可以先想想,把一些細節搞定。」
「那就過年好了,反正我也沒地方去。」
「一句話。」
「那你可以開始準備了嗎?」她忽然說:「凱,你分心得很嚴重,是不是因為外頭有一堆小妹妹的關係?待會兒你是重頭戲,不是我在說,剛剛練成那樣頂多算是馬馬虎虎,你倒是都不緊張啊?」
「我緊張啊。」
「所以找事情分散注意力,是不是?」她皺眉道:「這可不行。我去外頭看看順便幫你拿喝的,你在這裡等,我回來之前要調好音。聽見沒?」
「好啦。」
「嘿。」
她看了看我,穿起外套,步出準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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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姊去了好久,我獨自坐在空蕩的準備室裡,音樂穿牆透入,連裡頭都聽得清清楚楚。紅太陽正表演Europe的「Heart of Stone」,聲聲鼓聲敲得我心神不寧。只得戴起耳機,插進「1987」調音。
調音完成,大姊還沒回來。我見cornet擺在桌上,順手拿來又練了一次。短號聲音真好聽,漂亮的高音帶著遙遠的回憶,我一邊打拍子一邊模擬森怪與大姊的速度。這段是solo,唯一與我搭配的只有小嘟的tom-tom跟狗弟的bass。不知屆時效果如何,一時有點緊張,顫音沒多大改進,自己倒是有點發抖。
今天我「熱」得很慢,跟以往表演不同,臨上臺了還是一片混亂。想想這是第一次在月光和狗上臺,本來打算等薇回來獻出處女秀的計畫也報銷了。當著那麼多朋友,要是丟了人,可就不只是削狗弟面子而已啦。我看連小光、甚至薇的面子都沒地方擺了。
這麼一想更緊張了,喇叭這種東西越緊張越吹不好,前一分鐘還吹得好好的,一想到待會兒的表演馬上打回原形。我不禁埋怨自己幹嘛雞婆,上臺就上臺,搞什麼勞什子銅管樂器根本是找自己麻煩。想到此處門開了,進來的是詩聖與阿誠。
「咦?大姊呢?」
「她在前臺跟狗弟打pass,大概是擔心狗弟亂來。」詩聖拿著一杯黃褐色透明的東西:「她要我們進來看你準備好沒有,順便當你的搬運工。對了,這杯給你壯膽。」說著把杯子交給我。
「這啥?」
「大姊要胡大哥調的長島冰茶。」他嘻嘻一笑:「加味不加價,月光和狗聖誕大放送。今天你是來頂替阿薇的,喝一杯她最愛的東西幫助氣氛。一口喝了,別讓大家沒面子。」
「嘿,是這麼說的嗎?」
我一笑,咕嚕咕嚕一口喝完,濃烈的味覺燙著喉嚨,咳了一聲,把杯子還給他。
「喂喂喂,」阿誠似乎很擔心:「凱子,這種東西可不能這樣喝。你吃晚飯了沒?就不要待會兒後勁發作,在臺上發起酒瘋就難看了。」
「臉紅或許,」我喘了口氣:「不過光這一杯可難不倒我。」
「就是說嘛,擔心個屁。」詩聖笑道:「凱子是我麻吉,這點本事沒有像話嗎?走,一起出去。」
「紅太陽搞定沒?」
「他們很霸道,上去就不肯下來。」詩聖哼了哼:「不過也沒關係,現在才幾點,活動五點才結束,他們愛唱多久就唱多久好了,反正你沒上去他們也不會下來,桑尼就這種人。」
「咦?對了,小李呢?」
「你聽,」阿誠一笑:「外面在唱那個『Rock night, rock the night』的就是他。」
「唱得不錯嘛。」
「學長嘛,也是給桑尼面子。」詩聖冷笑:「別擔心,我們有你呢,滅絕師太的信徒,峨眉英雌一個,聲音比他還高。虧這掛人還敢唱Europe,上次社團聯展連北一女的都會唱,沒出息。」
「Europe又怎麼了?」
「Europe這種算得上是metal嗎?」阿誠湊上話:「幾個人黑白彈彈,大部分都靠電子音樂,只有敲鼓的有事幹,小李也覺得沒有意思,一張磁片插進去只要唱歌就搞得定,有什麼了不起的?」
「嘿,你們倒是很講究。」我笑道,只覺得胸口有點熱,長島冰茶開始作祟:「其實Europe也很好啊,編曲編得好也是本事,起碼小李還能彈幾手,我比他差遠了,一樣也是只能唱歌呀。不然呢,我拿聖誕歌曲就打得過Europe,你們是這個意思嗎?」
「聖誕歌曲怎樣,有實力唱什麼都好聽。」詩聖一笑:「不錯,就是這個意思。先跟你講一聲,等一下不要一上臺就開唱,狗弟彈什麼你唱什麼,不能一首聖誕歌唱完就閃。知道沒?」
「咦?不是等你們叫我才上去啊?」
「什麼叫?你第一個上去。」
「喂喂喂,我只練了一首耶!」
「平常練假的嗎?不管,這是狗弟命令,你老實一點。」
「呃。」
我心想這下慘了,原來大家的想法是這樣,顯然剛剛全都會錯了意。一時只覺頭昏腦脹,太陽穴跳得非常厲害:
「喂,那等一下要唱什麼,先講一聲可以吧?」
「咦?唱什麼,你問我我問誰?」詩聖雙手一攤:「你是第一天跟狗弟同臺嗎?都嘛站上去他想怎樣就怎樣,哪一次事先講了啊?反正就那些歌,你每首都練過,再說你的工作也不是彈吉他,節奏還有大姊,光唱唱歌多容易,只要不搞錯歌前奏彈完隨便唱就好,真的手忙腳亂就擺個樣子,把插頭拔掉,沒有人會發現的。」
「哪這麼遜啊?」
「那不就結了?很簡單的嘛。」
詩聖笑道,扛起大姊的Ovation,阿誠幫康康巧怡帶上trombone小提琴,我拎起cornet,三人這就往外走。
忽然一陣暈眩往腦子衝,我踉蹌著撞到了門。
「呀,你還好吧?」阿誠趕緊扶住我:「喂喂喂,走路小心點,是剛剛那杯長島冰茶嗎?」
「呃,好像不是。」
我搖了搖頭,心想才幾句話的工夫,就算喝醉也沒這麼快啊。定了定神,深深吸一口氣。
不吸還好,深呼吸暈得更嚴重,腦子裡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擴散,眼前迷迷糊糊看不清楚東西。我把「1987」交給詩聖,靠著門休息了片刻。只見阿誠一臉緊張,詩聖倒是沒說什麼,只是默默望著我。
又過了一會兒,感覺稍微好了些,暈是不大暈了,卻有一股熱氣開始在體內擴散,胸口暖暖的,手腳卻冰冰的,把手放在胸口卻覺得還是很熱。一時感官錯置,心思混亂不堪。
視力也是,一片白茫茫中,四周變得非常刺眼。
準備室原本很亮,不過剛剛大姊要睡覺,所以把燈關了只剩一盞小檯燈。門沒開,就算開了外頭也是一片漆黑,我為什麼會覺得刺眼呢?
不知道,不過這可不是幻覺。我回到小櫃子前,翻開「青城心事」,拿出九三九買的那副太陽眼鏡戴上。
橘色的鏡片,白天可以擋紫外線,晚上戴起來不影響視線。九三九後一直擱在書包裡,之前還掙扎過平常應該戴它還是戴薇送我的Oakley。此刻,隔著橘色的鏡片,眼前忽然毫無預警地出現一片更亮的光幕。
比剛剛還刺眼,我連忙拿下眼鏡。只見光幕依舊,只是顏色不同。
阿誠不知道我在搞什麼,看著我忙進忙出,不禁笑道:
「凱子你一下東倒西歪,一下子拿眼鏡又不能決定戴不戴,這要搞到哪時候啊?」
「呃。」
我愣了愣,還是把眼鏡戴上。這次感覺好多了,透過橘色的鏡片,周遭景物彷彿有了些變化。好像看著泛黃的相片,有種隔著一層,不太真實的感覺;像是驀地寧定下來,覺得世界寬闊了點、乾淨了點,甚至還涼爽了些。
奇怪的感覺,一杯長島冰茶竟然有這種妙用。接回詩聖手中的「1987」,我忽然覺得不那麼緊張了。適才的情緒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平靜了,輕鬆了,連時間都慢了下來。
嗯,這才是我嘛。我不禁想,上臺前緊張,這是高一的我才會幹的事。雖說是首次跟Ansery出征,不過大家都在,下面還有那麼多好朋友。從來沒有一次聖誕節是以我為主角的,被眾人圍繞應該是心滿意足的,上臺表演應該是痛快淋漓的,我可是傳說中單挑「通乳丸事件」的獎章得主呢,怎麼能緊張呢,呵呵。
喝酒果然可以壯膽,我忽然覺得很好笑,「哈哈哈哈」笑了起來。
阿誠莫名其妙望著我,詩聖則點了點頭,微笑著說:
「不錯不錯,腳軟了馬上好,我第一次也這樣。」說著打開門,推我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