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初戀情人 (中)

四點半。

我們回到房間。我主動對薇提起了那個抽屜。薇搖了搖頭,牽起我的手,溫暖地笑著,什麼話都沒有說。

就這樣,本來準備了好多好多的話,一笑之間通通說完了。薇親了我一下,低聲說:

「我不當你的媽媽,可是我很會當媽媽。不屈不撓的孩子,我很高興可以當他的媽媽。」

我感動萬分,忍不住眼眶一熱。

「別傷感呢,凱,」薇又說:「後面還有得忙呢。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收這個抽屜嗎?」

「不知道,為什麼?」

「你的包袱好重,我想幫你清一清。」薇說:「每天都揹在身上,卻都不拿出來用。不如放在抽屜裡需要再拿,不需要的時候就讓自己輕鬆點。我就是這樣想的。」

「妳指的『包袱』是什麼?」

「那些東西背後的意義。」薇毫不猶豫:「像是小箏妹妹的照片好了,那兩張照片當時我就看過了,『董子凱學弟惠存』,那是作為學姊的她,雖然當時她已經愛上你了,但畢竟不是那種身分,我還記得你拿照片給我看的樣子,那是一個受寵若驚,又懷疑自己的學弟,並不是後來被她稱為『凱凱』的你。」薇停了停:

「你們有那麼多回憶,但你卻總是帶著那兩張照片。你常常拿出來看嗎?」

「其實沒有。」

「所以是一個心理上的包袱。」薇說:「包袱裡面有什麼,或許只有你自己清楚,但那不是跟你外遇的她,這我很確定。」

「的確,不是的。」

「那是什麼呢?」

「呃,怎麼說……」我想了想:「就是一年前那些時候,那些感受吧。」

「所以才是包袱。」薇點點頭:「都過去了,你在心裡想抓住點什麼。我之所以整理那個抽屜,就是想幫你把這些包袱卸下,不是丟掉,而是收起來,整理整理,一邊整理一邊感覺你,讓自己貼近你一點。」

「我懂了。」我點點頭:「那為什麼是昨天早上呢?」

「因為我醒啦,」薇搖搖頭:「你別多想,沒有特別的意義。我整理那個抽屜已經好幾天了,我們的照片啊,之前你寫的那本『閒坐聽禽』啊,看到就整理一下,看看你的模樣,順便也調整自己的心情。正好昨天早上有一段空檔,你書包也在,那就一起整理。你書包裡並沒有太多東西,放一放而已,並不複雜。」

「妳看到那些東西,不會不高興嗎?」

「不會。」

「就這樣?不會?」

「對,不會。」薇抱得更緊了:「因為我最重要。你看,你跟巧怡講得情緒那麼重,一回來竟然只想著跟我道歉。跟我講講話,你連梁文渝送你的信物都忘記拿下來了,在你心裡我是最重要的,我還有什麼好不高興的?」

「是,妳的確最重要,」我點點頭:「即使還有很多感情必須面對,但妳永遠是最重要的。」

「你這麼說,我非常高興。」薇開心了起來:「凱,這句話代表了一個很大很大的轉變,你發現了嗎?」

「啊?」我一怔,想了想:「沒有,哪裡改變了?」

「你不切割了,」薇認真地說:「也面對了。就這兩三個禮拜喔,每件事你都面對了,不逃避、不閃躲,做就做,認就認,能處理的處理,不能處理的就面對,最重要的是你不切割了,我好高興你有這樣的轉變。」

「呃,是這樣嗎?」

「是。有件事我想問你。」

「嗯?」

「早上我洗澡的時候,你說昨天跟一個老對手再次對決,對不對?」

「對啊,家鳳。」

「哦?」薇一怔:「你說岑家鳳啊?」

「咦?妳認識啊?」

「她是司儀嘛,沒人不認識。」薇噗哧一笑:「去年聽你說有個老對手,搞了半天原來是她呀,人家的聲音很好聽耶,原來她也是演講社的。你為什麼認輸,因為人家是可愛女生嗎?」

「才不是,」我嘖地一聲:「演講比賽是很嚴肅的,我才不會輕易認輸。妳要問的是什麼,我為什麼認輸嗎?」

「是啊。」

「就輸啊,為什麼問?」

「我很好奇呀。」

「好奇什麼?」我呆了呆:「我不是那種很在乎面子問題的人啊。」

「所以是給岑家鳳面子,讓演講社開心嘍?」

「喔,不是不是,我是真的認輸。」我忙道:「我的意思是,我技不如人,認輸並不可恥,這跟面子問題無關,明明輸了還在那邊講一堆有的沒的才沒面子。」

「那我更好奇了,」薇一怔,追問:「她講了什麼這麼厲害?」

「我講給妳聽好了。」

我想了半晌,把家鳳的「假如我是一個清道夫」大致講了出來。薇聽得津津有味,講完之後我又把家鳳的時間掌握、轉折點控制能力、臺風、語氣拿捏、語調變化、速度快慢等等,這些關於演講比賽的知識,簡單對薇介紹了一番。

「哇,原來臺灣演講比賽這麼講究啊?」薇吃了一驚:「我在加拿大也參加過演講比賽,就上去講而已,你們竟然有這麼多規則,這太難了吧?」

「其實這些都不是『規則』,是實力的一部分,」我搖頭:「當然有些前人的經驗可以學習,但也要自己揣摩,找到合適自己的……怎麼說,風格吧,沒有一定的標準。」

「這很難嗎?」

「的確不容易,所以即席演講特別困難,畢竟除了那些本事,還要……肚子裡要有墨水,立刻在心裡組織完畢,加上不緊張。」我嘆了口氣:「不緊張最重要,臨時想的內容不像寫好的演講稿,心裡只有大綱而已,等於每句話都是當場想的,一緊張就會結結巴巴,甚至腦中一片空白。想要在那種狀態下還發揮平常的實力,那就絕對不能緊張。」

「所以上臺經驗越多就越厲害?」

「原則上當然是這樣,」我點點頭,嘿嘿一笑:「不過也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到的,妳可是在跟臺北市國語文競賽五連霸冠軍講話哦,一般對手沒到家鳳這種程度來一個我收拾一個,就那幾年被我氣跑的對手也一兩百個啦。」

「是是是,失敬了。」薇噗哧一笑:「難得看到你這麼臭屁,看來這國語文競賽真的很不簡單。岑家鳳那篇真的是你,連我都這麼覺得了,演講社她們應該感觸更深。好可惜沒有聽到她親口講,你學人家女生講話好彆扭,她來講一定更精采。」

「唉,對呀,不然我才不肯認輸。」

「這篇演講讓你很欣慰吧?」

「嗯,的確。」

「最感動的部分在哪裡?」

「其實還是那個題目。」我嘆了口氣:「人家當年也是贏了我的,去年談起這件事,她竟然在心上放了一整年。」當下把家鳳在溫莎小鎮樓下的話講了一遍,又說:

「我很感動的,被這樣當回事。不只她,整個演講社都是如此,我說不上來該怎麼詮釋這種感動,但就是很感動。」

「我懂她們的心情,」薇點點頭:「你的笑容真的很舒服。別人不懂,我知道你心裡有好多事,但面對大家總是笑著,這是很辛苦的。岑家鳳沒有辜負你,這篇演講是你應得的。」

「希望是這樣。」

「那你想不想知道馨馨是怎麼想的?」

「咦?」我一怔:「馨馨跟妳講這件事,來不及吧?」

「不是岑家鳳的演講,是演講社對你的想法。」薇搖頭:「你跟……小箏妹妹見面那天,你們不是出席了演講社的慶功宴嗎?」

「呃,對。」

「當天晚上馨馨打電話給我。她說你們去參加慶功宴了,打來跟我道歉。」

「道什麼歉?」

「她說是她建議你幫小箏妹妹慶生的,沒想到……她覺得很內疚,說我要責怪就責怪她,請我原諒你。」

「呃。」

「我不是在講小箏妹妹那件事,你別彆扭。」薇認真地說:「那天我本來就有心理準備,聽她講並不意外,比較好奇的反而是演講社怎麼看待你的行為。結果馨馨說,每個人都看出來了,但是每個人也都接受你這麼做。是這樣嗎?」

「是。」我點點頭,低聲說:「她們都很擔心我,怕我因此失去幸福……就是指妳啦。她們都知道我心心念念就是想跟妳在一起,但也知道小箏……必須跟我有個了結,所以只能默默支持,沒有多說什麼。」

「這就是你,」薇點頭:「凱啊,你真的很特別呢。她們都是小箏妹妹的學妹,我跟她們毫無瓜葛,但她們都支持你的選擇,這是很難得的。聽完岑家鳳那篇演講我終於懂了,你就像她們的兄弟,兄弟做了什麼,姊妹們就算不贊成,卻還是無條件支持的。」

「唉,是啊。」

「我會問你這個,原本單純只是想知道你為什麼認輸,」薇又說:「聽你這麼說,我覺得我有點誤會了。」

「誤會什麼?」

「原本我以為你是為了向演講社道別,給她們一個漂亮的結尾,所以跟岑家鳳認輸。」薇說:「聽完你的話,原來是她們在跟你道別呢。」

「這跟剛剛聊的『切割』有關係嗎?」

「有,畢竟是演講社嘛,我想知道你是怎麼面對跟她們道別的情緒,是切割還是逃避,這種的。」

「那妳有答案了嗎?」

「有,你放下了。或者說你放手了,或許捨不得,但不再留戀了。」

「嗯,」我想了想:「是這樣沒錯。」

「那很好呢,你的包袱太沉重了,這就是為什麼我整理那個抽屜的理由。」薇看著我,沉默片刻,又說:「凱,你有問題想問我,對不對?」

「對。關於那兩根驗孕棒。」

「阿玟那根是我跟她要的,」薇毫不猶豫地說:「小箏妹妹那根是她給我的。」

「妳們見面了?」

「對。」

「為什麼?」

「找她興師問罪啊,呵呵。」

薇一笑,見我滿臉不解,握起我的手,輕輕地說:

「凱,這陣子我好累。」

「對不起。」

「不要說對不起,要說薇辛苦了。」

「不,」我搖頭:「我不哄妳,除非我知道實際妳有多辛苦。妳藏得很好,我只知道妳為什麼累,那是我說對不起的理由,但我不知道妳真實的情緒,所以我不會這麼說。」

「其實你並不知道我為什麼累。」薇搖了搖頭:「說真的也不是你的錯,或者說不是你一個人的錯吧。這陣子我有很多情緒,翻來覆去攪在心裡很不舒服,又不想告訴你,只能放在心裡慢慢化解,不過聽完你轉述岑家鳳的演講,我反而覺得,該是時候跟你好好談談了。」

「家鳳的演講?」我一怔:「為什麼?」

「因為,她講得很對,你的笑容,真的幫我解決了問題。」

薇微笑著說,牽著我,在床邊的地上坐下。

她要講很重要的事了。薇很少盤腿坐在地上,或許是家教好吧,總是規規矩矩坐在椅子上,即便獨處的時候最多也只是蜷曲在沙發上或椅子上,不會滿地亂坐。這個姿勢對她來說是一個「談心姿勢」,盤腿對坐,面對面,認識她一年了,印象中也很少發生。

薇牽著我的手,靜了靜,開口說:

「凱,這兩天,我們之間發生了好多變化。」

「呃,對啊。」

「從震澤出現以來,我們有了距離。」她輕輕地說:「我試著去合理化每一件事,接受一再發生的變化,加上你跟小箏妹妹,真的,我快受不了了。」

「對不起……呃,妳辛苦了。」

「呵呵,你很努力,這樣就夠了呢。」薇笑了起來:「別擔心,我已經沒事了。先跟你說一個我剛剛的發現。」

「什麼發現?」

「岑家鳳的演講,讓我發現你對別人的……怎麼說,感情吧,一定得是立體的,這樣才能維繫下去。」

「這啥意思啊?」

「這很難講,不要催,我才剛剛發現呢。」薇又想了想:「我想不到更好的形容詞,暫時就叫立體好了。我要拿小箏妹妹舉例,正面談,你不要彆扭。」

「呃,好。」

「你跟她,當然是男女情愛,這是你們的感情基礎。」薇講得很慢,像是理著思路:「在這樣的基礎上,你延伸出了一些新的感情。像是你對演講社,或者巧怡,甚至是念著你一整年的岑家鳳,這些都是從小箏妹妹身上延伸出來的,卻跟你們的愛情不直接相關的感情。」

我不語,等她繼續。

「我沒有參加那些生活,不能體會你的感受。」薇又說:「或許因為這樣,你也不常跟我分享。我們剛認識的時候就交換過對朋友的想法,但說也奇怪,我們之間不知道為什麼只能有我們兩個人,沒辦法讓其他人加入,你必須獨立跟別人往來,不能拉著我一起。」

「是嗎?」我疑惑道:「狗弟他們?大姊?馨馨?」

「你跟他們是獨立往來的,難道你不覺得嗎?」薇搖頭:「與我是否回加拿大無關,上次去翠峰湖我就這麼覺得,你是同時跟我和他們相處,不是跟包含我的大家相處。你覺得呢?」

「嗯……好像是。」

「阿玟跟馨馨也是。」薇又說:「回到小箏妹妹,你問問自己,你跟巧怡或演講社的感情,跟小箏妹妹切得開嗎?」

「切得開啊,」我說:「我跟小箏也是單獨往來,跟巧怡她們並不相關。」

「不,正好相反,切不開,非常相關。」薇搖頭:「小箏妹妹很像你那個特等獎章,是一個包含了所有故事的……標誌。當她畢業之後,我問你,演講社對你的意義,是不是就逐漸變小了?」

「呃……」我一怔:「那是因為演講社交接了,以後沒有新的……故事了,才逐漸變小的吧?」

「那我問你,你誠實回答,」薇問:「小箏妹妹本人,無論未來你們是否還有『新的故事』,她在你心中的意義,會因為停止往來了,畢業了,有差嗎?」

「呃,不會。」

「那為什麼演講社會?」

「對耶……」我想了半晌,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我知道。」薇說:「因為那些意義是跟小箏妹妹連結的,不像你跟小箏妹妹的戀愛是單獨的,小箏妹妹在你心目中有兩個角色,一個是前女友,一個是整個演講社故事的開端。她離開了還是前女友,但演講社就不是演講社了。就像一本長篇小說,缺了開頭那些章節,後面的故事就說不通了。」

「所以這代表了什麼?」

「代表你的感情,是立體的,是一套一套的,或許開端是某一個人,但你會用『一個團體』的方式來維繫。」薇解釋:「反過來說,如果沒有發展成一個團體,那就不穩定,你會逐漸……怎麼說呢,喜新厭舊,沒辦法一直維持下去。」

「是這樣嗎?」

「是,讓我繼續講。」薇停了停,又說:「剛剛只是舉例,我想講的是我們兩個。不然這樣好了,問你個想法,直接回答不要想。」

「好,妳問。」

「剛剛提到爸爸說不管當女婿當徒弟,反正要定你了,也要定震澤了,你心裡是什麼感覺?」

「我變成妳家一份子了。」

「原本沒有這麼覺得嗎?」

「欸,不大一樣。」我愣了愣:「原本好像是我跟妳,然後連到老爹。但聽妳那麼說,我覺得就變成了妳我老爹跟震澤……還有妳媽媽。」

「是不是?你有了另一個『團體』。」薇笑了起來:「姑且被稱為『林將軍家』好啦,呵呵。這是爸爸自己一廂情願好不好,你只是聽我轉述,就接受了嗎?」

「咦?是耶。」

「那這個林將軍家,跟你自己的董家,是什麼關係?」

「親家啊,不然呢?」

我理所當然地說,見薇對我笑著,忽然瞭解了她的意思:

「對耶,是兩個『團體』。」

「發現了吧?你毫無障礙接受了『林將軍家』這個團體,」薇認真地說:「鎖進你設定的條件,你不可或缺、不是領導人、被大家喜歡、認真努力表現,還可以耍賴偷懶。只要符合這些條件,林將軍家就是個包容的團體,你跟我就像你跟小箏妹妹,你跟林將軍家就像你跟演講社,從我開始,但我也是兩個身分,一個你的薇,一個林將軍家的……呵呵,大小姐。」薇續道:

「其實你跟任何人都是這樣。單獨跟某人相處,你沒有安全感,小心翼翼一再確認對方算不算是你的朋友。但一旦『長』出了立體的『團體』,你跟對方的感情立刻增溫,還多出了團體本身,變成小箏妹妹與演講社、我跟林將軍家這種狀況。」

「真的嗎?那我跟……」

「直接說沒關係。」

「小渝呢?娃娃呢?」

「你自己就可以回答這個問題了。」薇一笑:「試試看?別不好意思。」

「唉,怎麼能不……不好意思呢?」我臉一紅,點點頭:「是啦,我跟她們都是單線往來的。那種感覺……不知道耶,有點走不下去。」

「我知道。」薇認真地說:「像前天在廢墟之家,其實你很不高興我找梁文渝來,對不對?」

「唉,對。」

「你對我要教她做菜,被她爸爸媽媽邀請吃飯,也不高興,對不對?」

「對啦。」

「所以你要插花,」薇噗哧一笑:「簡直就是監視我嘛,好明顯啊。其實你是在吃醋,覺得我被拉進其他的『團體』裡頭啦。」

「哪有,」我忙道:「什麼團體,妳跟小渝他們家嗎?」

「我跟梁文渝,這個『團體』。」

「呃……好吧,妳對。」我皺起眉頭:「好像真的是這樣,那天我的確覺得被妳們排擠了,妳們自己聊天都不理我,明明是我跟妳的廢墟之家,加上一個她,甚至……連便當都要跟她分享,覺得有點不高興。我的表情這麼明顯嗎?」

「超級明顯。」薇噗哧一笑:「喂,她是我的情敵耶,結果那天你好像一個小朋友,同學自己玩都不跟你玩,一個人在旁邊生悶氣,真的很可愛耶。」

「哼。」

「這就是我把她帶來的理由,」薇忽然說:「也是跟她聊天不理你,連便當都要你跟她分享的理由。我要知道你到底有多在乎她。」

「那妳的結論呢?」

「你在乎她,如果今天沒有我,你們一定會在一起。」薇毫不懷疑地說:「但是,有了我,你跟她就毫無機會了。所以我放心了,你們盡管往來吧,我一點都不擔心了。」

「為什麼?」我大惑不解:「我當然最愛妳,但妳是從哪個角度做出這種判斷的?」

「因為她搶走我,你就生氣了呀。」薇開心地說:「這真的很有趣,兩個都是你愛的女生,卻分了遠近,我覺得如果你們繼續交往下去,她不但不會取代我,反而會變成另一個馨馨。你愛她,也關心她,願意分享最真實的自己,但你只願意跟我在一起,廢墟之家不能有她,你媽媽的愛心便當,即使是你自己的那一個,你也不願意分享給她。」

「呃……」

「有罪惡感了,是不是?」薇一笑,點點頭:「凱,這就是你會亂放電的地方。但我很高興呢,因為我確定了,只要我在,她就搶不走你。」

「這有什麼好確定的?」我哼了哼:「當時妳不在,我依然拒絕了她不是嗎?」

「對啦,好了不起啊,真是受寵若驚呢。」薇噗哧一笑,推我一把:「你喔,佔有慾好強。你愛我我懂,但你不只愛我,你也愛著她們。我高興的是這個遠近,而不是不讓你愛她們。其實前陣子你對馨馨跟阿玟發脾氣也是一樣的情緒,親愛的妹妹,幫你生兒子的姊姊,你當然愛她們,但只要一耽誤跟我相處了,好啦,馬上鬧脾氣啦。凱啊,」薇溫柔地說:

「你這樣很辜負人的,她們兩個姊妹也是一個『團體』,那個團體應該包含你我跟震澤,你卻一直在迴避。」

我一怔。

「這段時間你一直在把我、阿玟與震澤切開處理,你跟震澤的『外遇』其實是你想跟兒子建立一個單獨的團體,甚至把阿玟都排除出去了,這是很荒謬的。」

「我……」

「我一直不懂為什麼你會這麼想,結果有一個『專家』,解答了我的疑惑。」薇嘿嘿一笑:「人家真的很懂你,你知道是誰嗎?」

「呃……」

「對,小箏妹妹呢,你不是在問那兩根驗孕棒嗎?」薇認真地說:「你跟阿玟去產檢那天,應該是禮拜二吧,我就去找她了。人家早就預料到我會找她了,我還沒開口,她就把所有的過程都告訴了我。」

我面紅耳赤,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沒有講很多細節,但是『重點』都講到了。」薇一笑,嘆了口氣,握著我的手緊了緊,輕輕地說:「講完後她問了我一句話。她問我為什麼直到今天,我都不肯放下自己,好好貼著你的心,去享受你對我的愛呢?」

「她對妳這麼說?」

「是,」薇認真地說:「凱,你想想那個場面,她是跟你外遇的前女友,剛剛跟你做了背叛我的事,竟然當著我的面數落我不貼你的心。這還不是她所有的話,她說我完全不在乎你在乎的事,你其實很緊張高三之後該怎麼辦、擔心沒有辦法當一個好爸爸、覺得我不是原來的我了、你的成就我都不放在心上。更狠的是,她還說,你明明想要好好跟我過一個全新的人生,我卻總是畏首畏尾,不敢踏出那一步。她警告我,要是再不對你開放全部的自己,那你就會躲回『另一個溫柔的懷裡』,『在那裡逃避』,然後失去你。」

「她……」

「當時我氣壞了,」薇笑了起來,這些話好重,她竟然還能笑:「她看我都不講話,竟然又說,她當然愛你,那天之後她更愛你了,但就是因為愛你,她才一定要告訴我這些話。然後就拿出了那根驗孕棒。」

「……」

「『不屈不撓的孩子』,她拿著驗孕棒,要我背下她受孕的日期,告訴我她是怎麼看待震澤的,要我站在你的角度好好想想,這孩子如此堅毅,或者說頑固好了,你能怎麼辦?你能養嗎?你能告訴家裡嗎?你對得起我嗎?你對得起……她嗎?你既不能負責又不能逃避,最愛的我是受害者,最疼的馨馨不能說心裡話,高三在即,唯一可以逃避的社團活動就要結束了,這種時候只有我能安慰你,但如果我真的安慰了你,那你絕對不會跟她外遇。」

「呃……那妳怎麼說?」

「我很生氣啊,明明是她勾引你的,怎麼有臉通通賴到我身上。她一聽就笑了,說我好意思說她,當時她是你的女朋友,我就沒有勾引你嗎?勾引你的人多了,重點在為什麼你會被勾引吧?」薇輕嘆一聲:

「你看看,人家演講社社長真不是白當的,她要我想想為什麼藝嵐、梁文渝,甚至她自己,都打不過一個遠在天邊的我?她說別人她不知道,但當時的她總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她的煩惱、她的嫉妒、她的過去、她的自傲,因此才失去了你。沒錯,這次她是為了自己,但我也想要失去你嗎?她可是把孩子打掉了,分手就分手毫無負擔,現在孩子又來了,我要嘛接受孩子,要嘛只能看著你跟孩子一起離我而去,這是必然的選擇,問我要怎麼選?」

「那……」

「被她這麼一說,我反而無話可說了。」薇認真地說:「凱,你沒有看到她的表情,那些話雖然很難聽,但是她的語氣卻非常溫柔,好像我不是當事人一樣,是你的家人,她發現你的困難,偷偷跑來告訴我,要我想辦法幫忙。」

「但……」

「你想說那我算什麼,對不對?」薇點點頭:「對,當時我也這麼說。她把驗孕棒交給我,對我說,我算什麼完全是我自己決定的,其實她算什麼也是我決定的,更進一步說,震澤算什麼,你自己算什麼,通通都是我決定的。我握著決定大家是不是幸福快樂的鑰匙,反而來問她,這不是很好笑嗎?」薇嘆了口氣:

「凱,她真的好愛你,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每個字都透露了對我的羨慕。她提醒我絕對不要輕忽震澤的影響力,她發現你真的愛震澤,而不是不得已承擔起這個責任。當時我嚇了一跳,這件事你告訴過我,但我卻輕忽了,我以為只要我也愛震澤就可以了,結果竟然還要她來提醒。」

「我真的很愛震澤,不知道為什麼,但就是很愛他。」

「不吝惜自己的愛,這是你最棒的能力,只是這次不是女孩子,所以我沒有感同身受,是我不對。」薇嘆道:「講到這裡午間靜息就結束啦,她拍拍我,對我說,『凱凱就交給妳了,人家闖了禍很自責,還是得有一個人原諒他啊,不過這件事不能交給學姊,只能靠那個還沒有從北京回來的女生才有辦法呢。』說完轉頭就走了,留我一個人在廢墟之家。」

「妳……妳也帶她去廢墟之家啊?」

「欸,對呀。」薇臉上一紅:「畢竟那是我們的……主場嘛,有優勢,我怕講不贏她呀。」說著又嘆了口氣:

「最後那句話好強烈,當時心裡亂成一團,加上晚上爸爸又要回家,我看著那兩條線,左思右想不知道該怎麼辦。其實當天晚上本來想跟你多聊聊的,可是爸爸要跟你談,就沒時間了。」

「可是後來還有幾天啊。」

「我在慢慢消化,想想小箏妹妹的意見。我發現你之所以跟震澤『外遇』,甚至跟小箏妹妹出軌,其實都是因為我沒有真心接納你們。」薇嘆了口氣:「我一直以為我有,被小箏妹妹一說,我發現我接納的只是你,我跟你兩個人,接受震澤是無奈的,我以為是你不讓我愛他,事實上是我想獨佔你,結果反而讓你跑得更遠。」

「我……我沒有想要跑的意思。」

「呵呵,這話很好笑,家有惡妻是吧?」薇噗哧一笑,搖了搖頭:「我越想越懊惱,覺得這根本不是我的人生,為什麼我要面對這種二選一的狀態,而不是跟你有個乾乾淨淨的開始。你知道的,我想要的只是一個可以愛我、保護我的伴侶,明明你就是那個人,但這件事為什麼就是這麼難呢?結果,前天晚上,我才發現你根本完全懂我,從頭到尾你都知道我的心情、我的委屈,還有我……心裡的祕密,反而是我在那邊逞強,要是我去北京之前就告訴你我有多需要你,躲在你的懷裡大哭一場,說不定這些事情都不會發生,沒有震澤、沒有小箏妹妹,我們是不是早就有了快樂的一年,什麼波折都不會發生了呢?」

「我……」

「乾乾淨淨的開始,乾乾淨淨的感覺,為什麼我要堅持這個呢?」薇認真地說:「任何時刻都可以開始啊,我們已經開始兩個月了,這兩個月多豐富啊,為什麼還不算開始呢?凱,爸爸認你當徒弟那天,我就發現你需要『林將軍的家』了,這是什麼團體?就是我們盼望中的家啊。我有爸爸媽媽,有你有震澤,乾乾淨淨算什麼,我的家人才重要,在澎湖的時候你那麼在乎自己算不算我的家人,現在我終於懂啦。你是家人、是親人、是愛人,是最重要的人。你是這個家不可或缺的一份子,自由自在,最被疼愛,是一個永遠對我們微笑,願意為我們奮鬥的人。岑家鳳說得好,你是一個清道夫,爸爸因為你不擔心我了,我因為你找到媽媽了,你總是笑著的,傻傻地笑,鼓勵地笑,笑得真心誠意,我們因為你……她是怎麼說的,清掃什麼……」

「清掃著困難,清掃著恐懼,清掃了所有的自我懷疑。」

「是,就是這樣,下次帶我認識她,我好想聽她親口稱讚你。」薇開心地說:「所以,親愛的凱,你跟震澤,那個不屈不撓的好孩子,都是我最親愛的家人,不能另外獨立出一個團體,這個家是我們一起的呢。」

「知道了。」我感動地說。

「這個禮拜,真的很奇妙,」薇感嘆地說:「上週末還在傷心你跟小箏妹妹的事,禮拜二見到她,爸爸把我交給你,好多情緒一起發生了,我心亂如麻,不知道該怎麼辦,一直在患得患失,覺得馬上就要失去你了。」她停了停:

「我一直在整理那個抽屜,想用那個抽屜來……貼你的心。我看著我們的照片,看著你寫的紀錄,感受著每一個字裡你對我的想念,本來快要想開了,哪知道社團聯展當天突然又被打回原形。那天晚上我覺得好累,覺得沒有辦法繼續下去了,我不要一個人在家裡擔心你會不會回來,我好怕最終還是被你遺棄,想把一切都扔了,都不要了。」薇臉一紅:

「我承認把床單送洗的確是想趕人了,我想獨處一陣子,想通這一切,然後才回來找你……或者放棄你。但是,」薇看著我,帶著不可置信的表情:

「本來覺得你會很晚回來的,想不到你回來得那麼快,明明跟陳巧怡講得很感動,回來第一句話竟然是跟我道歉。」薇輕輕地說:

「真的,為什麼呢,好像你什麼都知道一樣,偏偏就在最對的時候講了最對的話。光這樣就算了,爸爸清晨剛走,晚上你就幫我找回了媽媽,還讓我找回了那一天的……體貼女生。凱,今天早上我發現到家了,你在我身邊哄我休息,那種感覺真的好安心。我好高興你在這裡,是我不好,都沒有把自己給你。」

「才不是這樣,妳一直都很認真愛著我呢。」

「可是我一直瞞著你,不讓你知道我的心情。」

「其實我感覺得到。」我說:「不只我,老爹也感覺到了。或許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妳在苦惱。從醫院開始妳都努力堅強著,妳一直把焦點放在我的情緒上,薇,這樣是不行的,我們要分享分擔,這不是妳一直說的嗎?」

「對啦,是我說的,」薇臉一紅:「輪到我就做不到啦。凱,你看到那張紙條了,對不對?」

「對。」

「你有開心嗎?」

「那不是『開心』。」我搖頭起身,走到一旁專門放我課本的抽屜,拿出藏在裡頭,已經乾了的,皺皺的紙條,交給薇:

「對不起,我一直哭,都弄得皺皺的。」

薇一看眼眶就泛紅了,咬著下唇,輕輕地說:

「我不敢直接跟你說,所以昨天才假裝沒事,要你回家自己看……為什麼要哭呢?」

「我覺得妳好辛苦。」

「只有這樣嗎?」薇輕聲問:「不是覺得前途很辛苦,身上的壓力很大嗎?」

「只有這樣。」我搖搖頭:「前途不辛苦……算了,很辛苦,壓力也大,不過那也沒關係,辛苦就辛苦,壓力大就壓力大,只要妳幸福,那些都不算什麼。」

「別逼我又哭了,我不想一直哭呢。」薇的眼淚在眼眶中搖晃著,低聲說:「凱,我保證再也不會患得患失了,我真的想通了,這一切的幸福,都是從你而來的。」

「辛苦壓力也是,我再也不會讓妳這麼辛苦了。」

「不,要分擔,不能讓你一個人辛苦。」

「那好啊,一起辛苦吧。」我微笑著說,鼓勵著她:「一起辛苦反而沒有壓力,一起扛壓力就不辛苦。這還蠻好玩的,下次遇到什麼困難我們先商量一下,選好是要懶懶散散什麼都不做只是扛著心理壓力,還是心情輕輕鬆鬆傻不啦嘰在那邊辛苦努力,決定不了就投銅板,這樣就可以天天開心啦。」

「呵呵,好好笑。」

薇笑了出來,眼淚也滴了下來,連忙伸手擦掉,開心地看著我。

於是,我們終於談完了。在一起不到兩個月,竟然有三個多禮拜因為震澤出現、跟小箏外遇之類的事苦惱著她。我心疼地抱著薇,感受那小小的肩膀上,扛著那麼多來自「家人」的,不得不承受的重擔。

決定換個情緒,我們回到廚房,薇打開冰箱,介紹昨天她跟舒阿姨一起準備的一大堆食材。「舒阿姨的廚藝超級厲害,不蓋你喔,簡直就是大飯店主廚水準,一下子就幫我準備好這麼多材料。」薇開心地說:「她是餐飲系畢業的,本來想走這一行,在飯店做了四五年,還考了一堆證照,很厲害的。」

「那為什麼又去當空姐了?」

「是一個機緣。」薇說:「她本來覺得差不多了,想要開一間自己的餐廳來圓夢。當時她有一個男朋友,是個專做東南亞貿易的商人,本來講好男朋友投資幫她開的,結果那個男人不但反悔不出錢,反而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舒阿姨很難過,錢是小事,對方為什麼連感情都不要了呢?傷心之餘決定遠走高飛,問題是怎樣遠走高飛呢,那還不容易,長得那麼高又漂亮,要飛是吧,那就一直飛好啦,所以就在學姊的幫忙下參加空服員考試,變成空姐了。」

「切得這麼乾淨啊?」我一怔:「那遇上老爹之後呢?有沒有打算定下來?」

「沒有,」薇搖頭:「她跟爸爸說,當空姐是很寂寞的,卻也能看到人生百態。遇到爸爸是她的幸福,未來會怎麼發展卻沒有特別的想法。」

「老爹怎麼說?」

「唉,爸爸呀,跟你很像呢,一廂情願口不擇言。」薇輕輕嘆了口氣:「那麼多年沒談戀愛了,我看他的經驗比你還少,一談戀愛就興奮啦,想了一大堆將來要跟舒阿姨去哪裡玩的計畫。另外就是我,有事沒事就在那邊刺探我的想法,薇薇啊,妳也長大啦,這麼能幹,亭亭玉立真的變成一個大女生了耶,那妳對成家的想法是什麼呢,跟凱要有恆心啊,爸爸永遠是妳的家人啊,舒阿姨對爸爸很好呦,我看凱應該是個好青年啦,放心嫁給他,啊不是啦,是妳想嫁給他爸爸也放心啦,將來什麼的妳不用擔心啦,爸爸我都會搞定的,不然這麼多年我都在幹什麼呢,爸爸是革命軍人最會照顧自己不用妳操心,叭啦叭啦一大堆。你說我趕你,他才是趕我呢,一心想把我嫁掉,再把舒阿姨從飛機上……呵呵……擊落,這是他的詞,『抓戰俘』『再教育』『整編改番號』,一堆無聊玩笑,用你的話說就是去建立另一個『團體』。」

「哈哈,」我不禁莞爾,林將軍好個清秋大夢,又問:「妳不吃醋吧?」

「現在想開了,原來醋罈子都翻啦,生氣爸爸移情別戀,笑起來跟青春期男生一樣無聊。」薇嘻嘻一笑:「不過啦,說的也對,我有我的團體了,那他也可以搞一個呀。真要那樣就熱鬧了,如果他跟舒阿姨真的結婚了,甚至像他說的再生一個弟弟,那也不會影響我跟你的家,反而是他有了兩個家。寂寞了那麼多年,一下子家裡出現那麼多人,想想還真為他開心呢。」

「那要是舒阿姨不肯呢?」

「那就是他的事了,我才管不了那麼多,混不好回來投奔我們啊,那我們也給他來個『整編』。」薇嘖地一聲,又笑了起來:「本姑娘同意他談戀愛就不錯啦,下次帶你回眷村,我要跟媽媽告狀,哼。」

「講到這個,我有個別的想法,跟妳溝通一下。」

「咦?好,什麼想法?」

「我不想去妳的眷村了。」

「咦?」薇一怔:「為什麼?」

「經過昨……前天晚上的互動,我覺得妳媽媽根本就不在那裡。」我望著薇的表情,認真地說:「精心保存最後的模樣,妳自己說的,那是紀念館啊,留在那裡的是老爹,不是妳媽媽。」

「咦……」薇露出訝異的表情。

「妳媽媽應該在的地方,不是那個紀念館,」我看著四周的白牆白地毯:「不是海風中的羅莎三號,不是她離開時的冰冷醫院,而是這裡呢。」我輕輕地說:

「薇,妳親手佈置的家,不是家人在哪裡哪裡就是家嗎?媽媽是白玫瑰,一直在妳爸爸的房間裡,牆上的地圖國旗,爸爸的老桌子,軍人一樣的鐵床架,加上老爹的味道,那才是她熟悉的家。夢中的大姊姊,身邊跟這裡一樣都是白天白地,妳媽媽一直在這裡,陪著妳好久了。」我搔了搔頭:

「這還真糗,媽媽都在旁邊,我還跟妳……那個眷村就別回去了吧,妳說要拆了對不對,那就沒辦法啦,老房子總有一天要拆的,連老爹都想過自己的人生了,再怎麼留戀紀念館總有一天也會消失的。薇,妳曾說每次搬家都會留下一部分的自己,其實妳在找的是一個不再飄泊,可以回去的家。問題是那個眷村早就不是妳的家了,媽媽在這裡呢,妳跟她都在的地方,才是妳的家。」

薇怔怔地,又流下了眼淚。

「說也奇怪,妳把房子設計成這樣,我夢中的場景也是這樣,妳媽媽的花又是白玫瑰。」我伸手幫她拂拭眼淚:「或許是一個連環的心理暗示吧,媽媽影響妳,妳影響我,我又見到妳媽媽。妳根本不用通過我追上妳媽媽,她就是這間房子,或者說通過這間心有靈犀的房子,照顧著妳。」

「嗯。」

「所以我絕對不能讓別人來妳家。」我又說:「昨天那幾個人,甚至是狗弟,其實大姊來我也不舒服。上次聖誕節帶馨馨來,後來我還挺後悔的,詩聖也是,以後我絕對不會再這麼做了。」

「沒關係的啦。」薇吐了吐舌頭:「我還帶很多人來過耶。」

「妳是女兒,造反有理。」我笑道:「我帶人來要先問過妳媽媽的意見,不過我就見過她一次,下次就算又見面了還要幫妳問事情,算了算了,妳讓誰來我管不著,我可不帶人來。」

「昨天的警衛沒有進來嗎?」

「沒有,人家規矩得很,開門站門口,等我放好妳、把東西還我,這才老老實實下樓。」我又讚了警衛一句:「記得要去跟總幹事說,加個薪水什麼的,獎勵人家一下。」

「呵呵,男主人發號施令啦。」薇笑了起來:「這件事講兩遍啦,看來你真的放在心上。知道了,下次介紹總幹事給你認識,你自己跟她說好啦。」

「我才不要,總幹事最囉嗦了,這種婆婆媽媽的事妳去講。」

「呵呵,果然開始大男人啦。」

薇一笑,站起身來,拉著我的手,看了看鐘。

「五點半了。」

「對啊,今天過得好快。」

「聊天嘛。」薇點點頭:「那這樣,我們換件衣服出去走走,慢慢走過去,不要騎車了。」

「從這邊走過去頂多半個小時,是不是早了點?」

「閒逛一下嘛,好久沒這樣了。」

「嗯,」我點點頭:「就這麼辦。」

.

薇去衣櫃拿了兩套衣服,一套是我留在她家的牛仔褲,加上她幫我買的純白休閒襯衫。這件襯衫設計很特別,是套頭式的立領襯衫,胸口僅有兩顆釦子,穿上去彷彿大了一兩歲。

薇穿的是坐臺華輪時她穿的白襯衫,無袖直排五個釦子,加上「只跟凱穿」的牛仔褲。兩套衣服看上去就是另一套情人裝。

她一笑,褪去家居服,笑咪咪地展現著只穿著內褲的迷人軀體,問我說:

「人家漂亮嗎?」

「當然,」我讚嘆地說:「妳的身體好美,看幾遍都不膩。」

「昨天沒有被侵犯,我是乾乾淨淨的。」她忽然說:「所以別生氣了,好不好?」

「要是被侵犯就不只是生氣了。」我哼了哼,不想再想起那件事:「妳別冷著了,快穿衣服吧。」

「等一下呢。」薇搖搖頭,伸出雙手,牽住了我:「別因為昨晚的事不高興。我問你一個問題,問完再換衣服。」

「呃,好。」

「人家到底好不好看嘛?」

「當然好看呀,」我好想搔搔頭,但雙手都被握著:「真的,超級美麗的。」

「那你為什麼從來沒有主動要我?」她忽然問,認真的:「每次都是我開口,一次喔,你連一次都沒有主動表達想要跟我做愛。為什麼呢?」

「呃,這跟妳好不好看沒有關係啦,」我忙道:「我……我只是不敢開口嘛。」

「又不是沒做過,為什麼不敢開口?」

「我……尊重妳呀。」我嘆了口氣,輕輕地說:「其實也不是從來沒有,只是我總覺得不能隨便開口說要妳,除非妳想要,不然就忍著。」

「你什麼時候主動過了?」她一怔。

「有,妳忘了。」我搖頭,薇忘了,這還真是很少發生的事:「上次暑假之前,我們當了兩天的臨時情人。妳第一次給我,當天下午下了好大的雨,我捨不得離開,捨不得前晚剛剛得到的妳,所以又跟妳要了一次,那次是我開口的。」

「嗯,對。」薇輕輕點了點頭:「一開始我不肯。」

「怕分不開。」

「那現在不用分開了,為什麼你卻不開口了?」

「臺華輪之前,我覺得妳對我不放心。」我認真回答:「澎湖回來後,發生了太多事情。」

「你知道嗎,」薇輕輕地說:「在一起之後,我們只做過五次。」

「咦?真的嗎?」

「是。」薇望著我,帶著惋惜的神情:「臺華輪、到馬公的第一天早上、蒔裡沙灘那一夜、羅莎三號上,這四次都在澎湖,然後就是你外遇的前一天。」

「呃……」

「想說對不起,忍住了?」薇輕輕笑了起來:「小箏妹妹的事,真的,過去了,不開口是對的。真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妳有什麼好對不起的?」

「我患得患失,相處五十四天,只跟你相愛了五次。」薇認真地說:「這就是患得患失的後果,我越怕,失去的就越多。凱,答應我,不要再『尊重』了,要尊重就尊重我的感受,我愛你,我喜歡你喜歡我,我喜歡你進到我的身體裡,讓我用身體疼你。答應我,任何時候想要我就來拿,你越想要我,我越覺得被尊重,因為我這麼好,這麼漂亮,是你的寶貝,你總是想要我的,對不對?」

「呃……對。」

「為什麼遲疑?」

「因為……呃,我現在就想要妳。」

「那就來啊。」

「可是……」

「可是什麼?」

「呃,這很煞風景,」我還是想搔搔頭,這個動作為什麼如此順手啊:「紅利說只等十分鐘,我都付了一千五的訂金了,要是我們……」

「呵呵,你在擔心這個啊?」薇笑了起來:「才不會,人家只是嚇你,收了訂金一定會等。就算真的晚了下次再去就好,我不要失去跟你相處的任何機會。」

「好。」我點點頭,用力地說:「那薇,我要妳。」

「不要。」

「咦?」

我一怔,只見薇頑皮地笑著,臉紅紅的:

「我偏不要,想要的話自己來拿。」

「知道了。」

她的模樣好可愛,我滿是心疼,拉著她的手來到床邊。

薇順從地跟著我,我知道她想要的是什麼,握住她嬌小的肩膀,把她推倒在床上。

她緊張地笑了,我毫不客氣地脫掉她身上僅剩的遮蔽,抓著她的雙手按在床上,吻起了她。

薇開心地張開雙唇,任我享受她的親吻。熟悉的薇的味道,也帶著一點淡淡的、卻又濃濃的香氣,像是聞著養樂多,又像是嚐著青甘蔗。是因為昨夜的酒嗎?說不上來的柔媚感,與精緻的臉蛋形成奇異的對比。

過去,吻薇是一種非常特殊的感受。薇的個子小,臉蛋也小,聲音很清脆,有種小女生的感覺;纖細的眉毛水潤的雙眼,光從容貌上來看甚至會覺得她年紀比我還小。

然而,她的氣勢卻很足,英挺煥發,落落大方,從認識起都是英氣勃勃的,連她是女生這件事,我都還要從看到她裙下的小腿才頓然醒悟。

吻著她的時候,薇是享受的,輕輕的喘息,柔柔的嘆息,呼吸中透著控制後的急促。軟嫩的舌尖帶著緊張,接觸的時候輕輕試探。這種時候薇會突然變成一個小女生,所有的亮麗都會化成越來越想要的焦急,然後,才能讓我進入她的身體裡。

不知為何,今天的她,比平常更柔弱了,卻也比平常更加焦急。我越吻越深入,她扭動著被我按住的雙手,緊緊握拳。

一吻結束,我們稍稍分開,兩人唇邊細細牽連著。薇害羞了,我一笑,放開她的手,切到她的身子之間。

大白天,窗外是敞亮的春天傍晚。我脫下自己的衣物,望著雖然放開手,卻依然維持原來姿勢,沒有移動的,薇的雙手。

她閉上眼睛,展開自己,期待著我的佔有。

我笑了起來,低聲說:

「薇,說要我進來。」

她滿足了,無聲微笑著,紅著臉說:

「凱,快進來。」

於是,我也滿足了,帶著完全不一樣的感受,回到了她的身子裡。

.

霞光中薇跟我進行了一場不再猶豫的性愛。或許是時間不夠吧,我們投入了完全的自己。不像平常那麼小心,不像以往總想慢慢體會每個瞬間的感受,今天的我們既任性又揮霍,絲緞般的她與難以控制的我,在緊緊的擁抱間需索著更多的對方。

日影西斜,窗外是橙色的晚霞,沒有遮蔽的燈光下是被窩裡融融的紅光。結束時咕咕鐘上是六點四十三分,調快的時間果然催人,還在喘息的我們相視一笑,急急忙忙地起身穿衣服。宿醉隔日薇腳都軟了,下床時還絆了一下。我笑道「呀,剛剛辛苦了」,她裸著身子打我一下,「待會兒吃飽飯再收拾你」。

我們換上衣服,這下子非騎車不可了。我拿皮夾她拿Kipling猩猩包,總算沒忘了確定裡頭錢還夠不夠。「車鑰匙在你那邊喔」「那我的車鑰匙呢」「先出門啦回來再找」「本來是放在書包裡的好不好」。

牽著手下樓,我正要開門,薇忽然走到餐廳,拉了拉吊燈鏈條,把吊燈開成昨晚設定的微光。

「為什麼要開這盞燈?」

「很有氣氛,」她笑咪咪地說:「凱發明的,從今以後這盞就是迎接我們的『回家的燈』。」

我一笑,心中滿是暖意。兩人帶著尚未平復的心跳牽手出門,鎖好大門,她休閒鞋我球鞋,進了電梯。

禮拜天傍晚敦化南路異常好走,轉進和平東路不久卻塞起了車。好不容易穿過新生南路,我騎進小巷子,繞來繞去,趕在七點前順利抵達紅利。

「妳先進去,我名字訂的位。」我讓薇先下車,對她說:「這裡罰單開得兇,我去前面政大公企中心那邊停,馬上過來。」

薇點點頭,把安全帽掛在車邊,笑咪咪地拍拍我的安全帽,一副「你蠻熟的嘛」的模樣,轉身走進紅利。

不知為何,這個「拍拍」好甜蜜,我催動油門,騎到公企中心旁邊,那裡有幾個機車停車格,週末總是有位置。

順利停好了車,我想了想,把安全帽留在車上,拔下帶著自強年吊飾的鑰匙,快步走向紅利。

紅利的霓虹招牌在暗去的霞光中亮著酒吧般的奇異感,去年想著薇,四處尋找長島冰茶時就是被這個招牌吸引誤入了這間店。我推門進去,哇,瞬間理解昨天的小姐為什麼那麼堅持了,小小的空間裡每張椅子都坐了客人,大家卻都只是悄聲說著話,一點也不像擠了將近二十個人。

紅利空間不大,還不到二十坪,還得算進門口迎賓櫃檯與後方出餐區。中間是走道,座位分布兩邊,通通是四人座,低調的桌布與原木包金釦子皮革座墊,不算大的桌面上是四人份餐具、餐巾,以及跟上次的花瓶不同的,晶瑩剔透的小小油燈。

熟悉的老闆瞬間認出我,微笑著對正在介紹的那桌交代幾句,快步走到門口迎接。

「冠軍小弟,你的客人已經來啦。」穿著高級背心的他笑咪咪地說,活像個沒有鬍子的聖誕老公公:「來,這邊請。」

「謝謝。」

我也笑咪咪地說,他的笑容好有感染力。來到窗邊的三人座,薇坐在靠窗一側,對面的餐位已然撤掉,留給我的位置在薇的右手邊。

薇欣賞著菜單,見我來了只是一笑。老闆幫我拉椅子,問道:

「冠軍小弟,要先喝點什麼嗎?」

「今天騎車不能喝酒,」我忙道,想起老爹的話,不知道跟薇喝酒算不算違反約定:「給我一杯沒有酒精的飲料就好。」說著問薇:「妳喝什麼?」

「我喝葡萄汁,老闆推薦的。」

「對啊,要不要也來一杯?」老闆說:「今天的葡萄汁很稀有,是托斯卡納釀酒場特製的,喝起來有紅酒的感覺,但是沒有酒精,很特別喔。」

「那好,我也來一杯。」

「沒問題。」他點點頭,好像有點趕時間:「冠軍小弟啊,今天傍晚我才知道是你訂的位。這位小姐是?」

「我的女朋友。」

「怎麼稱呼?」

「我叫林美薇,」薇幫我說,落落大方地:「他是冠軍,那叔叔你叫我亞軍好啦。」

「呵呵,好可愛的女生,你要好好寵人家。」老闆笑呵呵地說:「亞軍不行,還是林小姐吧。冠軍小弟,今天客人一起進來,我介紹不過來啦,你是冠軍,幫我跟女朋友介紹菜單行不行呀?」

「沒問題,交給我。」

「那我先上葡萄汁,待會兒再來幫你們點餐。」

老闆笑容依舊,雖然急著照顧其他客人,卻還是從容不迫的,光這份本事就能上臺演講了。只見他轉身離開,薇問道:

「他為什麼叫你冠軍小弟啊?」

「上次跟妳說過了,我是第一個客人,跟他又能聊,他似乎蠻喜歡我的,第二次跟媽媽來就這樣叫我了。」

「呵呵,真好。」

「哪裡好?」

「這麼棒的店,你帶我見識,這個好。」薇開心地說,翻起菜單:「剛剛進來的時候還沒有這麼多人,老闆稍微講了幾道前菜,一下子人忽然湧進來了,我只好自己看。這間餐廳每樣菜看起來都好好吃,我一時還不知道怎麼點呢。」

「那我來跟妳說。」我笑道:「不用看菜單,第一次來的時候沒有人,老闆好好跟我上過課。這裡好吃的都是私房菜,不定期還有季節料理,菜單只是參考,想吃最好的還是得靠他推薦。」說著伸手闔上薇的菜單,跟薇介紹起我最有印象的餐點。從新鮮墨汁先燙再加松露牛油熬煮,做成醬料的墨汁牛排;高溫瞬間燙酥表皮,魚肉卻只有七分熟,配上三分熟小牛肉的鮭魚牛排;用新鮮現打水果泥帶殼煮,煮熟後去殼,只留甜味與果香,配上南義初榨橄欖油與北義紅酒醋沾醬的水果蝦;直到以七種胡椒分別使用在醃製、煎烤,以及淋醬的胡椒牛排……十幾道菜,光我知道的講完,不知何時已經上了的葡萄汁已經喝了半杯啦。

果香濃郁,帶著特殊的梅果風味,搖起來輕盈厚重兼具的葡萄汁,配上線條優雅、乾淨透明的紅酒杯,薇的模樣映在杯子上,反射著桌上浪漫的透明油燈。

這是新添的裝飾,一個扁平圓形、完全透明的油燈,裡頭裝著透明的液體,白色的燈芯插在瓶子裡,火苗透散著沒有氣味的融融燭光。好漂亮的油燈,比手掌還小,火苗穩定燃燒著,點亮了薇跟我之間的小小空間。

還沒點餐呢,我們已經滿足了,薇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昏黃的光線,搖曳的燭影,酒莊釀的神奇葡萄汁不用酒精,薇的笑容已足夠醉人。

老闆回來了,本來想點兩份的前菜羅馬牛肚在他的堅持下變成了一份牛肚與一份松露燉田螺。松露可不一樣,你吃了就知道;二十三種蔬菜熬煮的「紅湯」,有跟林小姐說只能喝一口,先喝過原味才會加入第二十四種「原料」嗎?講了,太好了,你不愧是我們第一個客人,那你不要喝這個了,今天我們有特別的青花菜湯,除了青花菜以外的原料都是空運進口的,連洋蔥跟馬鈴薯都是義大利跟法國的喔,重點是來自法國羅亞爾河谷的鮮奶油,還有我特別找到的巴基斯坦西馬拉亞岩鹽,熬好湯才加一點點、一點點進去,那個味道……唉呀,你喝了就知道。

薇大開眼界聽著老闆親自下場推薦菜單,前菜與湯講很多,主餐倒是信任我不囉嗦。是,小姐的新鮮芥末牛排要三分熟。你訂的燉牛尾正在準備,醬汁很稠不好分,我先幫你分成兩份好了,什麼,小姐只要一口?喔不不不,林小姐,我幫你們分配一比二,我們的牛尾沒有人只吃一口就夠了,呵呵。

餐後酒真的不要嗎?希臘茴香烏佐酒,配一點新鮮橄欖?法國白蘭地藥草本篤甜酒,配一點點橙皮油?今天的義大利阿瑪羅苦酒酒體很濃喔,喝起來像果醬一樣口感很特別,配上兩顆新鮮櫻桃真的很棒喔?

好好好,不喝不喝,等一下別後悔喔。那餐後我請你們一個特別的。老闆終於「認可」了我們點的餐,笑容滿面踩著優雅氣質的步伐,往廚房走去。

薇靜了半晌,這才開口:

「哇。」

「很讚吧?」

「我餓壞了。」薇噗哧一笑,低聲說:「光吃凱可抵擋不了這個誘惑啊,真是大開眼界。」

「嘖,妳有完沒完?」我臉一紅:「光聽可不行,吃了妳才知道厲害。」

「我相信。」薇像個小女生,甜蜜地笑著:「我的凱好厲害,都知道這麼棒的店。」

「那也是碰巧,誤打誤撞。」

「對呀,更開心的是為了找長島冰茶,所以我也有貢獻。」薇嘟起嘴:「嗯,那你去想個辦法吧,不然我也可以幫你的忙。」

「什麼事情想辦法?」

「找另一間餐廳。」薇笑道:「我吃醋了,你如果帶藝嵐來,老闆推薦不一樣的餐點,那我就沒有第一個吃到啦。不行不行,除非我們吃遍了所有的菜,不然你不能帶她來。」

「那妳推薦餐廳吧。」我聳聳肩:「老闆都有私房菜的,還一直換,沒有吃遍的那一天。」

「真好。」她笑嘻嘻地說:「只有我們來,永遠不要吃完。那我推薦吉野家,你趕快帶人家去。」

「別鬧啦。」

「你還真著急了,」薇笑了起來:「老實說吧,你再也沒辦法帶她來啦。老闆都認識我了,下次換個新女生,還不尷尬嗎?」

「說不定老闆覺得我很厲害。」

「再吹牛沒關係。」薇笑道:「不管,反正這間是我的了。我不會自己來,只跟你來……嗯,下次帶爸爸來,那就可以放膽吃了,呵呵。」她停了停:「至於推薦餐廳嘛,我會認真想想,想好再跟你講。」

「不用了啦,娃娃沒有一定要跟我去什麼高級餐廳。」

「不不不,你答應人家了。」薇連連搖頭:「藝嵐很夠意思,知道你沒帶我來過,竟然會主動退讓,這朋友很有義氣,你要遵守對她的承諾。」

「我承諾的是來紅利。」

「那我會幫你想個兩全其美的辦法。」薇信心滿滿地說。

不知為何,今天的她,給我一種非常小女人的感受。嘟著嘴,笑咪咪,紅著臉,神氣的時候很神氣,頑皮的時候很頑皮,溫暖說著「不能讓你一個人辛苦」,眨著眼睛笑道「才想吃凱」,變化著情緒,轉換著語氣,即使信心滿滿說著話,都帶著愛現又可愛的神情。

為什麼呢?難道只是因為這兩天我們講開了嗎?還是因為找到媽媽了,總是被壓抑的小女兒跑出來撒嬌了呢?薇是一個千變萬化的女生,從認識開始,每隔一段時間都有點不一樣,卻又不是逐漸改變,反而像是隨著我們相處方式的演變,逐步揭露另一個原本隱藏著的,令人驚喜的特質。

愉快地聊著天,驚艷的佳餚在兩人的笑語、驚訝或讚嘆中逐一端上餐桌。見多識廣的薇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每道菜都睜著大眼,跟小朋友看到大蛋糕一樣的驚喜表情。

她吃得好開心,跟去年第地司裡讓我自慚形穢的,見到爸爸客戶立刻講起「Queen's English」的她簡直判若兩人。這就是老爹心目中的薇嗎?我不禁想,曾經羨慕詩聖看過的「以前的薇」,就是這樣的嗎?

那之前呢,深夜冒險過境,一起到森林裡打獵,與大了六歲Markus做出「很多瘋狂的事」,雖然只有十四歲,卻與對方一起洗澡、接吻,甚至互摸身體的薇,又是什麼樣子呢?

那再之前呢?眷村裡的小女生,跟什麼花錢蟲一起玩耍的,與花天佑兩小無猜的薇,卻又是什麼模樣呢?

我搖了搖頭,回過神,看著燭光下的薇。不要鑽牛角尖了,眼前的薇就是我的幸福。過去不重要,漂流的海角無法再訪,只有此刻的薇,才是與我互相扶持,未來會一探天涯的,再也不會放手的她。

飯後老闆招待了我們一道冰品,某種軟綿綿又帶著奶酒香的義式冰淇淋,罩在一個不知道怎麼做出來的,嵌著金箔絲線的,薄如蟬翼,透明如水晶的糖殼之中。糖殼很快就融化了,比冰淇淋還快,透明的糖殼化成糖漿,帶著閃亮的金絲,甜膩地敷在乳白色的冰淇淋上。

柔美的糖漿,閃亮的金絲,奶酒的香氣,透明又纖細。眼前的甜品甜得恰到好處,回味時變化多端,乳白色的純淨與柔和的冰涼,不知為何,讓我想起了這兩年來每個曾經對我付出真心,此刻卻都跟我道別了的「任性女生」。

餐後老闆又回來了,帶著一個厚重的木盒。玻璃上蓋,裡頭是雪茄,盒子裡還有濕度計。薇一怔,看著裡頭每根都包著木片,木片上帶著漂亮的商標與墨字型號的,比電影裡細小很多的雪茄,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小小的動作,馬上告訴我這是難得一見的珍品。老闆笑容滿面,帶著炫耀的神色,對我們說:

「不喝酒沒關係,我知道我們冠軍小弟抽菸。要不要試一下,羅密歐與朱麗葉的Cedros de Luxe二號,這可是古巴下布埃爾塔地區的頂級雪茄喔?」

薇看看我,我也看看薇。

「雪茄不是香菸。」

「輕輕吸不用抽到肺裡去。」

兩個約好戒菸的人瞬間完成溝通。老闆拿出整套器具,一人一個形狀不同的沉重玻璃雪茄專用菸灰缸,紅木把手的閃亮雪茄剪,加上小巧立在桌面上的銀色噴射打火機。熟練漂亮的動作,快速剪好雪茄,給薇一支,給我一支,薇先我後,均勻旋轉火苗,緩慢準確地替我們點上了火。

「慢慢享用,」他一笑,收起器具:「謝謝你們今天的光臨。」說完轉身離開,完全不打擾我們。

這是我第一次抽雪茄,薇好像有過經驗,熟練地教我如何品嚐。輕輕地吸,讓煙霧瀰漫上顎,停一下,慢慢從鼻子呼出來,過程中感受口腔味道與鼻腔味道的不同。不要連續吸,味道會變苦;不要停太久,火會熄滅。重新點會有殘餘味道破壞口感,灰不要彈掉,放在菸灰缸裡讓它自然掉下來,有一截煙灰會比較不燙,味道會更順滑。

這才是我認識的薇,小女生了整個晚上,「印象中的薇」終於出來「換口味」啦。我們享受帶著奇異花香、木頭、皮革,還有一點點水果甜味的,既像是苦巧克力,又像胡大哥特別烘給我替換KAPY配方的哥倫比亞深焙豆的煙霧,兩個穿著情人裝的高中生,迷戀奢侈地享受了一支意外的「羅密歐與朱麗葉」品牌古巴雪茄。

我們先一步其他客人離開,薇把皮夾交給我付,這一頓可不得了,九折後還要七千多塊,比之前吃得還貴。我微覺心疼,薇卻只是開心笑個不停。老闆禮貌周到送我們出門,薇等笑容可掬的他關上了門,這才呼了口大氣,心滿意足地說:

「哇,這樣才七千多耶,超級值得的。」

「很貴耶。」我想起了對街的銀翼餐廳。

「不,這算物超所值,一點也不貴。」薇大聲稱讚:「凱,高級料理可以細分很多等級,紅利的菜不是靠名貴食材取勝的,是靠老闆的……品味。這間店太值得了,換成在溫哥華,別說我沒有吃過這麼細緻的菜,就算有,那也是兩三倍以上的價格。今天真的太滿足了!」

「妳開心,我就滿意了。」

「唉,不能光是我開心呀。」薇笑了起來,牽起我的手,邊走邊說:「剛剛我考慮了一下,算了,你還是帶藝嵐來吧。」

「咦?為什麼?」

「怎麼說呢,好東西要跟好朋友分享。」薇笑道:「嘻嘻,我說的好東西是紅利,不是你,她那麼……有義氣,值得一頓紅利。」

「算了啦。」

「不不不,別算了,」薇搖頭:「這是我希望的,人家對我好,我就對人家好。我信得過你們,我是真心誠意想要你帶她來吃,不是你想請她我同意,真的真的。」

「好,如果這是妳的意見……右轉右轉,車在這邊,」我拉著薇往金華街走:「不過我還是想知道為什麼。」

「我的想法很簡單,你答應過人家,就要守約。」薇的聲音很正常:「我們很甜蜜,你跟她們也該有正常的交往。藝嵐會懂的,我看她來也顧不得浪漫了,光吃就來不及啦。下次我出錢,要不是她想跟你吃飯,我就自己請她來吃。」

「那妳自己跟她講,我負責出人頭,妳們自己吃也沒關係。」

「假正經。」

薇捏我一把,噗哧一笑,搖了搖頭像是拿我沒輒。

.

我們吃得很飽,別看人家紅利的菜樣樣精緻,份量倒是沒在客氣的。想想薇說的「物超所值」也沒錯,雖然花了那麼多錢,卻也真的是吃飽喝足。

明天要上課,今晚是外宿最後一天。我們一時還不想回家,牽手走到金山南路上。晚風涼了起來,帶著瀰漫的濕氣。我們邊走邊聊,聊著剛剛的晚餐,聊著演講社交接,聊著高三後的計畫,聊著如何分配大姊與我去薇家的時間。

出院以來發生了好多事,我們發現這段時間除了「彼此」以外我們都沒有聊到別的話題。兩人不約而同談起「別人」,我講起小黑與白珛靈的風波,薇告訴我楊淑芬在班上說的樂儀隊八卦;我分享了恭班練習「道別小叮噹」趣事,薇則告訴我最近狗弟因為我們都沒辦法登臺,找了一堆「老對手」搞了一堆特別演出的事。

為什麼要幫小不點傳話,琪琪高三覺得很鬱悶,范胖那幾個真的沒有好好照顧,小熊學姊已經知道是薇出的餿主意,哈哈一笑要薇唱首歌跟學姊道歉。真的要去捷運北投廠參觀嗎,跟小渝一起做飯很尷尬耶;樂聲揚練習不能再跟巧怡「跨線」嘍,喔對你的國中學妹跟我現在已經是好朋友啦。

什麼,碧檠啊?對啊,那次愚人節我們一起上臺過呀。她還好吧?很好很好換吹法國號了。上次車禍沒去好可惜喔,我那首「なごり雪」還沒唱給妳聽呢。你當天就唱過了啦,被公車撞笨了嗎?

我們聊著天,不知不覺走上愛國東路。兩人走進中正紀念堂,又離開了中正紀念堂。這次體貼的女生不用來回跑了,拿了車的我們回的是同一個家。「林將軍家」今天不掛將軍旗,「回家的燈」在門開時亮著溫暖的光,彷彿是等待孩子回家的媽媽。

我關上門,上了三道鎖。薇把安全帽放在餐桌上,靜靜看著那盞燈。

「妳在想什麼?」

「我在想,」薇摸了摸馬賽克玻璃的吊燈燈罩,輕輕地說:「我們以後出門,記得都要開這盞燈,讓先回來的人能看到它。」

「好,兩個人都到家了,才許關。」

「那也不必,」薇搖了搖頭,輕聲說:「你喔,真的是很粗心耶。」

「為什麼?」

「你都沒有發現,」她笑著嘆了口氣,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模樣:「每次你回來,我都坐在客廳裡。」

「哦?」我一怔,想了想:「對,真的耶。為什麼?」

「我希望你一進門就看到我,」她甜甜地說:「不要只是空房子,回家看到我在等你,會不會比較開心?」

「當然會,但是……幹嘛那麼辛苦?」

薇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別這樣啦,我們約一個暗號好了。」我忙道:「另一盞回家的燈,就那堵白牆燈好了,誰最後出門一定要關掉,誰先回來就打開。這樣不管在房間裡,去洗澡,都可以一眼就知道另一半已經回來了。如何?」

「『另一半』。」她笑得好甜蜜:「好啊,就這麼約定。」

「餐桌的燈,迎接先回來的人;」我點點頭:「白牆投射燈,迎接後回來的人。這樣很好了,千萬別在沙發上枯等,太辛苦了。」

「就這麼辦。」

薇點點頭,似乎有什麼話想說,卻沒有繼續。兩人走進廚房洗手喝水,薇正要說話,一瞥間看到洗衣機。

「啊!凱,你什麼時候洗的衣服?」

「呃……就昨天夜裡等妳的時候。」

「你忘記烘了啦。」

「呃,對,抱歉。」

「笨男生,」薇一副拿我沒辦法的樣子:「等就好好等,家事你不用做啦,你看看,是不是越幫越忙?」

「我又不是大男人,做點家事又如何?妳才母猴子。」

「呵呵,越來越神氣了你。」薇噗哧一笑,推我一把:「什麼母猴子,我剛剛又沒有說猴子幫忙。下次記得要烘乾,放一天會臭,現在又要洗一遍啦。」

「明天再洗吧?」

「不行,你沒制服。」薇搖了搖頭:「昨天才幾件你就在那邊浪費水,我們趕快加點衣服進去洗一鍋,等洗完都幾點了,要烘乾還要燙,早知道剛剛出門前洗,現在就可以烘了。」

「今天就別燙了吧?」我忙道:「明天又沒要幹嘛,皺一點沒關係的。」

「不行呢。」薇笑了起來:「你是我的『管理範圍』,明天要見到阿玟跟馨馨,這臉我丟不起。你的制服很好燙,那麼薄,隨手燙一燙比烘乾還快。這是母猴子的事,公猴子少在這邊裝懂。」

「不都猴子嗎,真是的。」

「好啦好啦,別囉嗦,」她忽道:「剛剛有一句話我還沒講完。」

「喔,那妳說。」

「剛剛講到坐在沙發上等你,」薇轉過身來,看著我:「怎麼說呢,這件事的確有點辛苦。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回來,也沒辦法靜下心來看書,省得看到一半硬生生被打斷。這段時間等過你幾次,通常都在做一些小事,看看電視,寫寫筆記,偶爾翻翻雜誌,或者像前天那樣整理東西。對了,菸盒去哪兒了?」

「收在一個免稅品購物袋,暫時放在書房,準備帶回家。」

「瞭解。」她點點頭:「看著辦好了,說不定不用帶了,先不講這個。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在客廳等你回來嗎?」

「不是說希望一進門就看到我?」

「才不是,是你一進門就看到我,讓你覺得回家了。」她放輕聲音:「你說過,只要我不在家,家裡就只是一間房子,所以我才這麼做。結果你都沒有放在心上。」

「呃,我……」

「別解釋,這段時間以來也沒有多少機會這麼做。」她不讓我開口:「另外,我當然也喜歡你一開門就看到你,那種你終於回來了,走進門跟我打招呼的感覺很安心。可是……」她停了停:

「有的時候也很傷心。像你去找小箏妹妹那天晚上,我坐在沙發上等你,期待你趕快回來,心裡希望你什麼都沒有做。結果等到深夜你都沒有回來,那我就懂了,決定不等了回房間睡覺。然後你就回來了,滿臉都是心事,衣服上還帶著血跡。說不定那天沒在沙發上等你,我還不會那麼傷心。」

「唉……」我滿心愧疚:「我可以說對不起嗎?」

「不行,你已經說過對不起了。」她搖頭:「這件事也結束啦,我單純只是講等你的情緒,並不是又要把這件事提出來講。」

「可是我讓妳傷心了,聽妳那麼說,我好難過。」

「的確,我很傷心。」她依然搖頭:「這是一個情緒問題……說起來想到小箏妹妹也是一個情緒問題,不是說嗎,不要講理,對得起對不起都是講理,於事無補。」

「那我該怎麼辦?」

「嗯,我說怎麼辦就怎麼辦嗎?」

「是,妳盡管說。」我內疚地說:「那件事我真的對不起妳,無論妳是不是已經原諒我了,只要妳開得出條件,再困難的事我都願意去做。」

「真的嗎?」

「真的。」

「不管什麼條件都答應嗎?」

「不管什麼條件都答應。」

「好,」薇認真地說:「那我要另外一張『照片』。」

「咦?」我一怔。

「忘了嗎?」薇看著我:「一年前聊過的,舊照片,舊意義,在乎它們才辛苦。照一張新的照片,把不愉快的照片蓋在下面,不再激起情緒,這樣就不是講理了,是有了新的情緒了。」

「我記得。」我搖頭說:「我的問題是,怎麼『照』這張新的照片?」

「先洗衣服,等一下慢慢講。」薇搖頭:「你先上去把洗衣籃拿下來。」

「呃……」我搔了搔頭,話題轉換得好快:「那身上的呢,只穿一下子要洗嗎?」

「騎車出門,換了好了。」薇點點頭:「你先上去拿。」

我當即上樓,從浴室拿了洗衣籃,看看被薇丟在一邊的整套吊帶褲裝,遲疑半晌,決定還是拿下去。

薇站在廚房門口,見我把吊帶褲裝也拿下來了,不知為何無聲笑著,接過洗衣籃,對我說:

「喂,脫衣服吧?」

「不先換一套喔?」

「多麻煩,上上下下,先扔進去洗不要拖時間。」她笑了起來:「來,別害羞了,今天吃過凱啦,不會再咬你了。」

「嘖,又來了。」我一笑,她開玩笑了,氣氛就沒那麼沉重了,於是說:「明明講好晚上吃薇的,妳先脫吧。」

「你討厭,」她臉一紅:「誰答應你啦?」

「不管,我說吃就吃。」

「明明是你昨天欠我一次的。」

「下午不算啦?」

「好個男人,給你還計較。」薇哼了一聲:「好呀好呀,我脫就是,看等一下誰吃誰吧。」

說著她就伸手開始脫衣服,一邊脫還一邊催:

「喂,不開玩笑,真的要趕快洗衣服啦,洗衣服要好久耶,沒洗好明天你沒辦法上學啦。別呆在那邊,快點脫。」

「那妳不要鬧我喔。」

「呵呵,」薇解開了襯衫的釦子,催促道:「我都脫了呢,不相信我嗎?」

「妳少來,只解釦子,我才不上當。」我搖頭:「妳先脫,我才不要脫一半被妳鬧。」

「我光著身體一樣可以鬧你。」

「那試試呀。」

「大男人,不乾不脆的,脫給你看。」

薇笑道,褪去襯衫,解了胸罩扔進洗衣籃,赤裸著上身,雙手護住胸部。

「該你啦。」

「我可以先吃一點嗎?」我笑道。

「去,先脫上衣。」

「呵呵,不給吃呢。」

我笑了起來,這遊戲好好玩。脫掉襯衫赤裸上身,丟進洗衣籃。

薇護著胸部,笑咪咪地沒有動作,又說:

「你先脫襪子。」

「襪子就襪子。」我毫不猶豫,脫了襪子扔進洗衣籃。

「還有我的。」

她抬了抬腳。我蹲下身去,薇把右腳踩在我的膝蓋上,讓我脫下右腳白短襪,隨即換一隻腳,讓我脫了左腳的白短襪。

她望著我脫她襪子的模樣,臉上表情很奇異,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我把襪子扔進洗衣籃,站起身來,笑道:

「該妳啦,褲子。」

「我不脫啦,嘻嘻,我們光著上身上樓吧?」

「褲子不洗啦?」

「下一鍋,這鍋太多啦。我沒手,你去洗。」

「唉,妳毛病真多。」我嘆了口氣,把洗衣籃的衣服通通放進洗衣機裡,放進一塊洗衣錠,按下按鍵,洗衣機開始進水。

「來,跟我走。」

薇忽然說,轉身往樓梯走。我連忙跟上,只見小小的她走在前面,赤裸的背脊帶著迷人的曲線。

我心中狐疑,回來後她的情緒好難捉摸。兩人來到樓上,薇護著胸部,站在門口說:

「你開燈,全開。」

我依言開了燈。只見床上是下午凌亂的紅色被褥。

薇臉一紅,護著胸部走到The Beatles櫃前,伸出赤裸的腳掌,指了指倒數第二個抽屜:

「打開。」

「做什麼?」

「拿東西呀,」她笑了起來:「不然呢,把你擺進去嗎?我沒手,你快啦,很冷的呢。」

我無計可施,打開了抽屜,映入眼簾的是那個墨綠盒蓋,黑色底盒的盒子。

「那個,」薇點點頭:「你打開過了,對不對?」

「呃,對。」

「我洗好燙好的,說謝謝。」

「哎哎……謝謝。」

「別內疚,現在不是內疚的時候。」薇看著我,小小的身子,雙手遮著胸部,原本該是嬌小柔弱的,此刻卻透著不尋常的神氣:「打開,把領帶拿出來。」

「幹嘛?」我一怔。

「拿出來。」

薇堅持。我吸了口氣,打開盒蓋,面對著平凡無奇,卻又那麼沉重的一條領帶。

「好,我可以講啦。」

薇點點頭,望著我的眼睛,開了口,緩緩地說:

「凱,那天你用這條領帶綁了小箏妹妹,對不對?」

「唉,」我嘆了口氣,小箏還真講了:「對。」

「綁了哪裡?」

「呃……腳。」

「那你的童軍繩呢?」

「沒帶回來。」

「我問的是綁哪裡?」

「呃……手。」

「哪隻手?」

「兩隻手一起。」

「好,沒帶回來沒關係,我有。」薇用視線示意她自己的書桌文具抽屜:「一共三條,都拆好封啦,待會兒你自己看要怎麼用。我問你,綁小箏妹妹,你興奮嗎?」

「薇,幹嘛這樣呢?」

「不是都說開了嗎?」她一笑:「我的寶貝,我不介意的呢。回答我,你興奮嗎?」

「唉,嗯。」

「不能『嗯』,」薇搖頭:「敢做敢當,你興奮嗎?」

「興奮。」

「為什麼興奮?」

「因為綁她。」

「綁她興奮什麼?」

「因為她……動不了,我想幹嘛就幹嘛。」

「原來如此,還是想控制人家嘛,怕姊姊跑掉呢。」薇望著我,眼神裡是不可解的溫柔,放緩了語氣:「凱,我說過這件事過去了,那就是過去了。但是,你跟她的外遇,就像一年前說的是一張舊照片,看到就會有情緒,問題是你每天都得打領帶,我到哪個文具行都會看到童軍繩,沒辦法不看到,因此情緒過不去。」

「所以?」

「所以要一張『新照片』啊,」她認真地說:「覆蓋舊的,或者像你說的立可白。經過這兩天,我真的已經原諒你了。現在只需要一張新的照片,我就能從那件事裡解脫,但我需要你的幫忙。」

「妳盡管說。」

「小箏妹妹,為了刺激我,什麼都告訴了我。」薇嘆了口氣,卻還是面對著:「你要她自己抓衣服,用領帶綁腳,用童軍繩綁手。一共做了三次,中間那次很久很久。對不對?」

「嗯,」我吸了口氣,這是我們必須一起面對的:「對。」

「最後一次她還穿第二種服裝,對不對?」

「唉,對。」

「右邊第二個大衣櫃,下面白色紙盒,那是我的靴子。」薇輕輕地說:「長袖制服在右邊第一個櫃子下面,夏季制服在上面,等一下兩件都要用。手套跟童軍繩擺在一起,拉開抽屜就會看到。」說著停了停,神情帶著一絲遺憾,續道:

「你的第一次,給的是她;第一次幫你口交,也是她;唯一被你綁過的,還是她。甚至,享受過你給的,只有體力是限制,沒有邊界的連續高潮,都是她。對不對?」

「對。」

「沒關係,」薇搖了搖頭:「她是學姊,先得到你,既然退讓了我就沒得怨。可是凱,我從來沒有幫任何人口交,也沒有被人綁過,更沒有體驗過連續的高潮。」她停了停,臉一紅:

「對了,我也沒有被……吃過。」

「呃。」

「你的第一次,那又如何?」薇終於又笑了:「臭男生,第一次了不起嗎?我不一樣,我是你的寶貝,是陪伴你一輩子……直到我離開為止的,你的薇。之前就當是學姊教學好了,小學弟通通學會沒?」

「呃,會了。」

「那太好了。今天,四個第一次,加上第一次在喝醉後照顧我,第一次請我吃燭光晚宴,第一次在……懂我之後跟我做愛,七個第一次。我會永遠記得這麼夢幻的一天。」薇吸了口氣,放下手臂:「來,拿出那條領帶,你已經做完一半以上了,我非常滿意。現在我要最後三個第一次,綁我、吃我,讓我體會到連續的高潮。三個一起來,我的大男人,做得到嗎?」

我怔怔望著她,漂亮的胸部如此嬌嫩,閃亮的眼神卻那麼堅強。

「薇,妳確定要這樣嗎?」

她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這會讓妳快樂嗎?」

她還是沒有回答,依然點頭。

「不會讓妳想起小箏嗎?」

「我就是要想起她。」薇說:「之前借給她的,那些她體會過的感覺,因為我患得患失,被她搶走的每個第一次,今天我都要拿回來。我要你一邊做一邊看著我,讓我感覺到你想控制的、生怕失去的,想要任意擺佈的都是我。請你解開那條她綁在你心中的繩子,拿來綁住我,永遠永遠不讓我離開。這就是我的新照片,一張完全一樣的照片,但照的人是我,這麼一來之後不管看到哪張照片,我心裡都只會有今天的感覺。」

「然後就能覆蓋?」

「也再也不會患得患失。」

「如果又患得患失了怎麼辦?」

「那就再綁一次,給我全新的第一次,直到我不患得患失為止。」

我吸了口氣,點了點頭。

「不可以糟蹋了。」她囑咐。

「我不會。」

「要認真喔,」她微笑著說:「新的照片,別曝光了。」

「交給我吧。」

我疼惜地摸了摸她的臉蛋,彎下身去,打開盒子,取出了領帶。

.

晚上十一點整。

咕咕鐘響了。整點報時是個溫柔的提醒。該睡了,輕巧的聲音聲聲催促。明天是禮拜一,要上學、跟馨馨大姊有約、詩聖有事找我、要找管樂詹問事情,還要跟巧怡練習樂聲揚,這週甚至還有段考。

但是,薇跟我,還不能睡。

薇赤裸著上身,站在面前,帶著緊張和期待。

我拿著領帶,不知如何進行。

她要我給她一張「新的照片」。用曾經對待小箏的方式,通過繩子、領帶與第二種服裝,把小箏綁在我心裡的繩子解開,拿來綁住她,像小箏一樣,綁住我。

這是最後一關了。

我們認識至今一共四百二十四天。就算這次的重聚,也已經五十四天了。這段時間裡,與她的「溝通」比這輩子任何人都多,我們相識、相戀,珍惜得不敢冒險;不捨、離別,想盡方法與對方牽連。我們終於重聚,卻發現有一道門檻無法跨越,直到這三天。

這是個奇妙的三天。我們講開了、分享了,也面對了。「不屈不撓的孩子」,震澤有了媽媽;「林將軍的家」,薇的家被修好了。純粹的朋友與體貼的女生,有著「兩個團體」的我,即將離開一直保護我的家,與薇共同建立一個屬於我們的家。

我們從認識起就互許終身。永遠的朋友、永遠的家人、永遠在一起,約好相伴直到最後一天。此時此刻,只要完成「七個第一次」,我們最後的障礙即將消除,從此以後就能幸福快樂,過著想像中的美好人生了。

可是,拿著領帶的我,卻遲疑了。

這個「關」,是這樣過的嗎?

不。

七個第一次,五個都是親密關係。薇要體會小箏的感受,認為這樣才能拿回她所失去的「第一次」,或者說「第一次們」。

但是,那些感受,是小箏的。

那不是「第一次」,而是「最後一次」。是離別前夕的「甜蜜相處說再見」,是一時一刻的恣意摘取,是沒有明天的最後放縱;是不顧後果、不計代價,不做會抱憾終身,做完就不再留戀的,浪漫的永別。

為什麼薇會覺得,那是她想要的呢?

因為她不懂做愛的意義。巧怡是對的,我把做愛當成溝通工具,薇也是。

我們做愛次數很少。印象中「臨時情人」做過兩次,國慶回來一次,剩下就是這次重遇,只做過五次。

海角天涯的相愛,我們竟然只做過這麼幾次。那她跟詩聖呢,難道就做過很多次嗎?

才沒有。

以往跟薇做愛,過程總是溫柔的。我照顧她,她體貼我,我們享受卻不激烈,彷彿這就是最好的方式。過往薇是無所不能的,我理所當然認為她一定比我更「懂」,因此總是任她帶領,而不是跟她一起探索。

薇的做愛,是「做」一件事,讓我感覺到「愛」。這說明了薇的性經驗其實很少,之所以那麼溫柔,是因為這是她唯一知道的方式,表達,溝通,而不是享受。

這也是她選擇用身體道歉的原因。巧怡說做愛應該開開心心,小箏覺得做愛是甜蜜相處,薇則把做愛當成一種奉獻,是一種溫暖的儀式,她是執行儀式的祭司,卻把自己當成祭品,奉獻給心愛的對方,表達自己的愛情。

不,我不能把小箏的經驗套在她身上。

小箏比薇更硬氣,說要開放自己,她就真的會開放自己。去年那條繩子是小箏自己準備的,準備好讓我綁,準備好綁了之後該如何面對。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那條繩子綁的是我的心,她知道她會成功,甚至不怕告訴我。

我不能這樣對待薇。三天來的反覆情緒,等著被我綁住的薇,其實早就被我綁住了。我要用「薇的方式」讓她打開自己,「做得開開心心」,而不是套用小箏的做法,照一張看起來像是新的,其實只是換一張面孔的大頭照。

於是,我放棄了童軍繩、制服與第二種服裝,把領帶裝回盒子裡,闔上抽屜。

薇一怔,我走到她身邊蹲下,解開釦子,拉下拉鍊,卸下她的牛仔褲。

薇沒有說話,任我脫掉她的褲子,讓自己只剩一條雪白的內褲,赤裸地站在面前。

「來,躺在床上。」

我輕輕地說,薇沒有抗拒,乖乖躺回床上。

「薇,」我也上了床,切進她的雙腿之中,握住她的雙手:「我改變主意了,不要用那些東西。」

「為什麼?」

「那不是我們的方式。」我認真地說:「這是妳的『第一次』。我想幫我們量身訂做一個屬於我們的經驗,一樣是那三個感受,通過只有跟妳才能做到的方式來得到。」

薇一怔。

「交給我,」我續道:「我會讓妳有一個完全不同的體會,保證讓妳滿意,滿意到忘了之前的事,再也不會想起來,好不好?」

「好……」她望著我,訝異地點了點頭:「那……我要做什麼?」

「把自己放開,聽我指揮。」我輕聲說:「不要怕,相信我。」

「好,我不要怕,」她帶著點緊張:「我會聽你指揮……我相信你。」

「重點是把自己放開。」

「呃……怎麼『放開』?」

「就放開,別擔心。」我微笑著說,試圖安撫她的緊張:「感受自己的身體,感受我,不要猜測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用身體記得那些感受,就這樣而已。」

「那……你會教我嗎?」

「會,」我點頭:「我會帶著妳一動一動做,妳不要問問題,只要感受就好。可以嗎?」

「嗯,」她認真地點了點頭,像是有了點信心:「像你幫我找到媽媽那樣。」

「對,妳放心,我會好好疼妳的。」我輕聲說:「來,放鬆身體,把手腳都張開,不要緊張。」

「好。」

她緊張地閉上眼睛,張開四肢,努力放鬆身體,像是鼓勵著自己:

「我……把手腳張開,我不緊張。」

「妳乖。」

我輕輕地說,望著那雪白的美麗身軀,心中滿是感嘆。一年前,也是在這裡,日夜交替中我曾那麼激動地強迫過她。此時此刻,她卻只是聽著我引導,努力開放著自己。

於是,我幫她脫掉了最後的遮蔽。

「呃……」

「放輕鬆呢。」

「好……我放輕鬆。」

「我要親妳的身體了。」

「好……我知道了。」

「放輕鬆喔。」

我一笑,俯身下去,開始親吻她。

從嘴唇到肩膀,從手腕到腰際,沒有遮蔽的胸部,修長滑膩的小腿,我慢慢照顧她的每一吋肌膚。薇忍耐著緊張的情緒,隨著我的動作開始喘息。我親吻著她的耳朵,她想縮手抱我,卻被我輕輕按住;我觸碰她無法防禦的胸口,她縮身躲避,卻在我的撫摸下被制止。

「放輕鬆。」我柔聲說,親吻著越來越緊張的她,來到私密的地方。

薇「呃」地一聲,忍耐著呻吟聲。

這是薇從來沒有感受過的觸感,隨著我的動作,她開始焦急了,原本張開的雙手抓著床沿,分開的雙腿,也彎了起來。

我一點也不著急。今天我已經「做」過兩次了,我有足夠的餘裕讓她舒服。我接觸著她,勾動她的情慾,終於吻起了她。

薇輕聲呻吟,承受來自我的伺候,她既看不見我,也無法預測我會怎麼做。她的身子越來越不聽使喚,小小的顫抖逐漸擴張,呼吸急促,渾身泛紅,雙手緊緊握拳,小腿在嫣紅的被子上磨蹭。

她忍受不住了,顫抖著想要暫停,我抓住她的腰身,阻止她離開。

她夾住我,以為可以抗拒。

我握住她的雙腿,不讓她逃避。

呻吟聲越來越密集,她無助地哼著柔媚的聲音。終於,在突然的用力收縮中,發出控制不住的呻吟,得到了當夜第一個「第一次」。

她喘著氣,縮起了身體。我卻尚未結束,繼續伺候她。

薇訝異了,以為應該結束的瞬間忽然變成下一次的開始,緊張帶來了抗拒,但開放的身體卻無法抗拒。

我慢慢加溫,慢慢感受著再度顫抖的她。她的聲音越來越無法控制,又一次,呻吟與收縮中,她嚐到了再次的興奮。

高潮的瞬間好用力,隨即放鬆的她失去了力氣。她害羞不已,不像被我進入身體,這是單方面無法拒絕的享受,終於放鬆了的她抱住我,窩在懷裡,心跳得好快。

「親愛的,喜歡嗎?」我問。

「你……都不讓人家休息……」薇羞得滿臉通紅,低聲說:「討厭……」

「喜歡這個『第一次』嗎?」

「已經第二次了啦……」她呢喃著:「原來……是這種感覺啊……」

「妳喜不喜歡嘛?」

「好啦……很喜歡呢……」

「還想要一次嗎?」

「呃……還想……」她害羞地點了點頭,卻忽然醒悟,連忙搖頭:「你……你要繼續多少次啊……」

「直到妳滿足啊。」我一笑:「說好不准問問題的,還要一次嗎?」

「呃……」她扭著身體,害羞地說:「我好喜歡……可是……不要了……人家想要下一個了……」

「下一個是什麼呢?」我笑道。

「唉呀……」

「放開自己,別害羞。」我享受著忸怩的她:「回答我,下一個是什麼呢?」

「討厭啦……」她羞得閉上眼睛,聲音好小:「綁……綁人家啦……」

「好,綁妳。」我一笑,低聲說:「那這樣,我要妳自己綁。來,把兩隻手都給我。」

「呃。」

薇一怔,輕輕伸出雙手。

「左掌握住右手,右手輕輕握拳,像平常『抱手手』那樣。」

她一怔。這是平常薇最喜歡的動作,用我的手掌蓋住她的手背,讓她在掌心裡握成小小的拳頭,她稱為「抱手手」,表示「這樣握好有安全感」。

她笑了起來,依照我的話,幫自己「抱手手」。

「記得要握緊。」我囑咐:「接下來要一直握著,不管我做什麼都不能放開,如果我說放在後面,妳就把手放在背後,但還是要這樣握著,做得到嗎?」

「嗯,」她認真承諾:「我做得到。」

「放開我就停喔。」

「哎呀……知道了。」

「好,那妳翻過來,跪坐在床上,手放在後面。」

「呀……」

害羞的姿勢。薇滿臉通紅,咬著下唇起身。我側在一邊,望著嬌小的她乖乖跪坐,帶著點遲疑,反手握住自己。

我伸出雙手,左手按住「抱手手」,右手按住她的肩膀,輕輕用力,推著她向前俯臥,讓她整個上半身都壓在大腿上。

緊張的動作,薇渾身顫抖。我撫摸著她,試圖讓她放鬆。

「來,握緊。」

薇更緊張了,雙手緊緊握住。我抬起她的腰身,微笑著說:

「我要來了喔。」

「呃……我……」

「放輕鬆。」

「好……我放輕鬆……」

「別擔心,很舒服的。」

我溫柔地說,抓住她的手,感受著她的緊張,進入了她。

.

嫣紅喜氣的紅床單上,滿是薇的呻吟聲。

延續剛剛得到的滿足,我們用從來沒有嘗試過的姿勢結合。薇跪坐在自己的小腿上,身體蜷曲,雙手反握,完全無法移動身體;我緊緊抓著她的手,控制著她的節奏,制止她的掙扎,任意變換著角度,從她看不到的地方疼愛著她。

過去我是不敢這麼對待她的,薇喜歡「開放而自由」的做愛。她可以隨時制止我,可以選擇什麼時候休息,過於強烈時推開,還想要的時候緊緊纏住,掌握著絕對的主控權。

然而,這也代表她可以逃避。面對逐漸開放的情慾,她有能力隨時叫停,不去面對來自身體深處的未知。

但今天不行。這是個不能抵抗的姿勢,被我抓住「抱手手」,壓著肩膀的她,形同被一條繩子反綁著,連稍稍轉身都做不到。她試圖掙脫了好幾次,卻都被我抓回來,「不可以鬆手」,在我的堅持中努力握緊,自己反綁著自己。

比平常強烈得多的我,跪坐的薇不能自控地迎接了第一次高潮,她劇烈抽搐著,上半身弓起,聲音是滿足的喘息。

以往這就是終點了,但今天才剛開始。薇喘著大氣,想要躺下來休息,我放開她讓她側臥,要她把雙手放在胸前,「抱手手」,隨即又抓住她的雙手。

薇正想放鬆,我立刻又勾住了她的雙腿,緊緊扣著「抱手手」,在她的驚呼聲中,再度進入了她。

她的雙手受制,兩腿被我糾纏。毫無心理準備的她想要抵抗,卻完全無法找到施力點,只能無助地哼著原本一直控制著的聲音。這次我認真了,逼她在呼喊聲中逐漸堆疊。薇叫得銷魂蝕骨,聲音透著委屈,原本總是尊重自己的溫柔伴侶,用「抱手手」的繩結,牢牢控制了自己的身體。

我不時換著姿勢,一個姿勢是一段累積,每次換姿勢她都試圖逃離,卻都重新被我扣住四肢。「握緊」,簡單的兩個字,魔咒般地征服了她,即使才剛掙脫,卻又重新抱起雙手,任我抓著,在毫無自由的掙扎中,一步步被推進下一個高潮邊緣。

一陣顫抖,她再度收縮,想要休息卻又被我逼上另一陣收縮,反覆的高點逐漸失去分界,她終於得到了期待中的堆疊。她像是放棄了抵抗,無助地面對著一波又一波,沒有邊際的情慾之海。我用全身重量壓制她,不時輕聲提醒「手握緊」「把自己放開」。最後,在幾近瘋狂的哀鳴聲中,她尖叫著衝上了有生以來最強烈的高點。

陌生的滿足,卻也是熟悉的滿足。薇劇烈顫抖,滿足又委屈地縮起了身子。我放開她的手,卻不離開她的身體,把她擁進懷裡,讓她在我的擁抱中休息。

薇喘得都呼不過氣來了,強勁的心跳震動在胸口。她渾身都是汗,滑膩的身軀泛著嬌嫩的粉紅,伴隨喘出來的熱氣,瀰漫著屬於她的芬芳。

我感受著她持續的收縮,仍然結合的我們,讓她無法放鬆。

我輕輕拍著她,喘了口氣,問道:

「親愛的,舒服嗎?」

「太舒服了……」薇的聲音好銷魂,享受著停不下來的餘韻:「我好喘……好舒服……好累呢……」

「太少運動了。」我笑咪咪地說:「這是第幾個了呢?」

「唉呀……」

她一邊喘,一邊害羞地想要躲避,然而緊緊結合的她完全躲不了,只能躲在我的胸口,嬌羞地說:

「人家……根本搞不清楚了……這……哪有辦法算啊……」

「呵呵,我又不是問這個。」我嘻嘻一笑:「我問的是,這是第幾個『第一次』了呢?」

「你……」她羞得咬起下唇:「哎呀,七個都拿到了……幹嘛這樣問啦……」

「確認成果嘛。」我笑了起來:「那稱讚我一下吧?」

「你……」

「都不肯稱讚我喔?」

「哎……」她咪著聲音說:「你……好啦,你很棒啦……」

「妳要說,我的凱很棒,薇很舒服。」

「唉呀……幹嘛這樣說……」

「說嘛。」

「好啦……我的凱很棒……人家很舒服啦……」

「滿足了嗎?」

「嗯,滿足了……」她喘著氣,甜蜜地說:「真的好滿足呢……我的凱,真的知道該怎麼讓……掌握我耶……」

「這就滿足了?不行呢。」我搖了搖頭,笑了起來:「妳搞錯了,這才第二個第一次。剛剛是不是覺得很緊張,不知道還有多少?」

「呃,對啊……好緊張……」薇點點頭,忽然會過意來:「等一下……哪有才第二個,剛剛那樣還不算綁我嗎?」

「妳又開始問問題了。」我笑道:「我又沒綁,是妳自己握住的。綁總要根繩子吧?我要妳自己綁,妳還沒做啊。」

「呀,不是啊……啊……」薇正要抗辯,忍不住叫了一聲:「你不要故意頂人家啦……你明明說……」

「不要講理呢。」

我笑了起來,伸手抽出下午扔在床上一直沒有整理的浴袍,拉出綁帶,對薇笑道:

「來,綁嘍?」

「不能啊……」薇為難地咬著嘴唇:「我真的……我要休息了啦……先休息一下好不好……」

「講好只能我問,妳怎麼一直頂嘴呢?」我笑道:「真是的,先聽完嘛。」說著伸出右手腕,將左手拿著的綁帶塞進薇手裡:

「又沒說要綁妳,妳綁我,綁手腕,打個死結。」

「咦……」她一怔:「為什麼?」

「還在問,不乖。」

我用左手緊緊摟住她的上半身,右手按住她的肩膀,用力往下壓。

「唔……」

薇被我深深頂住,悶聲哼了出來,下身不斷顫抖。我用力按著她,不讓她反抗:

「綁,現在。」

「好好好,我綁……」

我這才放鬆,薇喘了口氣,表情帶著被欺負的委屈,拿起綁帶,在我手腕上綁了一圈,猶豫半晌,打了個死結。

她還在高潮的餘韻中,雙手依然發著抖,光綁這一圈就很吃力了,繩結綁得非常鬆。

我等她綁好,抓住綁帶,笑道:

「來,自己抱手手。」

薇一怔,見我望著她,乖乖把雙手伸出來,彎在胸口,彼此握住。

我毫不遲疑,雙手併用,把她的兩手手腕綁在一起。這次我知道不能急了,一圈又一圈,標齊對正繞了好幾圈,將繩頭從雙手中間束起繞了兩圈,打了一個嚴嚴實實的結。

薇不能動彈,只能緊張地望著我。我拉了拉綁帶,太長啦,用綁著的右手轉了好幾圈縮短長度,只見綁帶在我的手上纏得跟護腕一般,薇的雙手被拉近。

我再度確認綁緊,這才笑道:

「好啦,妳被綁得很漂亮呢,躺下。」

說完我就壓住她,她呻吟著被我壓在身下,兩人依然結合,移動的姿勢讓她不禁呻吟。

她的雙手擠在胸口,滾燙的身軀,毫無保留地對我完全展開。

「來,綁好啦,我們繼續。」我微笑著,對緊張的薇說:「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綁,對不對?」

她咬著下唇,認真點了點頭。

「以後都這樣綁,好不好?」

她痴迷地,又點了點頭。

「從此之後,我們永遠綁在一起。」我吸了口氣,感受著此刻的氣氛:「有沒有繩子都無所謂。我們牽手也是綁,摟著也是綁,勾勾手,抱手手……都是綁著。不是我綁妳,也不是妳綁我,不是誰綁著誰,而是綁在一起。妳答應我,每天都要想起現在的我們,想一輩子,永遠不准忘記。」

「這是我的第一次……」她甜蜜地說,像個初戀的小女生:「我永遠永遠不會忘記。」

「不,這不只是妳的第一次,也是我的第一次。」我微笑著說,感受這一生只有一次的感動:「妳有七個第一次,現在我也有了。第一次醉後照顧妳,第一次幫妳安排燭光晚宴,第一次懂妳之後得到妳,第一次……被妳吃,第一次吃妳,第一次讓妳擁有沒有邊界的高潮,然後第一次跟妳綁在一起。薇,這是我們共同的第一次,七個,一起,我們什麼都沒有失去,我們的第一次是世界上最好的第一次,懂嗎?」

「我懂呢……」

她訝異地說,眼眶瞬間紅了,不可置信又恍然大悟,高興得連聲音都在發抖。

「親愛的薇,」我認真地說:「這是屬於我們的第一次,我們什麼都沒有失去。來,說一遍。」

「這是屬於我們的第一次,」薇輕輕地重複,聲音帶著哽咽:「凱跟薇,什麼都沒有失去。」

「說喜歡。」

「我喜歡!我好喜歡!」薇終於留下眼淚,大聲地說:「凱……我真的好愛好愛你,你真的……好懂我。」

「我還想懂更多。」

「好……」她用力地點點頭,兩行清淚滑過臉頰,高潮剛過的臉蛋紅得閃亮,悸動害羞交織,下身傳來緊張的顫抖:「可是……我不知道怎麼做,你自己去……去懂。」

「我會,」我點點頭:「交給我吧。」

「我好喜歡聽你這麼說。」

「那就交給我,來。」

我拉起右手。薇輕輕嘆息,雙手高舉過頂。

「說愛我。」

「我愛你,只有你,唯一的你,」她深情地說:「我好愛好愛你,永遠永遠都這麼愛你。我的凱,快來……懂我,我還要很多很多的你……」

我點點頭,拉緊了綁帶。

她手舉得更高了,深深吸氣,閉上眼睛。

於是,在難以想像的感動中,我們繼續今晚最後一次的結合。這次我不再「尊重」了,該溝通的都溝通了,該分享的也分享了,我們糾纏著對方,用重新面對的彼此,攜手探索只屬於我們的方式。

毫不保留的第一次,我不再推著她,她認真放開了自己。一圈又一圈,綁帶在手中逐漸縮短,她嬌聲呻吟,渾身緊繃,準備迎接最後的終點。我把手掌插進她的雙掌之間,無助的她像是找到了依靠,兩人緊緊相握,結合的身體劇烈顫抖,在體力達到限制之前,我們一起完成了夢幻般的「第一次」。

我們依偎喘息著,享受屬於我們的甜蜜果實。在彼此的強勁心跳中,她重新認識了自己,我也重新認識了自己,我們都明白,從此以後,所有的限制都已經打開,緊緊互握的我們,完完全全地給出了自己。

結束後我們都不想解開綁縛,薇慢慢調勻喘息,撒嬌也似的在我懷裡休息。

我們沒有交談,此時此刻已經不用說話了。原來還是溝通啊,我訝異地發現,「很直接又很表面」的溝通根本只是個開始,從純粹的朋友轉變成相伴一生的伴侶,我們總算學會了如何「毫不保留又很深入」的交流。

薇倦了,閉著眼睛,呼吸越來越平緩,身子越來越暖,雪白的肌膚比平常更嫩,原本緊握的雙手悄悄鬆開。

我望著懷裡的她,心裡滿是疼惜。她真的累了,連續三天的強烈情緒,連續兩夜沒有好好歇息。薇終於放鬆了,身體鬆了,眉頭也鬆了,鬆開總是強裝的瀟灑,享受著溫暖懷抱的她,終於,在我的擁抱中睡著了。

我保持著姿勢,咕咕鐘又響了。不敢翻身的我不知道那是幾點,只知道窗外夜色好靜,整個城市,像是都已歇息。

薇睡得很沉,呼吸平穩細微。我確定不會驚醒她了,這才慢慢拉開綁帶,鬆開了兩人的手。

那一夜很溫馨,她睡得比平常更甜。我雖然累,一時卻睡不著。不知不覺咕咕鐘又響了,原來安靜的夜裡,光是感受著幸福的薇,就足夠我體會那麼久的時間。

該休息了,我對自己說,別捨不得。遠隔天涯的薇,已經從北京回來了。

是的,回來了。這是我們認識開始的第四百二十四天,相聚後的第五十四天,曾經迷戀、想望、期待又掛念的她,終於,把全部的自己,都帶回來了。

我鬆了口氣,帶著放心的疲憊,摟著甜美的她,安心閉上了眼睛。

.

隔天是禮拜一,薇睡到九點多還沒醒。我醒來時發現已然遲到,響亮的鬧鐘竟然連一個人都沒有叫醒。這下子乾脆別去學校啦,起床整理整理,下樓煮了杯咖啡,坐在書桌前背誦樂聲揚主持人稿。就這麼一路背到將近十點半,薇才迷迷糊糊醒過來,裹著被子坐在床頭,長髮蓬鬆散亂,模樣傻呼呼的好可愛。

我一笑。

「醒啦?睡得好嗎?」

「嗯……很舒服,」她瞇著眼睛:「你起來多久了?」

「大概半小時。」我笑道:「喂,十點半啦。」

「啊?」她一怔,像是立刻就醒了:「糟糕,遲到啦。」說著立刻想要起床。

我連忙起身走過去,只見她掙扎了一下,隨即放棄,苦笑著說:

「唉呀,我沒力氣呢。你進被子陪我一下嘛。」

我笑了起來,鑽進被子裡。

薇轉了個身,抱住了我,小小的身體像是個情竇初開的小女生,笑咪咪地說:

「昨天晚上對不起啊,我自己睡著了,都沒跟你說說話。」

「妳睡得很香啊,睡得舒服最重要,兩個晚上沒好好睡了。」

「嗯,真的。」她點點頭,表情帶著撒嬌:「昨天晚上……好好喔,你有沒有很辛苦?」

「不辛苦,很喜歡的。」

「是啊,好喜歡,」她甜蜜地說:「你好棒,人家……好舒服,心裡又好高興。我……我不會說,就是好高興。」

「一早聽妳這麼說,我也好高興。」我柔聲問:「喜歡妳的第一次,對不對?」

「嗯!」她認真點頭。

「七個第一次,很浪漫的。」我笑了起來:「不過下次可不能『七個第二次』了,一起搞太累了。抱緊。」

「嘻嘻。」

她嬌羞地笑著,緊緊抱住我。

我們在床上混了將近一個小時,薇一直躲在被子裡,有種捨不得起床的感覺。我們在被窩裡說著情話,直到實在不能不起床了,薇才努力爬起身子,穿上昨晚的睡袍。

「咦?帶子呢?」

她左右找找,我從口袋裡拿出來:

「在這裡呢。」

「幹嘛藏起來啦?」她臉一紅:「昨天……難不成你又想……」

「呵呵,少亂想,」我呵呵一笑:「昨天晚上扔在地上,早上起來順手放在口袋裡而已。想那麼多……難不成妳又想……」

「討厭,笑人家。」

「拿去拿去,下次要綁再跟妳拿。」我笑道,把綁帶交給她,牽起她的手:「我在等妳洗澡呢。昨天說要洗,結果……」

「對,洗個澡好了。」

她開心地拿著繩子下床,站在床邊,一時沒有移動。

「怎麼啦?」我一怔。

「腳好酸,」她糗糗地一笑:「都嘛你害的,還不過來扶我。」

「對對對,都嘛我。」

我笑道,她的話好甜膩。伸手扶住她,讓她靠在身上。

「凱,帶我去洗手間。」

「嗯。」

我點點頭,扶著她往浴室走去。

兩人一起洗了個澡,洗過澡的薇摸起來比昨晚更嫩了,粉嫩的臉蛋精神飽滿,開開心心讓我吹頭髮。她沒有綁上綁帶,只是讓睡袍披在身上,睡袍內隱約是她漂亮的身子,長長的袍子垂到膝蓋以下,一截漂亮的小腿,看上去如此迷人。

吹完頭髮,兩人下了樓,跑到廚房做東西吃。薇沒有換衣服,綁帶也還沒打上,只是用雙手拉著衣襟,遮擋睡袍下的裸體。她笑道:

「糟糕了,我這樣不能下廚呢。你去煮一鍋熱水,用上次煮湯那個平底深鍋喔,等水滾的時候先煮咖啡給我喝。」

「呵呵,是。」

我笑道,今早的她真的好撒嬌。我依言從櫃子裡捧出鍋子,灌水燒水,磨豆摺濾紙,幫袖手旁觀的她煮了一壺咖啡。

「不錯,動作真快,讓本姑娘喝喝看甜不甜。」她笑道:「喂,倒一杯來呀,我沒手呢。」

「是是是。」

我笑著幫她倒了一杯,她用單手拉著衣襟,接過杯子,捧到鼻子邊聞了聞。「嗯,聞起來不錯,我喝喝看。」說著在杯緣輕輕吸了一小口。

「怎樣?」

「超級甜,這太不公平啦。」薇嘟著嘴,笑道:「胡大哥只教你,明明是我先學的,為什麼只有你可以做到?有什麼隱藏技巧,趕快招出來。」

「我可以說,」我笑道:「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要左邊數起來第二個衣櫃,」我說:「妳答應,我就告訴妳『甜咖啡的祕密』。」

「咦?」她一怔:「為什麼?」

「朕要稱帝了,不能再當左櫃王啦。」我笑道:「按照古禮,皇后妳得坐在朕的左手邊,那就只好換了。如何?」

「討厭。」她臉一紅:「昨天綁人家,今天就囂張了?」

「才不是,我們綁在一起,那怎麼能一個人發配邊疆呢?」

「好吧,算你有理,我答應。」她嘻嘻一笑:「那你要跟我一起換,我不要一個人搬。」

「沒問題。」

「那可以說了吧?」她嘖地一聲:「秘密是什麼?」

「其實妳知道,哈哈,上當了。」我笑道:「胡大哥嘛,他就那一招,心裡想著美女咖啡就甜。我滿心都是妳,昨晚……妳又……所以更甜啦。」

她紅著臉,羞澀地笑著。

「當然,如果還要更甜,那就得……」

「算了算了,這夠甜了。」薇噗哧一笑:「討厭,一早豆腐吃個沒完。人家昨天很害羞呢,你這麼壞,以後打算都要這麼欺負我了,是不是?」

「只有那個時候是。」

「哼,我會想出對付你的辦法,你等著瞧。」她哼了哼:「少在這邊神氣了,今天午餐給你煮,水燒開了啦,你去冰櫃拿東西。」

我一笑,走到冰櫃前,打開了門。

薇指揮我拿出一包已經做好的義大利餃子,教我先在滾水裡加一點鹽,要我打開封口袋,拿著漏杓往鍋裡下。我一顆顆下,她一顆顆數,方形的餃子在滾水裡翻滾,瀰漫的蒸汽遮擋視線,讓薇的笑帶著朦朧的霧氣。

薇觀察著餃子,教我如何從邊緣確認熟透,之後撈起瀝乾,要我分裝成兩盤,指導我找到起司粉、橄欖油,從滿櫃子的各種香料裡找到碎香芹,教我如何斟酌,灑在熱騰騰的義大利餃子上。

我把兩個盤子端到餐桌上,薇這才拿出放在睡袍口袋裡的綁帶,整整衣襟,把綁帶綁了起來。

我一笑:

「剛剛不綁,要吃才綁,就是會指揮。」

「我怕弄髒啊。」

「這麼寬的睡袍,綁起來一樣會弄髒啊。」

「我說的是綁帶,」她嘻嘻一笑:「才不要弄髒呢,上面有你的味道,今晚……之後再洗。再說跟你沒辦法洗衣服啦,看,昨晚又忘記烘了。」

「啊,糟糕。」

「不糟糕,我去弄,你先吃。」她一笑,按住我的肩膀:「洗衣服歸我,你先開吃,昨晚太辛苦啦,別餓著,這種小事讓『婦道人家』來做吧,呵呵。」

我呆了呆,她笑著走向廚房,隨著身子移動,飄過一絲柔媚的香氣。

沒過多久她就回來了,見我尚未開動,笑咪咪地說:

「喂,皇上,你坐到本宮的位置啦。」

「剛剛只是開玩笑啦。」我搔了搔頭:「衣櫃換一次就好了,難不成以後妳都要坐在我的左邊嗎?」

「對啊,這很好呢。」她甜蜜地說:「走路就算了,你習慣走左邊。坐椅子就這麼坐,過去啦。」

「還當真了呢。」

我心裡很舒服,換了個位置,她笑咪咪地在我左邊坐下,拿起叉子:

「凱,早安呢。」

「都幾點了,還早安呢。」我笑道,看著她元氣滿滿的粉嫩雙頰,忍不住說:「薇,妳今天好漂亮啊。」

「睡夠了嘛。」她臉一紅:「昨晚好累喔,你也馬上睡著了,對不對?」

「其實沒有。」

「那你在做什麼?」

「沒有做什麼,只是躺在妳旁邊,看看妳,想東想西。」

「想什麼?」

「東想西想,想妳。」我點點頭:「說到這個,昨晚我想到一件事,很想知道。」

「好啊,你問。」

「很煞風景喔。」

「嘻嘻,我不信。你問。」

「別彆扭喔。」

「保證不會,」她嘻嘻一笑,臉更紅了:「昨天晚上才彆扭,你那麼……神氣,還逗人家。你說啦,什麼問題?」

「我想知道,平常妳……」我遲疑了一下:「這樣說好了,之前妳是不是……其實沒那麼喜歡做愛?」

「咦?」薇一聽就笑了,滿臉頑皮,點頭說:「對啊,我沒有那麼喜歡做愛。」

「呃。」

「是你自己要問的,問了又懊惱,好好笑。」她笑了起來,像是講著什麼好玩的事情:「好啦,說正經的,老實說也不是不喜歡,但你知道啊,這件事要天時地利人和才能做,之前我們不是情人,我只能在你……怎麼說呢,名分上的『空窗期』才能跟你親熱。這次回來才兩個月,我們在一起之後三個禮拜才開始外宿,中間還有車禍和一堆其他的……干擾,哪像你這個小男生,滿腦子都是這種事情?」

「所以現在喜歡了?」

「再問就不喜歡了。」

「好啦好啦,不是說要確認成果嗎?」我忙道:「那……我還有個問題。」

「保證不是什麼好問題。」她嘖地一聲:「好啦,問問問。」

「那妳跟……」我吸了口氣:「詩聖的時候呢?」

「唉呀,就知道,才剛跟你開心,你就要吃回頭醋了。」她嘻嘻一笑,帶著點拿我沒辦法的表情:「這該怎麼辦嘛,昨天晚上不都……哎,算了,這樣說好了,我比較喜歡跟你做愛,這樣算是回答了嗎?」

「我問真的,」既然問了就要問到底:「所以妳並不常跟他做,對嗎?」

「對,這話題好煞風景,算你厲害。」薇噗哧一笑:「吃醋鬼,不常不常,一共就做過五次,光昨天一整天你就超過他啦,滿意了沒?」

「呃,我又沒問妳幾次……」

「別吃醋,」她笑咪咪地說:「我跟他在一起好幾個月呢,五次很少呢,我可沒有跟你計較……你懂的,對不對?」

「我又不是……」我搔了搔頭:「好啦,總會有點吃醋的,我只是想知道妳是不是不喜歡做這件事而已。」

「原本是有一點的。」

「怎麼說?」我一怔:「『原本』是什麼時候?」

「又來了,一次問一個問題喔。」她一笑:「上次聊過,一次問兩個問題就是不在乎別人的答案,你決定一下要先問哪一個?」

「那……妳真的『有一點』不喜歡做愛嗎?」

「嗯,原本是。」薇點點頭:「我只跟阿楠和你兩個人做過。你嘛……之前你太小心了,相敬如賓的,每次好像都是我……自己想要,那除非我真的很想要,不然就不會開口呀。再說昨天……討厭我不要講,反正我很喜歡,你那麼主動,我就……不害羞了。」

「妳現在就在害羞。」

「嘻嘻,好吧,昨晚太害羞了呀。」她害羞地一笑,又說:「凱啊,你真的不要吃醋啦,不然我沒辦法講下去了。阿楠跟你不一樣,做愛的時候比較……自己高興,都不顧我,第一次之後有點沮喪,加上當時也沒有那麼多時間可以做這件事,又要聯考又要玩團,人家又忙,一堆朋友玩都來不及,還要配合我的活動跟……每個月的事,隔了好久才有第二次。怎樣,沒什麼好吃醋的吧?」

「為什麼記這麼清楚?」

「當時他是我的男朋友,你別忘了這件事,亂吃醋我會不高興喔。」薇伸手指點了點我的鼻子,輕聲說:「我愛他,這麼私密的事,又是第一次,當然會放在心上。再說也是對他的獎勵,他常常想要,第二次雖然好了一些,但還是自己開心的成分比較多。我覺得有點委屈自己,所以後來好一陣子都沒答應他。這麼一來他就更想要了,我就想,說不定可以拿這件事換他好好讀書,於是跟他訂了一個標準,做到我就給,做不到就不給,這麼一來反而更少做了。」

「唉,妳別拿身體來……」我心疼地說:「昨天也這樣,這是不好的呢。」

「反正也沒有很多次,給的都是我愛的人。」她搖了搖頭,像是並不接受我的意見:「這個問題就這樣,另一個問題是什麼?」

「原本『有一點』不喜歡做愛,所謂『原本』是什麼時候?」

「第一次跟你做愛之前。」她一笑:「結果呢,臨時情人就征服我啦,所以才會主動開口要嘛,這樣有沒有開心?」

「別鬧啦,我是問真的啦。」

「是真的呀,你會照顧我,那不要說征服好了,你說服我了,跟你做愛很甜蜜的,被人家捧著總是開心的呀。只是你太小心了,那我也就只好小心嘍,大家小心做,那就……小小開心啦。」她臉上一紅:「當然啦,昨天以後……就更好了。我喜歡那樣的你,很強勢,很……逼人,但還是很顧我,原來這兩件事可以兼顧,那就……更喜歡嘍。」

「呃,我當然會顧妳嘛。」我想起昨晚的景象,臉一熱:「昨天妳睡那麼快,我還沒敢問呢。」

「問什麼?」

「呃,怎麼講……效果如何?」我帶點緊張:「不是照一張照片嗎,這張照片還可以吧?」

「喔,你說這個。」薇開心地說:「可以可以,超級完美的。『兩個人的七個第一次』太浪漫了,當時我好驚喜喔!我很高興你的角度是這樣,從醒來到現在心裡一直是你昨天的模樣,真的,太甜蜜了。」她閉上眼睛回味著,又笑道:

「真的,你的『照片』滿分過關。要是你不提,我根本就忘了有……舊照片,真的。」

「那太好了。」

「可是你又提起來了,討厭。」薇嘻嘻一笑:「到底懂不懂啊,照片沒有情緒,看的時候才有情緒,明明人家還在回味,你這一提,結果又想起來了。那怎麼辦?」

「妳……」

「嘻嘻。」

「好啦,我知道啦。」我心跳加快,忙道:「傍晚還要見大姊呢,妳別一直胡思亂想的。」

「想跟你做愛叫做胡思亂想嗎?」

「當然不是啦,」我忙道:「妳說的呀,天時地利人和,晚上的事晚上再說呀。」

「不能晚上再說,先講好。」

「好啦……」我臉一熱:「妳以為我不想嗎?」

「別用反問的。」她搖頭,笑著說:「你要說,薇,我也想,今天晚上跟我做愛。」

「呃,」我搔了搔頭,這麼主動的薇,還真的要習慣一下:「好啦……薇,我也想,今天晚上跟我做愛。」

「好呀,答應你,說謝謝親愛的寶貝。」

「是,謝謝親愛的寶貝。」我忙道。

「很有禮貌,你的寶貝很開心。」她笑咪咪地說:「那人家今天還要不一樣的。」

「哎哎哎,我想想辦法。」我搔了搔頭:「哪來那麼多不一樣的啊……」

薇笑了起來,咬著下唇,臉上帶著期待。

.

我們在甜蜜的挑逗中吃完午餐。我去洗盤子,薇站在我身邊。我把盤子放進洗碗機,她牽起我的手,笑道:

「凱,你昨天晚上說牽手也是綁著,我剛剛發現,那……很糟糕耶。」

「為什麼?」

「這麼一來每次牽你,就都會亂想了呀。」她笑道:「不能不能,我們不能每天滿腦子都是那件事,你來決定一個牽手的方法,看看哪樣算牽哪樣算綁,要清清楚楚,不然……等於你一直逗我,那我怎麼辦呀?」

「呵呵,好,那這樣。」我伸出右手,握住她的右手,互扣拇指,像是比腕力的姿勢:「這樣叫綁。平常那樣牽,就是牽。」

「那這樣呢?」她伸出左手握成拳頭,鑽進我的左掌:「抱手手算哪種?」

「那算綁。」

「呀,糟糕啦,」她嘻嘻一笑:「現在兩隻手都被你綁住啦。」

「哎哎哎,我是……」

「你害羞了,嘻嘻。」薇頑皮地說:「好啦好啦,鬧你一下嘛。以後你這樣牽,我就知道你想要了。我答應你的,要我的時候就直接拿,我喜歡你……喜歡我,下次就別客氣了喔?」

「那妳就都不主動了嗎?」

「我會啊,以前都是我主動的。不然這樣,證明給你看,我要吃凱了。」

「哎哎哎,別鬧別鬧,昨晚已經……」

「那好吧,給你休息。」她笑道,舔了舔嘴唇:「我對你最好了,哪像你昨晚都不讓我休息。你休息去吧,今天晚上再說好啦。手不能放開。」

「呃……」

「說愛我。」

「我好愛妳,」我認真地說:「薇,之前辛苦妳了。我會好好疼妳,好好補償妳的委屈,真的。」

「我知道,」薇認真地點了點頭:「這三個晚上,我真的徹底明白你對我的愛了。凱,我好高興有你在我身邊,昨晚說讓你綁一輩子,我是真心的。」

「我懂。」

「下次要溫柔一點,」她臉一紅:「昨晚那樣不能天天做,還是會吃不消的。」

「呃,好。」

「還有一件事。」她忽道:「我想跟你商量,我可不可以不要再吃避孕藥了?如果你願意,那以後用保險套,除非你覺得不舒服。」

「咦?」我一怔:「可以啊,不過為什麼?」

「這個嘛,很私密的。」她臉一紅:「是這樣的,我的週期是六個禮拜一次,你不知道吧?」

「不知道。原來不是一個月一次啊?」

「不是。」她搖搖頭:「每個人不一樣,有人很準,我就不大準,差不多是六個禮拜,有時候還會比較久。」

「這跟吃避孕藥有什麼關係?」

「你不懂,對不對?」她點點頭:「臺灣的衛教對性知識很保守,簡單來說避孕藥是荷爾蒙,不是吃了就避孕,而是通過定時吃,吃到身體有了一定濃度,月經就會被調整成準準的二十八天一次。過程中排卵被抑制,子宮頸會阻止精液過去,所以可以自由做愛,但不能忘記吃,一定要準時吃。」

「所以不是一吃就有效?」

「不是。」

「要先吃多久才有效?」

「看人,理論上是幾天就可以,不過最好先吃一個月,過一次月經,這樣比較保險。」

「原來如此。」

我恍然大悟,不禁想起社團聯展結束後的巧怡。她說她吃過藥了,若按薇的說法,她不是前一天吃的,她已經準備很久了。

「那還有什麼問題?」薇又問。

「呃,還有,」我回過神來:「如果可以這麼準,那為什麼不繼續吃?會傷身嗎?」

「我吃的避孕藥沒什麼副作用,效果很好,還可以減少經痛,是個好東西。」薇搖頭:「我剛剛說了,我的週期是六個禮拜,沒聽懂嗎?」

「聽懂啊,六個禮拜,有時候不準。所以怎樣?」

「唉,傻瓜男生。」薇嘆了口氣,糗糗地說:「那就不是四個禮拜嘛,笨蛋。」

「這當然啊,代表什麼?」

「每三個禮拜月經一個禮拜,跟每五個禮拜月經一個禮拜,還聽不懂?」

「我懂啊,吃藥就準,不吃就不準,過程都是一個禮拜,對嗎?」

「唉,好啦,我還是吃好了。」她長嘆一聲:「不用保險套啦,當我沒說好了。」

「別啦,到底是什麼意思嘛,我想知道啊。」

「不吃藥,連續可以跟你做愛五個禮拜;吃藥,只能連續三個禮拜。討厭。」

「喔喔喔,」我臉一紅,忙道:「知道了知道了,別吃別吃,我用保險套沒問題。我只是……沒聽懂嘛。」

「哼。」

「別生氣嘛,臺灣衛教差呀,」我手忙腳亂:「我直到今天才知道避孕藥是這樣吃的,也才知道妳……那個什麼……週期啦,一時沒反應過來,不是我……」

「好了喔。」

「那……」

「算了,還是吃吧。」薇搖搖頭:「你這麼糊塗,哪天要是忘了準備不就做不成了嗎?我吃藥也習慣了,就不要震澤還沒來……你懂的。」

「呃。」

「這個話題到此結束,我會繼續吃,不用你傷腦筋,別再囉嗦啦。」

「對不起啦,別生氣嘛。」

「人家那麼想要你,你還在那邊笨。」

「對不起啦,我不是故意的。」

「那你答應月經可以吃凱。」

「哎哎哎……」

「喂,分明是你在享受好嗎?」

「是是是……」

「真是的。」

薇瞪我一眼,噗哧一笑,緊緊握住了「綁」著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