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我自己,我要追求我的幸福。我的表演,就是想要表達那種幸福。」
五月二十五日。樂聲揚。
昨晚薇在管樂社練到十一點出頭,兩人決定去我家睡。進家門時爸媽都睡了,薇坐在床緣,一副想跟我分享「最後練習」趣事的模樣,孰料沒講幾句就睡著了,竟然連制服都沒脫。
非常陌生的薇。我望著床上的她,嘆了口氣,起身洗澡換睡衣。
整理完書包,確定她睡熟了,這才回到床邊幫她脫裙子襪子。過程中她扭了扭,既沒被吵醒也沒有配合。本來打算繼續幫她脫上衣的,想了想又怕吵醒她,只好算了,讓她穿著制服睡了整夜。
醒來時薇坐在書桌旁,一身整齊制服,梳得好好的頭髮。見我醒來,遞了杯水,輕聲說:
「早呢。」
「嗯……」我坐起身來喝水,揉揉眼睛問:「妳什麼時候醒的?」
「天亮就醒了,不知道幾點。」
「昨晚妳沒洗澡呢……」
「剛洗過了。」她臉一紅:「對不起啊,不小心就睡著了。你幾點睡的?」
「一點左右吧。」
「那麼晚?」
「不放心,又去背了一下主持人稿。」
「不都跟巧怡練完了嗎?」
「是,不過不放心,」我搖搖頭醒了醒,笑道:「有些內容要跟演出社團合作,還有一堆其他社團的曲目介紹什麼的,不能隨口亂講。巧怡去年公演丟過一次臉,上次還可以說是阿強的錯,這回是我親自上陣,要是又忘了詞,那她絕對不會饒了我。」
「呵呵,我記得,燒鴨子飛啦,那場好好笑。」
薇嘻嘻一笑,拉我起床,推我去盥洗。
迷迷糊糊走進浴室,洗臉刷牙上廁所,出來時發現滿桌都是早餐。今天的早餐好豐富,現打柳丁汁、煎蛋、法式吐司、煎火腿,甚至還有煙燻鮭魚。我一怔,連忙看鐘,這才發現已經六點四十五啦。
「呀……這麼豐盛,」我忙道:「糟糕,原來這麼晚了,怎麼不早點叫我,還搞這麼多東西,要遲到了呀!」
「嘻嘻,是你才要遲到。」
「我今天整天公假準備樂聲揚,不去都行。」我皺眉:「那……那打包一下,我先送妳去學校?」
「呵呵,今天我也有整天公假,很難得呢,管樂社幫我請的,準備你們的樂聲揚。」
「管樂社?」我一怔:「跟滅絕師太請公假?騙誰啊?」
「你們訓導處的公文,管樂詹說都靠你的面子。」
「喔,是這樣,」我搖了搖頭:「不會啦,別看管樂社黑,其實我們訓導處很疼他們的。」
「不只他們,兩邊訓導處誰都疼,可謂菩薩心腸。」薇一笑:「你以為只有我嗎?不呢,我們學校所有參演隊伍都有公假,有的在學校練,有的申請外出單去成功。我跟管樂社約十點,我們可以慢慢吃,今天一路搞到晚上,要吃好呢。」
「原來如此,這麼厲害?」我搔了搔頭:「不早說,這些菜都什麼時候弄的?」
「一早就弄好了,」薇推著我的肩膀坐下,笑吟吟地說:「我請你媽媽買材料,早就準備好今天要做給你吃。只有蛋是趁你刷牙煎的,看看,人家是不是煎得又快又好,比四蛋女王強?」
「又來了,一大早的。」我苦笑一番:「妳本來就做得比較好,有什麼好比的?」
「怕有人忘詞,煮熟的鴨子飛了啊,嘻嘻。」
薇頑皮地一笑,這才坐下來,拿起刀叉。
兩人邊吃邊聊,過程中爸媽起床了,聽我們說今天有公假,決定坐下來一起吃。陽光普照的早晨,一家四口團聚在餐桌上,我邊吃邊想到禮拜一電話中的大姊,沉默著聽他們三口聊天。
七點四十五分,媽媽趕搭單位交通車,爸爸倒是有閒情逸致陪我們吃早飯直到跟媽媽一起出門。二老離開後我跟薇繼續聊,聊著聊著聊到馨馨,馨馨已經跟薇說過韓若婷的事了,薇表示「在危樓割腕真誇張」,我則說「幾年前好像也有妳們學姊自殺的新聞」。
「唉,」薇嘆了口氣:「生命很寶貴的呢,都考上我們學校了,什麼事情要搞到自殺呢?那韓建昌呢?」
「他怎樣?」
「馨馨說他好像想找你?」
「聽說是等樂聲揚之後。」
「打算跟你過不去嗎?」
「沒有沒有,人家很親熱的,」我忙道:「妹妹見義勇為,我當哥哥的一起沾光。馨馨說之前他想來找我談判,我覺得如果他真的想談,那談談也不錯,我能幫什麼就幫一幫,看看兩邊是不是能化敵為友,反正韓若婷也活得好好的,那這件事……就可以馬虎馬虎算了。」
「凱?」
「嗯?」
「你幹嘛找這個麻煩?」
「我沒有啊,是他想來找我,又不是我要找他。」
「他為什麼想來找你?」
「馨馨說他打聽一番,大家都說想動阿貴得先問過我。」
「所以你還在幫胡財貴?」
「呃,嗯,也不算吧。」
「這是什麼意思?」
「我都跟妳講過啦,反正他幹他的,有貪污就自己面對,沒貪污就……沒事啊,我頂多勸大家不要在那邊公報私仇,並沒有特別去做什麼保護他的事。」
「那為什麼大家都覺得想動他就得先問過你?」
「這個……」我想了想,嘆了口氣:「大概是因為,我是唯一幫他說話的人吧。」
「就是這個『唯一』,才是我不懂的地方。」薇認真了起來,放下叉子說:「一個貪污犯,全部人都認證了,只有你一個人還在幫他講話。你到底是看上他哪一點才這麼……堅持的?」
「呵呵,他是男的好不好?我哪一點都沒有『看上』他。」我笑了起來,搖搖頭:「就朋友嘛,之前我勸過他,他似乎也有聽進去。再說所謂『全部人』的『認證』也是一堆基於流言的揣測,至今沒有證據說他貪污,學校裡面雖然有很多風聲,不過謠言止於智者,搞政治的哪一個不沾一身腥呢?」
「他是貪污犯,你才是搞政治沾一身腥。」薇瞪我一眼:「你想想,如果不是馨馨碰巧撞見韓若婷自殺,那韓建昌恨不恨?」
「那當然恨了。」
「有個哥哥,帶著一股恨意去找負心漢算帳,然後你從中作梗,擋在前面不讓他接觸,你知道這有多嚴重嗎?」
「妳等一下,」我忙道:「妳這句話沒一個對的。第一,韓若婷沒事,恨意什麼的太誇張了;第二,我沒有擋在誰前面,那都是大家瞎說,我就講兩句得饒人處且饒人之類的,說我鄉愿可以,但不是從中作梗。好嗎?」
「我說的是一個假設狀況,」薇認真地說:「沒錯,你只是講兩句,跟你交情好的人知道你愛當和事佬,沒有交情的就會覺得你是胡財貴的門神。你不怕哪天遇到一個瘋子,真的對你動手動腳嗎?」
「嘿,妳總是怕人家打我,上次還覺得小光會動手。」我嘖地一聲:「說句難聽的,要打就來啊,我一點也不怕。」
「為什麼不怕?」
「都是成功人好嗎,動手動腳都是擺個樣子,去年詩聖跟豬哥糖在班上打過一架,也不過就你K我一拳我踢你一腳,當時我不在,回頭兩個人跑照跑跳照跳,打架哪有這樣打的,很蠢的好不好。」我笑了起來:「妳別看詩聖那個樣子,其實大家都很文明,還韓建昌咧,人家彈琵琶的,『天涯淪落人』,真的打起來只怕『江州司馬青衫濕』。成功全是這種人,第三志願好學生,我不打他就偷笑了,他哪敢打我,這不是笑話嗎?」
「所以你很能打,是不是?」薇哼了哼。
「要是對手是韓建昌,那的確是。」我笑道:「人家是什麼好學生啊,我從國一一路打上來的好不好?當時他在哪裡,不是前段班就是資優班,那種戴眼鏡的就算打我也會先叫他把眼鏡摘下來,還怕打不壞人家嗎?」
薇呆了呆。
「你真的會打架啊?」
「會啊。上次不是告訴過妳自動筆的事?」
「我以為那是一時生氣,所以你是『一路打上來』,很會打?」
「呃,對。」
「為什麼會?」
「哎哎哎,這也說來話長。」我忙道,好好一個早上,怎麼講到這裡了:「反正就我們國中嘛,校風就是那樣,念書的人不多欺負同學的傢伙不少。我一進國中就被一個傢伙持續欺負,欺負欺負就……拚了,之後就沒事了。」
「所以就會打架了?」
「呃,也沒有什麼會不會啦……」我搔了搔頭:「打架這種事就是一股氣,又不是……反正就是一股氣,誰氣勢強誰贏。大概這樣,別聊這個了吧?」
薇看著我,想了半晌,不理會我的迴避,又問:
「所以你氣勢強?」
「一定要問就是了?」我嘆了口氣,薇好像認真了,不能不講一點:「好啦好啦,長話短說,就是國一有個同班同學,當時不知道他是單親家庭,爸爸開遊覽車公司,家裡都是一堆刺龍刺鳳的。說也好笑,他就住在菲子家隔壁棟一樓……算了扯遠了,反正他沒媽媽,所以……不好意思……沒人準備便當,每天二十塊零用錢隨便買。這傢伙看我便當菜好,每次第三節下課就打開蒸飯箱偷我的便當吃,吃一吃還不蓋回去,人又髒,等中午蒸完飯都爛了,超可惡。」
「所以打他?」
「才不是。」我哼了哼,有點不高興:「我……剛開始我不知道怎麼對付這種人,跟老師講沒用,他塊頭大我也……有點怕。有一天午餐時間,我打開已經被他搞得一塌糊塗的便當,覺得噁心不想吃,就吃媽媽給我帶去學校的一顆橘子。」
「然後他搶走?」
「一開始沒有。」我暗暗嘆氣,大清早的,為什麼一定要講這件事:「他逼我給他,我說什麼都不肯,人家惡勢力大,班上同學都在起鬨,他還在那邊一直講。」
「然後?」
「反正我們就僵在那邊,大家一起鬧我。」
「然後?」
「然後……他看我都不講話,竟然一把搶走那顆橘子,直接往我頭上砸。」
「這麼壞?」
「哎哎,後來國二他跟我不錯了,人家家裡……不幸福,早知道別說橘子,便當跟人家分著吃也沒什麼。」我忙道,忍不住又嘆了口氣。
「講完啊。」
「唉,就打了他嘛。」
「凱,把話說完。」
「妳為什麼想知道呢?」我無計可施,薇總是這樣,好好一個女生聽這個幹嘛:「好啦,當時那顆橘子打得我眼前一陣黑,整顆橘子爛在頭上,橘子汁跟果肉……反正滿臉都是。我站在那邊,心裡好……恨,我一動也不動,覺得都搞成這樣了,他起碼該有點抱歉吧?結果不但沒有,他反而一直笑一直笑。不只他,全部人,每一個人,都一直笑。」
薇靜了下來。
「我覺得好屈辱,哪有這種事,警告他立刻道歉。他不但不道歉,反而還繼續笑,笑得好大聲,好像我真的很好笑。那好啊,好笑是不是,我就拿起椅子,直接砸了下去。」
薇睜大眼睛,忙問:「他受傷了嗎?」
「受傷?還沒呢。」我冷笑一聲:「一椅子就倒了,虧他還那麼壯。好笑是不是?我上去拿起椅子繼續砸,一直砸,再笑啊,不要停啊,他嚇得一直跑,但他跑不掉,我把椅子扔了踹倒他拚命揍,當時……大概是想宰了他吧,覺得只有幹掉這個人,他才不會繼續笑,再也沒有人敢碰我的便當。」
薇訝異得張大了嘴巴,我續道:
「然後大家就來拉,誰來拉我就打誰,一樣的打法,你們通通共犯死不足惜。後來不知道誰去訓導處,我們訓育組長可高大了,衝進班上拉開我,他送保健室,我被帶去訓導處,這才算完結。」
「他怎樣了?」
「就血嘛。」我喘了口氣,鬆開緊緊握著的拳頭,停了半晌,長嘆一聲,這才說:「沒事,頭上兩針、眼角破了,一根無名指骨頭有點裂,其他地方只是痛了幾天。」
「天啊,那後來……」
「就沒事了。」
「你們兩個?」
「我,我沒事了。」我說:「從此以後誰也不敢惹我,便當沒人碰了,人緣好了,班上狐群狗黨乖了。別班的跑來惹事大家都躲在我後面,好啊,都是孬種,那我去,只要去了沒有擺不平的。我學會了一件事,有什麼恩怨盡量好好講,都嘛同學又不是什麼深仇大恨,我出面就是給大家臺階下,真有誰吃了虧找我買單都沒關係。但是,只要動手,那就是真的不讓他看到明天,一定要打死打殘,只要這麼想,那想打誰就打誰,沒有打不贏的,只有打不完的。」我喘了口氣:
「好啦,就這樣,就說不要問吧。」
「凱……天啊,還有這樣的事。」
「唉,真是的,我一點也不想告訴妳這件事。」我閉上眼睛,搖了搖頭,強迫自己回到此刻,對坐在身邊的薇說:「算了,講了就講了,是妳要問的,不可以因為這樣討厭我。」
「討厭你?不會啊,為什麼要討厭你?」薇忙道:「我只是被你嚇了一跳,剛剛你好凶……不是凶,是……好狠,我從來沒有看過你這種表情,可是……是那個同學不對,你生氣也是應該的。」
「生氣或許應該,打人畢竟是錯的,我心裡也很害怕。」我說:「後來幾天我一直在問自己,為什麼當時會那麼衝動,心裡為什麼會冒出那種念頭。但是冒出了就冒出了,又洗不掉,只好學著跟它相處,久一點知道怎麼控制,也就……」
「怎樣?」
「可以拿來用了。」我說:「情緒就是這樣,不能躲,越強的情緒就越清楚,一直躲只會越來越難受。我學著面對,面對面對發現其實也不難面對,那是……怎麼講,一種技巧,想辦法運用那種力量,跟上臺表演一樣,上了臺就把自己投進去,不要覺得自己是演員,我就是那個角色,角色有角色的情緒,去感受那種情緒,讓自己變成那個人,然後就很好演了。我知道這很荒謬,但那種感覺是類似的。妳聽得懂嗎?」
「我聽得懂,但是沒有辦法體會。」
「算了,又不是什麼好情緒,幹嘛體會?」我苦笑一番,搖頭說:「竟然扯這麼遠,反正啊,韓建昌拿我沒皮條,我的環境裡都是讀書人,沒人會打架,真要打起來我倒想看看,說不定還能教他們幾招。怎樣,放心沒?」
「嘖。」
「我超衰的,一早起來吃大餐,竟然要聊這個。」我嘆道:「薇,下次別這樣,有些事情我不想講,並不是想瞞妳,而是……我不喜歡那樣的自己,所以不想去想,這樣好嗎?」
「知道了。」
「至於阿貴,我懂妳的意思,我並沒有在幫他,我只是希望大家以和為貴,就這樣而已。」
「如果大家不以和為貴呢?那他們會做什麼?」
「很多亂七八糟的,」我搖頭:「反正不是打架,真要打架還比較好呢。」
「因為你會去擺平他們,是嗎?」
「奇怪,妳幹嘛這種語氣?」我皺眉,就知道不能跟薇講:「我的意思是說,他們都有很多心眼,真的合謀對付阿貴,那就又會是一堆臭事破事,比起來真打一架說不定還單純一點。我之所以一直勸大家,就是希望不要變成那樣,大家忍一忍算了,不要搞到後來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很不乾淨。」
「嗯,很不乾淨,這樣說我就懂了。」薇這才終於點頭:「所以真的有在『一直勸大家』?」
「對啦對啦。」
「那要勸到什麼時候?」
「我該勸的都勸完了,剩下就看他們怎麼做了。」
「那你答應我不要再管了。」
「唉,之前我也答應過妳,我現在講妳信嗎?」
「我信,情況不同,你只要講,我就信。」
「好,那我不管了。」
「真的嗎?」
「這不就是不信?」
「我的意思是你確定嗎?」
「確定,我本來就覺得夠了,真的很不想管了。」
「好,那就這樣,你答應了,我也信了,那我就放心了。」
「幹嘛不放心?」
「怕別人不聽你話,」薇噗哧一笑:「你生氣了,動手打人,還一定要打死打殘,既打得贏又打不完,那怎麼得了?」
「唉,」我長嘆一聲:「我就知道,跟妳講幾句實話,馬上開始沒完沒了。」
「嘻。」
薇一笑,推我一把,拿起了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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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餐收拾乾淨,取便當時發現媽媽沒做便當。薇一笑,「我請媽媽別麻煩,今天樂聲揚你很忙,沒時間回教室蒸便當,中午看怎麼吃好了」。
想想也是,薇真是細心,她到底是用哪來的時間跟媽媽聯繫的呢。兩人離開家,此時是九點十五,由於過了上班時間,路上反而走得很順,不到半個小時就到了成功。
陽光很亮,時間很怪異,帶薇走進校門有種偷偷摸摸的感覺。我領著她從馬到成功花圃繞路,通過行政大樓小通道,沿音樂教室往體育館前行。有人在上音樂課,我臉一紅,放開薇的手,心想這是什麼課表哪有一早就上音樂課的,加快腳步來到體育館。
體育館有班級正在上體育課,這是什麼課表一大早上體育課,好不容易從後門小樓梯來到管樂社社辦,只聽裡面各種樂器雜成一團,已經有人在練手了。
「那先這樣,」我說:「妳去練習,我去地下室。」
「地下室?」
「國樂社社辦,也在這棟。」我解釋,笑了起來:「韓建昌的老巢啊。妳不是說大家都有公假嗎?說不定妳們學校國樂社也來了。今天人家沒空找我,我可有空找他。」
「你別打擾人家啦,」薇忙道:「這不是惹事嗎?」
「呵呵,妳當真了,我又不是去談什麼阿貴的。」我笑了起來:「這是我的工作。我跟巧怡約好今天她盯北一女我盯成功,看看人家練習,確定稿子要不要改,串場時間模擬一下,聽聽大家對合作有什麼抱怨……反正盯一下,別疏忽了。」
「你們這麼小心啊?」
「唉,對,有點多餘。」我點點頭:「其實是不必的,但怎麼說……這是第一次,說不定也是最後一次了。之前沒合辦過,那麼多社團,校風差那麼大……反正盯著,這也是滅絕師太派給我的工作啊。」
「這好不像你們兩個,」薇忽道:「你們壓力很大,是不是?」
「喔,不是,樂聲揚很簡單,就音樂會嘛,是那些拉胡琴的才要緊張。」我解釋:「我擔心的是一些瑣碎細節,當年通乳丸就是因為疏忽搞出來的。今天是最後練習才看得到一些細節,什麼換場速度啊、對口社團之間的溝通啊,代聯會準備的麥克風夠不夠用臨場會不會要拿我的擋一擋之類的,這些都只有今天看得到,之前想看也沒東西給我們看,非得等今天不可。」
「原來如此。」薇點點頭,停了半晌,不知道在想什麼。
「怎麼了?」
「沒事,」她搖搖頭:「那你會來管樂社嗎?」
「我……算了,我不去。」
「為什麼?」
「怎麼講,妳在,我有種不知道以什麼身分去的感覺。」我搔了搔頭:「男朋友?特使?榮譽社員?哪個都不適合今天的氣氛。反正康康在,有她盯著保證不會出問題,那我還省事呢。」
「那中午會跟我吃飯嗎?」
「成功沒好吃的,跟北一女合作社不能比。」我搖頭:「出去吃好了。」
「我可以自由進出,你能出校嗎?」
「我沒外出單,闖看看嘍。」我笑了起來:「不然就爬牆,好久沒爬了,再不爬高三就沒機會啦。」
「什麼邏輯嘛,那怎麼約?」
「好了打call機,公用電話妳叫管樂社的帶妳去,不要一個人在學校亂走。」我說:「我們約管樂社社辦,一call我就來。」
「嘻嘻,應召男。」
「對啦對啦可惜不能在成功辦事,忍一下?」
「討厭。」
「妳自找的。」
我笑道,揮了揮手,她輕笑一聲,開門走進管樂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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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管樂社,我看了看錶,判斷國樂社那邊應該已經練了一陣子了,人家那麼精實大概不會像管樂社搞到這種時候才開始。決定先搞定難辦的,當下走回科任教室大樓,打算先看一下口琴社。
口琴社並沒有專屬社辦,跟合唱團一樣多半利用音樂教室當成活動或聚會空間。不過人家合唱團的規模可不小,重要的是還有「拉縴人」傳統,必須處理校友團的各種行政事務,自己沒社辦,倒是有一間校友團辦公室。
奇怪了,剛剛經過音樂教室怎麼沒見到人,難道口琴社今天不練嗎?此刻沒薇就可以亂走了,三層樓一層層找,結果一上二樓就找到了,口琴社不假,第二間教室裡只有幾個人,其中之一就是阿強。
來口琴社就會遇到,我早有心理準備。只見他一怔,倒是先打起了招呼:
「凱子,好久不見。」
「嗨。」我揮了揮手,左右四五個人,都很陌生:「你們怎樣,還沒開始練嗎?」
「還沒,早上先分部,下午跟北一女一起練。」阿強順口回答,皺眉問:「你來幹嘛的,監督嗎?」
「喔,沒有沒有,」我忙道:「只是來看看,確認一下你們過場時間之類的,看看有沒有要支援。」
「你不是主持人嗎?」
「是啊,所以要確定過場時間。」
「這沒什麼,」他搖了搖頭:「一人一把口琴,跟講相聲一樣走上去就是了。」
我沒接口。他又說:
「嘿,提到相聲,下禮拜就要改選了吧?」
「沒有,昨天就改選了。」
「哦?提早啦?」他一怔,嘿嘿一笑:「誰當選了?」
「一個叫黑若澤的,你大概不認識。」
「副社長?」
「你也不認識,陳式彬,長得矮矮的。」
「那個向瑞彬呢?」
「小彬啊,」我呆了呆,想起小彬在公演時第一次出馬,阿強也認識他姊:「他沒被提名,當什麼幹部就看學弟自己決定了。」
「你不是跟他很好,還栽培他去代聯會當財務?」
「那跟選社長無關啊。」
「所以不是你提名的?」
「不是,幹部不能提,我讓大家自己提。」
「是嗎?」他冷笑一聲:「你沒偏心?沒在後面推動?」
「我有表示過我的意見,的確是小黑沒錯。」
「那還不是幕後黑手?」
「要照你這麼說,或許吧。」我點點頭:「不過昨天我的確沒管他們,也不打算管,小黑辦事能力好,表演能力也強,要說有什麼缺點頂多耳根子軟,不過副社長可以搭配,那就不要緊。」
阿強聞言一怔,想了半晌,換了個問題:
「聽說省賽贏了?」
「嗯,小光跟聖心工商的民俗技藝社社長。」
「這屆社團有多少人?」
「兩屆七十人,中間退社六個,候補九個,賴小姐不開缺,最後還是七十個。」
「這麼多人?」他又問:「阿丹跟小雪搞定沒?」
「沒。」
「你跟小憶把話講清楚沒?」
「唉,」我搖了搖頭:「公演後就沒聯繫了。」
「公演……」
他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停了好一會兒,又問:
「你為什麼提早一個禮拜辦選舉?」
「時間到了,佔著不走很礙事啊。」
「嘿嘿,你也有覺得自己礙事的時候呀?這還真想不到。」他譏笑一句,卻又轉了個語氣:「問你一個個人問題,愛答不答。」
「你問。」
「這件事跟我有關嗎?」
「只跟你有關吧,如果你問的是提早交接。」
「啊?」
他訝異了,望著我:
「我是在問提早交接沒錯。為什麼『只』跟我有關?」
「幹嘛問下去呢?」我搖頭:「反正,你離開了,我也從來沒有在那個位置上真的幹過什麼。事情都是阿丹做的,昨天我也公開……怎麼講,謝謝過他。要說還剩什麼沒處理完的,大概就是跟你道個歉吧。」
「那你道啊。」
「改天吧,今天不大合適。」
「哪裡不合適?」他笑了起來,推我一把:「你這學弟,連道個歉都這麼不痛快。說清楚來,今天怎麼啦,哪裡不合適呀?」
「今天我是樂聲揚主持人,兩校特使,推動這次兩校合辦的幕後黑手,下一屆代聯會選舉的操盤人。」我緩緩地說:「等這些都搞定,我再找時間專程跟你道歉,到時候我就是我你就是你,那才有得說。」
他靜了下來,怔怔望著我。
「就這樣,別發呆啦。」我回過神來,當回我的兩校特使:「你們合練的時候我再來看,還是說不用我看,你們依照原樣三分鐘準備完成,之後跟北一女那邊同臺各自演出,演完直接合奏?」
「呃,對對對。」
「那好,我的責任就三分鐘。」我點點頭:「說起來是巧怡的責任,她負責口琴社這段。」
「那你呢?」
「捧哏的。」
「呵,知道了。」
「那我閃了,晚上加油。」
我手一揮就要走,他一把拉住我。
「一句話,說完你再走。」
「你說。」
「別找時間道歉了,我心領了。」
「哦?」
「對,我幹過什麼我知道。既然你這麼說,那就一筆勾銷?」
「如果你肯。」
「我肯,之前對不起大家了。」
「那我比你好一點。」
「哪裡?」
「我只對不起你一個人。」
我吁了口氣,拍拍他的肩膀,轉頭離開音樂教室。
.
帶著尚未轉過來的心情,我繼續探索科任教室大樓,三層樓跑完連個合唱團的影子都沒有,決定直接上校友會辦公室,看看有沒有人在那邊。
辦公室在行政大樓三樓,從音樂教室走過去就像上學期新生盃當評審時跑出去追小箏。來到校友會門口,忽然想起今天是樂聲揚,裡頭說不定會有校友學長,登時站直身子,「報告」,敲了敲門。
沒人應,輕轉把手門鎖著。這下怎麼辦呢,只好去訓導處了。
天氣熱,訓導處開冷氣啦。我開門走進去,迎面就是賴小姐。
「怎麼來啦?我還以為你去北一女了。」
「我跟演講社……前社長分工,各自看各自的學校。」我解釋,忙問:「請問妳知道合唱團在哪裡練習嗎?」
「他們去北一女了,今天應該不會回來。怎麼了?」
「沒事沒事,就看看,不在就算了。」
「看什麼?」
「看看他們……要不要幫忙呀。」
「閒了,有空虛感了,是不是?」賴小姐一笑:「你性子還真急,昨天交接今天就手癢了?人家丁維揚還是等到你開始組詩朗隊才跑來唉唉叫的呦。」
「嘖,才不是呢。」
「那是哪樣?」她笑咪咪地問,滿臉不信。
「是怕忘了什麼,別又搞出什麼通乳丸。」
「喔喔喔,對對對,那有理,」她笑了起來:「果然一朝被蛇咬。不過也沒關係啊,真搞出什麼你也有本事救場,搞不好還能撈點獎勵。」說著翻翻滿是文件夾的桌面,扔了一個藍公文夾給我:
「那,看一下,內容可以我就貼了。」
我打開一瞧,是一張公布欄用的公告。「本校二〇三班董子凱、二一七班姜誠,擔任說唱藝術社第二屆正副社長,經營績效卓著,爭取學校榮譽。各記大功乙次以資獎勵。」
呃,都蓋了訓導處大章還看什麼,我把公文夾闔上,遞回去給賴小姐,搔了搔頭:
「謝了。這麼快就發啊?」
「學期末了,每個社團都在交接,來一個發一個,不然公布欄放不下。」賴小姐搖頭:「這個社長記大功真的很形式化,大功記再多對你們這群人來說也沒什麼意義,單純增加我的事,你們也沒謝過我一聲了。」
「我上一句不是才說謝謝?」
「你說的是『謝了』,嘻皮笑臉,當我哥兒們嗎?」她笑道:「不然你講,記這麼多功,你高興嗎?」
「高興啊。」
「少來,滿臉都是無所謂的樣子。」
「才沒有。」
「那幹嘛這種臉?」
「我……呃,有些拿得很慚愧,不是每個都高興。」
「好吧,難得有個知恥的,也算你沒白拿。」她呵呵笑道,心情似乎不錯:「喂,倒是沒問過你,到底記過幾個大功啊?」
「光記功,還是獎章都算?」
「都算成大功有幾個?」
「呃,加這個十六個……如果把小功嘉獎折一折就超過十七個。」
「我的天,難怪總是覺得在幫你蓋章。」賴小姐愣了,噗哧一笑:「喂喂喂,光憑這個你畢業後也得請我吃一頓。這麼多大功要拿來幹嘛呀?」
「拿來幹嘛?」我一呆:「不就記功嗎?還能幹嘛?」
「不是可以換圖書禮券?」
「喔……對耶,」學校的確有這個制度,記功可以憑獎章來訓導處報銷,上合作社領圖書禮券:「我忘記這回事了。那獎章呢?」
「按規定折算,一等三大功、二等兩大功,依此類推到五等是兩小功。你都沒領過?」
「好像高一獨誦冠軍的時候領過,記不大清楚了。」我搔了搔頭:「一個大功值多少錢啊?」
「你大概覺得不值多少錢。」她虧我一句,這才回答:「好像是八百吧,我忘了。」
「不是跟妳領嗎?」
「沒有,那要跟主任領。」賴小姐搖頭,提醒道:「講到主任,你要領就趕快去領,原則上圖書禮券是每學期各自算的,下學期開學就沒有了,還折一折呢,你現在去跟他講還有可能通融一下,等下學期主任換人了,新主任不認識你,那就不會通融了。」
「算了啦,我不在乎那個,都多久了沒領就沒領吧。」
「對你有錢,不是還幫人家……」
「欸欸欸……」
「好好好,對對對,不欲人知。」她笑了起來:「你還真的很彆扭,平常都不知道在神氣什麼。小朋友不懂錢的價值,一個八百十七個就……多少啊……」
「一萬三千六。」
「對呀,很多錢耶。」賴小姐偏起了頭:「這麼一說倒是不能這樣去領了,合作社每年都有固定預算,說不定還不夠發你一個人的。真是的,真的不在乎?」
「不在乎。」我搖頭:「我會記得領這學期的,那也不少了。」
「好得意啊,」她取笑:「那千萬要記得,不然等一下你先跟主任講好了。」
「算了,欠他的資料還沒搞,今天都樂聲揚了。」我搖頭,想了想又開口:「我有個疑問。」
「什麼疑問?」
「這個錢發了,要是之後被記過,要還嗎?」
「當然不用,這是兩回事啊。」
「嘿,這還挺賺的,有功拿錢有過不賠,希望出社會之後老闆也這樣對待我。」
「你喔,嗯,這麼會甜言蜜語,說不定你老闆也會被你騙得暈頭轉向。」她呵呵笑著:「但是要記得找一個女老闆,你的能力可能比較好發揮,要是找個老頭那就無用武之地了。」
「嘖。」不知為何想起閻羅王,我又問:「那……請問大功抵大過,是一個抵一個嗎?」
「你問這個幹什麼?」她一怔。
「純好奇。」
「嘿,是在幫別人好奇吧?」她打量我半晌,瞪我一眼:「你小子少管別人閒事,丁主任的話忘了嗎?告訴你,大功抵大過這件事根本不存在,那些都是你們學生在亂講,功是功過是過,你為校爭光記大功,並不代表抽菸爬牆泡舞廳就對了……喂喂喂真這麼算你早就被開除啦,不過學校的確有註銷制度,也算是可以功過相抵。」
「什麼註銷制度?」
「這很麻煩,有個程序。」她想了想,皺眉道:「你就愛問這種無聊問題,哪天就不要問太多被閻羅王踢出三〇三。大概是這樣,雖然功過不能抵,但是如果記了三個大過,或者曠課超過二十一堂這種,那就可以自行申請註銷大功,把退學改成留校察看……好像不是這種因果關係,不過意思就是這樣,詳細規定我忘了,這麼多年還沒看人用過。」
「為什麼沒人用過?」
「誰像你有那麼多大功啊?」她瞪我一眼:「三大過退學的倒是不少,一般這種學生啊,才沒辦法像你這樣大功記到無所謂了好不好。」
「我才沒有……」
「對對對,是圖書禮券無所謂,有錢真好。」她懶得理我,又嘆了口氣:「說句良心話,我覺得你該好好珍惜自己的獎勵,畢竟每一個都是之前努力的成果。再說記過比記功容易多了,一根菸一個大過,抽一包菸可以退學七次,你記一個大功得花多少時間心力呢?所以學校才有這種……算是將功贖罪的補救規定,畢竟懲處學生是為了教育,而不是想辦法趕人家走啊。」
「我們學校真的很有人情味。」
「不見得,還是看人,制度是死的。」賴小姐有點欲言又止:「反正你又用不到,怕什麼?倒是菸少抽點,不要仗著閻羅王護短就越抽越多,身體還是自己的。知道嗎?」
「閻羅王護短?」
「對,等你高三就知道,乖的護短壞的扔掉,老找訓導處麻煩,傷腦筋。」她唉聲嘆氣,不知道閻羅王跟訓導處有什麼樑子:「沒幾天了,好好玩吧,跟女朋友規矩點,菸少抽點,騎車戴安全帽躲一下警察,記得領圖書禮券。」
「是,知道了,謝謝。」
「好啦,你去忙吧,」她搖了搖頭:「真能聊,公假是請來跟我聊天的嗎?」
「是是是,我這就去找別人聊。」
我一笑,鞠了個躬,賴小姐一笑「你少來這套」,目送我出了訓導處。
.
口琴社搞定、合唱團歸巧怡,接下來輪到吉他社。此時正好打鐘,看看錶才十一點,唉,又要爬樓梯啦。訓導處在一樓,吉他社在正上方的四樓。氣喘吁吁來到吉他社,門開著,十二三人抱著吉他正在練習。
社辦很小,不過他們人也不多。社長吳世峰背對著我,明益坐在靠門邊的鐵櫃上。
我在門邊敲了敲,音樂瞬間停了,眾人轉過頭來。
「呃,大家好,不好意思。」
「咦?你怎麼在這邊?」
吳世峰開了口,跟他認識一年了,去年樂聲揚會議吉他社支持管樂社,高二上代聯會選舉,他趁我去管樂社開會時跑來說了一堆「之前沒機會認識你,現在社長是我了,我也支持管樂詹,大家同一條陣線」之類的話,算是個點頭之交。
據詩聖說,此人吉他功力是沒話講的,但因天性懶散,社務方面也沒什麼可以講的話。上次九三九辦得還不錯,就是不知道跟他有沒有關係。前陣子詩聖跟一堆中山的胡搞,底下幾個學弟連一個都管不動。看來也是個韓建昌、林宥潔一類的社長,技術很強,社務只能交給其他幹部。
吉他社在學校很黑,這也不只是這幾屆的事。我笑道:
「不好意思打擾了,我沒事,就晚上要上臺,看看你們有沒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幫忙,有的話盡量跟我說,沒有就不打擾了,我在這裡也很礙事。」
「哪兒的話,你大駕光臨我們歡迎都來不及,有空來坐坐,不是有一把Ovation嗎?今天不帶去?」
「我在臺上搞笑變戲法呢,帶Ovation幹嘛?」我一笑:「有什麼要幫忙的嗎?」
「其實沒有,之前都談好了。」吳世峰聳了聳肩:「我們很簡單,就吉他練一練,幫忙什麼的不用客氣。倒是晚上的隊形比較麻煩,要偏勞你這邊了。」
「我知道,前面先串場接北一女吉他社、你們再上、然後北一愛樂再上,人越來越多,之後大合唱,連到獻花那邊,對吧?」
「呃,大體上對,小地方釐清一下。」他解釋:「北吉先上,只有她們自己演奏;之後我們連進去,但是她們會下到旁邊,之後北一愛樂上。愛樂沒有獨奏,我們跟愛樂合唱,唱完北吉加進來,丟掉椅子跟譜架,這邊要靠大家幫忙,大概是這樣。」
「那跟節目表一樣,差別在我不知道北吉要先退場。」我想了想:「你們進退場是同步進行,還是她們退完你們才上場?」
「一起,她們退我們進。」
「要我加一段串場嗎?」
「應該不用,一來一去很快,不麻煩你了。」
「別客氣。」我點點頭:「重點在三社合唱那邊,記得要向前靠,靠緊一點。」
「對了那愛樂的鼓怎麼辦?還有鍵盤?」
「最後一首不必用到底嗎?」
「不必。」
「咦?那首也不用鼓啊?」
「對,我們用編曲解決。」吳世峰拍拍明益的肩膀:「這學弟,到時候你聽,通通他編的,超屌。」
「真的,那我等著欣賞。」我對明益一笑,學弟不置可否,我再度跟吳世峰確認:「那我真的找人收掉嘍?」
「收吧沒關係。」
「愛樂的電線記得拉到舞臺前面,那邊有插頭通AMP。這個要快,你唱完兩首自己站臺主持一下,找一個不管誰去插,一定要快,還要記得確定沒有接觸不良。」
「知道了。」他點點頭,對明益說:「你聽懂學長的意思了嗎?」
「嗯。」明益點頭。
「那就交給你了。」
「嗯。」明益依然點頭。
我看了他一眼,他沒有看向我,似乎也沒在看吳世峰。吳世峰渾然不覺,又問:
「凱子,那你在北吉退場,我們進場的時候,還會講點什麼嗎?」
「咦?剛剛不是說不用加一段嗎?你有要我講什麼嗎?」
「呃,有。」
「我只有北吉進場的時候有一段,可是那段不好插,臺詞……不是很有空間。」我傷了一下腦筋,現在講真的太晚了:「先說要講什麼?」
「沒什麼啦,插不進去就不麻煩了,只是多一句詩聖來不了……什麼不克出席很遺憾之類的隨你高興,你找到機會能講就講,找不到機會我自己看看,愛樂那邊還是哪裡,只能看現場狀況了。」
「咦?為什麼特別提他?高三學長指名詩聖上臺嗎?」
「沒有,我們跟高三沒什麼往來。」他搖頭:「主要還是一些特別來賓,你也知道啊,黃益誠那幾個。」
「喔喔喔,阿誠他們也會來啊?」
「呵呵,老情敵,他們是什麼德行你不是很熟?人家沒在管高三不高三的啦。」
「哎哎,好了喔。」我忙道,笑了起來:「你這人,我好意來幫忙,虧我就沒意思了。知道了,我們一起搭配,我沒機會你再上,這小事。」
「學長小事,詩聖學長可不是小事。」
明益忽道。
眾人都是一怔。吳世峰還沒進入狀況,笑道:
「那當然啦,黃益誠那掛人一看到詩聖沒來就囉嗦了,我搞不定他們,尤其是那個瘋狗小李,所以才請凱子去講一聲,那幾個都買凱子的帳,凱子說詩聖不來他們就不哭夭了,不是挺方便的?」
「對。」明益哼了哼,沒有接口。
我有點訝異,這其中必有隱情,資訊不夠無法判斷,於是笑道:
「詩聖不來又不是因為他們,我看算了就別講這句了。世峰你放心交給我,真被小李堵上了叫他找我就是。」
「對啊,不重要就不講。」明益哼了哼,又開了口:「學長是該跟小李學長解釋一下。」
「解釋什麼?」我立刻問,保證是楊淑芬。
「楊淑芬。」
果然,我心中一轉,這時候要激他,拿中山的事指桑罵槐一下好了:
「那是她跟……別人的事,我不嚼舌根。管樂社跟中山出多大事我都不吭氣了,楊淑芬想跟誰胡搞我有什麼辦法?」
「對,都我錯,學長不吭氣很高尚。」明益上鉤了,語氣不善:「楊淑芬不是學長牽的線嗎?」
「我牽線的是班聯會對代聯會,不是他們的紅線。」
「所以不關學長的事?」
「對,不關。」我順著話頭往下講,楊淑芬啥的只是個藉口,真正的問題不在這裡:「如果跟我有關,那我一定出手處理。哪件事疏忽了麻煩學弟提醒一下,不用在這邊拐彎抹角陰陽怪氣。」
「好,既然學長這麼說。」他倏地站了起來,毫不客氣地質問我:「學長,你磋掉我是什麼意思?」
代聯會選舉?我一怔,沒想到是這件事:
「我以為我磋掉的是演辯社,我們交情那麼好,磋掉你幹嘛?」
「跟我交情好的是小黑。」
「好吧,那算我自作多情,不好意思。」我心道不妙,話說得這麼絕,絕不是代聯會的事:「所以是你聽了誰的讒言,覺得是我幹的?」
「不是你嗎?學妹是你的學妹、學弟……也是你的學弟、撇得很清的是給你馬子面子的管樂詹,然後你跟石頭不知道亂講什麼,他一副沒事人的樣子,把後果通通扔給詩聖學長?」他搶白得又快資訊又密:「不好意思,學長我看不下去。你馬子對人頤指氣使,好意思說什麼牽紅線,要不是詩聖學長讓給你,今天她是誰的馬子還不好說。你扔著……某個女人不顧,讓詩聖學長幫你顧,自己在這邊五四三,有權有勢有女人,是不是也跟那個爛人一樣手腳不乾淨啊?」
此話一說我大大震驚,簡單幾句內容可不少。「古典搖滾短裙派對」,先有小黑在我的要求下打聽,把消息放給訓導處讓學校心裡有底;後有阿貴切割詩聖,讓管樂社能全身而退;我勸石中倫讓他痛改前非,跟豬哥糖結盟逼退陳偉業。整合明益是管樂詹的工作,之前那五分鐘也給了吉他社,原以為一切安排停當,此刻聽明益的意思,似乎他覺得自己是被「磋」掉的。
明益跟詩聖關係很好,中山派對就是詩聖帶他去的。問題是這又如何,即便明益認為是我磋掉他的,或者認為是我通過阿貴或管樂詹,讓訓導處把矛頭放在詩聖身上好了,那又何必扯什麼楊淑芬、小李,甚至用那種話去說薇呢?
「學妹」指的是蘭蘭吧,「學弟」指的一定不是小黑;管樂詹跟阿貴都被恨上了,「某個女人」是誰?如果同時跟詩聖與我都有關,那就只能是大姊,難道明益知道我有個孩子嗎?
連大姊的事都知道,這只能是詩聖在說我壞話,甚至暗指我跟阿貴合謀貪污。
瞬間整理了一遍可能性,事情雖不複雜,卻東一塊西一塊的缺乏重點。眼見明益滿臉不平,心裡似乎還有別的問題,看樣子是想用講薇難聽話來激我,出口氣什麼的。
學弟啊,我冷笑一聲,想讓我失態,你可能還得再練一陣子。我知道你站在詩聖那邊,但我不知道你把我放在哪邊,更不知道詩聖在這一連串的指控裡又被放在哪邊。故事停在一半,目前尚缺某個重要環節,那就只能把情勢弄緊張一點,逼你說出來了。於是笑道:
「呵呵,好個學弟,要是去年我沒幫你關說,今天吉他社還能有你這號人物嗎?嫌我不夠義氣?對不起,義氣是看人給的,你飲水思源我可以客氣,你扯我馬子咱們只能走著瞧。吳世峰?」
「哎哎哎……」終於輪到他了,一頭霧水的社長忙道:「你們這是……凱子你說,不然我先跟你道歉好了……」
「話是明益說的,你有空多管管自己學弟吧。」我搖頭,看看一眾吉他社學弟,喝道:「你們幾個,哪個是跟中山學妹鬼混,結果被我害到的傢伙?學長人就在這裡,只讓明益一個人嗆聲,你們的義氣被狗吃了嗎?」
一聽我這麼說,其中兩位學弟立刻閃避眼神。嘿,就是你們,小黑說過有三個人,明益是一個,剩下兩個被我抓到啦。這是吉他社的軟肋,我抓住不放,哼了哼說:
「吳世峰,你管教學弟不力,跟中山學妹搞出那麼大爛攤子。我幫你收拾管樂社、幫你去訓導處大事化小,還讓我學妹在中山替你學弟擦屁股,做這麼多就是為了讓你學弟指著我鼻子罵我馬子嗎?沒這回事,今天不給個說法,咱們就到這裡了。你不給我面子可以,損我馬子不行,樂聲揚該做的我做,明天一到大家走著瞧!」
「喂喂喂,凱子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先別生氣啊!」吳世峰慌了手腳,連忙責怪明益:「你搞什麼飛機啊,凱子哪裡得罪你了?你說那些事我聽過一點,但也不可以用這種語氣跟學長講話啊!快跟學長道個歉,有什麼……委屈的好好跟凱子說,就那個代聯會對不對?之前就說不准選了,你鬼迷心竅竟然還在這邊嗆聲,人家跟詩聖是什麼交情你不知道嗎,用得著你在這邊……」
「對!他跟詩聖學長什麼交情!學長你讓他自己說!」明益重重一掌拍在鐵櫃上,指著我的臉,氣往上衝:「董子凱,你對北一女儀隊分隊長是怎麼處理的?詩聖學長對你掏心掏肺,你連幾萬塊都在那邊言而無信,根本就是重色輕友玩弄女人!這句話是我說的,你惡勢力大我拿你沒辦法,要我道歉門都沒有,你要幹什麼黑箱操作衝著我來,是男人就不要牽拖到吉他社!」
此話一說,我當場確定他的重點在詩聖,所謂的「那個女人」就是大姊。見他如此憤怒,心裡暗暗讚賞,這是一個義氣深重的學弟,比起他,我對詩聖的態度,那才叫做沒有誠意。
眾人一片尷尬,沒有人知道該怎麼打破僵局。眼見明益氣得滿臉通紅,依稀之間,眼前浮起了去年公演後臺,被教官逼著道歉的自己。
原來如此。大姊之所以有那麼多情緒,明益之所以講得如此難聽,顯然詩聖的問題比我的想像嚴重得多。雖然尚未明瞭這跟阿貴貪污有什麼關係,但眼下不是講理的時候,而是檢驗自己的時候。
我開了口。
「明益,你說得對。我重色輕友,毫無義氣。惡勢力黑箱操作什麼的絕對不會,吉他社是好朋友,你罵我可以,我絕對不會對吉他社做出任何報復行為。倒是罵我馬子很缺口德,換成詩聖,他也不會希望你這麼說。」說著對吳世峰道:
「世峰,剛剛我是故意的,不然明益也不肯把話講出來。你是好朋友,就算我重色輕友沒義氣,那也不會針對吉他社。過去一年我從來沒有幹過任何打擊別人社團的行為,這一點請你務必信任。」
「當然當然,什麼話嘛,你哪會重色輕友沒義氣啊,都嘛學弟在亂講,你別生氣啊……」
「學弟沒有亂講,我也沒有生氣。」我轉過頭去:「明益,你針對我可以,我認了你的話,我對詩聖的確不夠義氣。但我不知道事情有多嚴重,我承認我疏忽了,但疏忽是一回事,該做的還是要做,你願意跟我說清楚一點,讓我想想該怎麼做嗎?」
明益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剛剛那麼大聲,一時他還收不回情緒,咬著嘴唇撇過頭去。
我耐心地等,不急著催他。
他望著遠處,劇烈起伏的胸口逐漸平復,緊握的雙拳慢慢放鬆,卻還是沉默著,一句話都不說。
兩人就這麼堅持著。又過了好一陣子,他才轉過身來,面對著我,低聲開了口。
「學長……對不起,剛剛失敬了。」
「不會。」
「所以學長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那十萬塊,也知道總數,如果這是你的問題。」
「不是,」他搖頭:「學長沒有不願意幫忙,你有你的困難,你……有人擋著不讓你出錢,這我都知道。」
「咦?」我意外了,原來不是那件事啊:「那問題在哪裡?」
「他少了三十五萬。」
「三十五萬?」
我一怔,這數字好熟,念頭剛浮起就知道不對。這件事跟小渝毫無關係,只是碰巧數字相同罷了。原來詩聖只剩三十五萬缺口,那……也不難彌補呀。此時絕對不能說錯話,重點在「少了」這個詞,於是追問:
「為什麼『少了』?」
「唉……」明益本來想說什麼,卻又縮了回去,嘆了口氣:「我不能說。再說即使我說了,也……來不及了。」
「為什麼?」我一驚。
「時間過了。」
「對方給的期限?」
「是。」
「過多久了?」
「昨天。」
「啊。」我暗暗懊惱,原來禮拜一大姊是這個意思,她幹嘛不講清楚:「那現在呢?」
「就遲了,詩聖學長還在處理,剩下我就不知道了。」
「唉,既然你知道那麼多,為什麼不早一點來跟我商量呢?」
我皺起眉頭。明益咕嘟一聲:
「跟學長商量……就有用嗎?」
「辦法是人想出來的,」我試圖安慰,但一時也沒有任何辦法:「沒關係,你先稍安勿躁。確定是三十五萬?」
「是。」
「有任何其他需要我知道的事嗎?」
「學長確定都不知道嗎?」
「我什麼都不知道,你肯講嗎?」
「原來你……」他似乎在考慮著某種兩難問題,想了好一會兒,這才搖頭:「沒有,學長只需要知道數字就好。」
「好,那我會想辦法,但……老實說現在我也沒有什麼辦法,我需要時間。」
「沒關係,既然學長會盡力,那就……也就只能這樣了。」他低下頭去,咬著牙說:「學長,剛剛是我不對,我口不擇言,對您沒禮貌,忘恩負義錯怪您,請您懲罰。」
「呵呵,你是世峰的學弟,我有什麼資格『懲罰』你呢?」我走上前去,摟住他的肩膀,用大家聽不見的聲音,低聲說:「詩聖的事我會盡力,你真的不能告訴我所謂少了三十五萬是怎麼回事嗎?」
「對不起,我不能。」
「好吧,反正就是個數字,我們能處理的也只有這個數字。」我點點頭:「這樣,我去想辦法,你聯絡得上詩聖嗎?」
「這兩天失聯了,我還在努力。」
「你要是聯絡上他,幫我轉句話。」
「是,學長請說。」
「你跟他說,誠意我有,但是他沒有,請他自己檢討一下,看看什麼時候一起去敦化南路把話講清楚,本來應該是今天講的。」
「啊?」
「你跟他講就是,他會懂,最後一句最重要,『本來應該是今天講的』一定要傳達到。」我搖了搖頭:「其他的事先別擔心,我看我能做什麼。事情總會過去的,難不成對方還會對詩聖本人不利嗎?」
「這個……不能保證。」
「因為詩聖不肯放棄,對方條件越來越硬,所以越陷越深?」
「不是……是另外一方不好惹。」明益搖頭:「我是不知道啦,缺錢是一件事,但是詩聖學長找了一個人借錢,是那邊不好惹。」
「誰?」
「好像跟……我剛剛提的那個女生……之前的老闆有關。」
我心裡一震,大姊的前東家,那些壞蛋?
「有什麼關?」
「這我就真的不知道了,之前只是聽詩聖學長提過兩句,還有一個老朋友什麼的。」
我心跳加快,詩聖搞得太複雜了,大姊前東家是怎麼回事,這下子問題的嚴重性又升了好大一截。我按下自己的憂心,放開學弟肩膀,恢復原本的音量,對吳世峰,以及在場的吉他社社員說:
「好啦好啦,誤會解開啦,大家別擔心,沒事沒事,剛剛啥都沒發生過。」
「凱子……」吳世峰擔心地問:「你……沒在生氣吧?」
「唉,你這樣問,代表我這個人真的很有問題。」我嘆了口氣:「惡勢力是不是?好啦好啦,當我是壞蛋還不成嗎?學弟說的都對,我人格低劣,重色輕友,對不起詩聖。我會自我檢討,下次不敢啦。」說著嘿嘿一笑:
「不過你學弟罵我馬子可不行,要是我算了,那連『重色』都沒啦,流傳出去沒辦法見人了。你去阿魯巴他好了,留一線好見面,反正都在褲子裡看不見。」
大夥兒見我說笑,這才稍微輕鬆下來。吳世峰還不大放心:
「真的喔?」
「阿魯巴嗎?」
「不是啦,你真的不介意了嗎?」
「真的真的,男子漢吵架,吵完阿魯巴當餘興節目,沒事沒事。」
「那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喂喂喂,玩笑話可別當真呀,」我忙道:「今天樂聲揚,你們夠女生了,不用多一個。」
眾人這才輕鬆下來。我搔了搔頭,見明益一副有話又說不出口的模樣,只能揮揮手,「再說吧,大家加油,樂聲揚可別搞砸了」,這就轉頭而去,離開了吉他社社辦。
.
離開吉他社時是十一點五十分,我告誡自己不要衝動,既然遲了那就是遲了,此刻我什麼都不能做,更不能因為這件事影響到樂聲揚。去訓導處請了個外出,賴小姐推我一把,「有公假就沒便當,根本是故意的」,二話不說給了我一張外出單。
拎著外出單回到體育館,鐘聲響起,我心忖管樂社說不定還沒練完,可別又像剛才那樣亂敲門。於是去了一趟合作社,剛投完飲料,call機就響了。
連忙趕回管樂社,回到社辦時一堆人擠在門口,學弟看到我「學長好」,同屆的看到我「凱子啊」,一個個匆忙離開,不知道在趕些什麼。
阿煥、康康、管樂詹站在一邊,薇跟邱亞萍不知道跑哪裡去了,遠一點站著碧檠,學妹挽著一位身穿白衫的中山女生,旁邊另外站著另一位中山女生。
碧檠對我揮手,我微笑招呼。仔細一瞧,碧檠挽著的竟然是蘭蘭。我大喜過望,連忙快步上前,高聲喚道:
「蘭蘭!」
「呀,學長!你終於來了!」蘭蘭滿臉笑容,用力揮著手:「學長學長!今天我是特別跑來看你的喔!」
「哎哎哎,這麼多人,小聲點。」
我忙道,連忙慢下腳步,來到蘭蘭面前停下,隔著五六步的距離。
蘭蘭好像長高了點,制服十分合身,裙子短短的,頭髮長了不少,看來中山的服裝儀容管理並不嚴格。上次見面是寒假,至今不到四個月,不知為何有種長大了一歲,稚氣全消的成熟感。
「妳怎麼來了?」
「我是特別來賓,詹社長邀請我來的,讓我們來見習。」蘭蘭笑道:「當然這只是藉口,我是專程來看學長表演的,聽說你是主持人對不對?」
「呃,對,」我搔了搔頭:「主持人不重要,管樂社他們才是主角。」
「嘻嘻,剛剛我也加入了喔,插花一下,你們管樂社很厲害呢,結果你卻不參加。」
「妳別在這邊亂,」我笑道:「人家今天有三場演奏,很緊張的,別在那邊耽誤人家練習。我變成管樂社的榮譽社員啦,有人跟妳說嗎?」
「那是人家幫你爭取的,講了好多當年的辛酸故事,差點自己都哭了。」她開心地說:「這件事我好高興,上次跟他們一說,人家竟然馬上幫你準備一把『六號』耶,真的太棒了!快說謝謝學妹!」
「呵呵,好好好,謝謝學妹。」
「那什麼時候要吹給人家聽?」
「哎哎哎,找機會啦,今天不要鬧這個事。」
「保證喔!」
「保證保證,」我笑道:「人都追過來了,下午看我什麼時候忙完,有空的話吹首新歌給妳聽。」
「聖歌也要。」
「好啦,講好一起吹才是聖歌的,我不能一個人吹。」
「我帶了吹嘴。」
「哎哎,不會黃牛啦,別盯那麼緊。」我忙道,見管樂詹等人正走過來,薇卻不見人影:「今天大家很忙,正事先辦完再說,我不像妳是來玩的。」
「人家才不是來玩的。」
蘭蘭嘟起嘴,這才放我一馬。我轉頭看看蘭蘭身邊的女生,「80927」「和」,一張鵝蛋臉,眉宇明亮、端正清秀,給人某種小小女強人的感受。
「來來來,學長給你介紹一下。」蘭蘭續道:「這位是我們中山樂隊高一長笛手王博馨,聽說你認識她哥哥,是不是啊?」
「呵呵,我認識人家哥哥的女朋友。」
我笑著遮醜,原來管樂詹新馬子長這樣啊,個性看上去十分鮮明,管樂詹似乎就愛這一款,當下打招呼說:
「學妹妳好,我叫董子凱,是家鳳的好朋友,聽說以前跟妳哥哥在賽場見過,家鳳還說要找你哥一起敘個舊,只是一直沒有碰到面。」
「學長好。」她客客氣氣地說:「家鳳姊姊講過,哥哥今天也會來,他說這次一定要見到你。」
「哎哎,好呀好呀,晚點看怎麼安排,還得對付妳這位同學,很忙的。」
我搔了搔頭,學妹們笑了起來。此時管樂詹一行人來到身邊。我看他一眼,他像是有點糗,搶先開了口:「呀呀呀,你們已經認識了,那好那好,」說著對我道:「凱子你看,今天我可幫你把學妹請來啦,有沒有謝謝我?」
「多謝多謝,你跟……」
「啊啊啊,那個有空再聊,」管樂詹連忙轉移話題:「我們要跟學妹吃午餐,你一起來吧?」
「我跟薇吃就好,你們待會兒幾點集合?」
「先不集合,分部練,四點半回來全部走一次就好。」
「那薇要幾點回來?」
「你們去玩吧,」康康這才開口,笑咪咪地說:「你還不放心你老婆嗎?人家……喂,妳終於回來了,來來來,老公來啦,妳超慢的。」說著往旁邊招手。
轉頭一瞧,薇回來了,身邊跟著邱亞萍。只見薇面帶笑容,快步走來,伸手摟住我的手臂。
蘭蘭碧檠都在,我臉一紅,只見薇一笑,看看學妹,對我說:
「你來啦,見到學妹了?」
「呃,對呀對呀,大驚喜呢。」我忙道。
「那我們走吧,」薇毫無遲疑:「人家要跟康康討教,沒空管你這個國中水準老隊長。走走走,我們去吃飯吧。」說著對眾人揮手:
「待會兒見!」
「待會兒見!」眾人回應,康康笑道:
「別搞太久,四點前一定要回來,我們還有一首要……對練,別忘了。」
「知道知道。」
薇一笑,拉我離開了管樂社。
.
中午吃飯時間學校很熱鬧,薇摟著我的手走在身邊,有種給我面子的感覺。我任她摟著,提醒自己不要陷在明益的話裡,就這麼一路穿越操場來到穿堂。
就這麼會兒工夫,賴小姐已經把榮譽榜貼出來了,薇眼尖見到我的名字,瞧了瞧,笑道:
「原來當社長也能記大功啊。」
「對啊,妳看看,昨天卸任,今天就迫不及待貼出來了。」
「你們學校真大方,這麼懶的社長也可以記大功。」
她取笑,兩人走出校門。
天氣很舒服,正午的太陽並不熾烈,卻很亮,透過校門口老樹把周遭映得綠油油的。薇問:
「好啦,都出來了,要帶我去哪裡呢?」
「麥當勞好了?」
「好呀。」
她笑著說,我們取了車,沒幾分鐘來到館前路。
中午時間麥當勞很擠,「我們的」座位上有人,但很幸運地找到了一個靠側門的位置。平常這一區很搶手,側門一開是隔壁大樓大廳,樓上都是補習班,傍晚時分等補習班的各校學生都會在這裡混。
或許因為是中午吧,這一區反而比較冷清,我跟薇竟然可以搶到一桌四人桌。薇佔位置我點餐,回來時薇眼睜睜瞧著我放下危危顫顫的餐盤卻不幫忙,只是笑咪咪地望著我。
「呼,」我這才坐下,喘了口氣:「好久沒來麥當勞了,好擠。」
「中午嘛。」她問:「為什麼要跑這麼遠,在學校旁邊吃個哈囉不就好了?」
「那可不行。」我笑了起來,翻起書包:「今天是什麼日子?親愛的薇,祝妳十九歲生日快樂!」說著把早就準備好的小禮物交給她。
「咦?還有禮物啊?」
薇開心地接過,小小的紙包,用金橋的牛皮紙書套做的包裝紙。
薇有點捨不得拆,輕輕地說:
「我以為你忘記今天是我生日了,早上都沒跟人家說生日快樂。原來……」
「所以來麥當勞呀,本來是打算傍晚來的。」我微笑著,帶著懷念的心情:「這是我們認識的地方,當時妳還沒有十八歲,到今天四百四十九天,一年兩個月又二十三天,一二三,很有趣的數字呢。怎麼不拆禮物?」
「我捨不得呢,包這麼好。」
「別捨不得,我精心準備的,保證是送過妳最好的禮物。」
「再怎麼好也不會比初戀情人禮物好。」她嘟著嘴說。
「哎哎,好啦,不比較,看看嘛。」
「好吧。」
薇拿起小紙包,一副想先猜猜裡頭是什麼東西的模樣,捏捏摸摸沒頭緒,這才像是認輸了,開始拆封。
她拆得非常認真,小心把膠帶都撕得整整齊齊。我早就預料到她會這麼做了,特別選了Scotch的隱形膠帶,這種膠帶很好撕,既不殘膠又不傷包裝紙,果然派上了用場。
薇打開包裝,裡頭是一本小小的書。她一怔,捧了起來,先是有點訝異,隨即睜大眼睛,開心地問:
「呀!凱,這是你的收藏品嗎?」
「沒有沒有,就是我自己的那一本,從小就有。」
「這是人人文庫……的書耶,」薇開心地翻來翻去,小小一本四十開的舊書,讓薇如此開心:「還是詩經耶,所以你的詩經都是從這本背的,是嗎?」
「同樣的書不會買兩本啊,」我點頭:「對,我背給妳聽的每一句,都是從這本裡看來的。」
「人人文庫、還詩經,用金橋牛皮紙包,更選在這裡送我。」薇感動不已,開心得眼淚都出來了:「凱,我好喜歡這個禮物,這裡……這裡面都是我們的故事,你真的好用心呢!我超級愛你的!」
「喂喂喂,小聲一點,」我臉一紅,忙道:「先收好別搞髒了,這本可絕版了。」
「對,要收好。」
薇認真地說,湊著摺痕把牛皮紙依原樣小心包了回去,摸摸撕開的膠帶邊緣,咬著下唇看我一眼,像是知道我連選膠帶都用了心,這才從書包拿出一本國文課本,把禮物插進課本書套,闔上課本,小心翼翼把課本插進其他課本中間。
非常仔細,這麼放即使待會兒淋雨都不會弄濕。我笑了起來:
「今天又不上課,帶那麼多課本幹嘛呀?」
「嘻嘻,懶得收呀。」
她開心地笑著,拿起一杯可樂:
「來,乾杯。」
「好呀。乾杯。」
我拿起另一杯,兩人雙杯互碰,紙杯裡響起冰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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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薇在麥當勞吃了個無憂無慮的午餐。薇開心表示「這比一起逛書店還好」「哼哼妳還跟花天佑先去逛書店」「哈哈你掃不了我的興我十九歲了很成熟哪像你才十六歲」「只差一個月就十七了我生日妳去畢業旅行都不理我」「你自己說可以的」「我跟妳客氣其實滿心都是小心眼」「就說吧十六歲小弟弟光會鬧彆扭」「那天去秀苑不知道是誰緊張兮兮躲在我背後像是個小女生」「閉嘴」「妳害羞很可愛呀」「閉嘴」「下次再去輪妳喊休息可以嗎」「不閉嘴敲頭嘍」,兩人在笑語間一路吃到兩點出頭,這才收拾餐盤,走出麥當勞。
時間還早,薇站在追風旁邊,笑道:
「去懷念一下如何?」
「去……金橋?」
「是啊,今天別去中正紀念堂了,別搞得滿身汗。」她閉上眼睛,感受著暖暖的風:「好開心的一天,早上是你幫我安排的管樂,中午是你送我的詩經,這是一個好有紀念意義的生日,我非常滿足。謝謝你,我的凱。」
「只要妳開心,我就開心。」
「不只開心,很滿足。」她微笑著,這才張開眼睛,笑了起來:「那好吧,這麼用心,就不跟你計較了。」
「跟我計較什麼?」
「邊走邊講。」薇牽起我的手,往金橋的方向走:「學妹啊,聽說好漂亮呢。」
「這也要吃醋啊?」
「不是吃你學妹的醋,是吃學妹說的八卦的醋。」薇一副很八卦的模樣:「你跟她姊是真的嗎?國中校花?」
「唉,天啊,妳早上到底有沒有練習啊?」我一拍額頭:「蘭蘭就是愛亂講,才兩個小時不到竟然已經跟妳說了白馥梅的事情嘍?」
「她沒跟我說。」
「那妳怎麼……」
「她是跟大家說的,」薇哈哈大笑:「你這學妹好活潑,跟碧檠完全不同,果然是你的直屬弟子,個性跟你好像。她一來就到處打招呼,似乎真的跟管樂社很熟,碧檠跟她介紹我,她就在那邊嫂子嫂子不完,然後……」
「就出賣我了,對不對?」
「對,還公開的。」薇笑道:「她跑到指揮席去,不好意思學長同學學姊聽我講,上次沒跟大家講完,這次嫂子在了就可以講啦,然後就叭啦叭啦把你跟她姊姊鬥氣,兩個人比脫衣拳的故事,通通講給大家聽了。」
「唉……真是的,糗我算了,自己姊姊的面子好不好?」
「你少裝,在校花面前脫衣服,當一回暴露狂是不是很開心?」
「什麼校花,我小學就認識她姊了,國中才變漂亮的,小時候一樣呆。」
「那也變漂亮了呀,比到兩個人只剩內衣褲,你賺很多好嗎?」
「她作弊好不好,每次都慢出,脫了上衣還披毛巾,哪裡賺了?」
我嘖地一聲,薇嘿嘿一笑,忽然說:
「那我問你一個私密問題。」
「才不要。」
「我還沒問呢。」
「妳那什麼表情,不用講就知道。」
「那你直接回答。」
「不要,超糗的。」
「跟我還有什麼好糗的,」薇用撒嬌的聲音說:「我就不懂啊,小男生嘛,又沒人告訴過我。」
「回去問老爹去。」
「他呀,我一問他保證說『去問凱去』。」薇噗哧一笑:「你們男人都這樣,別嘛,告訴我嘛。我很好奇呢。」
「唉……好啦好啦,」我嘆了口氣,薇好奇是真的,糗的卻是我:「就一定會有反應嘛,尤其那時候……青春期才剛開始,比較……難控制。」
「那當時怎麼辦?」
「只好坐下來,想別的事,然後認輸啊。」
「那你現在呢,比較好『控制』了嗎?」
「唉,妳不可以笑我。」
「保證保證!」
「嘖,只說一遍比較像真心保證,連說兩遍根本就是嘻皮笑臉。」我哼了哼,到底要怎麼才能逃離這個話題:「其實沒有,這件事不大歸我管,差別是我現在比較會想一些有的沒的轉移心思,那就……會轉移心思了。」
「所以還是小男生。」她嘻嘻一笑,見我瞪她一眼,馬上斂了笑容,卻還是裝模作樣的,又問:「那第一次牽我呢?」
「第一次是妳摟我的手……嗯。」我臉一紅:「第一次看降旗之後妳突然親我一下,那次也是。」
「所以嘍,其實你才滿腦子那種事。」她噗哧一笑:「好啦好啦,饒了你,那我就不問你牽藝嵐的手會不會也小男生了。這樣,教你一個猜拳的方法,以後遇到美女一定要贏,這樣才有便宜可撿,不用再……轉移心思認輸。我們來猜拳,三拳定勝負,我只要輸一把就算我輸,平手也算我輸,罰則隨你訂,比完教你我是怎麼贏的。要不要試試看?」
「咦?」我一怔:「這麼有把握?」
「是啊,要不要?」
「好呀,」我好奇了:「要是我輸了呢?」
「所謂的你輸是我連贏三把,那當然是隨我嘍。」
「好啊,賭注這麼大,輸贏無上限是不是?這有趣,來吧。」
我認真了起來,停了腳步,只見薇笑咪咪地也停了下來,兩人面對著面,各自舉起手。
「剪刀、石頭、布!」
兩人同聲喊,一起出拳。我剪刀她石頭。我一怔繼續,「剪刀石頭布」,我石頭她布,又輸一把。
我想了想,再來,「剪刀、石頭、布!」我出布她出剪刀,我呆了呆,真的連輸三把!
「看吧?」她笑了起來:「要不要再試一次?」
「好,我才不信。」
我們再度舉手,她笑嘻嘻望著我,像是把握十足,這次一樣也會贏。
絕無可能的,我換個招數。「剪刀、石頭、布!」這次先出石頭,她出了布。第二把我決定不換招試試看,想不到還是出布。這可不行,下一把她絕對不會再出布了,轉念又想她太聰明了,一定會預料到我會改成出布,頂多她出剪刀我也出剪刀,那她還是輸。於是衝進第三把,我出剪刀,孰料她竟然出了石頭,照舊三把全輸。
這太奇怪了,我大惑不解,「再來一次可以嗎?」「當然。」「妳就這麼有把握?」「反正你已經『隨我』兩次了,越多越好呀。」
「好啊,那來。」
我嘖地一聲,剪刀石頭布,我出剪刀她出石頭;再一把,我再出剪刀她還是出石頭;我沮喪地出了布,結果她出的是剪刀。
九把連敗,她竟然三次都贏。我輸得心服口服,疑惑地問:
「這太奇怪了吧?」
「一點也不奇怪。」她笑了起來:「好啦,你欠我三件事啦,那也不能讓你白輸,教你吧。其實原理很簡單,重點是觀察與瞭解,瞭解你的個性,觀察你的反應。」
「怎麼說?」
「你比較謹慎,第一把傾向先出剪刀,只要這把對了,後面就容易了。所以瞭解比觀察重要。」
「我不懂。」
「你比比看剪刀這個姿勢,」她解釋:「兩個指頭向外指,有攻擊性,三根指頭縮起來,也有保護的感覺。像你這種猶豫不決的,或者比較謹慎的人,下意識容易第一把出剪刀,有種攻守兼備的錯覺。」
「是這樣嗎?」我不知道她說得對不對:「妳繼續講。」
「第一把出師不利,你的個性就是先防守,小心為上,五隻指頭緊緊握著,以為這樣就有安全感,所以會出石頭。第三把,你開始動腦筋了,猜我不相信你會乖乖每種各出一次,所以反而會真的出布,我將計就計贏了。」
「這……那第二回呢?」
「這次有了教訓,先防守看看,出個比較安心的石頭。石頭輸了,不然釣我一下?繼續出石頭,又失敗。第三把決定反守為攻,但不敢出布,所以出剪刀。」
「妳為什麼覺得我不敢出布?」
「布嘛,張開手掌,這是很輕鬆、很坦蕩的姿勢,一般第一把直接出布的人通常都很想得開,不然就是沒有得失心,你都不符合。接下來是第三回,」她換了口氣,笑道:
「好啦,輸了兩回啦,這回你信心低落,於是又回到從剪刀開始試探。剪刀失敗,賭賭看出一樣的能不能騙到我,結果一樣石頭砸剪刀。連輸八把放棄了,得失心降低,自暴自棄出了布,那就連最後一把都輸啦。」
「天啊,這真的是我的想法,有些根本是妳講我才發覺。」我訝異不已:「這要多快的反應,多神準的判斷啊,妳一瞬間就能做出這種判斷真了不起。」
「不,那要看人。跟你猜拳很容易,換個人就不一定了。」
「為什麼?」
「我們很有默契啊,我那麼認真觀察你,當然比較容易。」她理所當然地說,好像我真的那麼透明:「更重要的是你對我沒有戒心,我講得一副多厲害的樣子,所以你好奇,卻又沒什麼敵意。我厲害你很高興,要是錯了,你也只是覺得很好玩。」
「那不就是沒有得失心了?」我追問:「那就容易出布呀。」
「這不一樣,」她搖頭:「你對勝過我、壓過我這件事情沒有得失心。但你這個人做事很認真,要比就真比,這是在驗證我的理論,而不是為了證明我錯。」
「嗯,這倒是。」
「所以嘍,很簡單的,因為我們彼此透明。」
「那照妳這麼說,我也可以試著贏過妳嘍?」
「原則上是這樣,」她點點頭,笑了起來:「但是要訓練。你要先判斷我會怎麼出,然後才出相應的,一快就容易亂,搞不好猜我出石頭,心裡惦記著石頭,手上就出了石頭而不是布。」
「對,有可能。」
「還有就是一輸了馬上手忙腳亂,所以要練習,會花點時間吧。」
「那妳練這個幹嘛?」
「嗯?」
「我是說,既然要花這麼多時間,當初妳為什麼會想練這個本事?」
「我沒有說要花『這麼多』時間,是花『點』時間,」薇搖頭:「這只是好玩,過去並沒有什麼人真的會跟我玩猜拳。我都是看人家猜,觀察他們猜拳時的心態,觀察久了在心裡猜下一步,猜著猜著就越來越熟練了。」
「等一下,不對呀,明明有人在猜拳,妳還能觀察,為什麼又說沒有人會跟妳猜拳?」
「嘿嘿,語病倒是抓得很準。」薇笑了起來:「好啦好啦,人是當然有,但多半是一些老外。他們是一掛的嘛,我一參加就有種外人感,那得失心就來了,所以多半只是看他們玩,不是他們不找我,是我自己不下場的。」
「幹嘛這麼彆扭?」
「是啊,幹嘛呢?」
她一笑,重新邁起步子,牽著我往金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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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在金橋享受午後的寧靜。舒服的一天,咖啡部一個客人都沒有。我又跟她猜了幾次拳,期間偶有一兩次贏過她,也不知道是真的學了一點,還是她在讓我。倒是她還告訴我這個遊戲的英文是「Rock, Paper, Scissors」,比的時候還會在出拳時喊個「shoot」,也算學了個新知。
三點十五分,我們離開金橋,回麥當勞拿車。薇站在一旁等我開大鎖,笑咪咪地說:
「凱,謝謝你。這幾個小時我很滿足。」
「開心就好,生日快樂呢。」
「是,不過我想說的是滿足。」
「滿足怎樣?」
「沒有,就滿足。」薇閉上眼睛,輕輕地說:「真的,好滿足。這就是我一直想追求的人生呢。」
「呵呵,猜拳贏我?」
「是你這句可愛的玩笑。」她說,語氣甜甜地:「你的世界真的好舒服,真的,我好想一直就這樣過到老、過到死,就算是夢也沒關係。」
「這才不是夢。」我不知道該怎麼接,只得說:「之後的人生都有我,樂聲揚可是最後一次了。待會兒要好好練習,別分心了。」
「是,遵命。」
她微笑著說,等我發動車子,坐進後座,被我載回了成功。
帶她回到管樂社,兩人約好五點見,她快步走進社辦,我則繼續未完成的工作。來到體育館門口,看看儀隊正在操場上走隊,心想這時不能打擾他們,於是回到體育館,改去地下室的國樂社。
國樂社果然精實,表演隊形有序、樂譜擺放整齊,各部分別就座,人人精神抖擻。偌大的社辦除了樂器沒有任何雜音,全隊雪白長袖制服打領帶。這可是「成功版第二種服裝」啊,我們只有詩朗隊比賽時才看得到這種紀律。
登時嚴肅了點,幸好剛剛是從後門進去,沒有干擾他們練習。就這麼聽他們練了將近十分鐘,身為指揮的嘟嘟才一聲令下,讓他們「休息二十分鐘」「輪流上廁所」「不准離開社辦」「帶手帕上廁所」。
我默默觀察,猜想這些命令的理由。韓建昌總算發現我了,把手中的琵琶架好,面帶微笑走來。
「嗨,凱子,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呀?」
「沒事沒事,」我連忙起身,說著整天說了好幾遍的話:「我來看看你們練習得怎麼樣,想說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就幫一幫,沒有就不打擾了。」
「我們就按照之前的規劃,其他就看北一女那邊會不會出什麼花樣嘍。」他聳了聳肩,笑道:「倒是這次樂聲揚你把時間讓給北國,人家放在心上了。昨天晚上開會的時候還在提,說等樂聲揚結束,看要不要請你參加我們兩社的慶功宴,我幫你答應了,到時候記得要來。」
「呃,你們慶功你們的,我就不出席了吧?」
「幹嘛閉思?」
「不是啦,我又不懂國樂,一個外行不湊這種熱鬧。」我忙道:「小事一件不用放在心上,這次機會難得,你們表演成功、沒出意外,我能跟滅絕師太交代,未來學弟還有機會合辦,這樣就阿彌陀佛啦。」
「你還真客氣。」他笑了起來:「你說你不懂國樂,少在那邊騙,每次都假客氣,我可是有內線消息的。」
「我真不懂啊,誰騙你了?哪來的內線消息這麼不準?」
「『陽春白雪』,沒有嗎?」他推我一把:「你說你不會國樂器我信,起碼你會聽吧?不會聽還知道那麼多典故,誰相信?」
「你從哪裡聽來的?」我一怔。
「戴雅馨啊。」
「呃……你別聽她那個啦。」
我想了想,那次在危樓跟小渝隨便聊,大概是小渝跟馨馨講的。小渝自己會彈琵琶,想必是一聽我講就誤會了什麼,改天跟馨馨聊到,馨馨在那邊大嘴巴吹牛「我哥很厲害還會國樂」,竟然吹到人家國樂社社長這邊,豈不是班門弄斧嗎?
原來小渝跟馨馨這麼熟,之前以為她只跟儀蘋熟,這些女生之間的關係好難懂。
心念一轉,這倒是個時機,當下笑道:
「喂,你跟我妹到底熟不熟啊?」
「啊?」
「對啊,一副熟得好像你才是人家乾哥的模樣,結果完全不瞭解她,笑死人。」我笑道:「馨馨就愛誇張,我從來沒有說過我聽得懂陽春白雪,事實上我連聽都沒有聽過,聊也不是跟她聊的,我是跟上禮拜來學校的那個……」
「梁文渝,我知道呀,」韓建昌笑道:「你這故事誰不知道,北一女校慶上爭風吃醋,儀隊大戰辯論社,還講日文超誇張,天下只有在你身上才會發生這種事。我知道梁文渝跟戴雅馨交情很好,梁文渝也是北國社員啊,只是人家當儀隊隊長比較忙很少去而已。所以你真的不懂國樂?」
「一竅不通。」
「好吧,那或許是我誤會了,」他點點頭:「對啦,你這乾妹很能講,一講就一大串,有時候我也搞不清楚她在講誰,聽起來好多人好多事,你都聽得懂嗎?」
「聽不懂就直接問她,她還很高興你問呢。」我笑道,醞釀完畢,可以直接問了:「你哪有那麼多時間跟馨馨聊天啊?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啊……就她跟我妹同班啊。」
「這麼巧,她們班五十幾個人,你就正好認識我妹。」我笑著說,他似乎不打算跟我講:「那我還真撿到便宜了,那天在演辯社講得那麼親熱,搞了半天只是跟你妹的關係啊?害我誤會那麼多。」
「你誤會了什麼?」
「我以為……不好意思,你在追我妹,我只是想來提醒一下,馨馨已經跟我學弟在一起了,她……怎麼說呢,女孩子嘛,臉皮薄,你真幹嘛了說不定她還不好意思講,讓你誤會下去也不是個辦法。」
「呃,不是這樣的啦。」
韓建昌搔了搔頭,支支吾吾半天,這才說:
「應該這麼說,戴雅馨幫了……怎麼講,我妹妹一個大忙,我們全家都很感激她,所以就混熟了一點。之前不知道是你乾妹,否則總會跟你拜個碼頭什麼的,是那天在北一女門口才……」
「拜什麼碼頭,我是黑道喔?」我笑了起來,韓建昌真的不打算告訴我,追問看看:「什麼忙這麼大啊?馨馨愛吹牛,別搞出什麼烏龍才好。」
「沒有沒有,很大,超級大,大恩大德。」韓建昌連連擺手:「這個情欠得可大了,別說她了,衝她是你乾妹妹你說什麼我都答應,她那個情還不完,你分著用好啦!」
「呵呵,還有這種好事?」我哈哈大笑,這該怎麼切入呢:「喂,你越說我越好奇了,到底馨馨幹了什麼偉大的事,倒是講給我這個哥哥聽啊,就不要哪天她講了還笑我狀況外,不行不行,講來聽聽?」
「唉,這個呀……」
「真的不能說?」
「這這這……」
「不然我這樣問好了,」我決定出殺手鐗:「這跟你妹妹去……醫院,滅絕師太要我找馨馨安慰若婷的事沒有關係吧?」
「咦?」
韓建昌大吃一驚,立刻抓住我的肩膀:
「真的假的,有這件事?」
「是啊,我以為馨馨告訴過你了,你們那麼熟。」
「沒有沒有,這是我第一次聽到,竟然有這種事!」他瞠目結舌,搖得好大力:「你說滅絕師太知道這件事?還請你叫戴雅馨安慰我妹?真的假的?你怎麼從來都沒有告訴我?」
「等等等等,小力一點,」我笑道,馨馨果然沒告訴他:「你也小聲點,這什麼地方。你妹的事一發生滅絕師太就知道了,有一次我跟她聊天談到馨馨,人家滅絕師太就說,那好,馨馨很有感染力,若婷有件委屈憋在心裡,正愁沒有人能安慰她,所以託我轉告馨馨,反正她們同班,視情況關心一下你妹什麼的。」我停了停,見他非常專心,又道:「至於沒有先跟你講,我哪知道你是若婷的哥哥呢?那件事多久了,過了就過了,我就轉個話,你不提我都忘了。」
「原來如此,滅絕師太竟然請你……」他像是十分震驚:「可是……滅絕師太幹嘛跟你講若婷……的事?」
「當然不是直接講,人家當個訓導主任,要我一個成功學生傳話很詭異吧?那必定是件很……隱私的事,拼湊一下就能猜到了。滅絕師太是誰啊,怎麼可能跟我說這種五四三呢?」
「原來你知道……」韓建昌長嘆一聲,靜了靜,又嘆了口氣:「那好吧,算我後知後覺,想不到你一早就幫過若婷了,不愧是戴雅馨的乾哥,你們果然是一掛的。」
「所以是阿貴的,是嗎?」
「對,可惡。」他咬了咬牙,認真地說:「凱子,這件事……我是瞞了你,本來想等樂聲揚之後跟你承認的,那我簡單幾句講完算了。胡財貴始亂終棄,糟蹋我妹妹,若婷……受了很多苦,總有一天我要跟他算清這筆帳。之前聽人說你挺他,本來想找你談判一下,看你肯不肯袖手旁觀。現在既然……大家都有交情,那也不用談判什麼了,你幫我妹作個主,本來跟陳天義他們講好的事,衝著你的面子我也願意不參加,是不是就麻煩你想個主意,你怎麼說我怎麼做,咱們跟胡財貴討個公道,如何?」
此話一說,我心中瞬間警報大響。這才發現為了阿貴,我竟然在不知不覺中,陷入了一個極其危險的局面。
跟阿義講好的事?對,阿義要找阿貴報復,這我知道。我們講好各幹各的,彼此不通聲氣也不相互出賣,這都是有的。問題是,倘若現在介入韓建昌的事,影響到阿義的佈局,那就是跟阿義作對,這件事是阿義的底線,我絕不能碰。
太複雜了,阿貴啊,你也不能得罪這麼多人啊。這陣子好像沒什麼事,貪污風聲也少了很多,但這種隱隱浮現的敵意卻越來越明顯,豬哥糖、關公、阿義、阿煥,現在還多了個韓建昌,這幾個誰都得罪不了,你倒好,得罪了個遍,每個人的理由還都不一樣,這可不是交換一點利益就能輕易解決的啊。
火燒眉毛先顧眼下,今天不該來找韓建昌的,這就是過度自信的下場。我嗯了一聲,嘻嘻一笑,搖了搖頭:
「哪有這種事啦,別開玩笑了。」
「啊?」他一怔:「什麼意思?」
「你跟阿貴有心結,我能作什麼主?」我裝成覺得很好笑的模樣:「你拜託一點,看你跟你妹的樣子,恐怕連你自己都作不了主吧?連滅絕師太都不好意思直接跟若婷講,我算哪根蔥啊,幫你作主?這很扯好不好?」
「我的意思是……」
「我懂,我跟阿貴有私交,你看我面子手下留情,讓我決定怎麼整他,對不對?」我認真地說:「沒錯,我跟阿貴的確有點私交,既然有私交我就不能幫你想怎麼整他啊。我能做的就是不擋著你,不過怎麼講……跟你分享個經驗,報復是沒用的,報復的當場覺得很爽,事後越久越覺得不是個味道,畢竟人家不好是人家的事,你用不好的手段去對付不好的人,那你不是也變成了不好的人了嗎?」
「呃……」
「孔子說以直報怨……算了今天沒時間,我們不能講太多。」我想儘快脫離這場對話,卻又忍不住勸阻他:「不然你回去問問若婷算了,阿義安排什麼我不知道,等等,你別跟我說,我不想知道。你去跟若婷講講看,要是若婷覺得阿義的主意好,那你去做我不講話。要是連若婷本人都覺得很過分,那我勸你算了,得饒人處且饒人,就算你是人家哥哥,受苦的畢竟是若婷,你也不能不尊重她的意見,不是嗎?」
「這……」
「所以阿義的辦法很狠,你根本沒跟若婷講,對吧?」
「呃,對。」
「那你覺得我該聽嗎?」我搖了搖頭:「這是讓我為難,我不在這件事上表態。你決定怎麼做都好,就是不能叫我作主,也別讓我知道阿義在幹什麼。有交情是不是,讓我置身事外,這就是交情。好嗎?」
「唉,好吧。」
「對嘛,幹嘛老想著什麼恩怨,樂聲揚好嗎,樂聲揚?我是兩校特使,你搞砸了給我試試看。」
「不會啦不會啦,放心好了。」
「到底有什麼要我支援的啦,」我鬆了口氣,暫時逃離了:「沒有我就閃嘍?」
「呃,沒有沒有,你先忙好了。」
「對嘛,你們休息時間要結束了,你再扯嘟嘟要不爽了。」
「欸對對對,好,那就這樣。不好意思了。」
「不會。」
「我會考慮你的意見,」他忽道:「難怪大家都說你最正派,剛剛那番話我得好好想想。凱子謝了,真可惜之前沒有好好跟你交心,難怪戴雅馨會認你當乾哥,你們一家都是好人,我佩服你們。」
「別客氣,以後有的是時間。」我笑道:「我不往來馨馨也會跟你們往來,那就非往來不可。請客要找我,不能只找我妹妹。」
「當然當然,之前我家還跟她……」
「好了好了,先練習。」
「好好好,哎哎哎。」
他搔了搔頭,拍我一把,趕著回到隊伍當中。
.
帶著複雜的情緒,我喘了口氣,離開國樂社,走出地下室。
今天真的有點多了,本來是去看人家練習的,結果自己不知道在練什麼功。詩聖、阿貴,這兩個傢伙越搞越誇張,兩頭的事情都遠遠超過我的能力,早知道……算了,早知道也沒用,個性決定命運,早知道我一樣會去幫他們。就像薇說的,一件事解決了另一件又來,這兩個傢伙不搞點事情絕不甘心,眼下只能幫一步算一步,剩下就看他們自己的命了。
說真的我幹嘛干預這些事?好好一場最後之戰,變成捲入大家的糊塗大混戰。中午跟薇的甜蜜還圍繞在身邊,有這麼大的福氣不去享受,管別人閒事真是自討苦吃。看吧,連少管一點都會被明益罵成那樣,這兩年下來,我的確招惹太多事情了。
儀隊似乎練完了,四點四十分,偏移的陽光照在科學大樓上。成功校舍小,太陽一偏校園就暗,半個校舍陰森森的,即使已經放學,到處都是同學,還是瀰漫著一股壓力下的不穩定感。
我緩步往收隊中的儀隊走,楊總隊眼尖瞧見我,隔著老遠揮起手,高個子加長手臂,拉出一條細長的翦影。
「嗨,凱子,今天都跑到哪裡去啦?」他熱情招呼,滿臉運動後的通紅,顯然剛才的練習很操:「都沒看到人,也不來關心一下?」
「你們不需要我啦,」我笑道,快步走到他身邊:「剛剛練得如何?晚上你們開場,要給大家一場好秀喔!」
「整天下來累死了,就不要等一下手軟了刀飛了,你在臺上要記得閃開。」他哈哈大笑,爽朗地說:「放心放心,你幫我們爭取的,誰掉槍我就叫他去你們班罰站。有要交代我們什麼嗎?」
「沒有,」我又笑了起來:「別輸給穿短裙的。」
「放心吧,北妖看你的面子也得讓我們一讓啊。」
「喂喂喂,成功人,這話超沒志氣的好不好?」
「當然嘛,成功儀隊用得著你叮嚀這個?」他臉一紅,剛剛說太快啦,連忙轉移話題:「講到這個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趁現在有空聊兩句?」
「不聊阿貴的事,其他都可以。」
「胡財貴?」他一怔,想了想,又搖了搖頭:「是啦,也跟他有點關,不過不是你在擔心的事。」
「我在擔心什麼事?」
「大家都說你要保他,不是嗎?」他嘆了口氣:「真是的,好好一個人,幹嘛搞成這樣人人喊打的。不是不是,我們沒參加那個什麼誓約還是幹嘛的。上次選舉之後我有句話想跟你講,這段時間找不到機會,放在心裡不痛快,一定要跟你說。」
「好啊,」我告誡自己一句話都不要問,「誓約」,一聽就知道不好惹:「你說,我洗耳恭聽。」
「上次你幫我們整合……對啦後來是投胡財貴……那次你給我們一個空間,讓我們幾個分隊沒有因此分裂,這件事我很感謝你。」
「多久的事了,別放在心上呀。」
「不,重點不是久不久,是你的態度。」他認真地說:「支持哪邊不重要,你會站在我們的立場想,還幫我們跟北妖那個旗官喬,大家非親非故的,最後還因為你的關係讓我們站對了邊,又跟糾察隊當了好朋友,這些事情我們隊裡沒過一陣子就有人在講,大家說要趁畢業前……找個方法謝你一下,你說如何?」
「哎哎哎,別客氣這個呀。」我搔了搔頭,一個大高個子彎著腰客氣,這還真的很有壓力:「都過去的事了,要說你們也很好笑,又分裂又敵對的,不都成功人嗎?今天這樣多好,我很為你們高興,謝什麼的就不必了,除非你能分給我幾分聯考分數,否則就別傷這種腦筋,好好準備高三吧。」
「唉,你就是會客氣,木頭說你這樣最傷腦筋。」
「客氣的不知道是誰,你們加油吧,成功人團結起來最重要,要把這種精神往下傳,讓學弟一屆比一屆團結,別搞得像我們這樣。」
「沒錯,就是這句話!」
「那先這樣,沒事我就閃了,你們還要換裝,待會兒中山堂……」
「欸欸,等一下,」他忽道:「講到換裝我想起一件事,你等一下。」
「怎麼啦?」
「等我一下,我馬上回來。」
他忽然轉身離開,跑到一旁正在收拾的儀隊同學當中,講東講西又跑回來,喘了口氣說:
「呼,不好意思。節目結束後你會直接走嗎?」
「樂聲揚喔,對啊,怎麼了?」
「不留下來開檢討會議?」
「我嗎?原來還有檢討會議啊?」我一愣,笑了起來:「我就當個主持人,樂聲揚結束兩校特使就該下班啦。活動是代聯會辦的,辦得好是你們厲害,辦不好我更要帶馬子趕快逃,常言道宴無好宴會無好會,你們愛檢討誰就檢討誰,就是不要檢討我,我主持得不好自有滅絕師太收拾。」
「哈哈,你講相聲的果然厲害。」他笑道:「誰要檢討你啊?我只是問你要不要參加而已。是這樣的,我們每次活動都會照大合照留念,我們是第一個節目,不會穿著隊服一直等到最後,但是大家說這次你也是我們的一分子,所以如果你要留下來,那我們就穿著隊服等你主持完再照。這樣。」
「我才不要,」我噗哧一笑:「跟你們照相?我是什麼,森林裡的小矮人嗎?不照不照,要照你們找方儀蘋她們照,這張照片照下去不是切你們的頭就是砍我的腳,這麼血腥的照片是想嚇誰啊?」
他哈哈大笑,「真的不給面子嗎」「照了才是沒面子」「找你馬子一起照嘛」「那更要廣角鏡頭了」「唉真是的我們想回饋你一點什麼嘛」「那你的刀送我」「那個不能啦」「我想跟梁文渝愛現呀」「那更不能了」「你好小氣上次我就拿過梁文渝的刀」「真的假的」「她搶回去了還罵我」「看吧不要扯這個畢業前吃個飯總行了吧」「吃飯可以喝飲料不行」「咦為什麼」「吃飯坐著喝飲料站著」「厚你沒那麼矮啦還是照一張」「我兩手空空不上相不然送我一把槍也行」「算了算了下次有機會好了」「我一起練儀隊嗎」「呃你的身高」「看吧根本嫌我矮還是一把刀好了」「我指的是吃飯啦………」
兩人胡扯幾句,他老是客氣不完,幸好腰上call機正好響起,我哈哈一笑「抱歉馬子找人啦,先閃了」,這才終於告別楊總隊,脫離了他的「客氣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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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點整。
回到管樂社,他們已經完成練習了。眾人忙著收拾樂器、樂譜、譜架與「緊急箱」,在阿煥的指揮下忙得團團轉。「緊急箱」是他們每次上臺都會帶的……呃,用他們的話叫做「保險套」,裡面有備用零件、吹嘴、簧片……之類的東西。箱子倒是不小,一個水電行用的手提紅色鐵箱,上下前後都噴了「成功管樂」四字,怕人偷似的,其實箱體陳舊破爛,既掉漆又凹凸不平,放在地上都沒人要,誰會去偷那個東西。
阿煥是個人才,比起晃來晃去的管樂詹,面對一大堆器材與嘻皮笑臉的社員,他不但能井井有條安排每項業務,更能隨時回應、提醒、催促或協調社員提出的每一項問題。只見他不斷發號施令,社員雖然說不上「凜遵」,卻也都能在說笑打屁間同步作業,無論檢查樂器、拆卸裝盒、集中譜架,通知外包樂器運送貨車……囉哩囉嗦一堆事,不到二十分鐘各自就位,也算迅速確實了。
「書包通通集中社辦保管」「call機放在書包不准帶去」「搬運組穿堂集合」「技安押車帶無線電」,阿煥表情嚴肅,高聲下令:
「其餘人員六點十五分中山堂一樓右側廁所前集合,領帶放口袋裡等上臺前統一打,誰先到誰跟中山堂確認折疊椅數量,肚子餓的便利商店隨便買一點吃不要大庭廣眾在那邊吃泡麵,集合完畢先搬椅子留打擊樂器出入口等車子到,到了就搬不要站在旁邊看熱鬧……我警告你們,只要有一個遲到的,一個喔,整個分部通通一起阿魯巴,六親不認所有戰績都撤下來……算了不提那個……尤其call機不要當我開玩笑,等一下吹到一半哪個給我響的……算了不提了反正你們都懂,蘇沙號彩虹柱等在那邊,到時候就不要怪我不給你們面子。收到喊有沒收到上柱,收到沒?」
「收!到!」「O!K!」「阿!煥!超!屌!」「阿!魯!巴!」
「媽的再皮癢沒關係。」
阿煥嘖地一聲,這才開始收拾自己的黑管,一邊收,一邊又不放心地看了看大家。
四個北一女也加入了他們的行列,薇幫忙拆鼓、邱亞萍清點備用簧片,康康協助低銅組清潔管身,碧檠跟著康康,學姊清完一件組裝一件,組裝完成交給管樂社同學,接著開始裝下一件。
眾人忙得專心,同時又開著玩笑,任我站在門口誰也沒來打招呼。蘭蘭跟王博馨……香香也在幫忙,兩個學弟集中樂譜,蘭蘭香香分類收進資料夾,看來兩人跟管樂社混得很熟,並不只是一般友社貴賓。
好壯觀,我暗暗佩服,即使身為榮譽社員也不禁羨慕。走上前去打算幫忙,兔子一把推開我,「都很忙了不要來亂」「你去拿一下自己的006等學妹忙完人家要找你」,於是只能呆在一旁,什麼忙也幫不上。
管樂詹倒是很悠閒,小小凱一早就把他的tuba交給康康。見我無聊跑來打招呼,總算有個人理我啦:
「喂,在幹嘛?」
「欣賞大家呀,」我讚嘆地說:「你們好熱鬧。」
「少在這邊一副外人的樣子,」他拍拍我的肩膀:「待會兒我們就閃了,學妹找你一下,之後你跟嫂子慢慢吃飯,大概……反正上臺前回來就好。他們會幫嫂子弄,我就不叫她集合了。」
「沒關係,同進同出,我也沒空跟她吃飯。」我搖了搖頭:「我只是來打聲招呼,待會兒我也要先去中山堂待命。不然我送她過去,集合還是一起集合。」
「隨便你啦。」管樂詹一笑:「謝了。」
「謝啥?」
「不搞特權,你真的始終如一。」他點點頭,嘿嘿一笑:「不過這還是要看怎麼解釋啦,有的時候你不搞特權特權搞你,今晚……沒事不管那個,你看看這次樂聲揚,你地位這麼崇高,還有空晃來晃去,不像那個楊淑芬白忙一場吃力不討好,聽說前天她還因為公假請太晚被滅絕師太臭罵一頓,回來說你……這是她說的喔……小人得志,每次都搶她的功勞。」
「啊?」我呆了呆:「你說的是我嗎?」
「不是我說的,是楊淑芬自己說的,下午嫂子跟大家聊到的。」管樂詹急忙撇清:「怎麼講,那女的也夠煩了,你整她我爽得很,那個八婆就需要你這種人來治,我覺得……哎哎他們好了,那我得走了,我先走一步,晚上臺上見。」
說完他快步離開,留我一個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正自琢磨薇就來了,招呼說:
「凱,你來啦。」
「來半天了。妳好了嗎?」
「好了好了,其實我很輕鬆的,大家都照顧我。」薇笑咪咪地說,低頭看了看,皺眉問:「咦?你的小號呢?沒人跟你講嗎?」
「講什麼?」
「你學妹啊,今天大家投票,要她一起上臺……」
「啊?」我一怔,立刻打斷:「那怎麼可以?她要求的嗎?」
「為什麼不可以?」薇也是一怔,見我神色嚴肅,連忙解釋:「不是她要求的,是小號組提議的。兔子說這次有三個臺要上,成功儀隊的、管樂社自己的,還有我們儀隊的雷神,難得一次上這麼多臺機會多,你又不加入我們,那就請你學妹代表你上個臺,也算是管樂社順便跟中山有個小小的聯合表演。這樣不但有我們,更有中山樂隊,這叫三校樂隊大聯盟,他們自己樂得要命,你幹嘛反對?」
「我就知道,」我嘖地一聲:「剛剛管樂詹還在那邊聊什麼特權不特權,他們愛起鬨我沒辦法,妳竟然也不幫我講兩句。管樂社這樣太超過了,臨時加人我這邊要不要改臺詞?別的社團怎麼看?打著我的旗號找我學妹?那可是中山樂隊啊,樹大招風又沒事先講,這很不給代聯會面子耶。要是那個楊淑芬有意見怎麼辦……這件事我還要問妳呢,總而言之這是兩校合辦,妳們是北一女沒關係,中山就不好說了。」
「說你很有彈性,一遇到跟自己有關的事馬上撇清。」薇笑了起來:「這還需要你來傷腦筋嗎?雷神那邊是幫儀隊伴奏,儀隊說好就好,管樂社節目康康打電話回訓導處報備過了,主任說這種事問你就好,還說這樣很好兩校樂隊非正式交流,保證又是你的主意。你怎麼說?」
「對,都是我,妳們主任每次都一廂情願。學妹怎麼講?」
「她們很高興呀,王博馨怪你學妹不早講,說早知道前幾天就來練,結果今天下午一練就上手。講到你學妹,說句不客氣的,人家比你強多啦,臺灣話怎麼說的……那個竹筍……」
「歹竹出好筍,謝謝妳喔。」我瞪薇一眼:「妳又沒聽我吹過,怎麼知道她吹得比我強『多』了?」
「人家那個水準一聽就知道了。」薇嘻嘻一笑:「至於你嘛,當年或許比人家強,事到如今就別獻醜啦。倒是你的006呢,沒時間了還不去拿?」
「為什麼要我的006,蘭蘭要用嗎?」
「她帶了自己的來。」薇噗哧一笑:「這麼一想都是預謀的,不是不是,她說她上臺之前要聽『聖歌』,要你幫她吹Beautiful Dreamer暖場否則她會漏氣。這也不錯啊,你幾點要去中山堂?」
「我跟巧怡約六點二十,誰先到誰監督。」我看了看錶,現在才五點二十五:「時間還好,蘭蘭花樣真多。」
「所以你肯?」
「唉,好啦,機會難得嘛。」我嘆了口氣,其實心裡很想摸一摸我的小號,剛剛看他們那樣手都癢了:「既然康康說好那我也沒必要反對,蘭蘭要聽……那就吹給她聽。我沒有心理準備,等一下吹不好妳不准笑,吹得好是我有本事,吹不好是……大家的錯,這一點我先聲明,誰笑我我就生誰的氣,上臺主持說他壞話。」
「呵呵,你好可愛啊,那就去準備吧。我去叫你學妹,你去拿小號。」
「知道啦。」
我搔了搔頭,繞過正要離開的大家,快步走進樂器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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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樂社什麼都亂,就是樂器室很整齊。各組分部樂器都有固定層架。上次兔子帶我來放過一遍,只見小號架上空空蕩蕩,我的006是唯一沒有被拿走的樂器。
委屈你了,我心想,提了樂器盒正要出去,一瞥見到藏在深處,只有一小段的「女巫殘骸展示架」。心中一動,伸手翻了翻。
上次為了接待儀蘋,管樂社把「女巫殘骸展示架」分解藏進樂器室。後來薇跟康康她們加入練習,這玩意兒就一直沒有拿出來。放著放著他們就「分部」了,整理一番,sax的「戰績」放sax一側、打擊的「獵物」放大鼓旁邊,小號別看是管樂團靈魂,歷屆學長似乎偏重演奏能力,竟然只累積了五件,上禮拜技安在班上虧兔子,兔子竟然怪我「都沒凱子嫂的小號組超丟臉這都什麼榮譽社員」。
此刻,架子上,多了一件。
綠制服,黑百摺裙,扣著釦子,「71912」「樂」,是薇的。
我一陣惱火,講好不給的,薇還是湊了這個熱鬧。依照管樂社傳統,處女上衣扣釦子,內衣褲掛裡面不展示「以示尊重」,我伸手掏了掏,裡頭是空的,只有一套上衣跟裙子而已。
而且,這件上衣,年級槓只有一條。這是薇的高一制服。
這次回來薇胖了,我帶她去中華商場做了好幾套新制服。薇只念了高一上學期,下學期就跳級了,北一女盯學號很緊,換句話說這件是高一上穿過,之後就沒穿的制服。
這麼一想火氣稍平,又不知道該如何詮釋這件事。不行不行,現在不是想這種事情的時候,我硬逼自己回神,拎著006走出樂器室。
一整圈的心思,彷彿過了好一陣子其實最多兩分鐘。蘭蘭倒是已經忙完了,亭亭玉立地,站在薇身邊。
管樂社逐漸安靜下來,眾人散得很快,想必阿煥的威脅大家都很當真。手錶指針已經過了五點三十五,此刻除了薇跟蘭蘭,只剩三個不上臺的學弟正在幫忙學長擺書包,大概是不去樂聲揚的慶功宴公差。
我走上前去,蘭蘭笑道:
「好啦,學長,該你啦。」
「妳就是一定要添亂,」我嘆了口氣:「好好見個面,我待會兒還要忙呢。那就不囉嗦了,既然上臺就要有個上臺的樣子,別在那邊學妹學妹的,妳是中山樂隊代表,更是我們興福樂隊隊長,今天要有好表現,不要嘻皮笑臉。」
「呃,」蘭蘭怔了怔,像是有點意外,忙道:「是。」
「既然是正式上臺,不是私下練習,」我換了個語氣:「那就按照老規矩,立正。」
蘭蘭訝異了,連忙依照以前我們在國中樂器室的習慣站直了身子。當年遇到重要出隊,蘭蘭要我表演Beautiful Dreamer「提振士氣」前,全隊都要像這樣在樂器室立正站好,一邊聽我演奏,一邊「收心」。
這是當年的一個小儀式,樂隊越小,儀式就越重要。十幾個人要完成幾十人編制的演奏,儀式就是氣勢,只要沒有倒隊,這個隊伍就是神聖的,才配聽「聖歌」。
蘭蘭站得筆挺,身材窈窕修長。等到明年,穿著中山神氣的隊服,我的寶貝學妹啊,又會是另一個模樣了呢。
等她站好,我打開樂器盒,拿出006。帶著年代感,卻閃著餘暉,本應沉重的手感不知為何輕了些,只有一旁插在樂器盒裡的巴哈吹嘴,依然煥發著嶄新的銀色光芒。
「一遍。」我說。
「要好。」蘭蘭說。
我點點頭,插入吹嘴,架好小號,靜了靜,這就開始吹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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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長,專心。」
蘭蘭忽道,我停下正要吹奏的手,喘了口氣。
已經失敗三遍了。今天不知為何手感全無,第一遍吹完時不只我,連薇也訝異得說不出話來。蘭蘭皺著眉頭,想說什麼卻硬生生忍住,努力忍了半晌,終於還是鼓起勇氣,對我說:
「學長,你要專心呀。」
像是打破了原本僵持著的尷尬,我雙頰發燙,正想說點什麼遮羞,忽然覺得肩膀一陣沉重。
靠,我還揹著書包。
印象中,學長帶著責備,「你的書包」,也對我這樣搖過頭。
去年趕火車去基隆前夕,老烏龜要我先唸一遍「念李白」,檢討無法投入感情的問題,當時剛剛結束詩朗隊練習,下午是第一次跟民俗技藝社正式見面。我心裡著急,生怕趕不上火車,又不敢違背學長命令,結果還沒唸就被老烏龜抓到連書包都忘記放下來。
那次的教訓很深刻,之後每次練習都不由自主地摸摸肩膀。想不到過了大半年,在我的「最後一戰」前夕,站在管樂社,面對自己親手教出來的徒弟,竟然再度犯了這個錯。
不能心急,我不著痕跡卸下書包,動作很帥,像是在說「好吧來個認真的」。我可以的,多少次了,詩朗隊、總隊長、投入感情、低頭放慢呼吸、準備好自動開始……於是,我端起006,吹了第二遍。
竟然還是失敗。這次失敗得很「客觀」,別說薇跟蘭蘭都是音樂人,隨便抓個路人都能聽出這遍吹得更爛。已經不是糗不糗的問題了,早上還跟薇大言不慚「角色有角色的情緒」「讓自己變成那個人」,都兩年了好不好,上過那麼多次臺,你是哪位啊,說唱藝術社……不對我卸任了,起碼你還是董子凱好不好,這可不是你的舞臺水準。
靜下來,表演就是表演。肌肉的記憶,上臺不轉譯;眼前的情緒、整理過的感情;舞臺上有沒有聚光燈都是一片漆黑,你的表演不是你,你置身事外看著董子凱一個人努力,孤獨的心孤獨的環境,所有的演出,都是獨腳戲。
好,我可以了。第三次。
然後,還是失敗了。
我大惑不解,不可能的,都什麼時候了,這種水準連……
連……
咦?
說完啊。
我是說,這種水準,連……連……
奇怪了。
我找不到那個詞。連什麼都怎麼樣,我說不出「什麼」,也說不出「怎麼樣」。這兩個名詞,好像從我的詞彙中憑空消失了。
試一下?
連高一時表演「好」的我,也不會……表演得這麼爛。
不對。
連面對演講社學妹講「小男孩」的我,也不會這麼……害羞?
也不對。
我在急什麼,樂聲揚嗎?不,只是不放心而已,其實也沒什麼好不放心的。我跟巧怡花了兩個晚上針對這次的表演進行了重大簡化,我們只是主持,不是相聲或戲劇演出,我們放棄了所有花招,決定老老實實當個串場的,介紹就嚴肅介紹,頂多虧一下開個小玩笑,盡量退到聚光燈外,絕不搶臺上的鋒頭。
所以我根本不急。巧怡很體貼,約是約了六點二十,昨天道別前她還特別提醒我「明天是林美薇生日,如果上臺前來不及也不用勉強,反正到時候準時開始,都什麼默契了,小場面透明人,不要有得失心」。換句話說,我還有一個多小時,吃個飯走過去都來得及。
那是怎麼了?
我開始慌了,什麼時候開始抓不到表演情緒了呢?上次上臺是什麼時候?演講社「小男孩」。再上次呢,寒訓單口「測字」。更之前呢?月光和狗「One By One」、詩朗隊「念李白」、公演「繞口令」、成果展「天安門傳奇」、六七晚會「五十天的奮鬥」、更之前的寒訓「談流行」、高一詩朗隊「海祭」、獨誦比賽「我在長城上」、中新友誼之夜「好」。
沒了。
只有這麼點啊?
我在乎的,只有這麼點。其他不是示範就是愛現,不是臨場發揮就是無奈承擔。小規模的校內比賽、社交性的特別演出,那些只是發揮發揮,除此之外,我的舞臺經驗,竟然只有這樣而已。
怎麼覺得最近上過好多次臺呢?好多表演,好多讚譽;好厲害的凱子啊、學長出手果然不一樣啊;這要問社長、請總隊長出手示範;無論真實的舞臺或只是在一群人面前,昨天的交接、之前退出詩朗隊、演辯社社辦、成青社社辦,今天的吉他社或國樂社,我的「江湖」,都是我的舞臺。
好、我在長城上、海祭、談流行、五十天的奮鬥、天安門傳奇、繞口令、念李白、One By One、測字、小男孩……我的表演,原來都是為了別人。
小光的捧哏、狗弟的徒弟、詩朗隊總隊長、說唱藝術社社長、演講社榮譽社員、阿貴的小諸葛……我的舞臺無所不在,因為我的團體一直都在。
現在,都不在了。
這才是道別的感覺。蘭蘭怎麼知道的,都那麼久不見了,我在幹什麼她都沒瞧見,我的生活複雜到根本沒有一個人能全程參與。都說懂我,其實誰也不懂我,我沒辦法跟薇解釋「光與影」,也找不到合適的話語對馨馨表述失去她的遺憾。我以為我很能講、很能唱、動作紮實、獨誦流暢……其實都只是把自己放進某一種角色,扮演那個身分,不是我自己。
「像什麼演什麼」,這是我的見解,認真講給演講社學妹聽。真的,我沒騙她們,這就是我的秘訣。
原來如此。
我轉過頭來,愕然發現自己單手拿著006,離薇跟蘭蘭好遠。什麼時候走過來的?握著006的手怎麼那麼疼?我快步走回兩人面前,停了步,換手舒展一下右掌,重新握好,對蘭蘭說:
「不好意思,剛剛沒有進入狀況。」
「學長加油。」
蘭蘭微笑望著我,過去不是沒有在她面前失誤過,遙遠的國二,那時候還會糗。
「我可以了,」我又說,看看薇,又看看蘭蘭:「妳要先聽,還是先聽我說?」
「先說。」
「好,我說。」我望著她的眼睛,想著三年前剛剛從小學升上國中的她:「過去我都是為了一些有的沒的在表演,這一次,我要為了自己表演。」
「不是為了人家?」
「不是,這不是聖歌,妳不用立正了。」我搖頭:「要聽聖歌等下次,不是約好了,要一起吹才是聖歌,只有我一個吹就是愛現的學長,再說現在我也沒有資格跟妳愛現了。」
「不,學長為了自己的表演,一定更厲害。」
「好,那妳聽吧。」
「等一下。」蘭蘭追問:「為了自己的表演,這太模糊了。我要知道所謂的『為了自己』,下面那句話是什麼?」
「妳怎麼知道我還有『下面的話』?」
「嘻嘻,長篇大論才是學長,只講一句一點也不像你。」
「呀,我好像都沒變呢,真是的。」
我臉一紅,組織了半晌,認真地說:
「為了我自己,我要追求我的幸福。我的表演,就是想要表達那種幸福。這樣,可以了嗎?」
「可以了。」
蘭蘭滿臉紅噴噴地,開心笑著,似乎很滿意「學長又有新招了」。
於是,我又望了薇一眼,心裡滿是幸福,再也不孤獨地,演奏起「Beautiful Dreamer」。
.
於是,我表演完了。尚未上臺已經下臺,對學妹也無須鞠躬。蘭蘭高興極了,帶著一點傷腦筋,想了許久又笑了,「那就看看今天晚上學長真正上臺表演是什麼模樣了」。
我一笑,「就個主持人而已,真正的表演已經結束啦,妳是唯一的觀眾,所有會的剛剛都教了妳」。蘭蘭聞言更傷腦筋了,「人家還沒聽懂」,「那沒關係啦,有空再交流」,於是打開樂器盒,收起了006。
正要回去樂器室,蘭蘭忽道:
「學長,借我。」
「006嗎?」
「對。」
「上臺嗎?不要啦。」我忙道:「妳不是自己有帶嗎?那支什麼牌子的,這把是管樂社給我玩的,之前多謝妳幫我跟他們講故事,但這把真的很舊了,上臺還是別用了吧。」
「才不會,」她搖頭,表情很認真:「再舊也沒有……舊的那把舊,剛剛你都吹得出來,聲音很好啊,我想用你的。」
「為什麼?」
「一方面當然因為……那是六號嘛,」她輕輕地說:「再說你剛剛吹過,那就一樣是聖歌了,我喜歡。」
「好好好,這可是妳自己要用的,用不慣別怪我。」我把樂器盒交給她:「等一下還是熱個手,按鍵油壓有點重,要習慣一下。」
「沒有『戒指』嗎?」她嘻嘻一笑。
「那玩意兒妳找管樂詹要。」
我臉一紅,只見薇笑了起來,帶我們離開管樂社社辦。
117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