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種角度來看,我們根本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換成在另一個時空裡,兩人早就該在一起了。
就這麼地,我在難以言喻的情緒中結束了一天。十二月廿二日,禮拜五,也是農曆冬至,一早就下著濕冷的雨,上了公車還是沒有看到娃娃。晨光陰暗,車窗滿是霧氣;乘客雖多,卻沒有聲音。
氣溫逐日下降,今年冷得好快,北一女校慶那天還晴空高掛,兩個禮拜下來竟然冬雨不停。這半個月很詭異,前段時間那麼忙,北一女校慶一過馬上安靜下來,除了天天跟小渝見面,好像都沒幹什麼事一樣。
下車走進麥當勞,冬天大家起得晚,裡頭沒幾個人。去年可不是這樣的,中新友誼之夜剛結束,「海祭」練習進入緊要關頭,小玫邀我去聖誕團契,雅雅找我去崇光園遊會,跟慧心學姊在新公園唸詩,所有即將發生的故事都正要開始,熱熱鬧鬧地,完全沒有感覺到冬天的氣氛。
端著早餐來到「我的」座位,望著此刻空無一人,當時跟薇一起抽菸說笑的桌子,我默默放下餐盤,在當時的位置上坐下。
這一年還真發生了不少事。詩朗隊比完小玫突然移民,整個寒假都在某種逃避的情緒中度過,之後跟小箏去肯德基,在麥當勞邂逅了薇。社團聯展與六七晚會、跟小箏談戀愛與薇遠赴大陸、成果展結束又有公演、兩次澎湖兩次日月潭、和小箏分手、再次送薇離開、認識小渝娃娃,參加選舉,然後又是一次詩朗隊。
我吃完早餐,收拾餐盤離開,莫名不想經過老伯的麵攤,繞了個大圈從忠孝西路往學校走。
好忙的一年。走在陌生的路線上,不知不覺來到學校後門。七點四十分,還有五分鐘就是遲到時間,門口滿是趕著上課的同學。兩週前參加北一女校慶典禮,在一片綠海中發現「所有認識的人都在那裡」。此刻,望著行色匆匆的成功同學,頓時想起,這邊還有「另一半」呢。
難怪大家都說我重色輕友。我站在門口苦笑,比起那些女生,我在成功認識的人更多。一二四同學、二〇三同學、四五六七八字頭的詩朗隊、三屆說唱藝術社社員,管樂詹、胡財貴、豬哥糖、王又勤……光這一年,我竟然認識了那麼多人。
而且,不管他們或她們,都是一掛一掛的。
演講社、詩朗隊、說唱藝術社、恭班、儀隊……沒有任何人是單獨的,是「一對一」認識的。
除了薇。
嚴格講薇也不是「一對一」認識的。雖然當時不知道,背後依然有著詩聖這層關係。從詩聖出發,無論阿珍、阿誠、小箏、馨馨……彼此之間或多或少有些奇妙的聯繫,最終牽回大姊,還有月光和狗的好朋友們。
呃,又想到大姊了。
打從「加入」Ansery,至今尚未上過一次臺。後天晚上就是聖誕夜,屆時要跟那麼多人去月光和狗。我到底算不算他們的一份子呢?說是常常一起混,其實每週頂多去兩次,暑假至今不到半年,算起來只去過……快三十次而已。
而已?我嚇了一跳,沒算還不覺得,三十次,這還不算常去嗎?這麼多時間我都幹了什麼?練吉他練歌?嗯,差不多也練了十七八首了,六首薇寫的、一首「One By One」,剩下都是一堆中西新舊搖滾。狗弟教學很認真,教得是很不錯,就是有種填鴨感;相比之下森怪一個勁兒督促我練,坐在身邊跟監考差不多。一開始練得慢,指法熟了進度就快了,十月進步神速,十一月已經可以自彈自唱搞定上面那些歌曲。要不是因為跟大姊……那樣,說不定還去得更勤。
那我還幹了什麼?
煮咖啡。嗯,這也是這段時間新學的本事。去月光和狗就會遇到胡大哥,他到底有沒有當我是徒弟呢?之前順口說了一句「收你當小徒弟」,之後既沒拜師禮也沒課程簡介,見面就教幾招,這樣就能算是人家徒弟了嗎?跟狗弟相比,胡大哥不是個當老師的料,所謂「教學」多半只有一句什麼「這次教你幹嘛幹嘛」,然後就淅哩呼嚕沖完啦。過程中必須認真觀察,設法發問,才能學到個所以然。
當然,人家真的很厲害,問什麼答什麼,從來沒有答不出來的。重點在要會問,問得好豁然開朗,問不好一頭霧水。豆子器材方面倒是挺大方,沒事扔個一兩磅過來,說分享不是分享,說考試也從來沒有考試;再不然就「這臺手磨螺絲鎖不緊每次磨都要重新校正乾脆送你好了」「只有不會沖的才在那邊一定要用陶瓷濾杯說什麼保溫根本就是沖得慢連水都涼了光濾杯是熱的有個屁用」「這是別人送我的手沖壺水柱超細非常難用連紙杯捏一捏水流都比較順你拿去玩不要在我這裡佔空間」,前後兜一兜被他送了一大堆器材,學校一組、家裡一套,書包有外出迷你版,剩下好幾個濾杯下壺鶴嘴壺都擺在薇家。更別提那幾個塞風壺、法式濾杯,或者濃縮咖啡「跳舞機」了。把他送我的器具整理整理,搞不好開個小咖啡店都沒問題。
胡大哥沖咖啡獨樹一格,沒有固定手法或參數,講究「與豆子對話」,認為每把沖煮都是獨一無二的。氣溫影響水溫失溫率、氣壓影響悶蒸膨脹率、濕度影響咖啡吸水率、水質「看自來水廠心情」,甚至還說「根據測不準原理,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一次沖煮的條件是完全一樣的」,譏笑其他咖啡師「背公式沖咖啡,簡直跟數拍子打砲一樣蠢」。
作為咖啡師,他強調,要注意的是咖啡豆的「心情」。「烘好的豆子每天變化,」他嚴肅地說:「就像女孩子,從青春期開始每年變一個樣,你拿對待大學生的方式對待國中生,換來的就是一巴掌。」「豆子都為你粉身碎骨了,難道不該對她溫柔一點嗎?」他認真解釋:「沖煮過程就像做愛,要認真聞聞對方的氣味,要像愛撫一樣溫柔有節奏地入水;萃取液就是臉色,會顯示豆子的心情,顏色變淡越快代表你越沒耐心,那對方當然就草草了事啦。」
「咖啡豆就是女孩子,」胡大哥的觀點非常生動:「你關心豆子,她就用甜蜜的味道回報你;你猴急兇猛,嚐起來就會又苦又澀。」他嘖地一聲:「是烘是煮都要專心,每支豆子都是那個瞬間的唯一。都像你這樣見異思遷的,沖出來的咖啡就會帶著一股無奈的味道,死氣沉沉不乾不脆,像大姊最近那樣。」
這句話很兇猛,當時聽了非常不舒服。胡大哥講話直接,從來不管會不會得罪人,想想當時毒梟沒有一槍斃了他還真是菩薩心腸。大姊跟我的關係很失控,兩次跟她做愛,回去之後我都不知道當時為何無法拒絕。我對她是什麼感情呢?對她而言我又是什麼身分呢?通過「包容」與「體諒」,今天的我們,又該如何面對彼此呢?
馨馨要我帶小渝去聖誕節舞會,以便跟大姊「下臺」。這個妹妹真乖,對哥哥姊姊用心良苦,想想這個哥哥……還有姊姊都很亂來,虧她還這麼愛我們,不禁覺得十分對不起她。
唉,都是我不好。想想昨天的小渝,其實大姊不也正在「適應失去我的感覺」嗎?天氣這麼冷,昨天小渝還淋雨,當時的她有沒有覺得很淒涼呢?這段時間刻意避著大姊,詩聖說她「陰晴不定」,面對濕冷的冬至,大姊又會不會覺得十分淒涼呢?
想到這裡就靜不下來了。決定蹺課找大姊出去散散心。看看錶已經八點半了,我竟然在後門呆了五十分鐘。當下掏出零錢,打電話到月光和狗,看看大姊是不是還在。
沒人接,大姊不是剛回家睡覺就是昨晚根本沒去。後天夜裡就要上臺了,依照狗弟個性昨晚絕對會通宵練習,看樣子大姊已經休息了,現在不能打擾她。
還是回學校吧。我嘆了口氣,看看早已關閉的後門,拖拖拉拉走回濟南路,從前門登記遲到,趁第一節下課回到了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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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很暗,學校開著燈。整天校園裡都像午間靜息一樣安靜,只有雨點打在窗外棕櫚樹上的聲音。
心神不寧上了六堂課,左右考慮決定今晚還是老實點先回家,夜裡能出來就出來,不方便就別勉強,反正明天是禮拜六,蹺一早上的課去月光和狗找大姊也不遲。放學先去公館買了兩碗酒釀湯圓,一碗給媽媽,一碗給大姊。今晚爸爸不在,媽媽見我回家吃飯很高興,拿起皮包興致高昂帶我出了門,跑瑞安街吃了一頓蜀渝小館。
蜀渝小館賣川菜,小時候常吃,算算三四年沒來了。媽媽最喜歡吃他們的魚香茄子,可惜我跟爸爸都不吃茄子,平常她也不會想到這間店。今天只有我們兩個人,媽媽卻叫了一桌菜,回鍋肉、紹子豆腐、宮保腸頭和豆瓣魚,除魚香茄子外每道菜都要店家先打包一半,原來還打算幫爸爸準備宵夜。爸爸媽媽感情真好,能夠跟一個人相處一輩子,我不禁想,彼此之間到底是什麼樣的默契才能一直維持下去,而不是像我這樣「見異思遷」的呢?
媽媽心情愉快,兩人邊吃邊聊,母子之間很久沒有這樣聊天了。她問起我的特等獎章,我解釋「送給妳說的那位很有電話禮貌的學姊了」。媽媽識趣沒多問,卻再度跟我確認「富家女還是你女朋友吧」「你沒跟上次那位儀隊同學亂搞吧」。
我藉著話頭,跟媽媽請了聖誕夜的外出,表示要參加「薇跟朋友的通宵聖誕晚會」。媽媽嘿嘿一笑,「就知道今天早回家是在裝乖」,要我自己注意身體,同意了後天晚上的活動。
晚上比白天更冷,吃完出來雨勢加大,剛進家門爸爸前腳後腳也到家了。媽媽熱菜給爸爸吃,自己吃著我帶回來的酒釀湯圓。這是個溫馨的冬至,我們過了難得的三人團聚之夜。大家聊天到午夜,一點前後才各自梳洗就寢。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安穩,心裡想著最近的事,從小渝到小箏,從馨馨到大姊,許多不連續的畫面出現在夢境裡。整夜下著雨,雨點打在鐵窗上,叮叮咚咚響著聲音。醒來時房內一片冰冷,牆壁上是陰暗的藍色,天剛亮,窗外依然是滿空陰霾。
走出房門盥洗,爸爸已經醒了,坐在餐桌上看報紙吃豆漿燒餅。見我起得早,只是一笑,問我說:
「昨晚沒睡好啊?」
「呃,爸爸早安。」我說:「太冷了,睡睡醒醒的。早餐哪來的啊?」
「剛下去買的,哪知道你起這麼早,不然幫你買一份。」
「你也睡不好啊?」
「沒有,今早要下南部,早點出門省得塞車。」
「我大概也會早點出門吧。」
「那也好,先去吃個早餐吧。」
他點點頭,低頭看報。我看了一眼報紙,報上寫著「市議會挑燈夜戰,臺北市行政區里調整案通過」。這是最近的大消息,聽說要把臺北市原來的行政區大大整併一番,這下子議案通過,之前聽說景美區跟木柵區要合併,看來又要重辦身分證啦。
回房穿好制服,想了想帶上一套便服,揹起書包正要道別爸爸,就聽他又問:
「對了,你們選舉結束沒?」
「呃,結束了。」我一怔:「爸爸也知道我們學校在選代聯會啊?」
「你媽說的。」爸爸笑道:「你支持的人選上沒?」
「選上了。」
「你幫的忙嗎?」
「唉,怎麼說,總有一些吧。」
「幹嘛嘆氣?」
「覺得太複雜了,早知道別參與。」
「呵呵,有這種體悟也不賴,比你上次說想改變世界來得實際一點。」爸爸笑著虧我一句:「最近成績如何?」
「這次考試有改善。」
「代表上次考試『有待改善』。」爸爸哈哈大笑:「也不錯啦,記得『日行一善』,善善相連到聯考就大功告成了。你走吧,別讓人家富家女等你。」
「呃,我才不是要去找她呢。」
我搔了搔頭,告別爸爸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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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昨天買的酒釀湯圓,在樓下打電話到月光和狗。今天比較早,順子還沒離開,聽我要找大姊表示「她昨晚兩點多就回家休息了」。我想了半晌,決定也別打電話過去,看看雨勢不小,攔了一輛計程車,約莫六點半來到大姊家。
她家樓下鐵門一般不會關,我上到樓上,摸摸外頭捻香爐是熱的,顯然她還沒睡覺。按下電鈴老半天她才出來開門,臉色蒼白有點憔悴,見到我卻笑了起來,高高興興拉起我的手,像是因意外而開心,問道:
「你怎麼來了?」
「昨天就想來了,後來不方便出門。」我把酒釀湯圓交給她:「錯過了冬至,待會兒幫妳熱一下,等妳睡了我再回去上課。」
「嘻嘻,湯圓喔?」
她笑著說,牽我走進房內,兩人各在一張懶骨頭坐下。
電視開著,聲音轉得很小,桌上有杯還在冒煙的熱茶,兩三個碗看樣子是昨晚吃宵夜還沒洗。沒有隔間的浴室地板有點濕,牆上都是霧氣,似乎洗完澡不久。
她的手很冷,跟平常冰冰涼涼不同,是那種沒有元氣的冰冷。洗完澡手還這麼冰,加上穿著長褲,身上也披著一件像是浴袍的長衣,於是問:
「妳怎麼了,生病了嗎?」
「好像有一點,」她點點頭,帶著病容的模樣好漂亮,讓人聯想起傳說中的西施與林黛玉:「昨晚陪狗弟練功,練一練咳了起來,回來睡了兩三個小時覺得超級冷,醒來混一下你就出現啦。今天來幹嘛的?」
「看看妳好不好,」我搔了搔頭:「陪妳聊聊天,沒特別的事。」
「怎麼突然想找我聊天啦?」她笑咪咪地問:「幾天不見,想我了嗎?」
「呃,是啊。」
「是想我了,還是……嘻嘻。」
「唉呦,不要每次來妳家都鬧我好不好?」
「呵呵,一早就跑來,要說沒事誰相信?」她噗哧一笑:「我知道啦,馨馨都講了,明天晚上你要帶那個儀隊小妹妹來給我看,怕大姊傷心,先來說兩句好聽的,對不對呀?」
「才不是。」我哼了哼:「真的是覺得好久沒見到妳了,想跟妳說說話而已。馨馨說是妳要看小渝的。」
「本來是,」她點點頭:「聽馨馨說了一堆,我以為你跟她真的搞定了,所以才要看看人家到底是圓的扁的,讓你連阿薇都不顧了。結果前天晚上她又打電話給我,說你根本沒跟儀隊小妹妹在一起,是這樣嗎?」
「是啊,她亂聽一通,我根本沒怎樣。」
「大姊很高興的。」她輕聲說,溫柔地笑著:「倒不是反對你跟儀隊小妹妹在一起,只是覺得你這樣很負責任。國慶你就喜歡人家了,馨馨說你沒事就跟人家同進同出的,想不到最後還是沒有在一起,這很不像你。」
「靠,哪裡不像了?」
「你喔,少來啦。」她哈哈大笑,拍了拍身邊的地毯:「凱啊,你的表情好好笑,過來抱著我說話,我好冷。」
「呃,好。」
我稍稍遲疑,起身拉過懶骨頭放在她身邊,坐了下來,摟她入懷。
大姊身材修長,高度與我相若,但身形瘦弱感覺起來重量很輕。說也奇怪,比她矮的馨馨就沒有這麼輕,雖然都只是摟著馨馨走路,我卻覺得大姊的體重,比起馨馨一定輕了許多。
大姊總是飄著香的,一點點化妝品的味道、一點點保養品的味道,加上她的體香,瀰漫成一股說不上來的女人氣息。我身邊的女生都是學生,每個人都有各自的香氣,卻都沒有這種奇妙的成熟感。
不知是否因為生病,大姊的頭髮有點散亂,不像平常都是飄著的。剛剛進門時脫了外套,抱著冰冰涼涼的她,一時不禁有點冷。大姊卻是開心的,縮在胸前,雙手握住我的手掌,輕輕地說:
「凱,你的手還真燙。」
「呃,我就這個長處,」我說:「冬天不怕冷,夏天就太熱了,指縫常常會流汗。頂多餓肚子的時候會涼一點,不過比妳平常那樣還是熱很多。」
「很好用啊,暖暖的。」她微笑著說:「人體懷爐,我很喜歡的呢。男生手冰冰的不好,感覺起來很不可靠。手是男人的特徵,筋骨太多的手看起來很艱苦,粗糙的手摸起來很難相處,被那種手摸又覺得很不舒服。」她想了想,又道:「還有很多呢,手掌太薄的男人握起來有種自私感,太厚的又覺得很白痴像個豬頭。要像你這樣的,厚厚的,卻不會顯得手指短,也不會厚到很難握,掌心又嫩,是很好的手。」
「呃,手也有這麼多講究啊?」我一怔:「男人掌心嫩,算是個優點嗎?」
「人的身體能夠顯示個性。」她點點頭:「手是跟女生接觸最多的地方,不能太粗糙,再說嫩不嫩跟油脂分布有關,不代表這個男人不會做事。小腿也是,體毛多了看起來很恐怖,少了又像個娘兒們,想要女生喜歡啊,就要讓女生覺得可靠,這樣女生就覺得好看。不然男生普遍都是很醜的呢。」
「呃,幸好妳不嫌我醜。」
「醜不醜看態度,你仔細看那些長得好看的男人多半是氣質好,不是因為長得帥,真要又帥又有氣質的通通去當電影明星啦。」她解釋:「帥哥滿街都是,多半流里流氣的一副色鬼樣子。其實男生都是色鬼,但色要有色的態度,像你這樣人見人愛,結果也是見誰都愛,能說不色嗎?那為什麼你不惹人厭呢?還不就因為你態度好,對每個人都很有誠意,那女生就感覺不到你色了,反而覺得浪漫,才會對你投懷送抱。」
「才沒有。」
「你說沒有,但你現在就抱著我了呀。」她笑嘻嘻地說:「我也很享受啊,冷冷一個週末早上,暖暖的你帶著暖暖的手,一顆關心大姊的心也暖暖的,還有湯圓,那我當然想要被你抱著嘍。」
「呃。」
「那你承認,是不是來找大姊胡搞的呀?」
「真的不是啦。」
「最近我們見面都胡搞,你怎麼有把握今天不會?」
「呃,我沒那個意思啦。」
「好啦好啦,沒有沒有,幹嘛害羞呢?」她噗哧一笑:「你喔,真是個小孩子。又不是沒跟大姊做過,真的想要還不是都會給你。我知道你最近在傷腦筋我的『情緒』,馨馨沒事就暗示我要對你守規矩。其實呢,你早就知道我喜歡你了,對我很體貼,我要的也只有這個體貼,這樣大姊就滿足啦,那就可以找我胡搞啦。」
「呃。」
「你別再『呃』了,跟打嗝一樣好好笑。」
她笑著說,正欲往下講就咳了起來。本來只是咳個兩聲,結果一咳就停不下來,彎起身子咳得好厲害,連粉嫩的脖子上都咳出了青筋。
我連忙起身幫她倒水,她邊咳邊搖頭,要我從桌上拿那杯茶。我連忙遞過,感覺起來茶已經有點涼了,大姊接過先咳了幾聲,慢慢喝了幾口,這才停止咳嗽,喘了口氣。
我擔心不已,問道:
「大姊,去看個病吧。」
「外頭太冷了,我不想出去。」她搖搖頭:「這杯是森怪給我補氣的,多喝幾杯就好了。頂多待會兒再泡個澡,弄得熱呼呼的明天就好啦。」
「那可不行,明天妳不是要上臺?」我勸道:「要是臨場又咳起來了怎麼辦?」
「所以你擔心的是表演,不是我生病?」
「唉呦,妳不要故意這樣說嘛,我當然是擔心妳的身體。」
「呵呵,好啦。」她嘖地一聲,搖頭說:「不然等一下你幫我到樓下藥局買點什麼糖漿好了,喂,抱緊點。」
「呃,是。」
我連忙抱緊她,見她穿的浴袍很厚,只得幫她脫掉袍子,用身體緊貼著她,再將袍子披回身上。
她軟綿綿的沒什麼力氣,任我調整姿勢,在我的胸口縮成一團。袍子下穿著一件小背心,長褲下方也穿著一雙日本近來流行的泡泡襪。
泡泡襪很長,她用襪桶包住小腿,想來是怕漏風。白襪下的腳掌很小,有種當時帶馨馨照大頭照時的感覺。我看著她的腳,一時沒有說話,她抬起頭看看我,順著視線又看看自己的腳,笑了起來:
「在想什麼?」
「呃,」我回過神來,忙道:「沒有啊。」
「你在看我的腳,」她輕笑著說:「怎樣,也想幫我買襪子嗎?」
「呃,妳連這個也知道?」
「知道知道,你做什麼馨馨都會跟我講。」她微笑著,彷彿覺得很有趣:「凱,我常常覺得我們三個很好玩。妹妹也喜歡你,姊姊也喜歡你,大家感情這麼好,卻又不是真的兄弟姊妹。你有時候把我們當姊妹看,有時候把我們當女生看,鬧一鬧你就臉紅,要是現在馨馨也在這邊,你會不會也抱著她,然後也偷看她的腳啊?」
「唉呦,我對馨馨從來沒有那種亂想啦。」
「嗯,對我就有,還偷看我洗澡。」她噗哧一笑,搖搖頭:「你少來,連馨馨都感覺出來了。她對你毫不設防,結果你常常在一點小地方不小心吃她豆腐。你聽清楚喔,我說的是『不小心』,這裡撞人家胸部一下那裡偷看人家小腿什麼的,人家其實都知道,說不定就你一個人沒有感覺到。」
「我對她不是那種情緒啦。」
「現在不是,我知道。」她點點頭:「反正之前跟你說過了,你跟誰亂搞我不在乎,對馨馨要注意。要是哪天喜歡了她就要專心,不可以傷害我妹妹。」說著又是一笑:
「不過你最好不要喜歡她,不然就不能這樣抱我了。這叫只可以跟姊姊亂搞,不可以找姊妹偷吃。呵呵。」
「我才沒有這種想法呢。」我臉一紅,忽然想起巧怡跟文文學姊,又想起小箏跟小笙。呃,我在想什麼啊,連忙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排除腦海之外,對大姊說:「妳要取暖就好好取暖,不要在這邊動來動去。要不要我去拿件被子來,這件衣服實在太短了。」
「先不用。」她搖頭:「我暖一下就好啦,你的手很厲害,不是熱一下就涼了,會不斷發熱好像武俠小說傳送內力那樣。對了,幫我脫襪子。」
「幹嘛脫襪子?」
「當然是幫我熱一下腳嘛,我的手已經不冷了。」
「嘖。」
我無計可施,只好依言幫她脫襪子。
大姊的腳很長,泡泡襪也很長,包著褲子不是那麼好脫。好不容易脫下一隻,我決定先處理好一隻腳再換另一隻,於是先不脫另一隻襪子,伸手握住她的腳踝,用雙手包覆腳掌。
接觸的瞬間,兩人都是一抖。
「好燙。」大姊輕聲說。
「妳的腳超級冰的。」
我皺眉,決定先幫她搓一搓,暖一點再握起來。於是問:
「奇怪了,妳不是穿著襪子嗎?怎麼像泡過冰水一樣冷?」
「穿襪子是保暖,那也要有『暖』可以『保』啊。」她笑道,看樣子被我搓得很舒服:「腳循環不好,天氣這麼冷,從頭到尾都是冰的,穿襪子只是怕更冷而已。」
「那怎麼不泡泡腳?」
「坐在浴缸前多無聊?」
「總比一直冷得難受好吧?」
「你說得很對,我的問題就是懶。外面也有在賣泡腳桶,但就是大大一臺很鎮地,我懶得搞。」
「妳說的臺語是什麼意思啊?」
「你說『鎮地』啊,」她一怔:「就是礙事啊、很絆腳之類的,也可以形容那種只會發呆擋路什麼事都不做的人,反正就是礙事的意思。原來你不會說臺語。」
「瞭解。」我點點頭:「還是去買一臺嘛,很貴嗎?」
「貴是不貴,就是很浪費,那麼大一臺機器每年只用個幾天,擺著說不定還要發霉。」她笑嘻嘻地說:「你的手比較好,就說嫩嫩的好摸吧?跟你說個祕密。」
「妳講。」
「摸腳這件事,是很親密的。」她笑著說,表情既幸福又帶點胡鬧:「我跟那麼多人上過床,全身上下都被人碰過,但是多年來卻沒有幾個人真的碰過我的腳,你知道為什麼嗎?」
「這這這……我哪裡知道啊。」
「你不要彆扭,那是我走過的人生,越是直接面對,越是能夠放下。」大姊續道:「男人很直線條,買春就是為了爽,不是在做愛,所以不會顧我的感覺,重點都是胸部啊、下面啊,屁股什麼的。做多了之後我發現了一個規則,那就是喜歡腳的男人比較溫柔,喜歡得越下面,這個男人就越溫柔。」她輕嘆一聲:
「真的喔,這麼多年了,碰過我的腳的男人還真的沒幾個,其中多半也只是抓著腳踝來控制我的身體,從來沒有人對腳掌發生過興趣,最多喜歡我的小腿,那已經是很紳士的男生了。講到碰我的小腿,我喜歡男生溫柔一點,如果抓我或舔我的小腿,我會覺得很討厭很噁心,可是如果慢慢摸一摸,甚至輕輕親一親,那我反而會覺得很舒服,當天的活動就不會覺得難受,反而可以藉機享受一下。」
「呃,」我忍不住說:「大姊啊,妳先讓我說句話。」
「啊?好,你說。」
「妳那些事,」我想了想措詞:「老實說我很好奇。只是……妳懂的,一方面我覺得很心疼,另一方面……我直說了,聽起來會有點不舒服。妳想講沒關係,如果講一講我多問幾句,或者實在聽不下去,那都會直接跟妳說,妳不要覺得被冒犯,這樣比較好繼續聊天。好嗎?」
「呵呵,傻孩子,」她溫柔地一笑,身子像是暖了點:「當然嘛,我不喜歡的事我就不會去想,講給你聽就是分享。能跟你分享很開心,畢竟這些話,其實我都沒人能說呢。」
「那妳盡管說。」
「好啊,本來就在講的,你解釋什麼嘛。」她開心地一笑,又說:「所以嘍,這麼多年以來,我特別注意保養我的腳。你看。」說著指指被我握住的腳掌:
「我上班會穿高跟鞋,一般女生穿久了腳趾頭會變形,像雞爪子一樣很難看。但是你看,我的腳掌有沒有很漂亮?」
「真的,」我衷心讚嘆,欣賞著她的腳掌:「妳的腳真的很漂亮,趾頭跟手指一樣嫩,腳背沒有青筋,腳跟也沒有厚厚的皮,形狀又漂亮,簡直跟小朋友一樣。這是怎麼維持的?」
「在家穿鞋襪,做腳踝與腳趾的按摩,用保養臉的方法保養腳,出去一定穿最頂級的球鞋或軟底布鞋。」她解釋:「然後就是慎選高跟鞋。別看一樣是高跟鞋,學問可多了,我會研究哪種高跟鞋穿起來又辣又能保護腳,最重要的是盡量不要穿涼鞋式的不然腳會粗,盡量選楔型不是細跟腳就不容易變形,沒必要穿高跟鞋的時候一定馬上換掉,不能懶惰。」她停了停:「我總是帶著一雙很軟的小布鞋折在包包裡,而不是像其他姊妹一樣帶一堆化妝品。出場一坐上車就換,下車才改穿高跟鞋或靴子給客人看,然後一離開就換回去,一秒鐘都不懶惰,這樣才能讓這雙腳保持了十幾年,到今天還像是個少女一樣。」
「原來如此,」我大開眼界:「那還有嗎?」
「大概就是這樣。」她搖頭:「其實我們穿高跟鞋的時間很少,除非客人要求穿上床,不然只有穿著衣服的時候才穿鞋。別看一天接七八個客人,真正穿高跟鞋的時間加一加頂多幾十分鐘,其餘時間不是光著腳,就是在接送的路上。還有,」她笑道:「遇到喜歡穿絲襪的,我會想辦法從頭到尾穿絲襪辦事,這樣兩邊皆大歡喜。如果遇到喜歡清純一點的,那我就直接穿一雙白襪子或者花邊粉紅襪子,那樣反而會讓客人興奮,穿的時候我先在腳上擦一點乳液或保養油,擦完才開始穿,這樣做有好幾個好處:一來可以混時間,讓實際辛苦的時間少一點,等於保養的時間也在賺人家錢;再來可以慢慢做一些引誘客人的動作讓人家欣賞,光著身體慢慢穿,客人就會興奮了,同樣也會讓時間短一點。」說著換了口氣,笑道:
「更有趣的是,我擦的乳液或保養油都是一些聞起來很香,但是一聞就知道不好吃會苦苦的那種,客人可以聞可以欣賞我只穿襪子的模樣,卻不會想要來舔或者咬我的腳,加上襪子擋著,真摸了也不是摸我而是摸襪子,所以如果只從腳來看,這裡可是很清純的呢。」她又笑了起來:
「對了,還有一個好處,有時候可以賣襪子。」
「賣給誰啊?」
「客人啊,戀物癖,還當寶貝呢。」她吃吃笑著:「絲襪五百、白襪四百,鐵板價格絕不打折。有時候人家一高興連內褲胸罩一起買,還有一次有個男生不但要我的項鍊、要我的髮圈,連粉餅口紅都被他買走了,那次全身啥都賣給他,離開的時候超級沒安全感的。之後人家點了我好幾次,每次都要買一堆我的隨身物品,對我又溫柔,可花了不少錢在我身上,這些都不用抽成,非常划得來。」她嘻嘻一笑:
「剛剛說到我的項鍊,呵呵,那可是我的法寶。後車站批來的一條才四十塊,賣人家一條一千五。之前一次買了三百多條,到今天只剩十幾條,你說這生意好不好賺?你知道為什麼客人喜歡買我的項鍊嗎?」
「不知道。為什麼?」
「因為上面有個小小的手銬,」大姊臉一紅:「我們辦事有價碼的,給人家綁比較貴。很多客人出不起玩SM的價格,看我脫光了胸口有條金色項鍊掛著手銬就會很想要。我還會講一個故事,說是我是被強迫下海的,就像被手銬銬起來一樣沒有自由,戴著是為了希望有一天能上岸,到時候就可以脫下來扔回海裡,從此忘記這一段人生什麼的。人家客人一聽就會同情我,動作就輕了,甚至買了SM的也會因為這樣就比較少折磨我,頂多綁一綁,不會真的用道具夾我戳我或打得滿屁股腫。事後我就推銷鍊子給他們,說幾句好聽的,什麼『這個送你,今天你很紳士,謝謝你協助我的夢想』之類的,那種時候對方絕對不會白拿,一定會給我錢,買了就覺得對我做了很大的貢獻。當然,那的確是很大的貢獻,不說錢了,少受點罪好好打個砲,也是有好處的。」
「呃。」
「唉,太重了,是嗎?」她苦笑一番:「好啦,反正就是那些事,謝謝你願意聽。剛剛是在講腳,我好不容易留了個『少女』在身上,也是很開心的,你懂嗎?」
「懂,」我輕輕地說:「妳辛苦了。」
「人生嘛,哪有不辛苦的?」她用微笑掩飾滄桑,又說:「總而言之,花了這麼多心思,總算讓這麼多年以來的客人通通沒對腳下手,對我來說就是個證明。」
「證明什麼?」
「證明我也曾經是一個……」她想了片刻,靜了下來:「怎麼說呢……一個純潔小女生吧。要是連腳都被他們弄髒了,那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小妓女,也就沒有資格追求一個幸福的人生了啊。」
「那都是過去的事,妳才幾歲,未來的人生多的是幸福等妳去享受啊。」
「唉,好好好,你對你對。」她輕嘆一聲:「幸福這種事是要有緣份的。很多時候幸福來得很快,卻也只是一瞬間。像你吧,我總不能永遠霸佔你啊。此刻有你陪著,我就是幸福的了,不用等什麼未來。」
「呃。」
「算了,別打嗝了,」她再度笑了起來:「你好厲害的手,搓了半天還是熱的。我這隻腳舒服啦,趕快換一隻,右腳快凍僵了。」
「是。」
我忙道,幫她穿回襪子,換另一隻腳。
.
兩隻腳都暖了的時候將近九點。外頭雨剛停,我幫她熱了湯圓,坐在懶骨頭上一口口餵她喝。喝完後她精神好了點,蒼白的雙頰上出現了粉色,裹著毯子喝了點酒,兩人聊到接近中午,她才被我催上床,摟在懷裡睡了兩三個小時。
醒來時外頭又下起了雨,房間冷得讓我爬不出被子。大姊習慣裸睡,即使有我溫暖著,睡醒時手腳卻再度冰冷。我心想這可不是辦法,拉著萬般不願的大姊起床換衣服,出去看了一趟醫生。
打完針,聽完醫生碎碎唸不能吃油吃膩喝果汁牛奶,我帶她跑到復興南路吃了一頓清粥小菜。有道是「人是鐵飯是鋼」,吃完一頓後她醒了點,回家吃完藥,在我的反對聲中開了一瓶Vodka喝了個醉醺醺。不知為何,今天的她好像很開心,雖然病體懨懨,卻完全沒有影響到她的情緒。
兩人一路相處到傍晚,她要我還是先回家報到一下。明天是禮拜天,加上晚上有聖誕夜通宵活動,要我「把信用留下來,等晚上再用」。
我點點頭,起身走到門口,轉頭只見她裹著棉被坐在懶骨頭上,望著我。
帶著眷戀的眼神。說是要我回家,其實完全沒有要我離開的意思。
我輕嘆一聲,放下書包,回到她身邊,在懶骨頭旁坐了下來。
大姊笑了,望著我的眼睛,開口說:
「凱,謝謝你,你好體貼。」
「謝什麼啊,」我搔了搔頭:「妳要好好保重,明天還要辛苦,記得準時吃藥,叫那個阿雄幫妳送碗麵什麼的,不要不吃東西。」
「放心。」她微微一笑,又問:「怎麼又坐下來啦?」
「唉,就是不放心啊。」
「那我們再聊一下,你晚點走。」
她說,忽然裹著毯子起身,走到旁邊櫃子拉開一個抽屜,小心翼翼拿出了一條項鍊,回到身邊坐下。
「嗯,這條送你。」
我一怔,看了看,一條非常細的金鍊子,上面掛著一副只有半個指甲大小的,扣在一起的手銬吊飾。
「這……」
「對啊,就是早上跟你說過的項鍊。」
「送我不對吧?」
「呵呵,只有送你,才是對的。」她開心地笑了起來:「你可不是買的,是我送你的。這玩意兒沒有盒子,你只好把它掛在我的脖子上,然後跟我做愛。」
我臉一紅。
「從今以後,我就永遠戴著這條項鍊,」她認真地說:「哪天你陪我去海邊,我們一起把剩下來那幾條通通扔進海裡。這種鍊子品質很差,改天我去換一條真的金鍊子,這樣就可以永遠戴著不拿下來,直到哪天我找到了幸福,這才還給你,請你幫我收好,作為我們相愛一場的紀念,你說好不好呢?」
「嗯,這樣很好。」
「那來吧,幫我一下。」
她笑咪咪地說,眼神中有著難以言喻的喜悅,把鍊子交給我,卸下毯子,抓起長髮用手箍著,露出雪白的頸子。
我拿著項鍊,小心翼翼幫她戴上。
非常奇妙的儀式,我心跳得好快,彷彿眼前的不是此刻的大姊,而是過去的她。通過一個簡單的戴項鍊動作,我像是把所有她的過去都扛了起來,化成「我這條項鍊」,重新裝飾了一個新的大姊。
金色的鍊子,出現在她美艷的頸子上。
她轉過身來,輕輕晃了晃上身,讓墜子滑進乳溝中央。伸手脫下了上衣。
她在家是不穿胸罩的,赤裸著上身,漂亮的乳房在金鍊子的襯托下顯得燦爛高貴。她又褪去了長褲,奇妙的泡泡襪配著紫色內褲,讓原本透明雪白的肌膚,顯得不再那麼冰涼。
當然,她還是很冷。墜子搖晃在乳房上,會不會很冰呢?
我連忙抱住她,讓她縮在胸口,拉上毯子。
莫名地,忽然有種她沒有那麼老,我也沒有那麼小的感覺。
毯子下的她只穿著襪子與內褲,身子是暖的,手腳依然冰涼。她只是笑著,單純而開心的笑,笑個不停。
她真的愛我。我對自己說。
其實她早就對我說過了,也知道兩人之間不會有未來。雖然不明白為什麼,然而,在這樣的午後,摟著這樣的她,我是不能拒絕的。
我伸手拍著她的背脊。
她縮了縮身子,蜷起修長的雙腿,窩在我的懷裡,雙手彷彿帶著羞澀,輕輕解開我的釦子,體貼又安靜地,幫彼此褪去所有衣物,只留下泡泡襪。
「凱,」她抬起頭,赤裸的身子貼著我的胸膛:「我想穿著襪子跟你做。」
「為什麼呢?」我低聲說:「今天是我呢。」
「我知道,這不是為了不讓你碰啊。」她輕輕地說:「先做完,然後讓我自己脫。」
「嗯。」
我望著她,心裡滿是疼惜。
於是,她開心地笑了起來,吻起了我的頸子。
我想要吻她,她微笑搖頭。
或許擔心把感冒傳染給我吧。我捧起她的雙頰,不讓她拒絕,霸道地吻起了她。
大姊輕聲嗯著,柔嫩的胸脯緊壓著我。兩人都激動了,卻不肯分開,我們一直吻著,在甜蜜的味覺中交纏。她挪動身子,坐在我的腿上,滾燙私密地接觸著我,彷彿等待著我的許諾。
於是,我們再度結合。
或許因為生病,今天的她沒什麼力氣,從頭到尾都讓我照顧。柔嫩的手臂摟著我的脖子,喘息聲中帶著滿滿的幸福。這是個從來沒有見過的、柔弱的大姊。把自己完全敞開,任我用自己的方式體貼她。
我們和著節拍,順著韻律,第一次有著交融的默契。她靠在肩頭,濕潤的氣息帶著祈求。我不再膽怯了,就讓自己成為她的主宰吧。在這個隆冬的傍晚,在她的身子裡,今天的我,是大姊的。
莫名地,今天的她好嬌小,已經不是大姊了,而是一個戀愛中的小女生。
我吻著她,不管她在生病。
她吻著我,撒嬌似的咬著我。
我們越來越激烈了,胸口的墜子不停跳動在驕傲的雙乳上。激烈裡帶著甜蜜的依賴,過去的大姊總是掌握著所有的節奏,此刻的她卻像是個沒有經驗的小女生,像是個沉溺在愛人寵愛中的女孩子。
周遭越來越暗了。
終於,兩人在親暱中滿足了對方。大姊顫抖著,淌著薄汗的身軀透散迷人的味道;我照顧著所有的事,抱起彷彿沒有重量的她,回到床上,幫她蓋上被子。
她笑了,雙頰透著暈紅。喘息著伸手招喚,要我鑽進被窩。
兩人在被窩裡躲著,她彎起身體,抬起雙腳,緩緩脫下襪子。
兩隻泡泡襪,帶著適才的溫度。
她把腳放在我的胸口。那是一雙潔白無瑕的,從腳趾到腳跟都嫩得跟臉蛋一樣的,沒有青筋看不到骨頭的,少女般的漂亮雙腳。
而且,是一雙溫熱的,甚至滾燙的,散發著迷人香氣的腳。
「凱,謝謝你,」她溫柔地說:「我的腳熱了呢。」
「還好漂亮。」
「親一下。」
我笑了起來,親了一下。
「不要這麼紳士,」她笑道:「像個男人,好好親,我喜歡。」
我很高興她這麼說,用力親吻著漂亮的趾頭。
「別害羞,」她滿意地說:「輕輕咬幾口。」
我依言抓起雙腳,疼愛地,咬了幾口。
她似乎有點癢,縮著腳趾格格嬌笑。我忍不住舔了舔,她卻努力地把腳掌放鬆,似乎覺得很舒服。
舔著她,咬著她,揉著小小的趾頭,我帶著莫名的驕傲,享受這雙大姊努力「收藏」多年的腳。這是她最珍惜的自己,就在一個寒冷的冬天傍晚,她終於找到一個人可以分享了。
我迷戀地摸著、舔著,咬著每一吋肌膚,她輕聲哼著,扭動滑膩的身子,隨著我的動作開始顫抖,小小的趾頭,彷彿對付不了這樣的疼愛,可愛地扭來扭去。
大姊輕喘一聲,忽然縮回雙足,窩進我的胸口,讓我感覺赤裸的胸脯下,屬於她的強烈心跳。
「凱,」她輕喘著說:「告訴你一個秘密。」
「什麼秘密?」
「腳背是我的敏感帶,」她喘得更快了:「所以之前從來不讓別人碰。你懂嗎?」
「懂。」我認真地說:「他們不配。」
「但是你配,所以我還要。」她笑了起來,抓住我的手,鑽進被子裡,隔著被子笑嘻嘻地說:「碰了就要負責。不准休息,起來照顧大姊。」
我深深吸一口氣,下身驀地傳來溫暖的感覺。大姊終於認真了,強烈的暖意流向背脊,我渾身再度緊繃,強烈的心跳伴隨她的引誘,震撼的感受讓人窒息。
她熟練地掌握著我的變化,耐心地帶領我再度興奮。驀地翻開被子,一頭漂亮的長髮稍微散亂,雙眼閃亮迷濛,鮮紅的雙唇帶著晶瑩的閃光,拉著我的手,緩緩躺下,讓我跪在她的雙腿之中。
「來,給我。」
她喘息著說,帶著「幸福」,還有從未從大姊身上看到的,既有點焦急,又帶著興奮的笑容。
於是,再度興奮的我,重新回到了她的身體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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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麼地,我們再度享受了一次強烈的結合。結束後我抱著她,用溫暖的手撫平著滾燙的激情。她閉上眼睛,緩緩調勻呼吸,寬敞通透的房間裡靜悄悄的,呼吸聲也越來越輕,直到終於睡去,她的臉上依然帶著滿足的笑容。
好幸福的神情,我望著她。本來應該要離開了,望著她睡得如此香甜,決定還留了下來,讓生病的她睡在懷裡。
陰沉的天光逐漸暗去,從八點到九點,她都沒有醒來。
我卻一直醒著,一直望著她,一直想著心事。
忽然發現,不知何時開始,我跟大姊之間的關係已經改變了。過去的她是個大姊姊,有時犀利有時溫和,帶點瀟灑又帶點關切,是個成熟的大人。
然而,此時此刻,躺在我懷裡的她,卻沒有了這種年齡差異。沉睡是幸福的,尤其是睡在自己喜歡的男人身上。
想到這裡,我忽然意識到自己是個「男人」。一時這個名詞好像有了新的意義。相對於「凱」、「小弟弟」或「高中生」,此刻的我,原來已經是個男人了。
不知為何,這麼想讓我十分驚慌。爸爸才是男人,不愛說話,早出晚歸負擔家計,看到兒子只是摸摸頭,背影讓人信賴放心。望著懷中的大姊,我怎樣都沒有辦法把自己跟這個形象連結在一起。想起爸爸的話,「你是一個男人,跟老婆不能只談情說愛,還要有無論如何都要照顧她的責任感」。照這種標準來看,我怎麼配得上被稱為是個「男人」呢?
我困惑了。這段時間雖然長大得很快,我卻從來沒有這種「無論如何都要怎樣怎樣的責任感」。對社團、對愛我的人,好像我都不怎麼負責任。這是個性使然,抑或自己根本只是個小孩子,不懂「男人」要做什麼,該負起什麼責任呢?
換言之,問題是可解的還是不可解的?個性如此,那麼本性難移;時間沒到,那就還有機會。薇馬上就要回來了,二崁草原上說過的話,東臺古堡裡承諾過的「結婚生子」,都不再是兩個高中生的小小夢想。三月後這些事都將逐步發生,一個接一個變成生活裡的一部分,推著我繼續長大,變成未來家人眼中的「爸爸」。
可是,我真的準備好了嗎?
想到這裡,大姊忽然動了動,睜開眼睛。
「呃……現在幾點了?」
「九點多。」我拍了拍她:「來,繼續睡,別醒。」
「九點多了喔……?」她迷糊地揉了揉眼睛:「那你怎麼還沒走?」
「妳還在睡啊。」
「呃,不好意思……」她傻笑一番:「那你別等啦,先回去吧。」
「妳呢?」
「我還想睡,剛剛好累,都你害的。」她慵懶地一笑:「你先走沒關係。記得把門帶上,還有樓下也關起來。我就不送你了。」
「好吧,」我點點頭,起床穿衣服,叮囑道:「記得要吃點東西。」
「睡起來再說。」她笑得很開心:「我好睏,這樣睡好舒服。凱,謝謝你今天來陪我。」
「別這麼說。」
我穿好衣服,套上外套,揹起書包。
「那我走嘍?」
「嗯,順便上炷香再走。」
「知道了。」
我點頭答應,只見她瞇著眼睛一笑,鑽進被窩,不再說話。
我輕嘆一聲,帶著奇異的情緒,轉身離去,關上了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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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四十分。
離開大姊家,雨還是下個不停。沿路我都在想心事,公車坐過頭兩站才發現。進門時媽媽已經睡了,爸爸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我回來只是一笑,沒有說什麼。
回房放下書包,我望著自己的房間。
打從國小就住在這裡了,整個房間充滿了各式各樣的成長軌跡。舊了的壁紙上有我留下的「身高記錄」,吊燈換過無數燈泡,每顆燈泡新舊不同;小學時黏在書桌牆壁上的筆筒早就不堪使用,卻被我珍惜地留了下來;床墊床框都是原來的,被子卻換過好幾床,越換越大件,蓋在身上垂到地面,已經比床還長了。
不再夠用的書架堆得亂七八糟,上高中以來買的書已經佔據了大部分的桌面。木頭椅子承受著越來越重的我,床頭的音響旁邊,也堆著與日俱增的錄音帶。
羽毛球拍、溜冰鞋、實物大小的星際大戰黑武士海報、書桌下兩個裝滿模型與超合金玩具的大箱子,還有早已塵封的一箱箱漫畫……房間裡的我,從一個小朋友,變成今天的我了。
小時候總覺得自己十分孤單,結果才幾年啊,小玫來過,小渝也來過,小渝甚至在我房間洗過澡,穿過我的內衣與運動服。
不知不覺間,我長大了。
可是,好像還是個小孩子。
瞬間有股衝動,我想要問爸爸一個問題。起身回到客廳,見爸爸一樣盯著電視,當即來到他身邊坐下。
「兒子啊,什麼事?」
「呃,」我一怔,他怎麼知道我有事:「爸爸,你今天不是去南部嗎?」
「辦完事啦。」
「這個……你會不會很累?」
「有一點,我差不多也要去睡了。」
「那……不知道你有沒有一點時間,有件事想請教你的意見。」
「你說。」他依然盯著螢光幕。
「嗯,怎麼講呢,」我搔了搔頭:「你覺得自己是在什麼時候,才真的變成一個男人的?」
「嘿,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我換了個問法:「我想知道,當年的你是在什麼樣的階段或年紀,或者在什麼機緣下,才真正覺得自己是一個男人,像今天這樣的?」
「有意思。」
他關掉電視,轉過頭來,對我一笑:
「為什麼想問這個?」
「呃,只是簡單問問而已。」
「是嗎?」他笑道:「那我也簡單回答。爸爸天生就是個男人,不用『覺得』。」
「呃,」我一怔:「話是這樣講,但總有個……怎麼說呢,自覺的時候吧?」
「說得好。自覺,這就是男人了。」他點點頭,看起來還蠻高興的:「兒子,你會問這個問題,代表你已經有自覺了。這就很夠了啊。」
「可是,光有自覺有什麼用?」
「為什麼沒用?」
「很多事情我都想不通,」我想起今天的大姊,又想起這一年來發生過的各種事:「面對的問題越來越複雜,好像永遠解決不完。」
「所以就覺得自己不是男人了嗎?」他呵呵一笑,搖頭說:「你是學生,擔心的事比較單純,頂多是讀書考試,或者在學校裡的人際關係而已。將來長大要成家、要賺錢,要像現在這樣跟兒子談心,這都是問題。」他笑了起來:
「我不是說問題不好,其實有問題才好,這樣才會進步,才不會變成行屍走肉。你看,這也只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禮拜六晚上,結果問題來了,兒子問我他是不是個男人,你說這個問題大不大,重要不重要呢?」
聞言我心裡一緊。
「看樣子你遇到了很難解決的問題。」他觀察著我,緩緩地說:「怎麼了?」
一句「怎麼了」,簡簡單單三個字,瞬間突破我的心防,一滴眼淚不爭氣地滑了下來。
我最恨在爸爸面前哭了。小時候做錯事被揍,只要一哭就會被揍得更兇。爸爸曾說男子漢不能哭,即使要哭,也只能因為「自責、同情或喪親」。此刻,問著「要如何當個男人」的我卻哭了。這下子完全慌了手腳,只能望著地下,默默擦掉眼淚。
爸爸一句話也沒有說,拍拍我的肩膀,意示鼓勵。
又過了好一會兒,我總算回過神來,對他說:
「對不起。」
「不會。」他搖搖頭:「有問題沒關係,不能跟爸爸說,是不是?」
「嗯。」我搖搖頭。
「你也大了,不必什麼事都跟我講。」他想了想:「這樣好了,教你一個處理事情的方法,你看看有沒有用。」
「你說。」
「用同樣的原則,處理同樣的事。」他慢慢地,像是怕我聽不懂:「兒子,你一天天長大,面對的問題當然越來越複雜。不過爸爸覺得世界上的事其實都很簡單,頂多看起來好像很複雜而已。」他停了半晌:
「舉例來說好了,你這陣子在搞選舉。學生選舉跟國大代表選舉有什麼不同?目標一樣是當選。因此,所有發生在成人世界的爾虞我詐一樣會發生在你身上,頂多只是手段不同,程度有差異而已。」
我一怔。
「的確是這樣。」
「所以,你要去思考,為什麼自己要介入這件事,目的是什麼,願意拿什麼代價去換。」他說:「一旦想清楚了,那就不用懷疑自己,除非哪天有了新的體悟,不然就一直做下去,全心全力去做,不管結果如何。」
「可是,萬一沒想清楚呢?」
「這就回到了我跟你講的,原則。」他點點頭:「原則是什麼?就是固定的行為模式。人的評價是靠行為決定的,而不是他的出發點或用心。你按照自己的性格決定做法,決定之後就不要變動,久而久之這就是你的原則,你是你作為的集合,好人做好事,壞人做壞事,就這麼簡單。」他停了停,補充道:
「就算是錯,那也錯得無怨無悔。再說哪有這麼笨的,朝令也可以夕改,發現錯了就修正,這也是努力的一環,不用追求什麼事都做得完美,也不能妄想第一次就成功。那是不可能的。」
「可是,這就是男人了嗎?」
「是的。」他毫不遲疑:「偽君子不如真小人,即使是壞人,只要他從頭壞到尾也算是個英雄。以行動標準來看,依照個性決定做法,這叫誠實;決定了就不會變動,這叫毅力;不光只為自己的好處做事,這叫公正;努力不懈追求結果,這就是勤奮。」他頓了頓,聲音鏗鏘有力:
「等到一切都做完了,再來回頭檢討成敗,承擔結果,從錯誤中學習,這就產生了智慧。一個誠實有毅力,公正又勤奮,願意承擔後果的人,加上經驗教訓帶來的智慧,那還不能算是個男人嗎?爸爸說的並不只針對好人,其實很多黑道大哥、奸相梟雄一樣符合以上條件。兒子,這一切都是從你的問題開始的,你在問的是怎麼當一個男人,而不是如何當一個聖人,這是很好的自覺,非常實際不打高空。當你開始有了自覺,那麼你就已經是個男人了。剩下的只是怎麼做而已,做久了自然熟練,一點也不複雜。懂不懂?」
爸爸的話非常有力,句句震撼著我。我認真地點點頭:「懂了。」
「懂了就好啦,瞧,很簡單的。」他滿意地一笑:「我的兒子,也長大了呢。」
說到這裡,忽然許多場面浮上心頭。想到齊教官要我跟阿強道歉的事,也想起了滅絕師太說的「主義思想」。誠實毅力公正勤奮,爸爸說的不正是北一女的「公誠勤毅」校訓嗎?原來天下的道理都是相通的,我不需要想太多,只要好好做個學生,好好接受我該接受的教育,做好我的本份,扮演好我該扮演的角色,真心誠意地面對所有與我相處的人,像今天對大姊,前天對小渝那樣,就可以被稱為是個男人了。
所以,爸爸才說不能只談情說愛,也要有責任感;無論如何,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必須承擔下來。
我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爸,謝了。」
「不客氣。」他一笑:
「快去休息吧。」
.
整個晚上,我都在思考爸爸的話。
說來好笑,公誠勤毅,北一女校訓竟然可以拿來當成評價一個男人的標準。爸爸的話簡單強烈,句句重擊在心裡。這才發現無論同學朋友、父母師長,對我的評價其實都不脫這個標準。滅絕師太算是看得起我了,對她來說,六七晚會加上後來的一連串表現,似乎說得上公誠勤毅無一不備;吳仁甫算是恨我了,從他的角度來看,我對朋友不公平沒誠意,談戀愛虎頭蛇尾見異思遷,顯然也不符合此一標準。
過去的我很不習慣跟一堆人往來,一年多下來竟然每個朋友都是一掛一掛算的。這段時間認識那麼多人,從阿貴到管樂詹、從儀隊到恭班、演辯社或演講社、詩朗隊糾察隊,學長姊學弟妹數都數不清。其中有愛我的、有恨我的,有崇拜我的也有惱怒我的……在他們眼中,難道我都是同一個人嗎?
「用同樣的原則,處理同樣的事」,這就是別人眼中的我。問題是,每個人、每個團體對我的評價似乎完全不同,這是不是代表我很沒「原則」,或者說,我的「原則」其實是因人而異,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呢?
或許。證諸這次選舉,甚至選社長時的我,實在算不上是什麼正人君子。不過正人君子不是問題,我在面對的是作為一個「男人」的自我認定。誠如爸爸所說,好人壞人都可以是男人,我只要堅持原則,「公誠勤毅」地,通過每天的行為形塑我這個人,跟不同的對象好好相處,這就可以是個男人。
所以,重點在我如何選擇並執行這些「原則」。這就是詩聖總是掛在嘴上的,誠意。
選舉機關算盡,一味正直只會變成王又勤,計謀百出兵不厭詐都是應該的,兩大陣營需要的是小諸葛不是童子軍。我的問題在缺乏主義思想,沒有設定一個清楚的目的,因此才會不斷自我懷疑,今天幫阿義搶社長明天圖謀詩社,搶來搶去都不是我想要的東西。反而馨馨跟小光在一旁冷眼旁觀,都能一眼看穿我只是在玩弄他們而已。
對恭班或開南蔣秀蘭,我從頭到尾都把她們當成對手,一場比賽下來反而兩邊都成了朋友。為什麼呢,因為我的原則很清楚,過程中無論踢館打擂臺,我都全心全意扮演「對手」這個角色,無論鬥智鬥力,都是堂堂之陣正正之師,使盡全力與對手對決。因此贏得了她們的敬重,不像相聲社那樣,好好的合作卻以敵意告終。
對演講社就更清楚了。我是榮譽社員,她們的榮譽就是我的榮譽,我的成就也是她們的成就。因此公差我也出、內部問題也幫忙協調。即使得到特等獎章,也須「還」給小箏,不能留給自己。
對小渝,我完全坦誠;對薇,我是「透明」的。對馨馨,我認真當哥哥;對小箏,我直到今天依然是那個愛著她的「凱凱」。即使每天成長變化,我依然是我,用我的方式認真對待她們,因此也得到了她們的真心對待。
忽然想通了。男人其實很好當,有自覺即可。把心態誠實表現在行為上,不要今天一個樣明天一個樣,這就是「誠意」,就是個足以依賴的男人。我必須面對自己的心態,接受就繼續做,不接受就修正,至於別人評價如何,卻不是我該顧慮的範圍。
認真想了一圈,這段時間無論對誰,大部分時候我守住了這些原則,因此才會交了這麼多朋友。或許阿義、阿強、相聲社他們不會同意,不過這也真的不能怪人家。我的確跟娃娃糾纏不清,的確不認真選社長,事到臨頭出老千;對於認真合辦公演的友社,也的確心存偏見,沒有好好跟人家交流。
那麼,對大姊呢?
這才是我真正的焦慮。今天的我,面對今天的她,我總覺得是錯的,但每次事到臨頭都管控不了自己。三次了,跟大姊做愛三次,每次我都難以面對。經過這番反思,我忽然不再覺得困擾了。就像馨馨說的,我是用大姊需要的方式在「體貼」她。包容與體諒,這是小箏教我的,面對大姊的感情,我就拿這樣的感情回應給她。這是只有我能做到的事,我不該用「自己是誰」的角度來解讀,反而該用「我該是誰」的角度,認真與她相處。
想起今天的大姊,我對自己說,是的,我做得很好。能讓她感覺幸福,即使只有一瞬間,都是我該做的事。
不知為何,心中忽然一片開朗。我認真反思,如果按照爸爸的標準,那過去一年所有發生的事,其實也都沒有那麼嚴重了。這陣子我總覺得自己變了好多,很多人也覺得我一直在變,這麼說來其實我根本沒有變,或者說變歸變,那些都是必然的變化,我的態度或有差別,但在內心深處我還是原來的自己,一個想快點長大,一直努力不懈,搞不好努力過頭的自己啊。
嗯,我懂了。這就是我,我要真心誠意面對別人,用這份真心誠意去「公誠勤毅」。喜歡我的自然就會喜歡我,討厭我的……呵呵,算他倒霉。我不要再自我懷疑了,想不通就做做看,重點在真心誠意,別人認識的我,就是這個真心誠意的我。
想了一圈,我鬆了口氣,好像真的沒有太對不起什麼人。真要說個例外,那大概也只有一個人,是我至今沒有認真面對,沒有拿出誠意來對待,只是一味敷衍,卻又跟人家糾纏不清的。
娃娃。
是的,只有她。
當天在北一女,我追出去找小渝,完全沒有理會站在原地的娃娃。這是很欺負人的,人家給我的是感情,我既沒有拒絕也沒有保持距離,不但約好一直牽著手,也任憑自己在陽明山失控。
我對她,並沒有付出真實的感情。就算不是她要的感情,我也必須掏出來給她,不能只是藏著,見招拆招,讓公車班次替我決定。
好,就這麼辦。看看鐘已經十一點多了,決定先不莽撞,明早起床再打電話給她。
於是,我再度起身,想著今天的大姊,走進洗澡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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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廿四日。月光和狗聖誕舞會。
雨停了,一早出了燦爛的陽光,滾動在雲層裡,萬道金芒透雲而出。今晚是聖誕夜,天象預示這是個奇蹟的日子。我睡了一場舒服的覺,彷彿過去幾個月以來,從來沒有睡得這麼舒服。
醒來後打電話給娃娃。她很驚訝我會打給她,畢竟校慶當天我「選擇」了小渝。電話裡沒有多說,只是約她出來見見面。可想而知她十分緊張,光從掛電話時的遲疑就被我聽了出來。
我是坐公車去的,兩人約在她家站牌碰頭,車門一開就見到她。只見娃娃身穿格子短裙,深褐色靴子,還有一件米色針織衫。短裙下是厚厚的絲襪,高領的針織衫蓋住脖子,短髮披肩,容貌十分俏麗。
我下了車,走到站牌邊。牽起她的手。
她高興得臉都紅了,冰涼的小手,依然是嬰兒般的觸感。
「娃娃,聖誕快樂。」
她一怔,似乎完全沒有想到我會第一句話就說這個,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開心地說:
「凱子,也祝你聖誕快樂!」
「今天忙嗎?」
「啊,不忙。」她忙道。
「其實還是有事?」
「是啦……不過也可以不管。」
「辯論社的?」
「還有你們學校演辯社。」
「喔,那不要緊,」我搖了搖頭:「時間地點?」
「原本約好是在你們學校,下午兩點。」
「那還有三個多小時。」我看了看錶:「這樣,帶妳去喝杯咖啡,聊一聊,之後陪妳去成功。如何?」
「好啊,你也一起去嗎?」
「演辯社的事我就不參加啦。」
我笑道,掏出車票,兩人走到站牌邊。只見一輛二三六緩緩靠近,當下一起上了車。
禮拜天的公車人很少,明亮的陽光照進車廂。兩人有點小尷尬,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來到公館,我們在人山人海的騎樓間走到懷恩堂。這裡有一間黎香書苑,上學期跟雅雅她們來過,是國中時的「祕密基地」之一。咖啡氣氛都不錯,正好用來跟娃娃聊天。
上到二樓,裡頭擠得滿滿都是人。我們在樓梯口等了將近二十分鐘才排到位置,小姐捧著水杯,帶我們走到一張還算隱密的四人座旁邊。
兩排沙發,中間是茶几。靠牆有個小小的桌子,桌上擺著歐洲宮廷式的檯燈。娃娃很喜歡這裡,依我建議點了一杯愛爾蘭咖啡。不久咖啡送來,高腳杯是她的,矮杯子是我的,我的杯緣架著一個湯匙,湯匙上面有一塊方糖,方糖浸了白蘭地,顏色略黃。
小姐拿起打火機,點燃了方糖上的酒。藍色火焰燃燒白色方糖,在檯燈融融的光芒中,映照著漂亮的顏色。
「好稀奇喔,這是什麼咖啡?」
「這叫皇家咖啡,是一種花式咖啡。」我說:「傳說是拿破崙發明的。他不喜歡在咖啡裡加奶,卻又愛喝酒,所以就搞出了這玩意兒。酒精燒掉只剩味道,搭配起來還不錯喝。」
「你懂的還真不少。」她佩服地說。
「都是些雜七雜八的學問,打屁可以,真要靠這個吃飯就難了。」我笑道:「好啦,妳先喝妳的,我們慢慢聊。」
「聊什麼?」她眼神一閃。
「當然是妳跟我嘛,」我笑了起來:「這不是妳最想要聊的話題嗎?」
她臉一紅,當場不知如何回應,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愛爾蘭咖啡是加酒的,才喝幾口,娃娃細嫩的臉頰上就泛起了暈紅。我見差不多了,開口道:
「娃娃,問妳一句話,妳可得老實說。」
「呃,」她遲疑半晌:「你問。」
「妳真的想跟我在一起,是不是?」
她的臉更紅了,卻毫不遲疑地點了點頭。
「問題是,妳真的認識我嗎?」我又說:「我們才認識多久,妳喜歡的到底是我,還是只是一個形象呢?」
她不語,默默看著我。
「妳別先急著猜我要說什麼,」我把她的杯子放在桌上,牽起她的手:「這不是拒絕妳。只是我希望妳知道,我們認識還沒多久,所認識的只是片斷、表面上的彼此而已。」
「嗯。」
「所以了,我不希望談一場之後又會吵吵鬧鬧的戀愛,這才約妳出來,看看能不能把話講清楚。」我又說:「我希望大家朋友做長一點,多瞭解對方,如果合適才能談下一步,這樣才會穩定,也才會快樂。」
「所以?」
「沒啦,我講完了。」
「這是拒絕我,是不是?」
「正好相反,這是表示,我想跟妳更進一步。」我搖了搖頭:「這一步是什麼很難講,不過總是從做朋友開始。我不瞭解妳,就這麼在一起豈不是欺騙妳的感情嗎?我連妳會講日文都不知道,這能算是瞭解妳嗎?」
「那件事情讓你生氣了,是不是?」
「當時,的確。」我點點頭:「妳把小渝當成對手,問題是妳不知道我跟她的實際交往狀況。這就是我說的,不夠瞭解,妳希望我用這樣的事情來評價妳嗎?」
「呃。」
「我沒有跟她在一起,」我又說:「她是個很好的女孩子,可是不見得就一定要在一起。好的事物擺起來欣賞就好。今天跟她談戀愛,就能保證未來能走一輩子嗎?」
「你怎麼會從這種角度想事情呢?」她不禁問:「一輩子,這是個多難瞭解的概念?我們只有這三年,而且也過了一半了。」
「為什麼只有這三年?」
「因為之後考上哪裡,大家誰也沒辦法保證。」她閉上眼睛,搖了搖頭:「凱子,我大致瞭解你想說的話了。只是,我覺得我們沒有這麼多時間。」
「去認識彼此?」
「沒錯。」她點點頭:「高中很短暫,一下子就過完了。大學之後誰知道,如果一個在北一個在南,你認為感情還能維繫嗎?」
「這的確很困難。」我想起小箏的話:「但也因為如此,才更該把關係放遠,慢慢培養感情。短期交往不重要,重要的是未來能不能永遠做朋友。」
「朋友?」她嘆了口氣:「朋友也是需要經營的,並不只是男女朋友才有距離問題。」
「那妳的意思是什麼,今朝有酒今朝醉嗎?」
「你要這麼解釋也行。」
「這是不是不負責任了點?」
「嘿,負責任?」她哼了一聲:「都什麼年代了,你還覺得男女朋友之間有那種所謂的責任要負嗎?這樣,跟你講個故事,或許你也會比較知道我的想法。你知道我是怎麼跟阿義在一起的嗎?」
「我當然不知道。」
「他是我第一個男朋友,」娃娃小聲地說:「說真的,我不懂你為什麼選在今天跟我說這些話,天下竟然有這麼巧的事,我跟阿義的緣份,就是從去年今天開始的。」
「哦?」
「那次是中山聖誕舞會,」她緩緩地說,神情像是飄到了當時:「我跟幾個辯論社同學一起去給中山辯論社捧場。那天阿義也去了,還有關公、志皓、碩彥、胡財貴以及幾個學長,反正你們成功演辯的大頭去了一堆。」
「是嘛,他們喜歡湊熱鬧。」
「不只他們,你學長也有去。」
「我哪個學長?」
「劉致達,還有程嘉箏學姊。」
「咦?還有小箏喔?」我一呆:「妳是怎麼認識小達的?」
「通過學姊介紹啊,」娃娃笑了起來:「嗯,你是社團聯展才跟她在一起的,難怪不知道。你學長對她很有意思,不過就是有點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難得學姊願意陪他去當舞伴。」
「她是去當小達舞伴的?」
「好像也是因為跟之前的男朋友嘔氣,你不是認識?」
阿誠。我心道,點了點頭。
「反正演辯社的去了一堆,」她續道:「你學長一去就躲著他們。程嘉箏學姊倒是很大方,跟小丁學長那幾個聊了一下。後來小蘇學長跟劉致達講得不大愉快,你學長講不過他,竟然說如果你在他們就沒得講了,這也是我第一次聽到你這個人,想想他還真沒出息。」她笑了笑:
「這話一說,演辯社高一的當然都不服氣,於是胡財貴就跳了出來。」
「哦?」
「那時候他剛加入演辯社不久,大家都很喜歡他,沒人發現他的真面目。」娃娃臉色一沉:「他跟你學長鬥嘴,你學長說了一堆什麼他是你的手下敗將有什麼好得意之類的話。胡財貴也不生氣,反而說很欣賞你,可惜你明珠暗投,跑去跟了一個沒出息的學長,參加什麼搞笑社團之類的,幾句話幫小蘇學長氣走了你們學長。」娃娃頓了頓:
「老實說這還蠻帥的,一個學弟振振有詞,虧劉致達之前還是成功辯論隊一員。不講這個,之後是舞會,你們演辯社學長很無聊,沒事把我們湊成一堆當舞伴,結果我就跟胡財貴配成了一組。」
「哦?不是阿義啊?」
「不。」她搖了搖頭:「是這傢伙。當然啦,當時我還蠻開心的,跟他一起跳了好久,同學都走了我還捨不得停。反正跳舞就那樣,散場後他單獨約我出去,我陪他去一間酒吧喝酒聊天。喝著喝著,就……那樣了。」
我聞言一驚,娃娃說得好直接。只聽她又說:
「本來我對他也很有好感,第二天回去想想,其實就這樣在一起了也不錯。想不到一打聽才知道,他根本早就有一個女朋友了。」
「我知道,一個景美的,是他國中同學。」
「咦?」娃娃一愣:「你怎麼知道?」
「妳跟我說過,或許妳忘了。」我追問:「然後呢?」
「我當然很傷心啊,畢竟那是……之前我沒有經驗。」娃娃哼了哼:「當然,從後來的表現來看,胡財貴對我也不是真的那麼隨便。他跟我正式道了個歉,也對我說,只要我願意,他也想跟我在一起。」
「這不是挺好的?」我一怔,這還真出乎意料之外:「你們郎才女貌,我瞧也蠻配的不是嗎?」
「他是披著羊皮的狼,直到今天你還沒發覺嗎?」娃娃嘖地一聲:「算了,你們的交情我看不懂。反正之後就是辯論賽,他跟我,還有阿義組一隊,這你是知道的。」
「嗯,不是還放水嗎?果然對妳有情有義。」
「胡財貴有情有義?嘿,這還真是個新聞。」她瞪我一眼:「那都只是他的手段。說句不客氣的,我知道自己條件不錯,辯論社學姊也對我很照顧,他只是想要找個漂亮社長女朋友而已。」
「呃,妳的確漂亮啊,再說也真當了社長了。」
「所以呢,追來炫耀是吧?」她搖了搖頭:「你們男生都這樣,他是這麼想,你也好不到哪裡去,不是也找了個儀隊的嗎?這就是我說的,一山還有一山高,我當然比不上儀隊的,問題是你也沒人家高,是不是有點犀牛配長頸鹿呢?」
「好好好,」我忍不住笑了起來:「妳辯論社的,我是犀牛,繼續說胡財貴。」
「他就這樣,我要說的是阿義。」娃娃放輕了聲音:「通過辯論賽,阿義跟我越來越熟,大概就在去年校慶前一個月吧,因為阿義要去詩朗隊,那陣子我們很晚才開始準備,結束得當然更晚。有一天胡財貴先走了,阿義陪我走到站牌,發現都可以坐二三六,這才知道大家住得那麼近。」
「是啊。」
「之後他就跟我約在公館一起上學,我們每天早上都會見面,他會幫我買早餐,東西也天天不一樣。」娃娃臉紅紅的,相信這是一段不錯的回憶:「我們什麼都聊,聊社團、聊他在詩歌朗誦隊的一些事,偶爾也會提到你。就這樣沒多久,我就跟他在一起了。」
我微笑地看著她,只聽她說:
「本來這也是個很好的結局。可是,直到後來開始選社長,我才真的比較瞭解阿義,問題也就產生了。」娃娃嘆了口氣:「你應該知道一開始阿義是打敗胡財貴當選的,可是,你知道他是怎麼打敗胡財貴的嗎?」
「聽說有很多『外援』?」
「那是正常現象,胡財貴比這個並不會輸給他。」娃娃搖頭道:「阿義竟然跟所有演辯社的講,說胡財貴跟我有一段,拿到……得到我之後就始亂終棄了。要是讓胡財貴當選,已經當選社長的我從此會跟成功演辯社劃清界線,大家以後就再也別想合作了。」
「呃。」我一怔,這招危言聳聽還真厲害,尤其對成功演辯社:「當時妳不知道?」
「不知道,你想那掛色狼誰敢跟我說?」她搖了搖頭:「這件事情的效果很大,演辯社裡幾乎一面倒向阿義,他也當選了社長。」娃娃低下了頭:「可是,他卻沒有想到我的心情。我一個女孩子家被說成這樣,在大家面前抬不起頭。雖然一直被蒙在鼓裡,可是後來也知道了,之後每次看到他們都覺得很沒尊嚴,大家都在說三道四,在他們面前好像沒有穿衣服一樣。」
我心裡一緊,連忙牽起她的手。暖暖的手包覆著軟軟的手,娃娃輕輕「嗯」了一聲:
「凱子,讓我說完。」
「呃,別勉強。」
「不,我要說。」她搖頭:「你不是說應該多瞭解嗎?我是聽話照辦,你不能在這個時候又叫我閉嘴。」沉默半晌,又說:「嘿,你倒不好奇我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嗎?畢竟大家都不會在我面前講,要不是你,我大概也不會知道吧。」
「我?」我一怔。
「嗯,」她點點頭:「你。」
「為什麼?」
「這就要扯到你們代聯會選舉了。好啦,胡財貴出頭了,阿義也被打了下來。起初我還很為他抱不平,在後頭做了很多事,就是希望胡財貴選舉失利,幫自己男朋友出口氣。」她哼了哼:「我就是在這段時間跟你熟起來的,新生盃吧,幫你跟程嘉箏學姊之間傳話。」
「嗯,我記得,」我點點頭:「當時真的很謝謝你。」
「也是紀衡光要求的啦,否則我也不會去做這件事。」她搖搖頭:「之後我就開始跟你商量怎麼幫阿義了。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有人跑來跟我說了剛剛那件事。」
「誰?」
「關公。」
「哦?」我一怔,想起上學期末關公與阿義一起找我的事:「等等,當時他站哪邊啊?」
「他是個孤兒,哪邊都欺負他。」娃娃冷笑一聲:「一開始他是胡財貴埋伏在阿義那裡的暗樁,這件事也是他自己說的。阿義本來想跟他搭檔參選正副主席,後來被胡財貴翻盤,關公也就沒有利用價值了。」
「那阿貴總要回報他一下啊,」我說:「聽小光說,關公在阿貴翻盤時有重大貢獻。」
「是啊,笨蛋。帶頭倒戈,壞人變成他來當。」娃娃搖頭:「這麼一來阿義恨透了他,出了一些主意把他整得很慘。胡財貴過河拆橋不肯出面保護,結果變成演辯社第一小人,算是笨蛋冠軍,可喜可賀。」
「呃,唉。」我嘆了口氣,這是演辯社內政,我也無可奈何。娃娃又說:
「所以他來找我,希望我幫忙讓阿義放他一馬,也請我幫他出口氣,想點辦法整整胡財貴,說這樣下去他就只好退社了。」
嘿,同時跟阿貴阿義過不去,關公還真不怕死。心想演辯社有什麼了不起的,退就退嘛,都到這種程度了還待在裡頭幹嘛。於是問:
「他要妳怎麼幫忙?」
「他先問我跟你有多熟,說什麼如果可以請你幫忙,那就不用我出力,只要跟你說一聲就好。」
「咦?為什麼?」
「他說天下如果有人能幫他出主意,那就只有你了。」
「這不對啊,」我一怔:「他自己跟我說就好了,幹嘛找妳傳話?」
「不,他不瞭解你跟胡財貴的合作關係,怕找錯人,那就非死不可了。」
「嘿,原來如此。那妳怎麼說?」
「我說我不知道。」娃娃聳聳肩:「我知道你在幫阿義,問題是幫阿義跟整胡財貴不見得能畫上等號。所以我就告訴他找你也不能解決問題。」
「這是真的,當時我的立場並不明確。那他怎麼說?」
「他沒辦法啦,只好要我跟阿義講看看,要阿義出頭挺他。這回他就比較狠了,說什麼如果不同意,他就把阿義的真面目展示給大家看,頂多大家同歸於盡好了。」
「嘿,那還真是被逼急了。阿義什麼真面目?」
「就是他想把我甩掉去追梁文渝,還有剛剛講到的,跟大家亂講一通的事。」
「呃,他就這麼直接講喔?」我一呆:「這樣妳就已經知道啦,見光死還有什麼用?」
「他當然沒有講,問題是,他也騙不了我。」娃娃嘿嘿冷笑:「可憐之人必有其可惡之處,這傢伙從進演辯社第一天就開始看風向,可惜資質太差,鬥不過任何人。」說著嘆了口氣,續道:「知道這件事之後我很驚訝,想不到阿義會這樣利用我,既不顧女朋友形象,又移情別戀愛上了別人。更可恨的是別人都知道,我卻一個人傻傻地待在他身邊。就這麼難過了兩三天,有一天突然發現,其實阿義之所以會做出這些事,追根究柢原來都是你不好。」
「咦?為什麼?」
「要不是為了打擊你,他們幹嘛找上梁文渝,害阿義看上她,結果引起了這些事情?」
「妳不能這樣想,」我搖頭:「阿義利用妳謀求勝選在前,移情別戀在後,這都不對。可是他也可以認識小渝而不移情別戀,這能怪我嗎?」
「儀隊分隊長耶,講得這麼好聽,你自己就沒有因為梁文渝而移情別戀嗎?」
「沒有啊。」
「程嘉箏學姊不是因為這樣跟你分手的嗎?」
「不是啊。」
「算了,不承認就不承認吧。」她哼了哼:「那我問你,既然你跟阿義交情那麼好,為什麼不一開始就幫他出主意,當他的『小諸葛』對付胡財貴,保住他的社長跟主席提名?」
「那是演辯社的事,我是事後才知道的,就算先知道也沒辦法過問啊。再說這跟阿義的行為又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為了打擊胡財貴他什麼都肯做,心裡始終只有這件事,整個人都變了。」
「或許沒變,他只是露出真面目而已。」我冷笑一聲,心想說不定阿義當時追娃娃也只是想給阿貴好看,不過還是忍著沒說:「依照妳的說法,只要遇上儀隊分隊長就會移情別戀,那就算阿義還是社長與候選人,也一樣會移情別戀,不是嗎?」
「嘿,你還真的很適合去演辯社,難怪胡財貴跟你那隻癩蛤蟆學長那麼說。」她哼了哼:「倒是賴得乾淨。那我問你,既然不想干涉演辯社的事,之後幹嘛又去幫那個始亂終棄的胡財貴?」
「我的社團也要生存啊,妳以為我想跟他有什麼瓜葛嗎?」我皺眉:「再說之前我也不知道這些,這全是妳告訴我的,我幫的可不是『始亂終棄』的胡財貴,而是一個不得不結盟的演辯社社長。」
「要是知道了,你會幫我出頭嗎?」
「即使出頭也是幫阿義出頭吧?」
「不,那是幫我。幫我整胡財貴,幫我讓阿義不用出此下策。」她有點不講理了:「你說啊,你會幫我嗎?」
「呃,這個嘛……」
「所以了,說得這麼神聖。」她咬了咬牙:「不然我這麼問,就算全都不知情好了,那你為什麼又要跟我糾纏不清?為什麼要搞一副大情聖的樣子讓我喜歡上你,讓阿義反而有藉口說是我移情別戀,把所有事情都說得那麼難聽?」
「呃。」我搔了搔頭,正色道:「娃娃,我們之間的發展是自然而然的,不像他們色鬼在前,又把妳當工具在後。阿義對妳不忠,用我的事當藉口都是他個人問題,妳不能拿我跟他相提並論。」
「你還想狡辯嗎?有了程嘉箏學姊不滿足,又去找上儀隊的。勾引到手卻不搞定,反而跑來跟我糾纏不清。這你都怎麼解釋?」
「娃娃,」我發現她似乎有點控制不住情緒,心想說理是沒用了,溫言道:「妳有委屈,我可以陪妳說說話;妳心裡有氣,我也可以站在妳這邊。但是請妳別把矛頭往我這邊指,我是妳朋友,不是那些欺負妳的人。我希望……」
「你憑什麼置身事外?」她大聲打斷我:「董子凱,你以為自己是什麼東西?跟每個人都牽扯一堆,之後又把每個人隨便拋棄。我為什麼要這麼倒霉喜歡上你,你又憑什麼對我愛理不理,想找我就找我,想碰我就碰我,碰完裝做一副沒事人的樣子,你跟胡財貴或陳天義又有什麼兩樣?」說著把手一甩,「砰」地一聲,滿杯愛爾蘭咖啡翻了一地。
我吃了一驚,只見周圍客人都往我們這邊看來,連忙拿起衛生紙擦桌子,這份糗就別提了。只見娃娃一個人躲在沙發旁邊,掉下了眼淚。
唉,我暗暗嘆氣,把衛生紙扔在一邊,伸手摟住了她。
「娃娃?」
她不說話,只是低著頭,無聲流著淚。
「好嘛,別哭別哭,有話好好說,一切都怪我,都是我不好還不成嗎?」我連聲安慰,心想她的確受了很多委屈,找我發洩一番也就算了,有個地方發洩總是好的:「之前我不知道妳的委屈,也沒人會來跟我說這些啊。妳別哭,我們好好說說話好嗎?」
她依然不肯說話,卻挪了挪身子,靠在我的肩膀上。
「唉,這些人也真是的,」我嘆道,拍著她的肩膀:「妳生氣也不是沒道理,可是啊,我對妳並不是這樣的,這妳懂嗎?」
「嗯。」
她總算出了聲,卻還是不肯抬起頭來。
「該怎麼說呢……感情就是這樣,來得很不講理,走的時候也是說走就走。」我緩緩地說,依然拍著她:「妳要看開點,為了一個不值得的人持續投入感情只會越來越痛苦,越早看開,妳就越能恢復正常生活,不再受它們影響。」
「可是……」她低著頭,啜泣著說:「……連你也是一樣,沒有人會一直陪著我的。」
「這需要時間,」我認真地說:「不能急,也不能只憑一點衝動就什麼都投進去。就像我剛剛說的,兩個人應該多瞭解對方,慢慢建立感情基礎,之後才能在一起,才有機會一直下去,永遠陪彼此。」
「嗯。」
她微微抬起,看了我一眼。
眼角帶著淚水,神情十分迷惘。
直到此刻,我總算相信了她的情緒。不知為何,或許因為她在校慶時的行為,我總對她保持著一點戒心,甚至此刻的情緒或眼淚亦然。畢竟她那麼聰明,過去也聽人說過女人的眼淚不可盡信。
然而,看到這個眼神,我卻放下了懷疑。
這是一個充滿自信的女孩子,經過了長久的自我懷疑,終於卸下面具,第一次「示弱」的神情。這是裝不出來的,佯裝的眼神是閃動的,帶著企圖的眼神是熱切的;此刻的她,卻只是一片迷惘。
對她自己,以及對我們這些「男人」。
想想她也真是所遇非人,阿貴阿義都是偽君子。爸爸昨天才說偽君子不如真小人,結果卻讓她連續碰到兩個。
然而,她又遇到了我。
我就好到哪裡去了嗎?比起他們,為我哭泣的女生也不是只有一兩個而已。今天我是來把話說清楚的,結果反而聽了一堆,也看到了這樣的娃娃。或許我也該想想,從今以後,是不是不能再變成她口中的「胡財貴」或「陳天義」,對每個人都該保持一點距離,別讓大家都對我產生不該有的情緒了。
娃娃依然哭著,我也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摟著她,讓她慢慢恢復情緒。沒過多久,她不知道想到什麼,才剛擦掉的淚水又流了下來。與適才不同,這次只是無聲啜泣,把頭埋在我胸口過了好久好久。
我輕輕拍著她,撫摸著她那暖暖的背脊,針織衫摸在掌中的感覺很滑順,感覺起來,這樣的她真的是一個「娃娃」。
認識她是一連串巧合的結果。娃娃是小箏辯論社的學妹,是宜君的補習班同學、是幼欣學姊的直屬學妹、也是小光的國中隔壁班同學。從認識起就是碰巧在公車上遇到,之後是好幾次公車上的巧遇,甚至「夜探北一女」當天,也是碰巧在金橋遇到,而不是事先約好的。
不知不覺間,我跟她越來越熟了。我逐漸期待在公車上遇到她,她開始在公車上幫我保留位置。隨著阿義與我決裂,她與阿義分手,我知道了她對我的「情緒」。我們在公車上讓座,一起吃麻醬麵,我開始叫她娃娃,終於牽起了手,摟著彼此,走在晨光細雨中的中正紀念堂。
然後,我們上了陽明山。我嚐到了她甜甜的吻,也觸碰到了她柔嫩的身子。
說真的,我跟她,到底是什麼關係呢?
她很會佔我的小便宜,嬌柔中帶著頑皮的得寸進尺;卻也很直接,表白就表白,牽手就牽手,開心時放聲大笑,緊張時滿臉通紅。作為辯論社社長,她在「江湖」中字號響亮,別人口中的她既精明強悍又手腕靈活,實際相處時卻完全不是傳說中的模樣。她總是直接的、愉悅的,把真心分享給我,把情緒留給自己。
這麼一想,她其實跟我很像呢。不會逞強、不會假裝不在乎、真實表達情緒,「笑著面對」……我眼裡的她,跟小渝口中的我,不是一模一樣嗎?
她敢愛敢恨,面對情敵毫不退縮。當天在光復樓,面對夕陽餘暉中閃閃發亮的小渝,在巧怡、儀蘋、楊淑芬的目睹下,她的作為,跟社團聯展上的我又有什麼不同呢?
從某種角度來看,我們根本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換成在另一個時空裡,兩人早就該在一起了。不知為何,娃娃給我一種跟別人完全不同的感受。我通常需要相處很久才能深交,但娃娃不同,好像才剛剛認識,卻有一種彼此非常合拍,十分相配的感受。
我們十分相似,卻又擁有屬於自己的特質。她很主動,我容易被情況帶著走;她拿得起放得下,我卻總是猶豫不決,需要別人推一把。
她說得對。我跟好多人都牽扯一堆,但我不像她說的會「隨便拋棄」。我的問題反而在難以拋棄,什麼都割捨不了,結果越陷越深,對每個人都有著重重的羈絆。而這樣的羈絆,卻又轉過頭來纏著別人,從菲子到小玫,從小箏到大姊,每個人都被我牽絆著,沒辦法離開我。
此刻,面對這樣的她,我什麼都不能做,只能像寒假時的小箏一樣,輕輕拍著她,在奇異的心思中,試圖給她一點鼓勵。
就這麼沉默了好久好久,她吸了口氣,抬起頭來。
「不好意思。」
「呃,不會。」
我連忙抽回手。她輕聲說:
「剛剛我說的很難聽,那些不是我的意思,你別放在心上。」
「沒關係啦。」我忙道:「妳心情不好,跟我說說不要緊。」
「唉。」
「別嘆氣呀。」
「反正對不起了,你對我很好,我不該說那種話的。」她沉默半晌,輕輕地說:「好可惜呢。」
「可惜什麼?」
「很多事情都很可惜,一時說不完。」她看著桌子,緩緩地說:「剛剛那杯咖啡,沒有早點認識你,這學期快要結束了,那天在圖書館……好多事情我都覺得很可惜。」
「我就坐在這邊啊,」我試圖用輕鬆的語氣說:「這學期還有一個月呢。至於校慶那天,怎麼說呢,妳說的都是實話,其實是我對不起妳,妳特別用日文講,不讓巧怡她們聽,也是給我留面子呢。」
「你這人,光會說好聽的。」她又嘆了口氣:「我不要講那件事。那咖啡怎麼辦,是你請我的呢。」
「這容易。」
我一笑,拍拍她的肩膀正要起身,她拉住我的手:
「不要。」
「別客氣啊,這杯還是我請妳。」
「我不要剛剛那杯。」她終於微笑了起來:「那杯有酒,害我發酒瘋啦。我要你那種的。」
「呵呵,瞭解。」
我也笑了,起身走去櫃檯。
就這麼地,兩人在黎香書苑待了整個下午。娃娃雙手捧著咖啡,像是十分珍惜此刻,珍惜著這杯跟我一樣的皇家咖啡。
該說的都說完了,她也講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事。今晚是聖誕夜,不知道她還來得及來不及去成功。然而去了又能怎樣呢?事情沒辦法做,搞不好又被拉去參加什麼舞會,又發生什麼不好的事,開始一個更糟糕的循環。
不禁覺得,好像每年聖誕節前夕,都會發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
於是,我開了口。
「娃娃?」
「嗯?」
「待會兒別去成功了,把事情留給副社長,」我拿走杯子,牽起她的手:「今晚是聖誕夜,不要去找演辯社那些傢伙。如果妳肯,那就來參加我的party,我介紹幾個朋友給妳認識。」
「咦?」她一怔,彷彿聽到了什麼絕無可能發生的事:「你要邀我去聖誕舞會?」
「不算舞會,不過是在舞廳。」我點點頭:「妳有別的事嗎?」
「是沒有啦……」她怔了怔:「那你呢,難道不用跟梁文渝一起過嗎?」
「她也在。」我點點頭:「不過不只她,還有很多人。有的妳認識有的妳不認識,這都不重要。」
「那我不去。」
「別急,聽完。」
我溫然一笑,把今晚的活動對她說了說。娃娃聽完嘆了口氣,語氣有點羨慕:
「嗯,好像很好玩。可是我不方便出席。」
「因為小渝嗎?」
「嗯。」她毫不隱瞞:「還有那一大堆樂儀隊,這些都不是我朋友。」
「我是妳的朋友啊,」我笑道:「這還不夠嗎?」
她一怔,咬了咬下唇:
「問題是,那天都這樣了,你也跟她……」
「我沒有跟她怎樣,」我搖了搖頭,輕聲道:「娃娃,妳跟她沒什麼不同,都是我的好朋友。我的朋友不能一個人過聖誕夜,這樣太孤獨了。」
她聞言眼眶一紅,毫無預警地,忽然又流下了眼淚。
「呀,怎麼又哭了呢?」我忙道,拿起紙巾幫她擦了擦:「喂喂喂,聖誕節呢,這是個充滿奇蹟的日子,我希望妳快快樂樂的,把所有不愉快的事都忘記,我會一直站在妳這邊,今晚大家都是好朋友,保證不會讓妳覺得尷尬的。」
「那要是她……」
「我會跟她講,」我搖了搖頭:「我確定,小渝不會這樣的。」
「那其他人呢?」
「會……的就不是我朋友,今天沒這種人。」
「嗯。」
她這才放下心,握著皺成一團的紙巾,點了點頭。
.
五點半。
吃飯時間已到,我們起身離開。娃娃去洗手間整理,我藉付賬的空檔在櫃檯撥了一通電話給小渝。電話裡的小渝輕鬆愉悅,跟前幾天分開時有著天壤之別。柔和的聲音一如往昔,也帶著馬上就要參加聖誕晚會的興奮。
我表示今晚會帶娃娃過去,她聞言一怔:
「咦?她不會覺得尷尬嗎?」
「有一點。」我承認:「這也是我先跟妳講一聲的理由,希望妳別介意校慶那天的事,今晚大家化敵為友,不要不高興。」
「喔,我不會啊,」聽筒裡傳出了笑聲:「誰是『敵』啊?凱子你擔心太多了。你們都說了些什麼?」
「只是把話說開,畢竟人家對我一番感情,並不是什麼惡意。」
「沒錯。」小渝的聲音很肯定:「這樣很好,我只是擔心她自己不好過,不然要不要我別去?」
「不不不,妳一定得去。」
「好,那就這樣……嗯,對了,你有巧怡的電話嗎?」
「有。」我一怔,報上號碼:「就這個。幹嘛找她?」
「女生之間的事,你別問。」
小渝輕笑一聲,收了線。
娃娃出來了,小姐拿著小盤子遞上找錢與發票。我把零錢留在盤子上,帶她到樓下知多家吃了一頓咖哩飯。娃娃精神好了點,不知道剛剛在洗手間做了什麼。只見臉上一片暈紅,眼角卻帶著幾許哭過的痕跡。
知多家賣的是日式咖哩飯,味道比較甜,娃娃吃得很開心。吃完出來還不到六點半。我們走在積水擁擠的人行道上,路上熙來攘往,看起來都是準備去狂歡的年輕男女。
兩人經過懷恩堂。今晚是聖誕夜,懷恩堂門口滿是成雙成對的教徒。一個聖誕老公公立牌擺在路上,牌子上鑲著五顏六色的小燈泡。聖誕老公公笑容可掬,燈泡一明一滅十分熱鬧,就像今晚的氣氛,在寒風中透著愉悅,卻又在愉悅裡隱含著熟悉的冷清。
娃娃開了口。
「時間是幾點?」
「十點才開始。」
「通宵嗎?」
「是啊,妳要不要打個電話回家說一聲?」
「嗯,不用。凱子?」
「嗯?」
「問你一句話。」
「妳問。」
「你心裡其實有個別人,對不對?」
「呃,」我一怔,也不隱瞞:「妳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她緩緩地說:「我……還有她,甚至程嘉箏學姊,大家都很好,也都很喜歡你,但是你卻都不跟我們在一起。」
「這就代表我心裡有別人?」
「嗯。」
「妳也太武斷一點了吧?」
「你不也承認了?」
「所以?」
「沒有,」她搖了搖頭:「只是好奇對方到底有多好,你會因為她放棄那麼多條件很好的女生,我還真的很想認識這個人。」
「她當然很好,」我一笑:「不過妳也很好。代表這跟條件無關。」
「那算我詞不達意,」她微微一笑,女生還是喜歡聽讚美:「我只是想知道,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女生?」
「這……很難解釋。」
「你跟她在一起嗎?」
「還沒。」
「咦?」娃娃一怔,停下腳步,站在懷恩堂的大門口:「『還沒』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我們會在一起,只是不是今天。」
「這還能約定的啊?」
「是啊,很奇怪吧?」我苦笑一聲:「很多事情越講就越講不清,我也不會解釋。反正我會等她,再說也等不了多久。」
「她在哪裡?」
「嗯,不在這裡。」我搖了搖頭,忍不住說:「在海角天涯,很遠。」
「在國外?」
「是啊。」
「原來如此,那我知道是誰了。」她點了個頭,緩緩地說:「你在等的人,是樂班的林美薇。」
這回輪到我吃驚了,忙問:
「妳……妳怎麼知道?」
「唉,你的『傳說』很多,有些聽起來很離譜,所以之前沒有放在心上。」她嘆了口氣:「我還知道別的事呢,你曾經在阿義面前朗誦過一首詩,洛神賦,對不對?」
「洛神新賦。」
「嗯,是啦,洛神賦是古文。」她點點頭:「阿義跟我聊過這件事,他說你有一個夢中情人,你把對方套在詩裡,所以才能唸得這麼好聽。」
「這是真的。」我點點頭:「唸詩,就要找出那首詩對自己的意義。」
「阿義也是這麼說,嘿,你們這些詩朗隊的還真奇妙。」她聳了聳肩:「我不懂,或許真的是這樣也說不定。你想知道我是怎麼知道林美薇的事嗎?」
「想,如果妳肯講。」
「我肯,」她看我一眼:「只要你想知道,我什麼都肯講。這跟我們一起遇到的趙子琪有關。你記得那天我跟她提過一個人嗎?」
「記得,一個什麼小熊的。那是什麼人?」
「是一個高三的直屬學姊,叫做雄映柔。」娃娃說:「她姓英雄的雄,不是北極熊的熊,算是個很少見的姓。她跟幼欣學姊同班,下次見面你可以跟幼欣學姊打聽打聽。」她頓了頓,像是在整理線頭:
「嗯,就是這樣。映柔學姊人很好,人長得壯壯的很可愛,大家都叫她小熊。她是樂隊的,吹一種很大的白色喇叭,叫做……」
「蘇沙號。」
「嗯,對,你真的什麼都知道一點。」她點點頭:「映柔學姊跟你這位夢中情人林美薇交情很好。本來林美薇也想學蘇沙號的,說什麼這東西平常不會買一支擺在家裡,結果學姊給她一試,她扛不起來,所以就改去吹黑管啦。」
「等等,」我打斷了她:「這妳都怎麼知道的,學姊說的嗎?」
「喔,不是。」她搖了搖頭:「剛考進北一女的時候樂儀隊都在徵學妹,我國中學過木琴,聯考成績又不錯,符合樂隊招生標準,所以就進去待了幾天,這是那時候發生的事。」
「喔,瞭解。」我點點頭:「咦?那妳怎麼又離開了?」
「我就怕你問這個,」她微微一笑,表情有點不好意思:「我身高不夠,所以只能敲木琴。」
我恍然大悟,她想當隊長,不肯屈就一個只是敲木琴的,再說木琴不能動,國慶大典沒份,當下忙道:
「瞭解瞭解,樂隊可以這樣進進出出的喔?」
「樂隊還好,」她解釋:「儀隊是苦差事,樂隊畢竟能學樂器,加上身高要求沒那麼多,只要人夠了就不會太勉強。再說會木琴的很多,不缺我一個。」
「原來如此。妳繼續說。」
「嗯,反正就是這樣,我認識小熊學姊。」她續道:「學姊對大家很好,即使我退出樂隊還是對我很好。之後我當上辯論社社長,她還特別跟幾個信班學姊跑來送我小禮物,卡片上寫什麼『吹不如辯』,真好笑。」
「這就不如我了,」我也笑了起來:「我說唱藝術社的,說得比唱得好聽。」
「是啦,你會吹,怎麼不去成功管樂社?」她噗哧一笑,又道:「別打岔,我在說小熊學姊。學姊對誰都很好,林美薇也不例外,後來她也退出樂隊了,小熊學姊沒事就找她聊天,常常看到她們兩個躲在危樓附近,鬼鬼祟祟好像想要溜進去。被我看到了,她們就會笑嘻嘻地『噓』,好像在做什麼壞事一樣。」
我微微一笑,這八成是薇要去抽菸啦。
「你這位夢中情人也很特別,總是獨來獨往的,倒是跟趙子琪交情特別好。」她嘆了口氣:「小熊學姊不用說了,反正跟誰都很好,趙子琪可是個出了名的嘴賤女人。什麼東西,一個補校的神氣什麼,沒事就出口傷人,那一次還因為中正樓地下室的事,跟我們辯論社學姊吵得很兇。」
「為什麼?」
「不重要,反正就是我們辦活動,她跑來找碴說什麼吵到補校上課之類的。」娃娃搖了搖頭:「這種事常常發生,我們跟補校一個白天一個晚上,吵架不是新鮮事。」她說:
「不過這件事倒是跟你有點關係。那次學姊們跟她吵得很兇,之後她摔門就走,沒過多久林美薇突然跑了進來,說了一堆很好笑的話,反正就是幫趙子琪道歉,要我們學姊別跟她介意。」
「哦?薇還會做這樣的事?」我一怔。
「你叫她薇喔,真甜蜜。」娃娃點點頭:「被你說得那麼夢幻,我還以為是誰呢。不過這個人還是蠻有趣的,有事沒事就會出一點奇奇怪怪的主意把大家都嚇一跳。當天學姊被她一逗也就不生氣了,之後還要我送她離開。我陪她走到校門口,她忽然問我:『咦?藝嵐啊,妳跟小熊的交情很好對不對?』。我說對啊,她就說,『那這樣,我們一起來跟她開玩笑』,這就給了我一個東西。你猜是什麼?」
「呃,那我怎麼會知道?」
「就是那串鑰匙,」娃娃笑了起來:「當時沒有那麼多把,有一些也是我後來蒐集的。小熊學姊的外掃區是至善樓三樓樓梯間,那邊也有一個像科學大樓那樣的鐵蓋可以上到至善樓頂。林美薇要我每天找時間把蓋子打開,說小熊學姊一看到就會碎碎唸然後關上。第二天我再去開,她又一定會關,開開關關地看她哪天發現事情不對,跑去跟總務處講。」
「呵呵,這還蠻好笑的。」我笑道:「她幹嘛不自己做,反而來找妳?」
「因為她還要去鬧別的學姊,」娃娃笑道:「好像是僑生宿舍吧,也在至善樓後面。」
「瞭解瞭解,那還真忙。請繼續。」
「我覺得很好玩啊,就天天做這件事,然後每次掃地之後就偷跑去看,果然小熊學姊每天都在碎碎唸,卻也不敢真的跟總務處講,好像是怕有鬼吧。」她笑了笑,隨即嚴肅了些:「有一天我覺得應該停了,決定跟她說一聲是我幹的。結果一去找她,卻發現她坐在樓梯上發呆,看起來心情不是很好。問她是什麼事又不肯講。我以為她還在怕鬼,就跟她說是我幹的。誰知道才一提到林美薇,她就忽然哭著跑掉了。」
「咦?為什麼?」
「因為趙子琪。」她說:「你知道這人是個同性戀嗎?」
「知道。」
「趙子琪是林美薇的好朋友,她就是通過這層關係認識小熊學姊的。我說啦,小熊學姊對什麼人都很好,認識之後覺得趙子琪這人很直爽,沒過多久就走得很近。結果你知道嗎,那個女人竟然……」
「騷擾小熊學姊,是不是?」
「咦?」娃娃一怔:「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這也不是第一次了。」我點點頭:「然後呢?」
「然後就這樣啦,小熊學姊過一陣子就沒事了,幸好沒事,不然我就要出頭找訓導處跟她算帳啦。」
「說了半天還好嘛,」我點點頭:「那跟我又有什麼關係?」
「沒有直接關係,剛剛在說的是我為什麼知道她是你夢中情人的事。」她嘆了口氣:「趙子琪這種人,全校也只有林美薇才會跟她做朋友。你看上去跟她熟得不得了,她對你又有點小敵意,想必是把你當成『情敵』了。」說著看了我一眼:「你不認識小熊學姊,那只能是因為林美薇認識趙子琪的。林美薇當南非參訪團總召的時候辯論社也有參加,後來聽說她休學是為了一個成功的。剛剛聽你說什麼海角天涯,我就把事情連在一起了。果然不錯,原來你的夢中情人就是她。」
「呃。」我呆了呆,娃娃的反應真不是普通的快,不過她還不知道琪琪跟小渝也有點關係。只聽她說:
「既然是這樣,那我懂了,既然你的對象是她,那我只好認輸了。」
「呃,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換成別人,那我或梁文渝都不會比較差。」她幽幽地說:「問題是對手是林美薇,對於這樣的人,我們就打不贏啦。」
「哦?為什麼?」
「她的確很特別。更重要的是,她不在你身邊。」
「不在身邊又怎樣?」
「沒聽過相見不如懷念嗎?」她哼了哼:「其實當然還有一些別的原因,之前我就曾經懷疑你跟她有點關係了。不過這都不重要,反正你也不想跟我在一起。我倒是有一句話想勸你,就當喜歡你一場,跟你說句良心話好了。」
「妳說。」
「她很特別,如果在一起,你或許會很幸福。」娃娃想了想:「不過人生很長,青春卻很短。如果就這麼一直等下去,你的青春就過完了。」
我不語,只是搖了搖頭。
「聽不進去也沒辦法,每個人想法不同,就像你說的,感情這種事也不能講理。」她點點頭:「不然我問你,如果她一直沒回來,你會這麼一直等下去嗎?」
「是啊。」
「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她回來為止。」
「要是她真的沒有回來呢?」
「她跟我約好了,」我搖頭:「一定會回來。」
「那要是她回來了,卻不想跟你在一起呢?」
「那也沒關係,」我還是搖頭:「只要她回來,一切好好的,那也行。」
娃娃一怔。
「你這麼癡情啊?」
「呃,這也不算癡情啦,」我忙道:「妳別問了,什麼癡情不癡情,這都是假設性的問題。」說著看了一眼懷恩堂屋頂上的十字架:「差不多要走了,本來還想陪妳逛逛的,結果站在這裡一扯就扯了這麼久。」
「嘿,聊你的夢中情人嘛。」
她笑道,挽起我的手。我們走進臺大校園,一路在漆黑的環境裡散步到八點半。
臺大很熱鬧,往來的大學生都在趕去參加party。娃娃羨慕地看著他們,輕輕說了聲「臺大啊,真不知道能不能考上」;我則默默望著四周,心裡想著地球彼端的薇。
今天是聖誕夜,此刻加拿大仍是清晨。不知道她晚上要做什麼,是陪著一堆老外狂歡,還是一個人上教堂靜靜呢?
應該打個電話過去的,說聲聖誕快樂,即使聽聽她的聲音也好。
或者明天去一趟教會,找個沒人的空檔,對耶穌禱告一下。希望祂保佑薇快快樂樂的,也給兩人的重聚一點祝福。
我們默默走出臺大校園。娃娃站在校門口,望了我一眼,開口說:
「凱子?」
「嗯?」
「帶我去真的合適嗎?」
「放心。」
「結束後你會不會送我回家?」
「如果妳想,那我會。」
「那梁文渝怎麼辦?」
「她有很多朋友,妳只有我。」
「嗯。」娃娃聞言一笑,點了點頭:「我很喜歡你這麼說。」
「那就別遲疑了,趕快走吧。」我微笑著說:「晚上節目很精采的,錯過可惜。」
於是我們離開校園,攔起了計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