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幫我修好了我的家,我們要一起長大、一起離開,一起建立新的家。」
怕又遇到她們,我不再逗留,回國軍英雄館取了車。傍晚風大了些,「裸奔」騎在路上有點冷。都幾月了還冷,我騎到永康街附近,決定先停一下,吃點東西,順便把另外一件沒辦完的事情辦完。
下午忙得來不及吃東西,中午已經餓扁的肚子早就扁成一張紙那麼薄啦。我去政江號吃了一碗餛飩湯麵,吃完覺得更餓,又連續吃了一碗鮮肉湯圓跟一碗芝麻湯圓。吃完肚子反而飽得受不了,走到隔壁新開的「AM/PM」便利商店買了罐可樂,咕嚕咕嚕喝完,打完嗝,這才舒服了些。
把車扔在政江號騎樓,我走進麗水街,來到上次跟娃娃提過的「紅利」義大利餐廳。
「紅利」地點比較偏僻,不像永康街那麼熱鬧,小小的前院在紅色霓虹燈管照射下泛著奇異的色澤。我推開木門,就聽門上的鈴鐺叮噹作響。健談老闆不在,接待的是一位白襯衫年輕女服務生。我表明來意,訂了明晚兩人的位置,指定要羅馬牛肚、蔬菜湯跟香料燉牛尾,小姐見我一身學生制服,瞇起眼睛表示要先收百分之三十的訂金。
預算價格五千塊,訂金就是一千五。既然收訂金我就要指定位置,我掏出現金,表示要最靠窗邊,一個相對獨立,像是包廂的三人桌。小姐也不拒絕,收了我的一千五,在登記簿上記錄資料,「七點整,只保留位置十分鐘」。
嘖,都收了訂金還不許遲到,妳老闆可沒那麼小氣。我不再多說,離開「紅利」。
一出來又餓了,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心一橫打算跑對面銀翼吃豆干肉絲加蝦仁鍋粑,然而還沒走到路口,我又想起身上已經沒錢啦,帶兩千塊出門,一百六十五買襪子,一千五給了紅利,一百四吃了餛飩麵跟兩碗湯圓,二十五元喝可樂,身上只剩一百七。這可吃不起銀翼。
算了,回去吧,別說吃了,說不定還要加油呢,剩下的錢可得留著。我發動了車,一邊騎,一邊覺得自己好像越來越會亂花錢了。「心一橫」就吃銀翼?好大的口氣,那是小時候逢年過節外公外婆請眷村朋友才去的好嗎?雖說偶爾吃吃還出得起,但今天這兩千塊可不是我的,是薇幫我準備的。
亂來,我暗罵自己,軟飯吃習慣了是不是?錢又不是我賺的,這禮拜還沒學到幾招,連證券戶都還沒有開。再幾個月就要開始養震澤了,話說得好聽自己要扛,別說還沒開始賺錢,真賺到錢也不能「心一橫」就吃銀翼啊。否則別說孩子了,沒幾天自己都要餓死啦。
小小一件事,不知為何破壞了整天的好心情。我回到薇家,插卡上樓,脫鞋換鞋,開門鎖門,放下安全帽,洗手洗臉,坐在沙發上,生著自己的悶氣。
沙發一片雪白,昨天的牆面也是一片雪白。桌上依然是滿滿的菸盒,用過的咖啡壺、咖啡杯都還放在那裡。一晃眼已經八點了,薇今晚會晚回來,我把空壺空杯拿回廚房洗,她所謂的晚回來是多晚呢?九點十點,還是像那天跟小箏……
唉,洗壺就洗壺,幹嘛偏偏去提燒不開的那一壺?我洗好杯子晾起來,回到客廳,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菸盒。
昨天一時口快,對薇說「跟菸盒一樣,妳打算趕人了」。當時薇非常緊張,後來雖然沒事,但我卻非常後悔說出那句話。她對我從來沒有這種情緒,即使再不高興都不曾口出惡言,既然沒有那種想法,我為什麼要那樣講呢?
根本就是撒嬌,我埋怨自己,換個被單又如何,如果昨晚巧怡當真邀我上去,我又會怎麼決定呢?那樣的我值得信任嗎?薇一個人在家越想越不舒服,就算一腳把我踢出去都不過分,洗掉我的味道又怎樣,我的味道很了不起嗎?
菸盒啊,我看著它們,我跟你們一樣,是很佔空間的。那麼多女生對我鼓掌,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不一樣的凱子,這裡一小角,那裡一大片,然後我替她們留下了什麼?只有一場草稿都沒打的即席演講。
謝謝,對不起。我總掛在嘴上說,說完轉身幹出一堆不得不跟人家致歉道謝的事,然後又在那邊謝謝對不起。
礙事,我哼了哼,明明不是那個身分,硬要別人留一個位置。憑什麼吃馨馨的醋,我是能趕走小彬自己上嗎?小渝送我的不是「信物」,只是紀念品;跟每個人都金童玉女,金童只有一個怎麼分啊?
根本就是個礙事的傢伙,一定要講幾句話、一定要人家記得。老對手念著你開不開心呀?都贏了你還放在心上,想了整年練了十幾篇即席演講,傷透腦筋幫你處理一個兒童時代的技不如人。這樣就覺得自己很重要了,是不是?
連小黑都知道幫我在小達面前顧面子,當選至今將近一年,看了兩次演講社改朝換代,為什麼還是不肯好好想個更好的交接方式呢?「一個團體」是我跟自己耍賴的想像,榮譽社員本質上就是一個給局外人的方便法門。憑什麼管庭安閒事啊,有什麼臉給乾弟做人建議啊,巧怡說我利用裙帶關係指點江山,我這個人真的很愛搞事情,要是沒有我,說不定大家還輕鬆點。
我嘆了口氣,一時之間覺得連嘆氣的資格都沒有。跑去陽臺找了個大大的免稅品購物袋,把菸盒整理好裝進去。爬上樓梯,走進星空花園,確定一下灑水機的狀態。
最近雨下得比較多,薇說她會手動關掉自動灑水,我瞧了瞧沒有關,感覺一下空氣還是挺濕的,決定先關上,等她回來再問。
回到臥室,進了浴室,洗衣籃裡依然是早上的模樣。我換下穿了整天的制服,左右遲疑片刻,找了件不是情人裝的家居服換上。拿衣服下樓洗。
薇幫我準備了很多件家居裝,跟情人裝不同,這些衣服算是消耗品,價格便宜,品質還不錯。即使有錢她也很會過日子,固定外宿後她就買了這些衣服給我穿。談戀愛是一回事,我摸摸身上棉質不是棉質,尼龍不是尼龍的衣料,心一橫的銀翼,耍浪漫的紅利,真的,我憑什麼?
薇家的洗衣機是進口牌子,圓圓的商標像個「龍」中文字,不知是什麼品牌。容量倒是挺大的,橫著擺的滾筒,大大的玻璃窗,水在裡頭慢慢淹起來,像是坐在半潛艇裡,看看水面,又看看水底。
唉,半潛艇,那艘船叫什麼名字呢?第一次去澎湖彷彿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記得家鳳男朋友叫什麼名字,卻不記得當時的船名。
還要洗很久,上去洗個澡吧。每次在薇家洗澡都洗得很快,即使老爹都同意我跟薇同居,不知為何使用薇的浴室總有種「在女孩子家洗澡」的奇異感。
我真是個礙事的人,一堆龜毛想法,站在淋浴間外陪薇洗澡聊天覺得理所當然,自己洗反而不想她站在外面陪。不是怕孤獨嗎?洗澡好孤獨喔,四四方方一個小空間全是回音,有個溫柔的終生伴侶陪在一旁聊天,這樣還不滿意?
匆匆忙忙洗完澡,換上浴袍走出來,不知為何心情好了些。果然是個清道夫,想要掃掉困難恐懼自我懷疑,先把自己洗乾淨再說。
不知為何,回家以後滿心都是亂七八糟的想法,覺得好像有件事沒辦,卻總是想不起來。從書櫃取了兩本「南京政府崩潰始末」與「為何失去大陸」,薇上次說可以比較觀點看一看。我去泡了一杯咖啡,盤腿坐在沙發上翻,一翻之下跟上次的薇一樣,才看個序就被「南京政府崩潰始末」裡滿滿的共產黨觀點氣得七竅生煙。
我跟她真是一對,起碼在這種事情上還是挺有默契的。不禁想起之前買的AVG外套,一時好想看看它們,於是放下「共匪統戰宣傳」,回到房間,走到衣櫃前。
薇的衣「櫃」其實是整面牆用五片大木板隔出的四個空間,木板間各自釘著鐵桿,外面做門,上面有隔層可以放行李箱與棉被,下方用隔層做出書櫃般的空間。上下兩排鐵桿可以掛兩層衣服,右邊數起來第二櫃只能掛一層,主要是掛長大衣與連身裙。
薇的衣服並沒有想像中多,衣櫃雖大,卻掛得零零散散的。一個人的她其實很懶,專門規劃了一個衣櫃吊「還可以穿」的、尚未洗滌的衣服。這個習慣因為我的外宿產生了改變,兩個人的衣服比較好洗,她幫我洗衣服反而勤快得多。於是這個衣櫃,就被薇用某種賞賜領地的玩笑「封」了給我,以衣櫃在房裡的相對位置,敕封我為「左櫃王」。
「這下子你有個響亮王爵啦,算是正式編制人員。」當時的她笑道:「左櫃王聽旨,即日回歸封地,把御賜袍服通通『左遷』過去,欽此。」
「欸,『左遷』是貶官的意思耶,」當時的我笑道:「不行不行,我要中間的位置。」
「蠻夷大膽,竟敢妄圖中原要地!」薇哈哈大笑:「算啦,我沒臺詞了。這沒辦法,我只有四個櫃,正好沒有中間的。」
「那右邊一格嘛,被妳的櫃子夾住,很甜蜜的。」
「少開黃色笑話。」她哈哈大笑:「不行不行,那我就『左遷』了,這可不行。」
「都嘛妳的有什麼不行?」
「當然不行,你又沒有情敵,『左遷』還是我的凱;」她嘿嘿一笑:「你後宮多,我一貶官,那皇后就會換人當啦。」
「唉呦,」我臉一紅:「幹嘛開這種玩笑,這次妳回來,從此我就只有妳一個人了。」
「是是是,」她一笑:「知道害羞就好,左邊站著去,看看表現再說。」
於是,我就有了「地位」了。在薇家有個屬於我的衣櫃,不知為何有著莫名的意義。薇總是幫我掛好乾淨衣服,幫我洗髒衣服,又把我的櫃子整理得整整齊齊。
但,身為「左櫃王」的我,卻用了放在小箏家的制服、總是不肯拿小渝手中的風衣與領帶,帶回家的領帶皺了,襯衫上還留下薇不知道用什麼法子悄悄洗掉了的血跡。
呃,不能不能,我敲敲自己的頭,自怨自艾不是辦法。昨夜已經讓薇開心了,那就好好繼續相處,別老想著已經發生、無法重來的事。我關上「左櫃王櫃」,打開她的櫃子逐一尋找,終於在最右邊的櫃子裡找到摺得好好的,放在毛衣抽屜裡的AVG外套。
四件,L號是老爹的、M號是我的,薇的是兒童版L號,還有一件兒童版小號留給震澤。七千八百五十元,薇跟老闆討價還價了半天,我卻知道即使加價一倍她都肯買,這種又是「愛國默契」又是「情人裝」……不,是「家庭裝」的東西,對薇來說才是最有意義的衣服。
薇穿衣服,包含制服在內,只有講究或隨便兩個極端。制服是訂做的,七套三條件件合身,但體育服就鬆鬆垮垮地看上去像是個小學生。薇的個子不高,人又瘦,對這種穿的次數不多,學校統一購買的衣服毫不在意。便服更是如此,白T恤牛仔褲,認識的知道她嫌麻煩,不熟的人多看她穿幾次搞不好還會覺得那是哪間打工餐廳的制服。
AVG外套摺得很整齊,我不敢翻亂。買的時候還不知道有震澤,當時只覺得浪漫,到時候「全家」一起穿上這套衣服,看上去和樂融融祖孫三代,其中根本沒有薇的血脈子嗣。
唉,怎麼回事,全是一堆負面想法。連AVG都不能讓我開心,我把衣櫃闔上,猛然想起剛剛想不起來的事情是什麼,當下快步走到「The Beatles櫃」前,坐在地上,把倒數第二個抽屜打開。
「The Beatles櫃」是一座嵌在牆裡的書櫃。說是書櫃,其實都是展示品。上半部是玻璃櫃,裡面放著薇幫我蒐集的各種披頭紀念品。「出國看到就隨便買買」,話是這樣說,John Lennon簽名的「Imagine」單曲唱片、Ringo Starr簽名的黃色潛水艇模型、1964年「A Hard Day's Night」倫敦首映未剪戲票……認識一年兩次出國,這是隨便買買就買得到的東西嗎?
櫃子下半部四個大抽屜。第一個是薇的樂器相關物品,從十孔口琴到北一樂隊時的吹嘴,從銅管樂器保養油到吉他、貝斯備用套弦,調音笛、capo、pick、狗弟寫給薇的秘笈、不知從哪裡影印的披頭樂譜,薇自己的鋼琴譜,還有聽說專門擦拭Bösendorfer model 200鋼琴烤漆的特殊材質擦拭布……一堆東西,擺了整個抽屜。
第二個抽屜是薇的信件與用過的筆記本。事涉她的隱私,我從來沒有開過。最下面的是相簿,第一次來薇家時她從抽屜裡拿出好幾大本,當時有幾張是抽掉的,說是穿得「太清涼」,未來才能給我看。如今我們都在一起了,我都擁有她了,卻還是沒看到那幾張照片。
剩下那一個,倒數第二個抽屜,薇表示都是一些蒐集品,之前回加拿大交接時曾順手打開來過,裡頭滿滿都是被不透明塑膠袋裝起來的東西。之後是那八個月,我從來沒有翻動過她的抽屜。直到今天早上她說我的東西都在裡面,我才想到,說不定那些菸盒之前就擺在這裡。
唉,所以說嘛,趕人不假,趕的是菸盒,留的是我。昨天她一個人在家等我,心裡不舒服,卻先去整理那些菸盒,並不是夜裡跟我好好聊完才開始清空抽屜的。
換句話說,昨天她把床單送洗,洗完不知為何卻清空了抽屜,打算留給我,賜我新的封地,讓我當「二樓地主」。
薇說我的東西都在裡頭。打開一瞧,沒錯,都是我的東西。
書包裡的「亂七八糟」,從詩朗隊記錄表到隨身聽,慧心學姊的詩集、貓咪學姊送的木雕、說唱藝術社課程記錄、代聯會的財務報表副本、詩朗隊的紀錄表、Amy學姊送我的禮物「新英文法」、跟薇的共筆日記、小箏的照片……加上錄音帶電池,一堆林林總總,通通被疊得整整齊齊擺在裡頭。
不但如此,還有其他東西:兩大本相冊,打開一看是第一次澎湖之旅至今所有跟薇照的照片。萬年老闆娘送的盒子,「澎湖故事妻」陳小姐手繪的「心心相映」已經燙金在上面,裡面擺著兩個尚未刻印,「有血有肉」的黑膽石印章。
同一趟旅程買的雞血石藏書對章也刻好了。印章盒裡有試印棉紙,印著篆體的「子藏」與「美納」。當時說好回來找人刻,她竟然自己搞定了。
其他還有好多東西,都是跟我有關的,我跟薇、我跟其他人。小渝的……紀念品徽章也在裡頭,六七晚會北一女訓導處拷貝的表演錄影帶、公演的錄影帶、狗弟找人錄的聖誕晚會實況錄音帶,直到準備未來送給演講社學妹,特別保留的一百個全新社徽……滿滿的回憶與蒐集,什麼都有。
然後是一個墨綠盒蓋、黑色底盒的盒子。打開一看,是我以為被薇丟掉的領帶。
她竟然留著。
不但留著,她還洗過、燙好,捲成一捲,好好收在盒子裡。
強烈的內疚撞擊心頭。我不知道薇是怎麼想的,這是原諒我的意思嗎?洗淨過去,當成信物?還是一個強烈的警告,藉由抹去跟小箏有關的痕跡,當成某種遺跡,提醒我不要再犯同樣的錯誤?
墨綠盒蓋、黑色底盒。這是北一女制服的顏色。把領帶放在這樣的盒子裡,是想告訴我什麼呢?
我長嘆一聲,只能等薇回來,正面詢問她的意思了。昨夜她說我的懲罰已經結束了,但這絕對不是今早才想到的,領帶要洗,盒子要找,裝好這盒不知是信物還是遺跡的盒子時,我並沒有被原諒。
其實,昨夜我並不想被原諒。
不能跟薇做愛,直到暑假小箏畢業離開,這是對我的懲罰。這樣的懲罰已經很輕了,薇說既然懲罰了就不准再提這件事,之後我們回到信光幼稚園,對著十字架的時候,薇是原諒我的。
但是,那跟昨夜是兩回事。幫助薇面對失去媽媽,把夢裡姊姊的事告訴她,與她交流對「媽媽」這個身分的想法,約好找回那「漂亮又體貼的女生」,都不是我可以被提早結束懲罰的理由。
昨夜的情緒很重,我們都很累,我沒有時間反芻這麼多情緒。我只知道,如果昨夜就跟薇做愛了,那幾個小時前還跟巧怡走在重慶南路街上的我,雖然什麼都沒有做,難道就值得被原諒了嗎?
所以我閃避,我需要時間想清楚。
然而,睡在懷裡的薇,當我醒來時,已經整理好了這個抽屜。
不行不行,不能閃避。薇已經原諒我了,昨夜也再次原諒我了。我該做的是問清楚她為什麼要整理這個盒子,跟她一起面對如果還沒有面對完的情緒。除非她真的完全釋然了,否則就該讓懲罰繼續,不能連這麼輕的懲罰,都讓她因為一時疼我而取消。
但是,薇準備的盒子,並不只有這一個。
擺在領帶盒子下,看起來是女生拿來擺戒指、放項鍊的黑絲絨首飾盒。長方形盒,重甸甸的,約十五乘二十五公分見方,內外都是高貴的絨毛。
黑漆金屬外框蓋,一片厚厚的玻璃,可以看見裡面。
原本的戒指插已經被拿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兩根顏色形狀有點不同的,頭窄腳寬,厚約兩把塑膠尺,中央是長方形觀測窗的兩根棒子,各自收納在透明封口袋中。
兩個觀測窗裡,都顯示著兩條直線。
兩根棒子上,也都貼著標示貼紙,是薇的筆跡。
小箏妹妹:6 Jul, 1989
阿玟:20 Jan, 1990
我震驚不已。小箏的驗孕棒,大姊的驗孕棒。小箏那根是我們在深夜的便利商店買的,她自己測完就扔了,我從來沒有見過那兩條線。
我也沒有看過大姊的驗孕棒。受孕是去年冬至隔日,我卻遲至今年清明節才在飄著風雨的八斗子堤防上得知震澤的存在。整整一季七個節氣,我都被蒙在鼓裡。
然後,就在這一天,一個道別了相處一年半的演講社,接受了馨馨的新戀情,向家鳳認輸,跟巧怡確認了彼此情誼,連「襪子債」都還完了的,獨自守在家裡等薇回來的夜晚,我第一次,見到了與我血脈相連的,清清楚楚的證據。
我好想哭,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強烈的證據,那四條線比大姊逐日隆起的小腹真實千倍萬倍,清晰的線條,不同的時間、薇的字跡像刀子一樣,在我的胸口用力刻著。
我喘不過氣,為什麼它們會在這裡?為什麼會放在這個盒子中,薇是在什麼時候、什麼情緒下寫那兩張標示貼的呢?
驗孕棒下面,還有一張紙條。
「澎湖故事妻」買的便條紙,白白的紙,藍色橫格,角落畫著陳小姐手繪的桶盤島玄武岩石柱。猶記當時她說,「玄武岩,就是地球內心深處滾燙的愛情結晶」。
紙條上,依然是薇的字跡。
"不屈不撓的孩子" 28 Apr, 1990
薄薄的紙條,七個字,今天的日期。
胸口一陣劇烈的刺痛,這幾個字的重量竟然這麼難以承受,張皇失措的我毫無反應時間,忍了片刻,瞬間放聲大哭。
這是什麼轉折啊?只有一句話啊!一點醞釀都沒有,小學老師說過不能第一句就進入結論啊!要給觀眾一點引導,一點暗示,不能一上臺就直接講完結論謝謝大家,這是絕對不可以做的事情啊!
我傷心得無法控制,原來哭是這種感覺啊,白天只是流眼淚啊,念李白結束後教務處地下室裡的我根本不怎麼傷心嘛,我為什麼會這樣哭啊?我在哭什麼啊,震澤是喜事啊,大姊找到新的人生了啊,大家都原諒我了呀,不是都鞠躬說謝謝對不起了嗎,最怕的事情發生了才該這樣哭吧?薇這麼寫就是原諒我,都被人家原諒了、都說好不懲罰了,那就該破涕為笑了呀,我為什麼還要哭呢?
眼淚滴在紙上,停不下來的眼淚,不能弄髒那張紙啊,昨夜薇也是這麼傷心的嗎?我對她也說了這麼一劍穿心的話嗎?我起碼還問了好多問題來醞釀,都熱身了,她怎麼可以連人都不在現場,就要我自己面對這麼重的一句話呢。
昨天夜裡,我幫她找回了媽媽。
此刻……不,是今天凌晨,她就幫震澤找了一個媽媽。
是三個媽媽啊,不屈不撓的孩子,這是小箏的話,小箏竟然告訴她了!薇要同時接受震澤,面對小箏,原諒過程中的我,才有能力寫出這幾個字啊!明明二十幾個小時沒睡都累壞了,找到媽媽不是很溫馨嗎?躺在我的懷裡好好休息不好嗎?為什麼還要那麼早起床、幫我整書包、收了整個抽屜,還寫下這麼重的一句話呢?
今天早上到底發生什麼事了?薇是幾點起床的?明明晚上還有事,急著完成這件事真的有必要嗎?那個舒阿姨到底是誰啊?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嗎?我……我沒辦法跟自己轉移話題,一滴滴的眼淚,光靠假裝疑惑,還是沒有辦法控制的啊。
眼淚流得好快,今天早就透支了,我拿衛生紙試圖吸掉紙條上的淚水,但那張紙實在太小了,已經全濕了啦,濕掉的紙會皺,薇的字跡一點都不能受傷呀,之前聽人家說可以……是用書夾著還是……找兩片玻璃……當時為什麼不認真聽呢,就說水泥為什麼會凝固很重要啊,不能事到臨頭才去問哪……
不行這樣,大男人好不好,先鎮定一下行不行,紙條都濕了,再濕下去就要破了,我該先把這麼重的紙條……放到最安全的地方。我喘了口大氣,努力鎮定自己,起身把紙條放在桌上,拿了整包衛生紙,不敢再看一眼,只是擦著眼淚,坐在地上,試圖平靜一下。
我哭了不知多久,周遭靜得好可怕。揉成一團的衛生紙在地上累積,就這麼過了好久好久。
就在這個瞬間,咕咕鐘響了。
我一怔,抬起紅腫的眼睛,看了看鐘。
午夜了。
薇家有兩座咕咕鐘。客廳一個,房間一個,房間這座調快了時間。兩座都是德國買的,薇曾說小時候她一直幻想有個浪漫的咕咕鐘。老爹疼女兒,下次出國回來就買了一個。別看那個鐘很小,整點咕咕一次,吵得父女兩人夜不成寐,隔天幾乎把鐘都拆了還解決不了問題,老爹決定把鐘送給眷村文康室,承諾薇將來一定要好好買一個「能調整音量」「能要它咕咕就咕咕,不要它咕咕就閉嘴」「咕咕的時候小鳥會跳出來」「不咕咕的時候小鳥會安靜跳出來」的咕咕鐘。
這可難了,移民出國,環遊世界,父女總是惦記著同一個承諾,卻都找不到理想中的咕咕鐘。直到薇決定回國考高中,老爹才在朋友介紹下,特別在歐洲出差時抽空繞道巴伐利亞,在一個超過百年的古老鐘錶店裡,跟那位聽說鬍子白得跟聖誕老公公一樣的老師父雞同鴨講,連寫帶畫地,訂製了兩座完美的咕咕鐘。
老爹的想法很天真,薇雖然回臺灣了,但溫哥華也有一座,時差不要緊,父女可以約好一個時間讓兩鐘同響,鐘一響就打電話。這樣大家都醒著,一個清早就聽到女兒說早安,一個睡前聽到爸爸說晚安。然而事與願違,薇希望爸爸回臺灣住,說什麼都要把兩個鐘帶走,「想聽咕咕鐘,就回來抱薇薇」。
這兩個咕咕鐘從此就停在薇家了。樓下的鐘比較大聲,房裡的鐘比較小聲。咕咕聲很柔和,只有安安靜靜的夜裡才會注意到。薇習慣了這個聲音,不但不影響睡眠,有時候還靠咕咕鐘提醒,才「好啦,咕咕了,該睡啦」,被咕咕聲催著上床。
我望著鐘,眼前逐漸清晰,這才發現自己已經收了淚。指針上是午夜整點,換句話說現在已經十一點五十分了。
這也太晚了吧。我心道,即使那天跟小箏……哎哎,我搥了搥自己的頭,像是懲罰自己亂想,皺起眉頭,看著正開心跳出來的咕咕小鳥。
是不是該打個call機給她呢?「SAYN」,這是我們之間特別約定的密碼。意思是「是否安全」。轉成數字是「74219362」,一般人絕對不會理解是什麼意思。如果安全,回個代表Y的93,如果出問題,要麼回個62,起碼代表狀況不是那麼緊急。
之所以約定「安全密碼」是基於上次她去北京的經驗。雖然她不會再去了,就算去了也沒辦法打call機,但有個約定總是安心,她聰明絕頂,就算被什麼壞人脅迫,也可以拿什麼「我不回就代表出事啦」這種話來爭取一線生機,真的遇到重大危機,就亂打一通錯誤訊息,向我通風報信。
或許是想多了,但此刻就有用。我拿起電話,瞬間又遲疑了起來。
眷村老同學,四男二女,已經知道要喝酒了,薇會量力而為,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沒認識我之前她還不是常常夜裡跑出去玩,陪詩聖跟一堆人鬼混沒有比較強好不好?喝酒總得有個地方,禮拜六的臺北是個不夜城,隨便哪個鬧區不到兩點都是滿滿的人,午夜過了忠孝東路還塞車呢。明天約好去基隆玩,又不是三四點還沒回來,她不會有事的。
如果是這樣,打個call機又有什麼關係呢?
當然有關係。難得遇到老朋友,作為情人,關心太多就是管得太緊。要打晚點再打,還沒十二點呢,灰姑娘都還在跳舞呢,現在打就是催,這很不體貼。
再說,剛剛經歷了一場突然的情緒風暴,就算此刻她回家了,我連該說什麼都不知道。
哭了一場,唉,今天不知道第幾「場」了,這是跟眼睛過不去的一天。我決定一點整再打,看看紙條還是濕的,心疼地拿衛生紙又小心吸了半天。抓了件薇掛在椅背上,吹冷氣太冷時用的薄外套,走出星空花園,拉張躺椅,坐了下來。
帶點濕氣的夜空,雲移動得很慢。城市的喧囂像是被隔離在遠方,雖然聽得見,卻有種坐在教室裡,聽到外頭在遊行的奇妙感。
我靜了半晌,情緒慢慢穩定下來,剛剛那個瞬間太激烈了,薇是什麼時候遇到小箏的呢?是上禮拜六之後嗎?還是我跟小箏見面之前呢?
應該是之後。擂臺賽前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之後我們討論關於震澤的「外遇」,當時的薇不是這種心情。真正發生變化的是跟小箏見面之後,整個禮拜我們都很有情緒,若非老爹正好回家住,算是個很大的分心,真不知道我們是否撐得過來。
唉。
薇一定跟老爹說了。不然老爹才不會下場干預呢。跟他相處的日子雖短,我卻已經明白了他的個性。老爹是個拿得起放得下,介意就介意,不介意就不介意的硬漢子。跟薇不同,雖然一樣想很多,但想完了就想完了,決定下得很快,決定好就不再想了,除非發生什麼根本性的變化,否則絕不輕易改變已經做好的決定。
我,似乎就是那個「已經做好的決定」。
薇很傷心,跟爸爸訴苦,老爹聽著心疼,薇又跳出來幫我講話,什麼「那是他們欠對方的最後一次溝通」之類的。老爹拿薇沒輒,決定乾脆自己盯我,先警告「我就這個寶貝女兒」,拿出一百三十萬「趁人之危」,收我當徒弟,安排我未來,軟硬兼施,管著這個他也無法選擇的「女婿」。
算了,這都是我瞎猜的。反正事已至此,薇也原諒我了,她什麼時候跟小箏談的一點也不重要。倒是小箏真的很能保密,那天都……竟然還有事情瞞著我,那根驗孕棒從頭到尾都收著,根本沒有扔掉。
我長嘆一聲,真的,只會笑,專門騙女生,以為自己是萬人迷,完全沒有體貼每一顆溫柔的心。這樣的我,還有臉在那邊自怨自艾。
就在這個瞬間,房內電話響了。
我跳了起來,連忙奔進房間接電話。男人的聲音:
「薇薇嗎?」
我一怔,原來是老爹,說曹操曹操就到。我忙道:
「老爹,我是凱,您回到溫哥華啦?」
「昨天就到了。薇薇呢?」
「她……」
「跟老朋友見面,我知道。」老爹打斷我:「到現在還沒回來啊?」
「呃,是。」我說,又補充:「她說會晚一點。」
「都十二點多了還不叫晚?你打呼叫器了沒?」
「我打算一點才打。」
「現在打。」
「呃,好,那我……」
「不要掛,」他的聲音就是命令:「我房間有另一支電話,去那邊打。」
我立刻走到老爹房間。開燈進去只見滿滿的白玫瑰已經重新裝進了花瓶。我拿起老爹專用的電話,想了想,打了一串數字,確定發訊音傳回,這才掛下電話。
「老爹,我打好了。」
「你打了什麼?」
「呃,我說『老爹找,是否安全』。剩下等她回覆了。」
「咦?」老爹聲音一怔,倒是樂了:「孩子啊,這話是怎麼打的,說來聽聽。」
「就數字碼,第一組71422372,『PHCQ』,PH是您,CQ是……」
「Seek you,我知道,你知道才稀奇。」老爹嗯了一聲,追問:「第二組?」
「74219362,『SAYN』,SAFE、YES、NO,安全打Y,不安全打N。」
「要是沒回呢?」
「那就是不安全。」
「不安全怎麼辦?」
「呃……」我遲疑半晌:「她說您的抽屜第二格有電話簿,有一位……」
「對,伍路泉,打給他,很好。」老爹終於放心,哈哈大笑:「不錯嘛,薇薇都交代啦,那我就放心啦。你小子簡直安全士官,知道伍路泉是誰嗎?」
「欸,呵呵。」
「沒錯,五路黃泉,走在路上無路權,這名字聽一次我笑一次。」老爹的聲音十分爽朗,彷彿是個年輕軍官在打屁:「名字好笑,人很嚴肅,調查局鐵面殺手,真打給他可別嘻皮笑臉。」
「我不會,」我忙道,根本是老爹在嘻皮笑臉,明明是擔心薇才打來的:「您放心。」
「那好,薇薇回電你就回電給我,省得老人家擔心。」
「知道了。」
「謝了,那你去等吧,我沒事了。」說著掛斷電話。
一陣風似的,老爹總是這麼爽快,倒是安全士官是個什麼東西還真不知道。幾句話講下來心情整個變好了,薇雖然沒有媽媽,卻有個非常好的爸爸。
這麼想著call機震動了,原來我沒開聲音啊,心中一怔,左右看看不知道震動聲從哪裡傳來,認真思考片刻,這才想起也放在剛剛的抽屜裡,只見call機可憐兮兮地把自己震到抽屜深處,螢幕上顯示著『Y』『AP』。」
薇沒事,YAP好好笑,比上次那個CLAP好。我連忙翻找電話簿,打國際電話到溫哥華。
一響就接,老爹問:
「沒事了?」
「沒事沒事,您放心。」
「通上話了嗎?」
「沒有,就一個Y,還有署名。」我說:「不過回得很快,表示不是被脅迫的,老爹您別擔心,這個方式不容易破解,很安全的。」
「安全個頭,沒見識。」老爹笑了起來:「全部明碼通訊,國軍要是這樣通訊早就被對面解放啦。對啦,壞人想來也看不懂,大概也夠用了。喂,問你個問題。」
「是?」
「你幹嘛跟薇薇約這麼多安全密碼呀?」
「就上次去北京嚇壞人了,回來逼她給個方法,剛剛那些全她想的。」
「原來如此。」
老爹嗯了一聲,忽然沒了聲音。
「老爹,您還在嗎?」
「欸,在。」他像是回過神來,又過了片刻,才說:「小子你很乖,男人辦事牢靠很重要。對薇薇盯緊點,別讓她調皮搗蛋的。」
「不會啦,她很自愛的。」
「你算了吧,問她說你自愛,問你說她自愛,壞孩子都一黨的。」他嘖地一聲:「今天那幾個你見過嗎?」
「沒有。」
「名字?」
「呃,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老爹追問:「花錢蟲,一個都不知道?」
「花錢蟲?」
「薇薇沒跟你講,真是的,女朋友是這樣當的嗎?」老爹哼了哼:「這是那三個孩子小時候自己封的綽號,花天佑、錢信鐸,顧文崇,花錢蟲,亂七八糟,尤其是小顧他們家孩子,都姓顧了還在那邊蚊蟲,昆蟲守門員嗎?取名字要小心諧音。」說著忍不住噗哧一笑:
「呀,算了,每次講到這種事我就不大正經,誰叫這些傢伙都不好好取名字,像你取的震澤多好聽呀。說起來這三個孩子也是我看著長大的……嗯,我有看,沒看到長大。皮是很皮啦,男生嘛,眷村孩子都那樣,揍了就讀書,不揍就撒野,天佑被揍得比較兇,文崇嘛,蚊蟲嘍,比較不好打。呵呵。」
我不知道該回答什麼,只得乖乖聽著。
「他們人不壞,就是野。那麼久沒見了誰知道有什麼變化。反正你得盯著,薇薇交往複雜,從小我就擔心。你小子……就衝動點,人還是個正直的人,那就可以了。記得老爹的話,女兒是你的,其他男人都得盯著,這話我可只跟你說,別去跟薇薇瞎說。」
「呃,謝謝老爹。」
「謝謝不必,記得別跟薇薇多嘴。」老爹似乎很不放心:「女兒大了,心思多了,知道我跟你私下講話保證不高興。唉,都這把年紀了還被女兒管,你多陪陪她,讓她管你去。」
「我知道了。」
「知道了下次陪著去,別讓她玩這麼晚沒人照顧。」
「是,我盡量。」
「唉,對,盡量,算你誠實,所以我才放心你。」
老爹不明所以地說,掛了電話。
我搔了搔頭,今天的他很不一樣,話是說得很快,卻讓我覺得有點支支吾吾。大概是因為那個Markus吧,換成是我目睹那種場面,恐怕也會像老爹盯得這麼緊。
一樣是男朋友,薇都跟我同居了,老爹不會不知道我們已經發生了關係。就算薇沒跟他講小箏的事好了,起碼震澤也是賴不掉的,老爹倒是放心我,看樣子當一個女兒的爸爸,真的有些左右為難之處。
薇回訊了,老爹也通完話了,我的情緒總算恢復了正常。回房間拿起那張紙條,乾得還蠻快的,油性筆寫的字跡沒有暈開,頂多只是紙上多了幾點淚水痕跡,有點皺皺的。
我嘆了口氣,心裡不知是愧疚還是替震澤高興,想想昨晚的薇,或許明天起一切都會有所不同。
不知為何,越重的情緒,過得也越快。我跟以前真的有點不同了,「不屈不撓的孩子」,薇的字跡與那兩根驗孕棒,忽然讓我對震澤的未來產生了一點莫可名狀的信心。剛剛明明覺得很內疚,跟老爹講幾句話忽然心裡都是震澤。他有三個媽媽,一個對孩子歉疚、一個覺得孩子是上天賜與的禮物,另一個明明自己沒有媽媽,卻滿心都是如何當一個好媽媽。如果一直這樣下去,震澤不但不是沒有媽媽的孩子,他根本是媽媽滿出來的幸福孩子。
那就好,我安慰自己。走了一圈都是我蠢,馨馨早就說過了,只要我跟薇的感情一直好下去,震澤的幸福就有了保證。孩子的未來是我的責任,負責任的方法很簡單,那就是好好愛薇,珍惜她,疼惜她,遵守與薇媽媽的約定,認真守護這心思細膩,總是為大家犧牲自己的好女兒。
走出星空花園,我喘了口大氣。這是一個留守的夜晚,難怪薇說等人回家最困難。長夜漫漫獨守空閨,無可奈何的孤單,自己答應的獨自,這是貨真價實的孤獨。難怪薇會一時衝動洗掉我的味道,這麼做完全是合理的,我那句話才是沒有良心。
躺在躺椅上,夜更深了。我裹起薄外套,身邊飄著逐漸變濃的濕氣。去開個燈吧,我心想,再度起身,下樓走出大門,把玄關的感應燈轉到恆亮模式。
這麼一來,出電梯時,她就會感到一片光明,一秒黑暗都沒有。
打開客廳的壁燈、打開餐廳的吊燈,又打開了廚房抽油煙機的燈。薇家的燈都是分離的,立燈大燈間接照明,以前總覺得到處開關很麻煩,現在才知道這更方便。不用開得燈火通明,間接燈就好,溫暖柔軟,這才是舒服的家。
狗弟是對的,舞臺上總要留一盞等著歸人的燈。我左右調整,整個家變得越來越溫馨。一路上樓一路開上去,樓梯側燈、白牆投射燈、房間壁燈、浴室淋浴間吸頂燈、走廊壁燈,還有星空花園的浪漫「公園燈」。
都開好了,這是給薇「回家的燈」。家裡有等待的我,還有溫暖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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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等到了四點。
咕咕鐘又響了三次,薇依然沒有回來。第二次咕咕我再度傳訊,回覆稍慢,訊息是「YDLAP」。這是薇自己回的,「Yes」安全,「DL」遲到,她會延後,知道變化訊息會讓我放心,所以才這麼打。
會貼心,代表沒喝醉。清醒的她足以應付任何危機,連共產黨都攔不住,幾個連老爹都認識的眷村老朋友為難不了我的薇。
三點整,或者說兩點五十分,實在太晚了。三點是日夜交替的開始,身體的代謝都要結束了,我決定再傳一通。這次我發了「WORRYSAYNKA」,告訴她我已經開始擔心了。薇等了二十分鐘才回訊息,過程中我幾乎要去翻伍路泉先生的電話,最後訊息終於傳來,「Y0400MHAP」。
這通訊息很詭異。「Y」,依舊安全。0400代表四點才回來,算是個確定的時間,雖然晚總比沒有好。「MH」是啥意思啊,我想了半天,知道了,「MY HOME」,她喝多了,懶得打,仗著默契好,不像平常那麼「囉嗦」。
但是,讓我不放心的,是她打錯字了。
整串訊息應該是「93040061422171」,93「Y」、0400、61「M」、42「H」、2171「AP」,但在代表「H」與代表「AP」的42與2171之間,薇多打了一個2,如果照翻,整串訊息會變成「Y0400MH2AP」。
這是很容易發生的手誤,我不時就會打錯一個,鍵盤英文的設計很巧妙,從來都不會被認錯,解一解就知道多了一個2,而不是跟其他數字連在一起,變成別的意思。
然而,薇從不失手。從在國家劇院教我打call機開始,她保持了從未失誤的完美記錄。喝酒了,我心想,難以控制了,這個第一次失誤,就在今天發生了。
上次,懸崖勒馬,那天她多說了,我失控了。日夜交替中她想起了Markus,寧願讓我佔有也不能失去我,當時的她到底是喝醉了,還是主動選擇卸下武裝,至今依然是個謎。
我知道喝醉是什麼樣子。爸爸做生意,喝酒是少不了的,公司幾個老幹部常常跟爸爸一起陪客人喝酒,醉的時候有人昏迷有人嘔吐,有人生氣有人哭,也有人一直說無聊笑話或抱怨。只有爸爸從不喝醉,永遠控制在喝醉的邊緣,要說大舌頭的確有,放開了囉嗦也的確有,但他從不昏迷、從不失態,頂多吐一吐,還會對擔心的媽媽跟我說幾句笑話,或者藉著酒性吐露幾句難得的柔性話語,「老婆妳總是這麼辛苦,跟著我吃了這麼多年苦」「兒子爸爸不能一輩子照顧你,你要小心長大別出意外呀」。
薇也是。
懸崖勒馬當天,她並沒有說「錯」話,她說的是「平常不說的話」。沒有大舌頭、沒有醉醺醺的搖晃,那些話都是有組織有內容的話。差別只是她平常不會說,那天說了。
更重要的是,失控之後,她想起Markus,權衡利弊,做出抉擇。當天我之所以能控制自己,其實是她的清醒提醒了我,說出那些話的她,赤裸著身子被我壓制的她,都不是「我的薇」,因此幡然醒悟,沒有做出讓兩人後悔的事。
難道,今天她更醉了嗎?
我左思右想,說真的是不是太苛求她了?多打一個2怎麼樣?手滑一下實在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按照這個標準我根本沒事都在喝酒,她不能打錯,只有我能打錯,是這個意思嗎?
對啦對啦,原諒我的時候都是清醒的,多打一個2就是喝醉了,要是小彬如此苛求馨馨,看看我怎麼扒掉他一層皮。都三點了,就算沒喝酒也累了,昨晚情緒起伏加上睡眠不夠,怎樣,一個鍵都不能打錯嗎?
但是,我擔心的,不只是這個2,更是老爹的電話。
剛剛的老爹,不放心。
掛電話的時候我先入為主覺得他想到了Markus,但老爹並沒有這麼說,所謂「薇薇交往複雜」「其他男人都得盯著」既可以指Markus,也可以解釋成針對「花錢蟲」。老爹不滿我不知道今晚薇跟什麼人見面,花了點時間介紹那幾個人,語氣帶著假裝不在乎的胡說八道開玩笑,講著講著又自我解釋都是眷村孩子啥的。
其實,對這些人,他也沒有信心。
老爹跟薇獨處多年,有著緊密的聯繫。若非如此,Markus那一夜,他就不會正好趕到了。
今晚他的來電,難道不是這種……心電感應嗎?
掛電話前,我表示會盡量陪薇,保護她的安全。他說我「誠實」,因此放心我。這又是什麼意思呢?
我哪裡誠實?因為我願意保護薇嗎?
不,是「盡量」二字。
他知道我的意思,我只能跟薇表示我的想法,她不接受我也無計可施。面對準岳父要求,從來只有是是是的我無法一口承諾,只能說「盡量」,這就叫做誠實。
所以,老爹的言外之意,無論他是否打算告訴我,是指他管不動薇,他也反對薇跟那些人相處,是這樣嗎?
我該直接問他的。
我站起身來,拿起話機,正要按下「重撥」鍵,驀地一陣尖銳的鈴聲,從樓下傳來。
好恐怖的聲音,我嚇了一大跳,心臟蹦蹦跳個不停。尖銳的聲音連續不絕,警笛也似劃破整個晚上的寂靜。這是啥聲音啊,怎麼從來都沒聽過,立刻衝下樓梯,過程中還差點在樓梯上絆倒。
鈴聲來自大門口,我循聲找去,呼,原來是大樓對講機啊,難怪從來沒有聽過。
我喘了口氣,接起對講機。
「喂?」
「欸,十六樓嗎?我大樓警衛啦。啊你是董先生對不對?」
「哎,對對對,怎麼了?」我又緊張了起來。
「不好意思喔,林小姐在門口啦,幾個人架著她,要我叫你下來接。我沒有鑰匙卡啦,你下來好吧?」
「好好好,我馬上來。」
我忙道,掛上對講機開了門,想到沒帶皮夾又衝回樓上,拿著皮夾出門按電梯,用等電梯的時間穿好鞋子,站在電梯門前焦急地等電梯上樓。
電梯慢悠悠地一層層爬,我著急萬分,劇烈跳動的心臟完全停不下來。沒事沒事,人家把薇送回來了,「架著她」,這回真喝醉了,不過回來就好,沒關係沒關係,這是小事,小事。
進了電梯,光可鑑人的銅門映著我焦急的神情。晚上電梯燈會自動減弱,昏黃的燈光下我好疲倦。好不容易來到一樓,門開前我吸了口氣,鎮定,要幫薇謝謝人家送回來,別把自己的擔心轉嫁到薇的朋友身上,喝酒嘛,重點是下次別喝,不是怪薇喝太多。
門開得好慢,我是在怪薇嗎?還是在怪那些人呢?
步出電梯,警衛站在玻璃大門前。我看了看好幾個人在外頭,當下掏出皮夾交給警衛:「不好意思幫我拿一下,鑰匙卡在裡面,等一下幫我插卡,送我上去。」
「啊……」
警衛不能離開崗位,正想推辭,見我毫無商量餘地,連忙接過,把「巡邏中」的牌子放在櫃檯上。
這反應可以。我一聲「謝謝,麻煩了。」大步走出大廳,往我的薇走去。
比起明亮精緻的大廳,外面馬路看上去模糊又陰暗,薇軟綿綿地被兩個男生架著,身材高大的男生一左一右,由於身高差距過大,兩人都彎著身體。
薇的雙臂搭在二人肩上,由於雙手張開,胸部缺乏保護,被兩人上身夾著,既像是扛著傷兵又像是被這幾個傢伙下藥挾持。她穿著早上吊帶褲裝,裡面的T恤看起來很正常,腳上也好好穿著那雙大頭娃娃鞋。
右方男生剃小平頭,微胖,身穿Polo衫,下身是一件舊舊的牛仔褲,下巴圓圓的,留著短短的落腮鬍。左方男生長髮過肩,中分略顯油膩,髮尾像掃把一樣分岔往外散開,身穿洞洞內衣,下身是花不溜丟的海灘褲,黑色夾腳皮涼鞋,斜揹皮爾卡登方形跨背包。
站在一邊的矮男生是最稱頭的人。說矮其實人家也不矮,只是與兩個彪形大漢一比就矮很多。此人穿著白襯衫、雜灰色西裝褲,皮鞋是比較深的灰色,鞋頭像是包了皮革,擦得很乾淨,反射著路燈的光。
我皺起眉頭,一邊走,一邊觀察。
三人之後的路邊有輛福特天王星,開著副駕座與右後座兩扇車門。副駕座是空的,後座門邊坐著一個頭髮很短的女生,下身是牛仔熱褲,上身是露肚臍的白色小可愛,小可愛裡是粉紅色的胸罩,單腳跨下車,腿很長,相形之下熱褲特別短,腳上穿著金色扣帶涼鞋。
不知為何,我瞬間把所有能看到的全看了個遍,快步走到薇身前。
薇像是昏迷了,完全沒有反應。西裝褲男開了口,臉上是帶點抱歉的客套笑容:「啊,不好意思,董子凱同學對不對?」
連名帶姓,你知道太多了。
「我是,你怎麼稱呼?」
「你好你好,我姓花,花朵的花。」
就你。我點點頭,一句話都不想跟他們多說:「謝謝你們送薇回來,交給我吧。」走到彪形大漢中央,毫不猶豫地伸手插進海灘褲男與薇中間,意圖分開對方。
「呃,小心喔,她沒辦法站。」
幹,這不廢話嗎?她能站的時候你們對她做了什麼?我毫不理會,接手扛住,海灘褲男握住薇的手臂,搭在我的左肩上。
「我們一人一邊好了,不然沒辦法走。」另一頭落腮鬍男開了口,表情帶著誠意,有點憨憨的。
誰讓你們碰薇了?我心中一股氣,忍著不說一句話,彎下腰去,右手一把摟住薇的腿彎,一鼓作氣抱了起來。薇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額頭無力地埋在我的胸口,側臥橫躺,像電視上被外國人抱起的新娘。
落腮鬍男嚇了一跳,微退半步,笑道:「哇,你超厲害的。」伸手攔在外圍,像是怕我不小心放開了手。
薇不知為何非常重,平常明明沒有這麼重啊。一口氣憋著呼不出來,我沒辦法說話,只能嘖地一聲,心想不用你雞婆,我這輩子,絕對不會再放開抱著薇的手了。
事不宜遲,我勉強表示一點毫無真心的招呼,抱著薇努力往大門走。落腮鬍男並不放棄,沿途跟著。我勉力維持,絕不讓他們有任何機會再碰到薇的一根寒毛。
就這麼來到大門邊,落腮鬍男忙道:「小心臺階。」我跨步邁過,腳步蹣跚,抱著薇走過警衛桌,來到電梯口。
警衛已經按開電梯,伸手攔著門,讓我進去。
落腮鬍男本想跟上,我搖搖頭,走進電梯。警衛伸手擋住,按下關門鍵。
緩慢的門緩緩關上,隔著逐漸變小的門縫,海灘褲男、姓花的,都已站在電梯口,不知道是想闖進來,還是目送我帶走薇。
電梯門終於關上,腳底傳來往上的力道。
警衛繞過我站在門口。終於到了十六樓,連門都沒開完就急忙跨出電梯,在我同意下打開薇家大門。
已經無力脫鞋了,我穿著鞋走進家門,撐著最後的力氣,來到沙發邊,彎下腰,輕輕把薇放在沙發上。
薇完全昏迷了。我努力起身,走到門口,警衛吁了口氣,把皮夾、鑰匙卡還我。
我說不出話來了,只能點頭稱謝,這才出去脫了鞋。
警衛開了電梯,自行步入,轉頭問:
「不好意思,那幾個人……」
「不可以上來。」
「知道了,沒問題。」
警衛忙道,關上電梯,電梯逐漸往下離開。
我這才終於放心,關上大門,一道兩道三道,把所有的門鎖通通鎖了起來。
.
凌晨四點二十五分,薇家客廳。
薇躺在沙發上,小小的身子在呼吸中起伏。她佔了整張沙發,我沒辦法坐在她旁邊,只能坐在地上,觀察著昏迷中的她。
身上帶著酒氣,卻不是那種酩酊大醉的臭味。熟悉的香氣與陌生的酒味,交織成難以言喻的複雜氣息。吊帶褲左肩釦子鬆開了,是我剛剛弄的嗎?還是原本就是開的?
褲腳拉高了些,露出一截小腿,腳上依然穿著那雙大頭娃娃鞋。
啊,忘了,連忙起身幫她脫。孰料才剛脫一隻腳,薇驀地縮起身子,像是受到驚嚇地「啊」了一聲。
「沒事沒事,」我忙道:「是我,我在幫妳脫鞋。」
「不……不要……」
薇意識不清地反抗著,踢著腳,鞋底的髒污沾到雪白的沙發上。我連忙握住她的腳踝,在微弱的抵抗中,快速脫下了另一隻鞋子。
薇縮著身子,睜不開眼睛,抗拒著說:
「不要這樣……不要……」
我瞬間懂了。她不知道是我,她在反抗。連忙把鞋子一扔,大聲說:
「薇,我是凱!不要緊張!妳已經回到家了!」
「不……你……」
薇睜不開眼睛,依然反抗著。
「我是凱!妳的凱!妳已經到家了,我是凱呢!」
我大聲說,她漸漸平息下來。
「呃……你……」
「是凱,」我又說:「妳到家了,沒事了,凱在這裡呢!」
她像是終於理解了狀況,輕輕哼了哼:
「凱……」
「對,是我,我在這裡……」
「我要喝水……」
「好,水,馬上來。」
我慌忙著說,伸手拍了拍她,薇又是一縮,半晌後才鬆開身體。
我這才放心,連忙跑去廚房,左右看了看,從櫃子裡拿出「娃娃瓶」,打開帶著吸管的瓶蓋,灌了整瓶水,蓋上鎖好,跑回薇的身邊。
薇閉著眼睛,喘著氣。我跪在她身邊,打開瓶蓋,扁扁的吸水口彈了出來。
這是薇從加拿大帶回來的水瓶,瓶子帶矽膠吸水口,形狀類似黑管的吹嘴,扁扁的像是一片鯊魚鰭,折在蓋子內,蓋子一開就會彈出來,寬約嘴巴一半大小,是野外健行用的隨身水瓶。
綠色瓶蓋,透明淺綠色瓶身,印著一個簡約的娃娃圖案,被我們暱稱「娃娃瓶」。這個水瓶設計感十足,洗起來卻要人命,邊邊角角之處太多,還不能放洗碗機。薇每次想帶去學校我都勸她換一個,「我願意幫妳洗,但是妳真的忍心讓我洗得這麼辛苦嗎」,半開玩笑半訴苦,她才不情不願換一個,嘴裡還說:「那種很難照顧,只是擺著好看的東西我多得是,洗不乾淨扔了算啦。」也不知道說的是水瓶還是我。
然而,此時就好用了。我把瓶口放在薇唇邊,薇微微張口,意識不清地含進扁扁的吸水口。
不熟悉的口感,薇閃了一下,隨即知道這是水瓶,這才真的含進嘴裡,開始喝水。
我握著瓶子,她喝得好慢。沒喝幾口停了下來,搖搖頭把吸管吐出,喘了半晌,艱難地開了口:
「凱……我……」
「妳到家了,在家裡呢。」
「到家了……」她喃喃重複著:「我……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我心一疼,都醉成這樣了還在抱歉:「回來就好,妳先休息一下,別說話,休息一下。」
「呃……好……」她再度放鬆身體,靠在我的手臂上:「我要先……」
「休息,」我慢慢地說,導引著她:「先休息,睡一下,來,休息。」
「好……我休息……」
她這才終於放鬆,臥在我的手臂上,無聲無息地睡著了。
.
七點整。
咕咕鐘再響。天也亮了。
沒有拉窗簾的客廳滿是晨光,陽光照進房內,從天花板開始驅散黑暗。晨光消解著昨夜的陰影,點亮空氣,拂過薇無力的軀體,緩緩注入新的一天。
薇一直睡,我也一直跪在她身邊,她的重量都在我的手臂上,連抽都抽不出來,只能維持這個姿勢,下半身早已麻痺得毫無知覺。
過程中我打了個盹,再度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本想打個電話向老爹報平安,卻又不忍心把手抽走。轉念又想雖然沒有打過去,老爹卻也沒有打回來,應該是放心我吧,知道我會判斷狀況主動聯繫,索性就不打來了。
還好他信得過我。
不然真要擔心死了。還能找誰呢,伍路泉先生嗎?他總不能帶著什麼調查局衝進薇家吧。這麼一想不禁又開心了起來,不必聯繫,凱會搞定,原來被信任是這種感覺啊。
薇動了動,哼了一聲。
我保持不動,生怕吵醒了她。只見薇似乎醒了,輕輕翻身,瞇著眼睛,低聲開了口:
「凱……你還在……」
「我一直在這裡,」我一怔,喉嚨好沙啞:「別擔心,再睡一下。」
「現在幾點……」
「剛過七點。」
「啊……」她嚇了一跳,睜開了眼睛:「糟糕……爸爸……」
「我跟他通過電話了,他沒事,妳沒事他就放心了。」我溫言道:「放輕鬆,繼續睡。」
「不要……我要起來,我要跟他……」
薇想要抬起頭,我手臂酸麻,一時動彈不得,本想按住她的,卻發現連自己的脖子都轉不動。
薇掙扎半天,好不容易翻了個身,瞇著眼睛張開一條縫,迷迷濛濛找著我,像是在瞭解狀況。
「薇,我在這呢,妳放輕鬆。」
「呃……嗯。」
她稍微有點力氣了,手臂上的壓力鬆開不少。又過了好久好久,終於說:
「凱……你一直在這裡……是不是?」
「呃,對。」
「我是幾點……回來的?」
「不到四點半。」
「真對不起……」她閉上眼睛,咬著下唇:「害你擔心了……」
「都醉成這樣了,」我努力保持微笑:「就別急著道歉了吧?要不要再睡一下?不用馬上起來啊。」
「不要了……我不要喝酒了……」她的聲音帶著懊惱:「對不起,我真的……」
「別說啦,沒事的。」
「我想起來,」她堅持,掙扎著坐起身子:「我想洗個澡……你洗澡了沒?」
我洗了,她想要我陪伴:
「我沒洗。」
「那太好了……一起洗吧……」她終於展露笑容,雖然依舊疲憊:「你……慢慢站起來,我自己坐……我會自己起來。」
「唉,好吧,妳慢慢來,別勉強呢。」
我苦笑道,也不知道是在跟她說,還是在跟自己說。
就這麼地,一個掙扎從沙發上坐起,一個掙扎從地上爬起。兩人花了好多時間,總算都坐了起來。
我爬回沙發,喘了口氣坐在薇身邊。她看看我,我看看她,彼此相對苦笑。薇側起身子靠在我胸口,我摟住她,讓她把重量依賴在我身上。
薇在懷裡安靜了一會兒。低聲說:
「凱,對不起……」
「沒事啦,別一直說這句。」我一笑:「妳先坐一下,等醒了點再上去,別走到一半摔倒啦。」
「嗯。」
她點點頭,不再言語。
兩人一時沒有說話。又過了好一陣子,她清清喉嚨,聲音恢復不少:
「凱……你跟爸爸打過電話了?」
「是啊。」
「他說什麼?」
「他說午夜之後回家就太晚了,要我打call機給妳。」
「嗯……」薇想了半晌,點點頭:「我記得,你打過兩次。」
我一怔。
「我打了三次,妳也回了三次。」
「咦?」薇一怔,想了半晌,搖搖頭說:「我搞不清楚了,大概是吧。」
「搞不清楚還可以回啊,妳還蠻厲害的。」我笑了起來:「本來老爹很擔心,結果妳回了,他就放心了。」
「嗯……不一定……」薇又沉默了片刻,搖搖頭:「我記不得你打了什麼。你打了什麼?」
「PHCQ,老爹找,加上SAYN那個密語,」我說:「妳回YAP。第二次只打SAYN,妳回YDLAP。這兩次都回得很準確,所以我不擔心。」
「這我記得,是我打的沒錯……」她說,聲音帶著甜蜜:「好久沒跟你打call機了……默契很好呢。那第三次呢?」
「三點左右,我很擔心,加了個WORRY。」我遲疑了一下:「妳回訊很慢,我等了好一陣子,訊息是Y0400MHAP,我假設MH是MY HOME,妳累了打個縮寫,意思是妳是安全的,四點到家,是不是?」
「不是……」薇有點訝異:「我沒回這條……我們講好不能省略的,MH……有另外的意思,不能這樣用。」
「MH是什麼?」
「呃,這個……」薇停了停:「這是琪琪的代號……她的英文名字是Michelle,所以用MH。」
「那……」
「唉,不知道耶,說不定當時真的是想要省略,我記不得了。」薇臉一紅,低下頭,輕聲問:「那我這樣回答,你都不懷疑嗎?」
「妳回得很正常,前兩通我就安心了。至於第三通……」我遲疑片刻,決定還是說出來:「你多打了一個2在H後面,沒有影響字母,我覺得是滑手了,不過只是這樣就懷疑妳有危險理由不大充分,所以算了。」
「不能算了,」她搖頭,小小的腦袋加上長髮,在胸口用力搖晃:「凱,以後不可以這樣……一點點不對,就要當成不是我打的。」
「問題是,光憑打個縮寫,一點手滑,」我問:「在有回訊,不能算失聯的前提下,我可以據此判斷妳出了事,直接打給伍路泉先生嗎?」
「呃……也是。」薇怔了怔,嘆了口氣說:「伍伯伯電話不能亂打,這一打下去……警察就包圍我們眷村啦……你考慮得很對,幸好沒打。」
「咦?」我一呆:「昨晚你們是在眷村見面的呀?」
「嗯。」
「為什麼?」
「比較安全。」薇停了半晌,像是在組織說法:「怎麼講呢,很多長輩都在……知道我回來了,好幾個伯伯阿姨都跑來敘舊,還要我轉告爸爸一些未來要改建眷村的事。搞到後來跟他……他們幾個單獨聊天已經是……嗯,十點以後的事了呢。」說著又停了停,輕嘆一聲:
「凱,對不起,我應該跟你講清楚的,害你白擔心了。」
「擔心妳,怎樣都不能說是白擔心啊。」
「唉,你最好了……」她輕輕地說,聲音雖然虛弱,神智卻幾乎清醒了:「還是應該先告訴你的,如果你知道我在村子裡,就算……放不下心,你也知道怎麼找我。我們在村子禮堂,那裡很安全,要是你來了,說不定也就不會喝那麼多了。」
「所以妳也覺得危險?」
「很久沒見,小三到現在,根本是陌生人啊。」薇輕嘆一聲,講話越來越有條有理了:「防人之心不可無,選擇回村裡聊,一方面可以懷舊,一方面也比較放心。」
「我覺得妳太放心了點。」
「是,這就是喝醉的理由。」薇輕嘆一聲,像是想說什麼,卻又敲了敲頭:「算了,待會兒慢慢講。頭好痛,我想去洗澡了。」
「那走,我扶妳上樓。」
「先打給爸爸。」她搖頭:「我不能不面對他,你幫我打……唉,算了……你來打,就說我還在睡,讓他放心就好了。」
「我不能騙他。」我立刻拒絕:「他已經放心了,不打也沒關係。我可以幫妳講電話,但如果他要找妳,我也只能接給妳。」
「呃,好啦,打打打。」
「那妳等等。」
我起身伸展了一下,見薇也打算站起來,按住她的肩膀,搖頭說:
「講完電話再起來不遲,坐著休息。」
「唉,好。」
薇疲倦地說,靠在沙發椅背上,低著頭不作聲,長髮遮著半張臉。
我取了無線電話機。這是樓下的電話,我一時背不起號碼,薇取走話機幫我按,第一次沒按對,皺著眉頭取消,第二次就按對了。
她把話機給我,「按通話就好」,垂下手放在沙發上,好像撥個號碼就很累了。
電話接通,響了三聲接起來,老爹的聲音略帶疲倦:
「Yes?」
「老爹,是凱。」
「喔。後來怎樣,薇薇沒事吧?」
「沒事,怕你擔心,回報一下而已。」
「她睡著了?幾點回來的?」
「四點出頭,那個花什麼跟其他幾個一起送回來的。」我說:「回來後睡了一下,剛剛醒,有點頭痛,等一下看會不會去洗澡,我會找點東西給她吃,然後再讓她睡一下。」
「知道了。」老爹說。沉默半晌:「她不想跟我講電話,是不是?」
「呃,嗯。」
「每次都這樣,闖禍了,把自己搞得亂七八糟,回來一副對不起我的樣子悶著不講話,罵她又不忍心,這就是撒嬌啊。」老爹嘆道:「算了,不講就不講吧。凱,謝謝了。」
「應該的。」
「多幾次你就不覺得了。」老爹嘆了口氣:「兩個都一樣,哪個都讓我糟心。」
「對不起。」
「咦?」他的聲音一滯,忙道:「啊,我不是說你。你很好,跟……算了。剛剛有幾個人?」
「呃……」我看了看薇,她依舊低著頭:「四個,兩個很高,架……扶著薇,那個花什麼跟我打招呼,還有一個女的在車上。」
「什麼車?」老爹聲音像是醒了:「車牌看見了嗎?」
「暗紅色天王星,」我又看薇一眼,她還是沒有動:「4453320,臺灣省。」
「嘿,小子不賴嘛,將來跟著老伍說不定也可以。」老爹聲音有點訝異,卻又帶著一絲開心。安靜半晌說:
「問你個事情。你喝酒嗎?」
「不喝。」
「是不喜歡喝,還是控制不喝?」
「不喜歡喝。」
「所以沒事不會喝?出去吃飯也不喝?」
「非必要滴酒不沾。」
「很好。」老爹讚了一句,又問:「會因為同儕團體起鬨,為了面子喝嗎?」
「很少發生這種狀況,我的環境不大容易碰到這種……狀況吧。」
「那很不錯。承諾我一件事,以後只要薇薇要喝酒,你就跟,她不爽也跟,她翻臉也跟。然後無論如何都不要喝酒,清醒去清醒回。可以答應我嗎?」
「可以,這很容易。」
「答應就要做到,即使朋友笑你……」
「這種朋友不要也罷。」
「好,你是好孩子,女兒給你不冤了。」他高興了起來,用字遣詞有點過頭:「為了薇薇不管面子,衝著這個身家給你我都不在乎。我就這個寶貝女兒,現在多了你這個兒子,還好意思不承認是跟人家搶兒子?薇薇不懂,這麼多年我只擔心她將來無依無靠,有了你我就可以……閉眼啦。哈哈。」
「別這麼說,這是應該的。」
「哎哎哎,對啦,我們都應該,你辛苦了。」他像是覺得自己說多了:「好啦,那你就去照顧她吧。薇薇做錯事會自責一下子,你講她幾句應該還好。記得點到為止,省得改成氣你了。那拜了。」
「是,老爹再見。」
「叫她彆扭完打電話給我。」
「是。」
老爹不再說話,掛了電話。
薇坐在旁邊,一直低頭不語。等我放下話機,這才輕聲說:
「唸我了,是不是?」
「爸爸嘛,擔心也很正常啊。」我忙道:「知道妳害羞,跟我講完就算了,要妳找時間打給他。」
「我不要。」
「好好好,不打不打,反正我話傳到了。」
「他要你做什麼?」
「就別喝酒,以後妳喝酒我當護花使者,這樣。」
「討厭。」
「這不過分吧?」
「我不喜歡他管我怎麼交朋友。」
「這……」我遲疑半晌,決定不要多說,其實我也不贊成薇跟剛剛那幾個往來:「父母總會擔心這種事啦,妳是寶貝女兒呢,反正有我他就放心了,豈不是兩全其美?」
「好啦。」
薇點點頭,終於抬起了頭。雙眼迷濛,面色蒼白,滿臉都是情緒,不知道是內疚還是委屈。
我有點心疼,她看了看我,又低下頭:
「對不起啦。」
「下次不可以再這樣了。」
「是,」她輕輕點頭:「我知道了。」
「那去洗澡了?」
「嗯……陪我。」
「當然。」
我一笑,她伸出一隻手懸在空中。我拉住她稍稍用力,只見她搖搖晃晃地,總算站了起來。
「慢慢走。」
「扶我。」
我伸手扶住薇的腰,她把重量放在我身上,兩人互相扶持,往樓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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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翼翼走上樓梯,薇在路上東張西望,走得很慢,有種好像不認識自己家的感覺。我們一步步走,好不容易來到十七樓。
我幫薇開門,薇走進房間,扶著桌子,左右看了看。
紙條還沒乾,但已經被我藏起來了,抽屜也在等她的時候收好了。昨晚判斷她一定會喝醉,就算沒醉也喝了很多,基於「懸崖勒馬」經驗,我不希望她一回來馬上看到那些東西,也不希望在那種狀態下跟她觸碰任何情緒。又沒睡又喝酒,什麼事情都比不上好好休息重要。
薇左右四顧,沒有說話。
「妳在找什麼?」
「沒事,」她伸手又敲了敲頭:「覺得有點陌生。」
「這是妳房間啊。」
「我知道,」她說:「剛剛睡一覺,我已經醒了,不是在說醉話。我只是不大舒服,感覺怪怪的。」
「那就是天亮了。」
「呃,大概是。陪我去浴室。」
我點點頭,她已經不用扶了,改成牽著手,兩人走進浴室。
浴室燈是開的,鏡子周圍的化妝燈,淋浴間的嵌入燈。不會很亮,比起已經亮起來的房間反而有點暗。
薇像是心裡有事,走進浴室後一直站在鏡子前。這面「鏡子」其實是整面牆,沿著也是整面牆的大理石檯面向上頂到天花板,讓整間浴室感覺起來大了兩倍。
薇最喜歡這面鏡子,無論洗臉、換衣服,整理儀容都在這裡,這也是她最像個小女生的地方。浴室鋪了地毯,椅子有絨毛座墊。薇曾說「老外家裡的dining room最沒用,佔那麼大的空間都是擺飾,平常吃飯窩在廚房裡,倒是浴室比較講究,鋪滿暖暖的地毯我最喜歡」。跟臺灣多半只有磁磚不同,薇的浴室到處都是地毯、腳墊,連馬桶座墊都有毛墊子。
洗衣籃有兩個,一般都放在檯面下,剛剛洗澡忘記把髒衣服籃踢進去。薇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沉默半晌,看看洗衣籃,忽道:
「凱,你已經洗過澡了。」
「沒關係啦,待了整夜,再洗一次也可以啊。」
薇沒有回答,望著鏡子。視線沒有對向我,而是看著她自己。對我說:
「你不用陪我,幫我放水好了。」
「妳不能泡澡呀。」
「為什麼?」
「酒後不泡澡,怕心臟負荷不了,這是常識啊。」
「是嗎?」
「不然妳以前喝醉了都泡澡嗎?」
「我不在外面洗澡。」
她不明所以地說。說完一怔,鏡子裡出現一個回過神來的表情,笑了起來:
「呀,我在說什麼呀?喝酒當然不能泡澡,我糊塗了,沒事沒事。」
我沒說話,看了她一眼。薇輕嘆一聲,轉過身來,對我說:
「凱,我在想心事,隨口回答,不是喝酒喝笨了。你不用陪我洗澡,我不罰站你也別罰站,我酒退得很快,只是不大舒服而已。」
我點點頭,她沒有騙人,去年也是一下下就好,「懸崖勒馬」後兩人根本沒有睡覺,不但跑去吃麻醬麵,還去新公園裡聊小紅的故事。今天喝得比較多,但她也睡了兩個多小時,待會兒洗個澡,弄點吃的,下午好好睡一覺應該就沒事了。
唉,只是今晚的「紅利」大概去不成啦,本來要去基隆的也只能等下次。就算她逞強,我也不行了,兩天下來情緒激烈不說,連覺也沒好好睡一個,等一下絕對要堅持休息,明天還有好多事,不能再這麼任性了。
「凱,怎麼了?」
「沒事,」我回過神來:「妳說妳酒退得快,我想起去年的確是這樣,心思飄了一下。」
「別飄,我要你幫忙。」
「什麼事,妳說。」
「我要換衣服,」她靜靜地說:「我換就好,你在旁邊陪。不要講話,陪我就好。」
「咦?為什麼?」
「就說不要講話了。」
「好好好,不講不講。」
我忙道,只見薇看了看鏡子,左瞧瞧,右瞧瞧,摸了摸鬆開的吊帶褲肩帶釦子,問我說:
「這是你開的嗎?」
我搖頭。
薇皺眉,把另一顆解開,拉下腰間拉鍊,讓吊帶褲滑落地面。我正要撿起來扔進洗衣籃,薇卻阻止了我,一腳踢到旁邊。
我呆了呆,只見她又瞧了瞧鏡子裡的自己,伸長著腿看看大腿,看看小腿,又換另一隻腳瞧了半天。像在確定什麼,隨即脫掉T恤,再度確認了一下。
我心中狐疑,她是在看什麼呀。此時薇身上只剩內衣褲,還有腳上的圓點點短襪。她側著身,仔細看看手臂、看看雪白的腰身,這才脫下胸罩,把胸罩拎在手上,摸著小小的鐵鉤子,翻來翻去,把胸罩扔進洗衣籃。
她看我一眼,我瞧著她。薇再度望向鏡子,左瞧瞧、右瞧瞧,看看自己腰部,轉身瞧瞧臀部,又摸著乳房。動作不快,卻一直換姿勢。
我搔了搔頭,脫個衣服一直看,雪白的裸體在眼前不斷展示各個部位,看得我有點坐立難安。只見她彎身脫下內褲,也不管我站在一邊,拿起內褲仔細檢查,又從內褲裡撕下一片像是衛生護墊的東西,湊近了些,認真看了半晌。
瞬間恍然大悟,她在確定自己的身體沒有被侵犯。
原來她在擔心這個啊,我連忙「補檢查」。只見她的身子光潔滑膩,柔嫩的肌膚毫無損傷,頂多是胸罩勒得比較緊,肩膀、胸口與背上,留著胸罩的勒痕。
這麼一想,她今天穿的胸罩也跟平常不同。是那種釦子在背面,一邊三列小鐵勾,每列四個鉤子,可調整鬆緊,很難扣的那種。
薇總在我面前換衣服,我也總在她換衣服時欣賞她的身體。那種時候我不會感到興奮,而是有種生活在一起很久了,感情十分美滿的幸福感。她會跟我聊內衣的事,喜歡分享「這件很舒服可是停賣了」「那種很夢幻的鋼圈好硬我不愛穿」,因此我也很熟悉她的內衣褲,有時候早上她忙著做早飯,還會要我「上去配一套,今天我那個來,要輕鬆一點」。
薇很講究內衣褲材質,「只有你會看到,你不介意我就選我自己舒服的穿」。我對這件事當然沒有意見,有時候她因為內衣褲沒配成一套唸我,我還覺得她未免小題大做,「不是說只有我看嗎,顏色不一樣有什麼關係」。
薇拿著護墊仔細檢查。我偷偷看去,只見護墊內側乾乾淨淨,說是一片新的也不為過。薇的分泌物極少,平常裸睡都不用擔心。只見她把護墊翻過來,看了看反面。我一瞥見到反面角落似乎有個小小的奇異筆藍色小點,就見她鬆了口氣,把護墊折成細細一條,扔進垃圾桶。
她好小心,連護墊都做了記號。
只剩雙襪子了。薇沒有直接脫,反而再度檢查自己身體,甚至伸手摸了摸私密處,直到終於沒有可以檢查的地方了,這才放鬆下來,彎下身去,脫掉襪子。
她站得不是很穩,彎腰時本來想扶她,她一樣搖頭拒絕,把襪子與內褲都扔進了洗衣籃。
「放心了吧?」我問。
「欸,不是說別講話嗎?」她臉一紅:「好啦,可以講了。原來你知道我在做什麼。」
「我知道。」我低聲說:「如果真的出事,我也第一時間在這裡陪妳。」
「唉,你真的好貼心。」
她輕嘆一聲,歉疚地抱住我:
「對不起,凱,我覺得好糟糕。」
「就喝醉了,還膽小,又要頑皮又神經過敏。」我笑道,緊緊抱住她,撫摸著幸好沒事的光滑身軀:「沒事就好,下次再有這種酒會,我一定要陪著去。」
「你剛剛答應爸爸的,我懂。」
「他不講我也會這麼做。」
「以後我不再這樣了……」薇眼眶一紅:「凱,今天的事晚一點再跟你說,但是我很不開心,以後我都不要喝酒了。」
「好,那太好了。」我心疼起來,不知道她怎麼了:「抱著,我在這裡,沒事了。」
「嗯。」
她緊緊抱著我,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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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浴室裡,渾身赤裸的薇,抱著身穿家居服的我。
暖暖的燈光照在她的身上,嬌小的身軀如此柔弱。她抱得好緊,帶著滿滿的依賴感,彷彿出了一趟遠門,終於回到溫暖的家,依偎在想念的情人懷抱裡。
過了好一會兒,她輕輕離開我,牽起雙手,低聲說:
「凱,我……有句話想問你,不要擔心我怎麼想,我要知道你真心的想法。」
「我跟妳講話,向來都是真心的想法。」我知道她在想什麼,毫不猶豫地說:「如果出事,我會跟妳一起處理。就算那樣我依然愛妳,以後也會想要妳,心裡不會有障礙,未來還要叫妳生好多寶寶。別問了。」
「呃。」薇訝異地望著我:「你怎麼知道我要問這個?」
「這很正常吧,就是想太多了。不過想太多也很正常,不那樣還不像妳。」
「唉。」
「別一直唉聲嘆氣,趕快去洗澡吧。」
「不要。」她忽然說,帶著一點說不上來的焦急:「凱,我……我想補償你。」
「呃……不用啦,又沒事。」
「有事就後悔莫及了。」她低下了頭:「凱,剛剛我好擔心。我一醒來就在擔心這件事,只是我想先打給爸爸,不然要是……那我連話都不敢跟他講。」
「真的出事,老爹才是最值得信任的人。」我搖頭:「再說也沒出事,就不用想這麼多了。以後小心就好,妳的安全措施已經做得很好了。」
「可是我喝醉了。」
「所以少一道防護,下次加上我就好。」
「唉,我是想多了,可是……」她低下頭,忽然說:「我覺得很懊悔,如果昨晚真的發生了什麼事,我就……錯過了昨天的你。」
「又沒事。」我堅持,不讓她繼續自怨自艾:「什麼是『昨天的我』?」
「昨天我們沒有做。」
「呃,對。所以?」
「昨天很重要,你變成……你懂我了,所以是第一次。」
「喔,原來如此。」
「可是我睡著了。」她低著頭,像是覺得很惋惜:「要是今天還……」
「別鑽牛角尖,又沒事。」
「不行,」她用力搖頭,連身體都晃了一下,大聲說:「你不能這麼想!我說過了,每次覺得沒關係,後來都會發生後悔的事!」
「好嘛好嘛,」我忙道:「那也不要緊啊,從昨天到今天,差別只是時間多走了十幾二十個小時,什麼後悔的事情都沒有發生。等一下我們好好抱一抱,先睡一覺,讓身體休息休息,之後要幹嘛都……」
「不,我昨天就該跟你做的,今天不是昨天。」
「為什麼要這樣想呢?」我溫言說:「這是快樂的事啊,什麼該不該的?再說即使要做……那也先會喝點水,關個窗戶什麼的,那不也是時間嗎?做一做午夜了,那算是今天還是明天呢?乖,放心,今天什麼都攔不住我們,天塌下來我們都會完成這個……前面混了好幾個小時的『第一次』的,好不好?」
「不好。」她執拗地說:「現在。昨晚太驚險了,誰知道等一下會發生什麼。我現在就要補償你!」
「呀……別激動,」薇大聲了,我忙道:「好好好,補償補償,起碼先洗個澡,舒服一點,再……看看,吃點東西什麼的,整天都在家,別著急啊。」
「我不要洗澡,我是乾淨的。」
「別放大解釋,」我忙道:「我又不是那個意思。出門回家洗個澡不過分啊,妳連手都沒洗耶。再說總得吃點東西,餓著肚子做多沒氣氛,再說餓肚子也沒力氣……好啦算我無聊,反正先吃點東西也好嘛。」
「好,那我吃東西。」
她不明所以地說,驀地在我面前跪下。
我一怔,正要拉起她,她推開我的手,雙手拉住我的褲頭。
這件是家居服,一件上衣一件褲子,褲子只有簡簡單單的鬆緊帶。我立刻明白她要做什麼了,連忙抓住她的手:
「我愛妳啊,不要委屈自己。」
「你愛我,所以不是委屈自己。」她緊緊抓著鬆緊帶,不肯鬆手。
「別這樣,不洗沒關係,真餓了我們再找東西吃……我們先回床上,」我忙道:「妳要……我們就做,我也很想要妳的。別……」
「別怎樣?」
「別做……這麼單方面的事。」
「我從來沒有做過,我想做。」
這話很難接,我心裡既訝異又不捨,緊緊握住她的手不放,輕聲說:
「薇,妳乖,我們一起嘛。」
「晚上再一起,現在我要先做。」
「呃……」
「這是我的第一次,我現在要。」她焦慮地堅持著,雖然低著頭,語氣卻異常堅決:「凱,你不要阻止我,我……很緊張,可是我不要等了。我們的第一次太少了,我……」
「好,我知道了。」我打斷她:「我知道妳的心事了,讓我說句話,剩下就聽妳的。」
「好,反正我要。」
「要歸要,我不要妳是緊張的。」我說,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如果這件事對妳來說的意義是這樣,那我們做。可是我要我的薇很輕鬆,是愉快的,然後……呃,怎麼講,還要體貼我,不然……」我實在沒話可說了,決定打破氣氛:
「要是咬到怎麼辦?」
此話一說,她終於忍俊不禁,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抓著腰帶的手鬆開,我連忙跪下來,把她摟進懷裡,輕聲說:
「好啦,妳還笑我。這些話很不容易講好不好?」
「哎呀,這真的……很破壞氣氛耶。」
「妳……分明是妳把事情搞得很緊張的好不好?」
「好啦好啦,你這樣好可愛喔。」她羞了起來,一鼓作氣的情緒過去,發現自己裸著身體,紅著臉低下頭,雙手抱住胸部,輕輕地說:
「凱,你真的好貼心,我好愛你。」
「我也好愛妳,看妳這樣我好心疼。」
「那……」她頭更低了:「等一下我一定要咬。」
「哎哎……別用咬的。」
「我……呃……」她的聲音更低了:「要教我。」
「呃……」
「教我,這是我的第一次。」她忽然說:「凱,聽我說句話,然後我就去洗澡。」
「妳說。」
「以前我很抗拒這件事,」她輕輕地,像是想要解釋什麼:「我知道你……有過經驗,你跟小箏妹妹做過,我覺得很遺憾,因為……」
「不討論這個,我們都談過。」
「好,不討論。」她點點頭,又說:「但是,我很想幫你做……呃,也不是這麼說啦,是我想做,就這樣。」
「因為我喜歡,是嗎?」
「不是。」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她臉一紅:「我喜歡看你喜歡,這樣你聽懂嗎?」
「呃,」我的臉也是一紅:「懂。」
「要教我,」她又說:「我要你高高興興,不要彆扭,我……也不彆扭,我要你高興。」
「妳喔,分明就是妳在彆扭。」我笑了起來,遮掩這些話對身體的影響:「先去洗澡,之後浪漫舒服什麼都好。」
「要教我。」
「知道知道。」
「我會緊張,你要……」
「知道啦,別著涼了。」
「好啦。」
她輕輕地說,害羞地拉著我,兩人一起起身。
她的雙頰比平常更紅,轉頭看看鏡子,看了一眼跟平常一樣的身體,終於吁了口氣,走進淋浴間,打開水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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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在淋浴間裡待了很久,我也累了,決定不「罰站」,坐在淋浴間外頭地板上。薇開了一條門縫方便說話,要我告訴她昨天交接典禮發生的事。
小小的水花從門縫濺出來。她需要轉移情緒,此時此刻我也不想多提演講社,於是挑了幾件有趣的,什麼被大家推著跟老對手二度決戰,佳欣紙箱演講超棒,小達終於跟我把話講開,小黑很體貼之類的,情節多情緒少,加上幫馨馨買襪子,大致對薇說了說。
薇沒有表示什麼意見,滿頭泡泡大概也說不了什麼。霧氣蒸在玻璃上,淋浴間裡的身子朦朧又美麗。忽然想起第一次去大姊家的場面,當時好糗,幸好不是在薇家,不然那盆溢出來的水就會流得到處都是,把她的地毯都弄濕了。
望著她的身影,我心裡滿是複雜的情緒。既疼愛,又慚愧,想要保護她,卻又帶著想要擁有她的緊張。經過一個擔心的夜晚,那張紙條又……我不知道該怎麼疼她才好,幸好被老爹信任,讓我覺得自己還有一點價值,不能總讓她擔心,起碼也讓我擔個心,有點能做的事。
見我不出聲,薇開了口:
「怎麼不講話了?」
「沒事,看看妳。」
「那你好好看,」她的笑聲迴盪在淋浴間:「等一下,我要讓你開心。」
「呃,不是那樣的啦。」我忙道:「我是在……看妳嘛,妳精神好了,我……就開心了。」
她回了一句話,聲音很小,水聲浠哩嘩啦地,掩蓋了她的聲音。
就這麼又洗了好久,她終於關水了。從門縫伸出手來。
「毛巾。」
我連忙把早就拿在手上的毛巾遞給她,小的先。她接過擦了擦頭,遞出來換給我,拿走大條的毛巾。
薇的習慣,小毛巾擦頭,大毛巾擦身體。我走到一邊,把小毛巾扔進專門放髒毛巾的洗衣籃,又拿了一條中毛巾。
薇擦乾身體,大毛巾換中毛巾,把一頭長髮裹在毛巾裡塞好固定。此時我已拿好浴袍,她接過腰帶,伸手讓我穿。我幫她穿好浴袍,她拉上前襟,自己綁好腰帶,對我一笑:
「謝謝。」
「今天會說謝謝了,」我笑道:「這麼做多久了,妳也會幫我拿呀。」
「那下次記得說謝謝。」她笑道,又說:「幫你拿很開心的。凱,跟你說個小秘密。」
「好呀,什麼秘密?」
「我喜歡幫你做一些小事。」她的笑容很甜蜜:「像是準備毛巾睡衣這類的事,我很喜歡做,做越多越開心,還會故意多做。那是身為女朋友的情緒,不是媽媽照顧兒子的情緒。」
「怎麼個故意多做?」
「像是毛巾,」她的雙頰紅噴噴的,飄著熟悉的香氣:「洗一次澡用三條毛巾,用一次就扔去洗,你覺得有必要嗎?」
「沒必要,洗那麼多毛巾超麻煩。」我搖頭:「一條就夠,晾起來還可以用好幾天,我跟妳提過,妳還笑我是臭男生。」
「這件事就是多做的。」她低頭笑著,有點害羞:「洗毛巾一點也不麻煩,像我們這種用法一下子就一筐了,扔洗衣機就好,比單獨洗一兩件容易。我用整套毛巾……伺候你,你像是個天天住酒店的貴賓,多麼奢侈啊。我乖乖幫你洗、幫你摺,算好時間只要你想洗澡一定有擺好的毛巾,這是很甜蜜的。」
「何必呢?」我心疼地說:「別花這種腦筋嘛,與其當『毛巾貴賓』,我們一起出去玩,做點好吃的來吃,不是比較好嗎?」
「懂懂懂,老公開口啦。」薇嘻嘻一笑:「放心放心,已經準備得差不多啦。等一下我先吃你,然後你才可以吃我準備的東西,這樣好嗎?」
「喂喂喂……」我臉一紅:「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我是。」
薇嘻嘻一笑,俏麗轉了個身,拉我走出浴室。
一樣是幫薇吹頭髮,薇穿著浴袍,坐在書桌前舒舒服服讓我服務。毛巾貴賓沒當成,反而成了髮廊小弟。幫薇吹頭髮是這次回國養成的習慣,猶記「那三天」臨別前夕,她洗完澡,全身赤裸,在我面前吹乾頭髮,交接管家資料,隨即換上衣服,拖著登機箱遠赴北京。
這次回來後我提起這件事,表示當時很感傷,每次見她吹頭髮我就想起當時的分離。因此約定,只要不是趕著出門,吹頭髮就交給我負責,吹的時候她不能全身赤裸,起碼得穿點什麼。
薇很享受我的不捨,「加上有人幫我吹頭髮」,不但高高興興讓我吹,竟然得寸進尺要求了一堆「貴賓服務」。這個乳那個油,「濕的時候上保養乳」「半乾之後才上髮油」;手要快、油要少,薄薄一層抹均勻;左手吹,右手梳,下梳側吹才蓬鬆。「整天喔,怎麼胡搞頭髮都不會亂,很厲害吧」,甚至反過來對我炫耀。
想起去年北一女校慶家鳳說的話,說不定考不上大學我也可以去當美髮師了。就這麼吹乾了頭髮,我一邊收線,一邊問:
「舒服一點沒有?頭還痛嗎?」
「不痛了,頭熱熱的好舒服呢。」
「餓了嗎?」
「可以吃凱了。」
「唉,」我臉一紅:「我是說真的啦,喝那麼多酒,不先吃點東西嗎?」
「沒胃口,剛剛頭痛才好,什麼也不想吃。」她頑皮地笑著:「只想吃凱,小點心,說不定吃完就有胃口了。」
「哎呀,別一直說這個話啦,很沒氣氛啦。」
「吃了就有氣氛啦。」她笑咪咪地說。
「別這樣啦……」我看著她的表情,對她無計可施:「妳一直鬧,這件事不是這樣搞的好不好?不想吃東西沒關係,我們喝杯咖啡,抱一抱,回床上……」
「再吃凱。」
「喂喂喂。」
「好啦,不鬧你,你好好玩喔。」薇笑得好開心:「都改了動詞了,剛剛是說咬耶。說認真的,我已經下定決心了,今天一定會吃到你,別一直害羞嘛,這很浪漫的。」
「浪漫就別一直講。」
「那好吧,不講不講,那我就……」
「直接吃凱?」我哼了哼。
「才不是,這次是你說的。」她格格直笑:「聽你的,先喝杯咖啡,說幾句話,然後……才吃凱。」
「我就知道。」
「真是的,有福不會享。」
她笑吟吟地說,拉著我的手離開房間。
回廚房煮了兩杯latté,我們回到房間,坐在書桌前。薇看著杯子裡的奶泡,微笑著說:
「好幾天沒喝到你煮的latté了耶。」
「這幾天都沒去買牛奶,」我一怔:「咦?對了,冰箱牛奶是哪來的?」
「我買的呀。」
「什麼時候買的?」
「昨天一大早,跟舒阿姨一起去頂好超市買的。」薇搖搖頭:「關於舒阿姨的事情我還要跟你說,不過不要現在,那個要講很久,睡醒再講好了。」
「好,一定要講。」我連連點頭:「昨天嚇我一大跳,一早不見人影,回來帶個空姐,超詭異的。」
「其實一點也不詭異,兩句話就說得完。」薇放下杯子:「先講一點好了。簡單說她是爸爸的女朋友,昨天凌晨剛下班,之前本來就約好吃早餐,也想帶你一起去的,想不到昨天聊那麼晚……應該說那麼早,才睡著鬧鐘就響了,只好直接出門啦。」
「老爹的女朋友?」我一怔,覺得不大對頭:「不對啊,妳不是還在家裡混了一下?」
「沒有,我先跟舒阿姨見面,吃完早餐就回來了。」薇說:「既然決定蹺課那就沒事啦,都醒了也不想再回去睡了,省得睡過頭來不及叫你起床,害你沒參加到演講社的交接可不行,所以就沒睡了。」
「等於沒睡嘛,竟然還去喝酒。」我皺眉:「那她怎麼……」
「唉,不是說下午再講嗎?」薇嘆了口氣:「長話短說,她跟人家約,結果對方臨時改約下午,拖個行李箱很不方便行動,打電話問我可不可以先在我這邊待幾個小時。我說好啊,閒著沒事乾脆一起去買菜吧,約在樓下見,就去買了菜,回來你已經醒了。就這樣。」
「那……」我本來想問書包的事,想想覺得那個話題太大了,決定先避一避:「結果就跟她一起混到出門了?」
「沒有,她兩點左右跟朋友聯繫上了,就先走了。」薇一笑:「想問就問嘛,幹嘛支支吾吾的,爸爸交女朋友我會不會介意,對不對?」
「呃,」還來不及問到這裡呢:「對。」
「我介意,但我沒有權力介意,現在也不介意了。」薇回答得很乾脆:「怎麼說呢,爸爸跟舒阿姨認識很久了,之前我不知道她的存在,還勸爸爸不要一輩子打光棍,不然等哪天我嫁人了,他一個人孤孤單單該怎麼辦呢?去年國慶爸爸回來,一方面當然是要過國慶,另一方面就是要介紹舒阿姨給我認識,問問我的意見。」
「然後妳就不高興了?」
「是。」薇點點頭:「爸爸沒有給我心理準備的時間,說吃飯就吃飯,本來以為是父女相處打牙祭的,想不到竟然是幫他們相親,讓我當媒婆。」
「這比喻不對啦,比較像是兒子帶馬子見媽媽。」我笑了起來:「老爹怎麼介紹她的?」
「說是好朋友,但我一看到他們的樣子就知道啦,就算沒有正式在一起,跟在一起也差不多了。當天我很不高興,雖然沒有難聽話,但爸爸跟舒阿姨都知道我心裡不舒服。」
「說不定老爹本來不敢跟妳講,後來想想橫豎妳都會不高興,那就長痛不如短痛了。」
「才怪,我的意見他又不是不知道,」薇嘖地一聲:「我也擔心他,他幸福我會為他開心,但是我需要時間,而不是忽然跳出來一個爸爸的女朋友。」
「那我問妳,」我忍不住想起跟小彬牽手的馨馨:「除了老爹……忘了先打招呼,妳的情緒是因為媽媽,還是不喜歡舒阿姨?」
「因為媽媽。」薇輕嘆一聲:「舒阿姨人很好,又體貼又聰明,跟爸爸認識非常久,爸爸礙著我總是不踏出那一步,其實也是耽誤人家的青春,再說打光棍對爸爸又沒有什麼好處。可是……」薇嘆了口氣:
「當天見到她我嚇了一跳。舒阿姨很有照片中媽媽的感覺,有氣質、又漂亮、不但溫柔還很可愛,會像小女生一樣開心地笑。於是我就小心眼了,覺得爸爸……不要媽媽了。」
「我懂。」
「不高興歸不高興,理智上卻知道這是對的,」薇又說:「吃完飯後我覺得自己很不對,跟爸爸說對不起,鼓勵爸爸不要擔心我,你在等我回國,他跟舒阿姨交往我反而放心。爸爸被我說動了,決定跟舒阿姨在一起,然後他們就在一起了。」
「那妳的感覺呢?」
「怎麼說,不舒服,覺得媽媽一個人很孤單,連爸爸都不想她了。」薇輕輕地說:「但我不能讓爸爸感覺到,後來我們回加拿大了,我偶爾會陪爸爸跟她吃飯,舒阿姨飛來飛去也不是那麼常來,所以更不能一直去當電燈泡。」
「怎麼說……」我想了想:「昨天看到妳跟她一起走進來,我覺得妳沒有像妳說的這麼排斥她耶。」
「你觀察得很對。」薇一笑:「先說,我沒有排斥她,我排斥的是爸爸跟她,這是兩回事。但是,昨天晚上,你幫我解決了這個問題。」
「我?」
「對,我找到媽媽了。」薇開心地說:「凱,很奇怪,就算媽媽真的把我託付給你好了,那也只有你跟她見面,媽媽並沒有來找我。為什麼我會覺得開心呢,你知道嗎?」
「我知道啊,」我點點頭:「妳很小的時候媽媽就走了,妳沒有印象,只能想像她,那個很不真實,有種……」
「有種?」
「這很難形容……」我想了想:「嗯,有種聽眷村老兵講抗戰故事那種感覺。明明是很近的事,他們身上還留著槍傷的疤,感覺起來卻像好幾百年以前的事,雖然存在卻隔得好遠,一點也不真實。是不是這樣?」
「沒錯,好棒的形容!」薇高興地說:「就是這種感覺!媽媽在我心目中是個完美的女生,可是我對她沒有任何印象,我知道她存在過,卻覺得很不真實。」薇放輕了聲音:「爸爸常常提起媽媽,在我心中她又近又遠,覺得自己是個沒有媽媽的孤兒。這是一種很複雜的情緒,連我自己都解釋不清,所以總是逃避面對,想到媽媽的時候都是美好的,把漂亮都給我啦,天上看著我呀,諸如此類的。然後……」
「昨天就面對了。」
「是,你戳破了我的假面具,」薇咬著下唇,望著我說:「不但這樣,你又告訴我媽媽跟你的約定。這兩件事同時發生,有生以來我第一次感覺到媽媽回來了。不是回來找我那種,是她真的存在了,我追上她了、感覺到她了,她有想法、有模樣、有……好像我只是去上學,媽媽在家裡,我有地方可以回去了的感覺。」
「我好高興,」我認真地說:「能對妳有點貢獻。」
「不,那不是『有點』貢獻,」薇閉上眼睛,微笑著搖了搖頭:「媽媽回來了,我的家就完整了。然後媽媽把我託付給你,我就可以真的走出我的家,自己建立一個家了。」
「這我不懂。」
「不會,這很好懂,我解釋給你聽。」薇認真地說:「我們都會長大,聖經上說的,我們都要離開父母,去建立自己的家,對不對?」
「當然啊。」
「可是,要離開,也要先有一個可以離開的地方啊。」薇又說:「我從來沒有『原來的家』,只有我跟爸爸,那是兩個人,不是一個家,所以有缺憾。」
「等等,」我一怔:「這個我們討論過,有家人的地方就是家,妳跟老爹怎麼不能算是一個家呢?」
「因為爸爸沒有接受媽媽的離開,」薇輕輕地說,帶著心疼:「所以家裡總是有一個……已經離開的媽媽,而不是沒有媽媽。氣氛上是『應該有三個人』,可是明明就是兩個人,爸爸的心思……有一半都在媽媽身上,而不是專心跟我組一個『兩個人的家』。我常常覺得,要是媽媽還在,媽媽就會把那一半還給我,爸爸一半給我一半給媽媽、媽媽一半給我一半給爸爸,那我就有他們全部的愛了。」她停了停:
「所以,我需要一個有媽媽的家,這樣我才能安心長大,沒有遺憾地離家。經過昨天,我的家圓滿了,那我就可以長大了,這樣你懂嗎?」
「懂了。」
「所以,我需要的不是把媽媽還給我,而是把家修補好,」薇甜蜜地說:「凱,你幫我做到了。我真的好感動,媽媽選你是對的,這不是貢獻呢,這是參與,你……我不會說……你是這個家的一份子,我的家不再是缺了媽媽的三個人,而是有媽媽有爸爸,加上你,四個人的家。你幫我修好了我的家,我們要一起長大、一起離開,一起建立新的家,好不好?」
「當然好,我好期待跟妳建立一個家。」我一笑:「然後,妳就覺得只剩爸爸了,也就不介意爸爸談戀愛了,是不是?」
「對啦,」薇臉一紅:「沒有媽媽,爸爸再被人搶走我就真的是孤兒啦。但是我都……要當震澤媽媽了,那就是要離開家了,那爸爸就變成孤兒啦。昨天我一感覺到媽媽,心裡就擔心著爸爸,我覺得爸爸好可憐,突然想到早上還要跟舒阿姨吃早餐,一時之間覺得怎麼那麼巧,你剛好在這個時間把媽媽帶回來,好像天父安排的一樣,要我接受舒阿姨,讓爸爸幸福。」
「難怪昨天妳說老爹為了妳都不幸福了。」
「是,我是很內疚的。」薇點點頭:「從去年國慶到今天,我跟他之間有了一些距離。爸爸明白我的心情,卻不知道怎麼跟我溝通。我不是怕被罵才不跟他通話的,是還沒有整理好,加上昨晚喝醉了,醒來又擔心……反正情緒很怪,沒辦法跟他說什麼。」
「沒關係,老爹總是疼妳的,找個時間跟他好好講講就是了。」
「唉,你們都疼我,我對你們好任性。」
「沒這回事,」我笑了起來:「妳這要是還算任性,那天下就沒有不任性的女生了。」
「咦?呵呵。」
「笑什麼?」
「笑你啊,天啊,跟那麼多女孩子鬼混,竟然還沒搞清楚。」薇笑道:「凱啊,天下根本沒有不任性的女生,所有女生都是任性的。愛你的時候甜蜜蜜,因為她想要甜蜜蜜;生氣的時候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為她想要生氣。這才叫做任性,每個女孩子都一樣,你去想想你那些紅粉知己,哪一個不是?來一個?」
「呃……」我想了想:「好像都是。」
「對吧,跟女生講理,你笨死了,承認人家是紅粉知己了吧?」薇哈哈大笑:「這麼笨的大男人,果然不能放你出去跟那些小妹妹玩。她們什麼都不懂,把你教笨啦。來,不囉嗦了,聲東擊西沒用,我要吃凱了。」
「呃,」我臉一紅,她說換話題就換話題,連忙說:「別嘛,我們做……一起做嘛。」
「還害羞呢,大男人不能這樣。」薇笑咪咪地說:「你要說,薇,來伺候我。」
「我不要。」我忙道。
「那你說,薇,來幫我口交。」
「欸欸欸,」我嚇了一跳:「別這樣啦,這很沒氣氛的啦。」
「那你說薇吃凱。」
「呃……」
「說嘛。」她甜蜜地一笑,這就是任性啊:「我想聽你說嘛。」
「哎……」我心跳加快,渾身熱了起來,已經不想拒絕了:「薇……」
「嗯?」
她的眼神滿是期待,我心裡盡是疼惜,點點頭,吸了口氣:
「薇……來讓我舒服。」
「嗯,這更好。」
薇終於開心地笑了,牽起我的手,帶我往床上走去。
.
九點半。
暖暖的被窩,薇靠在胸前,甜蜜嬌羞著,紅噴噴的臉蛋,在暗紅的被窩裡更顯瑰麗。
薇的「第一次」,給我了。
意料之外的禮物,發生得如此突然。跟她在一起時我們都有過性經驗,與薇的性愛從來沒有心理負擔。我總是尊重她的,只要跟她做愛,我總是小心翼翼體會著,努力讓過程完美,希望每一次的親密都充滿「意義」。
但今天不同。我們沒有做愛,薇縮在我的身子下,照顧我。
她卻很快樂。
一開始很緊張,第一次這麼做,她像個未經人事的處女,體貼的女生變成了緊緊張張的小女生。她小心翼翼觸碰著本該熟悉的我,又輕又慢,帶著遲疑,彷彿怕弄痛了我,才接觸一下就縮回去,抬起頭來羞澀地問:
「這樣對嗎?」
好可愛的聲音,超級漂亮的表情,這是從來沒有見過的薇。小小的她認真又害羞,一邊努力學習,一邊又想要「體會」。她努力感受著我,從我的反應找到節奏,慢慢建立信心,開始抓到竅門,用輕輕張開的雙唇,「照顧」著我。
第一次,對薇來說是很重要的。
我忍著自己的興奮,用心記得這一生只有一次的第一次。這是我的薇啊,曾經那麼想念的她,把從來沒有告訴過我的第一次,分享給我了。
整個過程,是浪漫的,不是「獸性」的。
我好滿足,我不要那樣的我,也不要那樣的薇,我要的是那個知道我捨不得,陪我走了一圈又一圈的體貼女生。
然後,就是那個時刻了。
她嚇了一跳,認真面對;我有點尷尬,卻捨不得。就像暗戀上她那個的夜晚,尷尬著說不出口,又不願就此離開。
體貼的她沒有離開,延續著溫暖的保護,照顧著我的感受,處理著我的尷尬。她沒有去漱口也沒有去喝水,只是躺在身邊,微笑著,「確認成果」般地,感受著我的心跳。
「凱,喜歡嗎?」她低聲問。
「喜歡呢,」我感動地說:「我真的好喜歡呢。」
「那我就喜歡了,」她笑得好滿足:「剛剛就說了,我喜歡你喜歡。」
「那妳去……洗一下吧。」
「不要。」
「別這樣嘛。」
「我想再……感覺一下嘛。」她微笑著:「不一樣的你呢,別害羞,我喜歡呀。」
「呃,謝謝妳。」
「謝什麼呢?」
「這是妳的……第一次呢。」
「不,」她一笑:「又說錯啦。換一句?」
「好,」我摸摸她的頭,輕輕地說:「薇,辛苦妳了,我覺得好幸福。」
「對嘛,」她開心蹭了蹭我:「這樣說多好。」
「那等一下我還要。」
「好啊。」
「這次要一起了喔。」
「嗯,我想要呢。」
「先休息。」
「好,先休息。」
她微笑著說,閉上眼睛,不再言語,在溫暖的擁抱間結束了「第一次」。
這是個難以言喻的經驗,早已熟稔的我們,被賜與了一個意料之外的體驗。明明是疲倦又狼狽的清晨,我們還有「一抽屜」的話尚未開口。薇卻用「第一次」洗掉了所有的塵埃,讓我們找回了浪漫的彼此。得以享受清朗的天,嫣紅的床,自由自在地,得回了一個浪漫的星期天早晨。
溫馨的擁抱間我們都睡著了。我睡到下午兩點左右才醒,一樣睡得不夠,卻不知為何就醒了。醒來時薇還躺在胸口,裹著棉被,靜靜地沒有聲音。身體隨呼吸起伏,像是尚未睡醒。
我動了動,她出了聲。
「醒啦?」
「咦?」我一怔:「妳沒睡啊?」
「我醒了一下子。」她的聲音好輕,帶著笑意:「你睡得好沉,我以為還要睡更久呢。剛剛夢到什麼了?」
「呃……好像沒做夢耶。」
「有,你一直在說『加油』,」薇的聲音帶著笑意:「不知道在給誰加油,聲音好溫柔,像是個教練一樣。我以為……」
「以為什麼?」
「我以為你夢到剛剛的我了。」她羞澀地一笑:「剛剛……吃你,你也這樣鼓勵我啊。」
「呃……」我臉一熱,剛醒來就被她逗,有點手忙腳亂:「我不記得了。」
「沒關係,你的加油,我收到了。」薇甜蜜地說:「剛剛吃到凱了耶,很開心的。」
「哎哎……別一醒就講這個嘛……」
「你很好吃呀,別害羞呢。」薇笑得好開心:「熱熱的,很喜歡我,又乖乖的。告訴你一個小秘密。」
「這……可以不要聽嗎?」
「不行,一定要聽。」
「好啦,妳說。」
「對嘛,為什麼不聽,又沒有別人會聽到。」她一笑,悄聲說:「今天才知道,原來你的味道是這樣的,以前都沒有嚐過呢。」
「哎,好好好,」我面紅耳赤:「小秘密,我知道啦。」
「呵呵,我還沒說完呢,」薇笑嘻嘻地說:「別害羞啦,我要跟你說一點心裡的話,你乖乖聽嘛。」
「別糗我就可以。」
「好,不糗你。」她收起調皮的口吻,輕聲說:「我覺得好奇妙,明明覺得很瞭解你了,兩個晚上下來卻覺得從來沒有認識過真實的你。你的……味道,跟身體其他部分很不一樣,這是跟你做愛的時候感覺不到的。前天夜裡……你好兇,逼得我好無助,可是又好值得信賴。」
「這是不一樣的事情吧,別放在一起講啦。」
「奇妙的地方就在這裡,」她說,帶著點害羞:「把你放在嘴巴裡,感受你的味道;被你問得沒辦法逃避,讓你把手放在胸口。這兩個感覺……不知道為什麼好類似。」
「呃。」
「怎麼說呢,我喜歡這樣的你。」薇溫柔地說:「深入我、抓住我,不跟我講理,讓我感覺到更強烈的你,在你面前一點秘密都沒有,連我不知道的祕密你都知道,我好喜歡這樣的你。」
「唉,別這樣呢,我們要是一體的。」
「是『一體』的沒錯呀,」她笑道:「我是你的,你在我心裡,又在我身體裡,分不開呢。」說著噗哧一笑:「還吃掉你了耶。」
「哎呀……」
「那種感覺很甜蜜的,」薇親暱地說:「含著,慢慢吞進去,把你……真的結合在一起了,那是專門給我的呢,將來生小孩,你也會這樣給我,對不對呀?」她嘻嘻笑道:
「所以呀,才想吃凱,很珍貴的呢,你的營養我吃了,真的是『一體』呀。」
「好好好,一體很好,別說啦。」這番話既甜蜜又害羞,這樣的薇還真不習慣,我連忙轉移話題:「那……妳要起床了嗎?」
「要啊,還要做午餐給你吃耶。」
「講到這個,」我想起一事:「今天先別做了,隨便吃點東西墊墊胃,如果妳身體可以,等一下出去吃頓飯如何?」
「咦?」薇一怔:「為什麼?」
「我昨天回來前訂了紅利,就是上次跟你說過的義大利餐廳。」
「哦?真的呀,好啊好啊。」薇高興了起來:「太好了,我還想跟你找個時間去呢。為什麼選今天?」
「就前晚講了很多,我覺得我們應該換個環境,找個新地方約會一下。」
「嗯,很棒。」薇開心地說:「凱啊,你真體貼,那我們一定要去。這又是個……『第一次』呢。」
「怎麼個第一次?」
「這是你第一次事先準備、訂好餐廳,跟我提出約會呀。」她開心地笑著:「以前都是我這麼做的,你從來沒有做過。然後呢,嘻嘻。」
「然後怎樣?」
「餐廳選得好,不請藝嵐,我先。」薇笑道:「這很甜蜜呀。雖然是她的意思,但反正就是我先,這是第一間你喜歡的餐廳,沒有帶別人去過,第一個帶的就是我,這是很浪漫的『第一次』。」
「那我約到暗戀的女生了沒?」
「約到了,她剛剛吃過凱,又要跟凱一起吃了呢。」
「哎哎,夠了呦,」我忙道:「這個玩笑不要一直開,不然就不浪漫了。」
「這才不是開玩笑,我是真的開心呀。」薇笑了起來,熟悉的開玩笑表情:「放心放心,吃了就浪漫了,下次吃凱還是會覺得很浪漫。那我們起床吧,還有事要辦呢。」
「什麼事?」
「你小心翼翼,我都知道。」她忽然說:「我們出門拿書包,回來聊聊抽屜裡的事。」
「呃。」
「看吧,人家很貼心的。」薇噗哧一笑,坐起身子:
「煞風景的話,吃完凱才說呢,嘻嘻。」
我紅著臉陪她下了床,薇翻開被子散濕氣,走到衣櫃拿了兩套家居服。兩人換上衣服,薇牽起我,剛走出房門又停了步,看看樓梯,看看我說:
「凱啊,昨天晚上你開了好多燈呢。」
「是啊,怎麼了?」
「邊走邊講,順便關燈。」
薇放開手,去浴室關了淋浴間的燈,順手也關了整晚都沒關的抽風機,這才走回房內關掉壁燈。
在落地窗前關了星空花園的燈,走到樓梯間關掉走廊壁燈,薇一邊走一邊關,樓梯側燈、白牆投射燈,客廳壁燈、沙發旁的立式投頂燈。
來到餐廳,她拉了拉餐桌上方的吊燈拉鏈,把我特意調成微光的吊燈關閉;又走到杯具櫃,關掉後方櫥櫃內的氣氛燈。走進廚房,關了抽油煙機的燈與牆面投射燈;出去陽臺,把恆亮的入口感應照明,重新設成自動感應模式。
走出廚房來到大門口,薇發現三道鎖都被鎖起來了,無聲地一笑,開鎖開門,把電梯口的玄關燈重新設成自動模式。
沿途她都沉默著,直到關上大門,鎖好門鎖,這才開了口:
「凱,昨晚你開了好多燈喔。」
「是啊。」
「我要喝咖啡,我們邊煮邊聊。」
她一笑,牽著我走進廚房,幫我拿取濾杯、咖啡壺,我取了豆子放進磨豆機,摺起濾紙。
磨豆機的聲音很響,薇設置好器具,我放上濾紙,關掉磨豆機,把香氣四溢的「KAPY」咖啡粉倒進濾紙裡,薇把裝好熱水的手沖壺交給我。
我開始注水悶蒸,薇開口問:
「你為什麼要開那些燈啊?」
「妳那麼晚回來,又喝了酒,我想讓妳覺得家裡很舒服。」
「難怪。」
「難怪什麼?」
「昨天晚上,家裡的感覺很不一樣。」她說:「我不記得我是怎麼回來的了,只記得我躺著,你在旁邊叫我。我睜不開眼睛,感覺四周好漂亮,像是在五星級飯店裡面,所以很緊張。」
「為什麼緊張?」
「好好跟老同學喝酒,喝醉了被帶到飯店,那還不緊張嗎?」
「嘖,」我哼了哼,想起昨晚那幾個傢伙,心裡一陣惱火:「我在旁邊啊。」
「一開始我不知道。」薇搖頭,聲音帶著不舒服:「當時只覺得有人要脫我的衣服,我很害怕,想要掙扎,後來發現是你,瞬間覺得好安心,然後才知道已經到家了。凱?」
「嗯?」
我望著滴下來的咖啡液,悶蒸結束時,咖啡渣帶著乾枯的模樣。
「昨天發生什麼事了?」
「也沒什麼,他們送妳回來,我下去接妳,把妳抱上來。就這樣。」
「誰送我回來的?」
「三個男生,一個穿海灘褲,一個穿牛仔褲,另一個穿西裝褲的站旁邊。」我哼了哼,好好煮杯咖啡還得想起那掛人的德性,問道:「他就是花天佑吧?跟我打了個招呼。」
「你怎麼知道他的名字?」薇一怔。
「老爹說的,我們等妳回訊,電話上聊了一下。」
我繼續沖煮,濾杯邊緣冒著不受控制的泡泡,我不想再談昨晚的事,看著泡泡一個個破掉,對薇說:
「先別講他們了,說幾句好聽的話給我聽。」
「咦?」薇又是一怔:「什麼『好聽的話』?」
「什麼都可以,好聽話,甜蜜話,快點。」
「呃,」薇一怔,乖乖地說:「凱,我愛你。」
「多說點。」
「嗯……」她想了想,笑了起來:「你幫我開燈,我好高興。昨天回到房間裡,當時我好昏,覺得房間跟平常很不一樣,直到剛剛才發現是開的燈不同。平常我一個人都只開需要的燈,那種感覺好寂寞,你在的時候都開主燈,那就太亮了。」她停了停,輕輕地說:
「昨晚的燈很溫暖,你的心好細,小小的變化,整個家變得好舒服。」
「可是昨晚妳沒有覺得,醒來時天已經亮了。」我搖頭:「別講燈了,換個別的話題……也別講娃娃瓶,妳喝水的時候很警戒,跟脫鞋的時候一樣。」
「呃……」薇語音一滯,忙道:「都是我不好……」
「我要聽好聽的,快來不及啦。」
「好嘛,」薇有點著急,咬了咬下唇,軟語說:「今天晚上回來,我要好好跟凱做愛,甜甜蜜蜜的。」
「嗯。」
「這……」薇似乎一時說不出什麼好聽話了,遲疑半晌,忙道:「接下來這幾天我都會好好伺候你,每天都……跟剛剛一樣,讓你開心,好不好?」
「也不用啦。」
我收了水,嘆了口氣,放下尖嘴壺,摟住了她:
「妳喔,怎麼可以說那種話呢?」
「呃,我說的不好嗎?」
「不好,我不是要妳取悅我,」我嘆了口氣:「我要妳快快樂樂的。剛剛在煮咖啡,煮咖啡的時候心情會煮進去,妳提到昨晚的事,我覺得很不舒服,怕把咖啡煮壞,所以才要妳說好聽的。結果,唉,妳那些話不好聽呢。」
「對不起。」
「這也不好聽,」我苦笑一番,搖搖頭:「算了,沒關係,自作自受,我們一起喝苦咖啡吧。」
「討厭啦。」她抓了我一把:「你連說這種話都很甜,乾脆下次換我煮,你說好聽話算啦。」
「這話哪有很甜?」
我嘖地一聲,移開咖啡渣,洗起濾杯。
兩個人捧著兩杯咖啡去餐桌上喝。薇的餐桌不小,卻也只有六張椅子。我們坐在同一邊,薇縮起身子蜷曲在椅子上,喝了一口。
「今天真的比較苦耶。」
「是不是?都嘛妳,連好聽話都不會說。」我也喝了一口,跟預期中差不多苦:「師父教的,煮咖啡的時候不要想一些有的沒的,心裡只能想漂亮女生,這樣咖啡才會甜。之前我不信,說也好笑,每次煮都想到他的話,然後直接聯想到妳,煮出來都是甜的,想要試試苦的竟然連一次都沒有成功。」
「你的好聽話,真的是聽不膩耶。」薇笑著嘆了口氣,問道:「凱,你在不高興昨天晚上的事,是不是?」
「是啊,不過不是針對妳。」我點點頭:「我不喜歡那三個,把妳灌醉,扛著妳回來,好好一個人早上還活蹦亂跳的,晚上竟然那麼可憐兮兮地被扔回來,那樣的妳好無助,簡直是被他們……反正就很討厭,亂碰我的薇。」
「唉,對不起嘛。」
「妳別一直對不起,就說不是針對妳了。」我還是搖頭:「倒是昨晚那個警衛還蠻機伶的,知道我要抱妳騰不出手,幫我按電梯、幫我插鑰匙卡,上到樓上會幫我開門,還知道要擋住那幾個傢伙,否則他們就跟上來啦。妳下次看到他稱讚一下,不然跟總幹事說一聲也可以,管委會總是尋他們晦氣,妳這棟大樓都是有錢人,眼睛長在頭頂上,警衛很難當。」
「咦?你怎麼知道管委會在找他們麻煩?」薇又是一怔。
「就幫妳看家,進門總會打招呼呀。」我解釋:「有一次雨下得很大,我手上一堆東西,那個比較高的警衛看我渾身都是水,好心跑來幫我拿東西。我怕弄髒妳家,先在樓下把雨衣抖一抖,順便請他抽根菸聊幾句。妳知道的,男人抽菸的時候都是好朋友,聊著聊著扯了一堆,什麼十四樓阿姨亂發脾氣,九樓養狗的很沒公德心,都是他講的。」
「呵呵,還有這件事,你倒是沒有告訴我。」薇一笑,停了半晌說:「凱,昨天的事你好像有點誤會,我可以解釋一下嗎?」
「關於花錢蟲嗎?」
「討厭,爸爸連這個都說了。」薇一怔,哼了哼:「對啦,不過昨天穿牛仔褲的不是其中之一。跟你打招呼的是花天佑,穿海灘褲的是顧文崇,信鐸哥哥喝醉了留在中山室,穿牛仔褲的叫做胡祿謙。小謙哥哥人很好,傻憨憨的,比我大四歲;文崇哥哥比我大一歲,小謙哥哥從小就帶著文崇哥哥玩,他們感情很好,我總是跟著他們跑來跑去,昨天他們看到我都好高興,講了好多我走了以後他們很不開心的事。我不介意他們扶我回來。」
「嘿。」
「別不高興嘛。」
「妳不介意,那我就沒辦法介意了。」我無奈地說:「我不喜歡看到妳那種樣子,連站都不能站,要是被欺負怎麼辦?昨天那套衣服是怎麼回事?」
「那是馨馨的衣服。」
「馨馨的?」
「對啊,連鞋子也是她的。」薇笑了起來:「之前提過讓馨馨定時來陪阿玟,阿玟搬過來的時候帶了幾件馨馨的衣服。我看那件跟我身材差不多,長得很可愛,就跟馨馨借來穿穿看,結果一穿非常合身,馨馨說這一年她長高很多,我穿比較合適,我們就交換了一套衣服。那次你不高興啦,她就暫時不過來了,簡單來說是這樣。」
「原來如此,難怪看得好眼熟。」想起昨天的馨馨,不知為何想起她跟小彬牽手的模樣,連連搖頭,試圖把那種場面揮出腦海:「襪子也是她的?」
「不是……」薇稍稍遲疑:「那是另外的。怎麼了?不喜歡那雙襪子嗎?」
「紅色圓點點,太可愛了,不像妳會穿的襪子。」我搖頭:「我不是問衣服是哪裡來的,我是說,妳為什麼要穿那套衣服去跟他們見面?」
「其實你都懂,用不著我多說。」薇又喝了一口咖啡,有種「先吃點苦」的感覺,想了想措詞:「我小時候常穿吊帶褲,爸爸不喜歡我跟一堆男生玩的時候穿裙子。昨天約好會喝酒,我怕出事,我的裙子都短,短褲也短,休閒服……不大可靠,都不合適穿去喝酒。加上又不想穿得太正式,連身長裙或者套裝都很怪,那就只剩牛仔褲了……可是我不要穿,所以選了馨馨那件。」
「牛仔褲怎麼了?」
「上次坐臺華輪,」薇臉一紅:「你幫我脫褲子,從那天起就開始跟你做愛了。從此之後我只肯跟你穿,只要是牛仔褲都一樣,三條都只跟你穿,所以昨天不能穿。」
「唉,」我心一軟,薇的小心思好多,就別唸她了吧:「好啦好啦,我不生氣了。下次一定要保護自己,問妳最後一個問題,昨晚的事就別再提了。」
「好,你問。」
「既然不介意她們……碰到妳,」我想了想措詞:「妳口中他們都是老朋友見面很開心,那為什麼做了那麼多保護措施,回來之後又疑神疑鬼的?」
「這個嘛,跟小花有關。」薇遲疑了一下:「先說保護措施,我並沒有懷疑他們什麼,這是我的習慣,只要喝酒,除非旁邊是最信任的人,否則我一定穿褲子,也會事先做好保護措施。這是爸爸教的,男人喝酒會現原形,酒後亂性都是藉口,酒精的作用是拉掉平常的偽裝,不是改變他們原來的模樣。」
「原來如此。」
「然後是小花,」薇又說:「當年我跟他的交情特別好,他比我小一歲多,媽媽也是很早就走了,我把他當弟弟照顧,常常去他們家一玩就是一整天。他爸爸很喜歡我,本來說要收我當童養媳,後來爸爸不高興了,說這是什麼年代的觀念,我家薇薇怎麼可以當人家童養媳,要嘛也得是小花入贅過來什麼的。」
「這觀念也不怎麼樣。」我嘖地一聲,心裡更不舒服了。
「對啊,好意思說別人,」薇附和著說,又道:「爸爸那個人你知道,脾氣壞又特別護短,花叔叔那句話本來也是玩笑話,爸爸卻老是放在心上,仗著自己官階大,有一年團拜喝酒喝多了,竟然站在臺上當著麥克風罵了花叔叔一頓。花叔叔度量大不跟爸爸計較,酒醒之後兩個人出去談心,回來爸爸就說要讓我拜花叔叔當乾爸,之後不知道為什麼沒了下文,沒過多久我就出國了。」
「之後就沒聯絡了?」
「聯絡了一陣子。」薇說:「剛出國的時候爸爸跟村子裡的人聯絡得很勤,我們村子是空軍村,空軍跟海外聯繫比較多,有個老將軍幫了爸爸不少忙。一開始我很寂寞,語文差交不到外國朋友,所以常跟小花寫信,後來搬來搬去就沒有繼續聯繫了。」說著嘆了口氣:
「小花也是很可憐的,花叔叔就這麼個兒子,飛行員收入雖然高,但常常有人摔飛機,他擔心要是出了事沒人照顧小花,所以就忍痛退伍了。後來找工作不大順利,把所有希望都放在小花身上,對小花的功課要求很嚴,考試沒有一百分就痛打,小花常常被打得一條一條的,說來也是很辛苦呢。」
我沒有接話,薇又說:
「不過啦,打一打還是有回報的。小花很爭氣,是我們這個村第一個建中的男生。昨天我問他成績怎麼樣,他還很高興地說要跟我比一比,看看聯考出來誰考得比較好。」
我一怔,這個花天佑竟然是建中的。不知為何,覺得昨晚看到的形象,忽然離我近了好多。
「怎麼啦?」薇問。
「沒事。」我回過神來,想了想說:「奇怪了,他幾年次的?」
「六十一,怎麼了?」
「今年高三啊?」
「高二,他十月生的,跟我們同一屆。怎麼了?」
「昨天晚上看到他,我以為他已經二十幾了呢。」我說:「他穿那樣一點也不像高中生。確認一下,昨天他穿西裝褲,皮鞋包頭,對不對?」
「對,」薇一怔:「你看得真仔細。」
「不知道對方是誰,觀察一下總是對的。」我說:「幹嘛穿成那樣?」
「他家比較窮,穿的都是他爸爸的衣服。」薇說:「花叔叔英文不錯,後來都去跑業務了,那些衣服都是花叔叔的。」
「他還跟他爸穿同一雙鞋啊?」
「咦?對,這我倒是沒有問他。」薇一怔,笑了起來:「凱啊,你的戒心還蠻重的嘛。又擔心我,趕著把我接回家,還有空看得這麼細……咦?早上你是不是跟爸爸報了車牌?」
「對。」
「好傢伙,你可以去搞保防啦。」薇噗哧一笑:「好啦好啦,我知道你介意我跟他們去喝酒,不過你也太誇張了。他們不是壞人,別擔心,你的薇只是見見老朋友,心都在你身上。」
「都醉成那樣了,第三通訊息到底是誰打的還不知道呢。」
「當然是我打的嘛,你去看看那則訊息,後面我有署名吧?他們又不知道我是AP,你在想什麼呢?」
我點點頭,心裡充滿懷疑。薇明明說她不會把「MY HOME」打成「MH」的,但既然她這麼說,不管事實怎樣,反正她也記不得了,那就無法得知真相了。於是說:
「妳還沒講完吧?」
「講完啦。」薇一怔:「哪裡沒講完?」
「妳剛剛說做保護措施跟花天佑有關,說了半天花天佑這個人,並沒有說哪裡有關。」
「喔,對對對。」薇忙道,臉一紅:「你還盯得真緊。是這樣的,雖然爸爸打算要我拜花叔叔當乾爸,但……我跟小花見面他都偷偷叫我童養媳,之後寫信也這樣寫,當時覺得這樣叫很好玩,沒有不愉快。」
「哪裡好玩了?」
「凱,別這樣嘛,」薇忙道:「那時候我才小三呢,跟我計較這個沒意思吧?你吃醋了喔?」
「唉,吃這個醋也沒意思。」我搖頭:「然後?」
「你這麼說就是不高興了。」薇似乎拿我有點沒輒,又說:「之後就沒聯繫了,那就沒什麼然後了。這次小花跟我打電話,一開口就說什麼哎呀我的童養媳終於回國啦,我馬上跟他講,這麼多年沒見了,我有男朋友了,不可以開這種玩笑。」
「那他怎麼說?」
「他當場道歉,解釋說他早就忘記當年怎麼稱呼我了,只記得童養媳,順口說出來沒有別的意思。」
「那妳接受嗎?」
「接受,這很合理。」
「一點也不合理。」我搖頭,又問:「當年他怎麼稱呼妳?」
「他叫我薇薇姊姊。」
「那妳有提醒他嗎?現在怎麼叫?」
「薇薇姊姊。」
「討厭。」我哼了哼,又問:「既然接受,那幹嘛又疑神疑鬼做那麼多保護措施?」
「我剛剛說過了,只要喝酒,我就會做保護措施,不是針對他。」薇耐心解釋:「只是,怎麼講,那個詞讓我留上了一點心,喝醉之後控制不住往那裡想,真的跟小花本人無關。」
「所以擔心的不是他?」
「不是。」
「也不是其他人?」
「不是,純粹疑神疑鬼。」
「那……昨晚他們對妳好不好,有沒有失禮的舉動?」
「唉,沒有沒有,就喝酒敘舊,往事都講不完了,這麼多年不見每個近況都問一遍就兩三點啦,大家划個酒拳,然後我就喝醉了……他們對我很有禮貌,一開始有點生疏,是聊開了後才熱鬧起來的。什麼事都沒有,人都安全回來了,你別擔心啦。」
「回來了不代表之前是安全的。」我皺眉:「你們還划酒拳啊?輸的罰什麼?」
「喝酒,只有喝酒,好嗎?」薇無計可施:「螃蟹拳你知道吧,『我喝酒,從來不囉嗦』,昨晚手氣不好一直輸,這才喝醉的。不是脫衣拳,你想到哪裡去了?」
我哼了哼。薇的說法天衣無縫,我沒辦法多說什麼,但這番話也沒有多好聽,換成老爹聽了只怕一掌拍死那幾隻花錢蟲。當下沉默著不再接口。
「凱?」
「嗯?」
「別介意了,」薇放低姿態,柔聲說:「我知道你吃醋了,不過……別吃醋,吃這個醋沒有道理,我只是見幾個老朋友,心裡都是你,別生氣了嘛。」
「是誰說不要講道理的?」
「是我。」她點點頭,笑道:「好,不講不講,那讓你懲罰好了。薇不乖,跟其他男生喝酒,還喝醉,三更半夜不回家,真是太壞了。從今天起……一個禮拜好啦,人家天天都給你,或者……吃凱,讓我的凱開心,讓你知道薇好愛好愛你,這點醋不用吃,好不好?」
「才不要。」這話一聽更不舒服了:「妳別把自己……我對這件事的意見跟妳不相關,我為什麼要懲罰妳?我不是在吃醋,是在生氣!剛剛說了,我不喜歡妳被他們架回來的樣子,喝醉就喝醉吧,他們一副這沒什麼的樣子,對妳毫無尊重,送回來不能先放在車上嗎?一定要扛著妳招搖過市嗎?碰手碰腳,看得我一肚子火,還好妳穿的不是裙子,否則……唉,算了。反正都過去了,妳的身體……不是用來表達歉意的工具,以後不可以再說這種話了。聽到沒?」
薇一怔,臉紅了起來,低下頭,可可憐憐地說:
「知道了,對不起嘛。」
「哎哎哎,別一直對不起了,」我心一軟,放下杯子,伸手抱著她,輕聲說:「我講得太衝了,妳……我只是擔心,還好妳沒事。」
「我下次不敢了啦。」
「妳愛我,我知道,」我心疼地說:「我們親熱是因為彼此相愛,妳的身體是很神聖的,連人家碰妳一下我都生氣,怎麼可以拿來當成道歉的工具呢?別再說那種話了,我聽得很不舒服呢。」
「好嘛,我知道了。」
「不過,嘿嘿……」我努力轉換情緒,是時候改變氣氛了,捧哏的要記得抖包袱:「既然都說了,那……就一個禮拜嘍?」
「就知道,好啦。」
「那我也要吃薇。」
「討厭,不要。」
「沒有這樣的。」
「那樣很奇怪啦。」
「吃我不奇怪,吃妳就奇怪?」我一笑,氣氛轉移得不賴:「不然這樣,今天晚上吃吃看,奇怪就算了,不奇怪就繼續吃下去。」
「你……」薇羞得滿臉通紅,推了推我:「討厭啦,你根本趁人之危,想要就直說嘛。去去去,這樣可以煮甜甜的咖啡了吧?重新幫老婆煮一杯去,煮不好這個禮拜都不給你。」
「好呀。」
我嘻嘻一笑,拉著她起身,回到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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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甜甜蜜蜜」地重新煮了一壺咖啡,薇一喝就睜大了眼睛,「胡大哥是怎麼教的,這也差太多了吧」,嘖嘖稱奇中喝著咖啡,兩人聊著聊著,話題又回到了舒阿姨。
舒阿姨名叫舒幼康,是華航專飛北美線的資深空姐。老爹往來臺灣通常飛兩條線,一條從溫哥華直飛,一條從阿拉斯加安哥拉治轉機。老爹坐飛機比較肯花錢,總是坐頭等艙,頭等艙常常坐不滿,卻有專屬空姐,互動機會比較多,因而認識了舒阿姨。
舒阿姨住民權東路,離機場很近,一個人住套房沒有室友。空姐生活很辛苦,一飛就是好幾天,回到家就睡覺,鮮少跟同事以外的人往來。幾年前有一次阿拉斯加大風雪,老爹從臺灣回溫哥華被擋在轉機大廳哪裡都去不了,心一橫決定不等了,決定入境找間旅館睡到明天再說。想不到境是入了,行李卻拿不出來,旅館又都訂滿了,兩手空空坐在機場大廳,一時沒了主意。
此時舒阿姨正好出來了。她的班機明天才飛,拉著行李箱走過大廳。老爹彷彿見到救星,也不管人家身邊都是空姐,上去就把自己的困難告訴了她。不愧是頭等艙空姐,舒阿姨服務到家,不但快速安排後續的機票,也幫老爹確認了行李要怎麼回到溫哥華。尤有甚者,她還幫老爹在機場旁的飯店硬是擠出了一間空房,讓老爹當夜有了去處,不致流落機場。
機場關閉兩天,老爹閒得發慌,頂著風雪跑去安哥拉治市區「看雪景」。果然是當兵出身的,狂風暴雪獨自在街上亂逛,老爹反而越逛越開心,回旅館後還打電話給薇聊了好久的「極地探險」。之後風雪漸息,老爹按照舒阿姨安排搭上飛機,回到溫哥華後對舒阿姨念念不忘,十分惋惜當時沒有跟她要聯繫方式,只好打客服電話到華航,連捧帶讚地,好好表達了對舒阿姨的服務有多麼滿意。
之後好幾次坐飛機都沒有碰到舒阿姨,老爹每次上飛機都期待能夠再次見到她。原本只是想當面說聲謝謝,孰料越沒碰到越想念。隨後薇回臺灣進了重考班,老爹回國探望薇,第一次住進薇親手佈置的房子,覺得女兒已經長大了,帶著滿心感嘆踏上歸程,卻在回程班機上再度碰到了舒阿姨。
長途旅行,空蕩的頭等艙;夜航班機很安靜,老爹跟舒阿姨聊得非常開心。兩人交換聯絡方式,之後無論老爹來臺灣,或者舒阿姨飛北美,兩人都會利用舒阿姨空班時間見面吃飯,找機會相處,即使舒阿姨只有短短幾個小時的時間。
去年國慶,老爹跟薇說清楚舒阿姨的事,本以為薇會祝福自己的,想不到薇卻有了芥蒂。兩人回到溫哥華,老爹越想越懊惱,看著薇總是假裝若無其事不知如何是好,反而舒阿姨還體貼地對老爹說:「鳳平,那就算了,我們回去想一想,你只有這個女兒呢。」
老爹是個硬脾氣,舒阿姨的退讓反而激起了老爹的鬥志,抓薇正面討論自己「不是忘了媽媽,只是想為自己做點什麼」。薇則滿口「爸爸幸福最重要」「我回去找凱了你怎麼辦」,軟釘子碰得他進也不能退也不是。生氣說了幾句重話,薇房間痛哭一場,心一橫,竟然找了幾個加拿大朋友,安排了連續三個月的東非、德國與阿拉斯加之旅,決定一路玩回臺灣,再也不回溫哥華。
老爹覺得很受傷,希望薇不要這麼做,「都要分開了,妳都不陪陪爸爸,還要剝奪我們相處的時間嗎」,薇本來心軟了,想不到老爹又開始跟她講理,說了一堆「之前不是說我可以談戀愛嗎」「幫媽媽掃墓的都是我好不好」,氣得薇終於摔門走人,真的一去不回啦。
老爹很生氣,但生氣也沒用,就這麼個寶貝女兒即使寵壞了也是自己寵的,只好使出金錢攻勢看能不能拍薇馬屁。豈料不拍還好,一拍薇更氣,說什麼都不肯接受老爹的旅遊補助,三個月的旅程,老爹看著「特別基金」裡一分錢都沒動,心裡既無奈又生氣,索性啥也不管,妳可以旅遊散心是不是,老子也可以,拉著舒阿姨請了三個月的長假,也跑到北歐洲玩了一趟浪漫的自助旅行。
說也奇妙,薇在阿拉斯加遇到當年老爹遇到的那種超級大風雪,千辛萬苦趕上飛機還是錯過了驚蟄。回到臺灣開始內疚,一邊想念爸爸,一邊思考是不是該回去陪老爹,反覆衡量是不是不該跟我越來越甜蜜,省得真要回去了又是另一場生離死別。這也是一開始薇沒辦法全心全意與我相處,甚至直到第三次去澎湖,才終於跟我做愛的部分原因。
然後就是震澤了。醫院病床邊得知大姊懷孕,薇既難過又無助,打電話給老爹訴苦,委屈地痛哭了一場。好啦,這下子什麼心結都得解開了。老爹聽完薇的話,好言安慰一番,見薇完全聽不進去,心疼之餘倒是硬下了心,對薇表示:「妳也該長大了,明明是個知書達禮的新時代女性,遇到困難卻總是一副富家大小姐脾氣不會解決問題。爸爸要老了,妳快沒人照顧了,凱有兒子怎麼樣,我養了二十年女兒連替自己選擇都做不到。凱願意扛起孩子的未來很勇敢,妳有本事再找一個像他這種光明磊落的好漢子給我看。反正妳要不要他我管不著,這兒子跟孫子我要定了,是女婿還是乾兒子倒是可以讓妳選,早點選好老子好籌錢。」一番話說得薇訝異不已,反思了幾個小時,回電給老爹說「我跟定凱了,你最好確定舒阿姨沒問題,我照顧不了兩個愛小孩的任性小孩」。
就這麼著,父女因舒阿姨出現的心結,竟然因為震澤打開了。之後兩人常常打電話,打著打著感情又打回來啦。老爹跟薇是一個個性,嘴上講得硬,心裡什麼都擔心,既擔心薇跟我的感情,又擔心震澤的未來,想了一圈還是只有錢能解決,然而金山銀山總有花完的一天,給魚不如給釣竿,聖經說得人如得魚,那就「得人」去「釣魚」吧。把之前的「特別基金」拿出來,苦思一套說辭,假裝沒事人回臺灣「看看國盛他們到底在搞什麼」,鬼話連篇先說服薇,不動聲色再「巧遇」我,「趁人之危」「轉服志願役」,危言聳聽加金錢攻勢,成功收我為徒,既得人,又得魚,還能順便養外孫。
搞定心頭大事,老爹讓薇送機,兩人在機場道別,爸爸抱著女兒,嘻皮笑臉又語重心長地說,「管你們感情好不好,反正妳談妳的戀愛,我教我的徒弟,就不要前面分手後面又彆扭,分分合合脫了褲子放屁。」見薇只是笑咪咪地不頂嘴,這才放心離開臺灣。
回到溫哥華,老爹面對空蕩的大宅,覺得整個人生的「任務」彷彿都達成了。女兒有歸宿,女婿變徒弟,連外孫都是老子出錢養的,這下子總可以退伍了吧?於是跟薇把話講清楚,要薇「以後看到舒阿姨不可以再沒有禮貌了,下次人家回臺灣自己見個面,你的男朋友跟別人生孩子我都接受了,我交女朋友妳要是再囉嗦,回頭就給妳生個弟弟看妳決定要照顧誰。老子我要跟舒阿姨出去玩了,以後找不到爸爸打華航客服。」氣得薇捧腹大笑,連談都懶得跟他談。
「你看你們這爺兒倆,說實話還真像呢。」薇忍不住哈哈大笑:「心裡想一堆,遇到事情就衝動,衝動完馬上後悔,七十二變大鬧天宮,搞定之後又大言不慚。」
「我哪有?」我臉一紅。
「所以說了,我之所以不得不當媽媽,雖然你要負絕大部分責任,但爸爸也實在讓人不放心。」薇笑著哼了哼:「說我大小姐,他才大少爺呢。講沒幾句亂發脾氣,發完脾氣拿錢砸人,真不知道媽媽以前是怎麼對付他的。下次媽媽再託夢給你,不用管我的事,叫她傳授一點對付爸爸的招數,讓我好好學來用。」
「唉,人家現在有女朋友了,可別跟妳媽媽講呢。」
「這個其實還好,」薇搖頭:「爸爸對媽媽的感情很深,這段時間他絕口不提媽媽,代表他還是想念著她的。然而媽媽畢竟走了,感情在就好,他也不需要守活寡啊。我覺得媽媽在天之靈一定會同意我的想法,爸爸孤單那麼久,媽媽也會心疼啊。」
「我不知道耶。」我搖了搖頭:「守活寡指的是不再結婚,而不是感情的去向。如果妳先走了,我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跟任何人談戀愛。」
「我們講好我先走的。」
「是,但那也得七八十歲好不好?」我笑道:「相信我吧,七八十歲我保證守活寡。到那時候已經不是我想要怎麼樣了,而是根本是沒有人要我啊。」
「你可以去找老老的梁文渝啊,」薇噗哧一笑:「不然就老老的王藝嵐,隨你挑,我在天之靈保證絕不吃醋,還會跟媽媽一起笑你。」
「笑我什麼?」
「都這掛人啊。」
「哼哼,未來那麼長,現在到七八十歲還有五六十年,妳就確定我不會認識其他人嗎?」
「嘿,你敢?」
「認識人也不行了?」
「不是『那樣』認識,」薇瞪我一眼:「講好不動情的,如果不動情哪來那種認識?」
「呵呵,當真了。」我笑道:「對對對,這不用講好。我都有了妳了,這輩子都不會再『那樣』認識任何人了。剛剛講的是七八十歲的事啊,幹嘛當真?」
「說得好聽。」薇嘖地一聲:「反正講開了,那也就不避諱了。還七八十歲呢,兩個月不到你就跟小箏妹妹外遇了。」
「呃。」
「少在那邊假裝內疚,我知道我們有共識,那次是我欠她的,你們還有沒有告白完的心事。」薇認真了起來:「可是以後真的不可以了,我不會再接受任何一次了喔。」
「知道啦,事到如今還是不相信我嗎?」
「這是很難的,我們也談過。」薇嘆了口氣:「你看前天的巧怡,說實話啦,如果我是你其他的朋友,我會覺得當天……她是怎麼說的,開開心心做愛對不對……是很合理的,甚至是你們之間必然發生的道別方式。我講這個不是鼓勵你這麼做,而是想告訴你,愛你越深,我越知道這對你來說很困難。所以你要加油,我也會好好陪伴你,不會像前天晚上那樣……鬧彆扭。好不好?」
「嗯,知道了。」
「這次倒是沒有立刻說對不起?」
「對不起沒用,要對得起。」
「對,這話好!」薇認真點頭,開心地說:「凱,你越來越清楚自己的想法了。就這兩天喔,我覺得你長大了好多,比我成熟好多好多,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愛你了。」
「就愛著我呀。」我笑道:「心裡愛就好,別……妳懂的。」
「別怎樣?」她一怔。
「別咬我,」我哈哈大笑:「很恐怖的,晚上咬給妳看。」
「你討厭。」
薇呵呵笑了起來,舉起杯子,喝了一口「甜甜的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