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各努力，萬事在人為。」
六點出頭。
離開管樂社，我揹著書包，薇沒有，蘭蘭也沒有。薇要我交出call機，我這才想起自己身上掛著call機，薇敲我一個頭，「剛剛阿煥講話沒聽見嗎」，幫我關了機，扔回我的書包。
走出校外天色已暗，薇表示「還是帶學妹坐計程車吧」，走去車邊打開置物箱，拿了一個大布袋，捨下追風，拉著蘭蘭跟我招呼計程車，一起抵達了中山堂。
熟悉的表演前夕，六點半不到，外頭到處都是各校同學。晃來晃去的翦影，在暗下來的廣場上游移。想起去年樂聲揚，我最後一刻才到場，一樣的廣場中，有著扔了傘，在雨中親吻的阿珍與詩聖。
唉，別想那麼多了。我對兩人說：
「妳們也該集合了，身為外人不要總是有特殊待遇。我進去找巧怡，下臺之後再說吧？」
「嗯，快去吧。」薇點點頭，忽然說：「剛剛那一首，很棒呢。」
「因為，那就是我的幸福。」
「結論嗎？」
「嗯……還可以更好。」
「那很棒，加油。」薇一笑，又問：「沒有太影響情緒吧？等一下還要認真呢。」
「放心。」
「這也是巧怡的最後一戰，別輕忽了。」
「我不會讓她失望的。」
「好，那你先走，我們去集合了。」
「妳們加油。」我一笑，對蘭蘭說：「尤其是妳，隊長學妹，要替我們爭光喔。」
「嘻嘻，我是替你的仰慕者伴奏呢。」
「咦？」
我一怔，看看薇，只見薇聳了聳肩，笑道：
「學妹講八卦，我當然不能藏私嘍。」
「討厭，第一次見面就這樣，以後不准妳們聯絡。」
我嘖地一聲，正要揮手離開，薇又說：
「凱，還有這個。」
她把剛剛從置物箱拿出來的布包遞給我。我一怔：
「這啥啊？」
「上次的鞋啊。」
我一怔，開心了起來，連忙接過：
「呀，謝了，我都忘記要換了。」
「是不是？那麼粗心。」
薇一副拿我沒辦法的模樣，揮手暫別，牽著蘭蘭走進中山堂。
我望著兩人離開，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情緒，打開布包，一雙擦得閃閃發亮的黑皮鞋，透著鞋油味，靜靜躺在布包裡。
這是薇為樂聲揚幫我準備的新皮鞋。她用槌子敲過後跟，用吹風機吹軟再揉過，「你直接穿就好，絕對不會打腳」，穿著第二種服裝，當時在家裡，她甜蜜地說。
她命名了「子衿的手」，我握著她的手，穿著這雙鞋與穿著金絲白靴的她做愛。兩雙鞋都不曾踏入外面的土地，結果今天我要穿著上臺，薇卻永遠無法穿著她的靴子，站上任何一種表演臺。
別分心，我自己「敲頭」，振作精神走進中山堂。厚重的地毯透著睽違了整年的嚴肅感，漂亮的石造殖民風建築與古雅的燈，每次來都想到為了那幾千塊不得不忍受的實踐堂。我掏出表演證，進了正廳，尚未開放進場的空間裡只有班聯會與代聯會的工作人員，忙進忙出地，不知道在忙些什麼。
一眼就看到巧怡了，她站在舞臺右側小小的主持檯後方。這個主持檯還真小，有種特別為了今天「不搶戲的透明人」設置的錯覺。我先不去找她，找了個觀眾席把鞋子換上，收好舊鞋包進黑布包，一起塞進今天特別清空的書包裡，這才站起身來，往舞臺的方向走。
這是高中生涯最後一次上臺了，我提醒自己。
然而感受卻沒有什麼不同。很正常的表演環境，一點也不緊張的上臺情緒。去年我還不用上臺呢，當時是斌斌跟小光主持，阿丹和小雪表演，我一方面要對付高傲的阿芝和小憶，一方面還得擔心臺上的他們。
當時薇已經去北京了，那天整天待在薇家，還浪費了小箏的愛心便當。小箏是不是因為這件事才看穿我還惦記著薇呢，事到如今也沒辦法再問她了。
今天是薇生日，跟我在一起之後的第一個生日，換句話說，再一個月又六天，小箏就要上考場了。
不只小箏，慧心……心兒、社團媽媽的阿珍、走路無聲的貓咪、還有那麼多演講社學姊……從只見過兩三次面的子藝學姊，直到幫我照了一張照片得到攝影獎的秀如學姊，從不知道是否還跟阿誠在一起的Miko到送我「新英文法」的Amy……甚至那個琪琪，都要在同一天、用同樣的方式，走上相同的考場。
建中二二一那一整班，最有誠意的阿誠、手指斷掉的小李、最會帶氣氛的張家勁、雙手偷了四根槳的汪世竣，還有61004孫國卿，他們也是。
小達、小丁、小楊、小沙、河馬、希特勒……這些教過我、給我機會的學長們，就在他們即將奔赴戰場的前夕，受到他們託付的我，竟然已經……下臺了。
好奇怪的感受，最後一戰好像早就打完了。我強迫自己回到現場，加快腳步，往巧怡前行。
巧怡發現我了，抬頭一笑，我再度加快腳步，腳上的新鞋好軟，彷彿是一雙老朋友。
於是我走上舞臺，來到巧怡身邊。喘了口氣。
「呼，不好意思，現在才到。」
「剛剛幹嘛去啦？」她輕鬆問，彷彿一點也不急。
「在管樂社，跟我一個……怎麼說，國中學妹交流一下。」
「我知道呀。」
「妳知道？」
「對啊，姓白嘛，跟你們管樂社練了一個禮拜啦。」巧怡笑得好頑皮：「你們管樂社社長早就邀請她了，說是今天給你一個驚喜，誰叫你都不肯一起上樂聲揚。還說學妹上臺比較好，凱子來了反而壓力大，表演得好是應該，表演得不好就會被凱子笑。這麼怕你還找你當榮譽社員，你們管樂社還真好笑。」
「這都誰說的，薇？」
「對啊。」
「妳什麼時候知道的？」
「早就知道了，林美薇叫我瞞著你，說這樣很好玩。」巧怡笑道：「我也覺得很好玩，你每次都這樣，之前小光跟你國中同學也是在我們社團聯展認識的，結果他們聯繫得還比你勤。喂。」
「怎樣？」
「將來不要這樣對我，要聯絡我就自己聯絡，不可以通過林美薇還是馨馨。」
「不會啦。」
「那好，我們約好再找一些有趣的事一起做的，別忘了。」她一笑：「不扯這個，金童玉女還有三個小時，差十幾分鐘就開始了，你這邊有沒有什麼要增減的？」
「沒有。」
「你們還真方便，知道了。」
「妳這邊呢？」
「就國樂社囉嗦點，其他都處理好了，你先靜一下，馬上就要開始了。」
「妳呢？」
「我四點就來了，前臺後臺一點道具，幾個人囉嗦客套，剛剛看一下樂器來了沒，兩校師長確定有人顧，反正該處理的都處理完了，另外舞臺中央只有一個麥克風，走到中間我們都要自己帶，只有吉他社串場的時候你不用帶我一個人帶，大概是這樣。」巧怡的聲音好柔和，帶著某種安心的溫度：「知道你今天一定會想很多事，這邊我都顧得好好的。跟你分享個心情。」
「妳說。」
「沒有了演講社，舞臺好安靜。」巧怡說：「下午我一個人站在這裡……也不是一個人啦，很多人走來走去，不過心裡只有我自己，那也算一個人吧。」
我不說話，等她繼續。
「我覺得好舒服，原來舞臺長這樣，以前都沒有好好站在上面感覺一下，反而都在後臺忙。」她停了半晌，微笑著，輕輕地說：
「然後就是等你。我知道你不會那麼早來，所以也不是真的在等你，而是……享受一種你一定會來，會站在我身邊，我們靜靜站著，該講話的時候講一下，剩下就只是站在一起，等別人把事情搞定，說不定中間……」她一笑：「發生一點有趣的事，意外啊、出包啊，還是驚喜什麼的，看看別人的成績，哪個社團獻花多，有沒有什麼人……嘻嘻，像去年的學姊一樣，在臺上親男生。」
我臉都紅了，但是心情卻很靜。
「你來了，我很開心。」巧怡微笑著說：「今天的任務記得嗎？」
「好好打完最後一仗。」
「不了，」她搖頭：「這場仗早就已經打完了。我覺得今天反而是社團聯展那天的……怎麼說，補交作業吧。那天事情太多了，你這個男伴還有事情沒做完，我們今天一起補做。」
「那是什麼事？」
「站在這裡。」她望著我：「只是站在這裡而已，你跟我，一個檯子，站三個小時。做點……該做的，或者說好玩的事，重點是從頭站到尾，這就是我們今天最後的任務。」
「好。」我認真承諾：「我站在這裡，哪裡都不去。」
「該走到中間的時候還是要去啦。」
「會啦，妳也要啊。」
「那是工作，或遊樂，重點是站在這裡，這個檯子後面。」
「嗯。」
我點了點頭。只見舞臺下方，已經打好領帶的管樂社，開始進入演奏包廂。
．
表演即將揭幕，觀眾正在進場。好多好多穿著卡其制服的學長紛紛走進表演廳，帶著已然有點陌生的熟悉回音。管樂社就位了，蘭蘭香香都不在，這場指揮是管樂詹自己，遙遙隔著老遠，對我跟巧怡揮了揮指揮棒致意。
我們點頭回禮，轉頭看看儀隊已經在舞臺左側就位。今天的表演團隊很……任性，每個社團設定的上下臺方向都不大一樣。前天晚上跟巧怡講起這件事，巧怡只是一笑「隨他們去吧」，也不多說什麼，只是調整我們的紀錄，什麼多餘的溝通都沒有做。
好奇妙的感覺，想想六七晚會當天處理那麼多事情，今天彷彿只是來聽音樂會的。儀隊開始精神講話了，聲音不大，隱藏著壓力，得失心浮晃在空氣裡，逐步往舞臺中央蔓延。
空寂的舞臺，中山堂舞臺好大。比實踐堂大、比成功體育館司令臺大，感覺起來，比六七晚會臨時搭的高臺，更大。
阿貴出現了，雪白制服整齊燙線，領帶結打得異常漂亮。從舞臺左側小樓梯上臺，手中拿著小簿子，帥氣英挺，滿面春風，踏著熟悉的斯文腳步，向我們走來。
不知為何今天的他好不像他。我收斂心思，不讓整天各種亂七八糟的情緒滲透到此刻的舞臺上。臺上主燈亮著，柔和的燈光包覆木質地面，漫射著溫潤的色澤。
阿貴來到主持檯邊，對我們說：
「陳巧怡同學，凱子，謝謝你們這次的大力支持。這屆樂聲揚別開生面由兩校舉辦，由你們二位代表兩校，可以說是錦上添花了。」
「大力支持」「錦上添花」，這話好怪，不該說「全力投入」「實至名歸」嗎？還來不及反應，巧怡開了口：
「胡財貴同學，請不用客氣。兩校班聯會辛苦了，等一下你要我們介紹上臺，還是你就自己上？」
「開場是……」
「我們開。」我說。
「那麻煩二位介紹一下，比較流暢。」
「沒問題，那你先在對面樓梯口等，等我介紹完你就走到舞臺中央，如何？」
「不用不用，我在臺下，你叫我才上來。」
阿貴微笑著說，拍拍我的肩膀：
「凱子加油，一切辛苦。」
「呃，不辛苦。」
「那先這樣，我去看看下面，待會兒臺上見。」
阿貴一笑，再度頷首，從我們身邊下了臺，往觀眾席走去。
巧怡皺起眉頭，看我一眼，忽然又笑了。
「怎樣？」
「你的表情好好笑，」巧怡笑道：「他幹嘛，裝模作樣的？」
「我也不知道啊，」我搔了搔頭：「竟然連妳都感覺到了，他今天有點怪怪的，太客氣了，不知道在裝模作樣什麼。」
「你不是跟他很好嗎？」
「唉，今天不提那些。」
「不提哪些？」巧怡一怔。
「阿貴啊。」
「他就貪污犯嘛，不是這件事嗎？」
「是……也不是，人家又沒有真的怎麼樣，別說得那麼難聽。」我嘆了口氣：「至於『那些』，我不要去想，想了好煩，倒是妳，妳到底是怎麼知道這些事情的？」
「馨馨。」巧怡答得乾脆。
「她幹嘛跟妳說？」
「怕你義氣發作站錯邊。」
「好好好，我濫好人，那妳幹嘛不勸我？」
「反正你又沒貪，那就看看事情最後會怎樣，我一點也不關心他是否貪污，我關心的是你。要是他真的貪污，你會有什麼反應，要是沒有，你又會做出什麼事。」
「要是他……」
「等等，我沒要跟你談。」巧怡阻止我：「或者說，我沒要跟你聊。你別先講一堆你的想法，有時候你的想法太快說出口了，後來你又變了，但是變了沒告訴我，結果我就一直以為你的想法是那樣。這次我想旁觀一下，看看你自己一個人怎麼看待這件事。」
「為什麼？」
「不知道，好玩吧，多瞭解你啊。」巧怡一笑：「巧怡的凱子可沒有這種內容，那是……別人的凱子。好了不聊這個，等一下確定你介紹他？」
「對。」
「那差不多了，我報幕，你捧哏。」
「知道。」
我認真地說，看著場中主燈，靜待節目開始。
場中觀眾越來越多，或許因為合辦，幾乎所有的位置都坐滿了人。兩校師長都到了，坐在前排正中央的貴賓席。主任走去跟滅絕師太打招呼，這兩位下學期都將離開訓導主任崗位，滅絕師太升任北一女校長，我們主任不知道要調到哪裡去。
「巧怡？」
「嗯？」
「忘記安排師長了，需要他們講話嗎？」
「不用，我問過了。」
「喔，好。」
主任們還在聊。只剩幾分鐘了，伍心蕾從我們這側的小臺階走上來。
一樣是捲捲的頭髮，全身訂做的制服。不像上次見面那麼低落，神態恢復了許多。她來到主持檯邊，離得很近，點頭打起招呼。
「巧怡……凱子。」
「嗨，心蕾。」巧怡招呼。
「一陣子不見啦。」我說。
「是啊，你最近好不好？」
她親切地問。跟以往印象差別好大，我說：
「都交接了，無事一身輕呀。妳從這邊上臺嗎？」
「喔，我不上去，」她看了巧怡一眼，搖了搖頭：「你們自己開場就好。我是來看看你們的。」
「別擔心，我跟凱子可以的。」
巧怡微笑著說，拿起桌上對講機，打開開關，小聲對不知道誰下了令：「拉布幔，成功儀隊就位。」隨即又關上對講機。
兩側布幔緩緩拉上，移動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後方成功儀隊開始動作，發出槍背帶、硬馬靴的走路聲。他們很壓抑聲音，明明硬底的馬靴卻只發出一點小小的聲音，隨著布幔在舞臺中央緩緩閉合，儀隊的馬靴聲，也跟著停在布幔之後。
巧怡這才轉過頭來，對心蕾說：
「我們要開始了，心蕾妳站在布幔角落，這樣不會被燈照到。」
「知道了。」
心蕾點點頭，退了幾步停下，站在布幔邊緣。
我心裡疑惑，還來不及問，巧怡拍我一把，這就拿起麥克風，清清喉嚨，打開開關，穩穩重重地開了口：
「各位來賓，表演即將開始，請儘速就座。謝謝大家。」
觀眾席萬頭攢動，兩位主任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落坐。管樂社翻著樂譜，薇坐在比較靠我跟巧怡的方向，從舞臺的高度，可以看到她的每一個動作。
咦？她穿著長袖……不，還有靴子，是第二種服裝！
場內燈暗了一次。
我有點訝異，巧怡轉頭瞧瞧我，看看領子，看看腳，笑了笑，又轉過身去。
場內燈暗了兩次。
不只她，康康、邱亞萍跟碧檠也是。尚未就座的同學加快速度，幾個晚進場的綠制服女生，抱著滿手的花壓低身子小跑步在過道上。
場內燈暗了第三次。
開始了。三次暗燈結束，場內燈光正式熄滅，觀眾席雜音漸小。聚光燈落下。熟悉的光柱照著小小的主持檯，巧怡身上的綠制服，彷彿褪了一層顏色。
巧怡再次望向我，我打開麥克風。
「大家好，」我朗聲說，聲音回到了一向的自己：「歡迎蒞臨中山堂。臺北市立成功高級中學七十八年度畢業音樂會，現在開始。」
巧怡一笑，表情像是想到什麼好玩的事。在黑暗的強光中，伸出一隻手，比了個「OK」。
聚光燈當場移動，照向臺下的管樂社。
「全體肅立。」
場內觀眾紛紛起立。滅絕師太站得好挺，管樂詹高舉指揮棒，樂手樂器就口。
「唱國歌。」
我高聲宣布，指揮棒落下，肅穆的國歌，在包含薇在內的管樂團吹奏中，悠揚地在中山堂內響起。
．
「請坐下。」
我再度宣布，從優雅莊嚴的國歌氣氛裡回神。巧怡一笑，臉上出現久違的表情。我們站在主持檯不動，巧怡率先開口：
「歡迎大家蒞臨會場。」
「本次樂聲揚別開生面，突破傳統，由本校成功高中代聯會，與北一女中班聯會聯合舉辦。」我接口。
「藉由兩校各大菁英社團精彩的聯合演出，相信能給大家帶來一個輕鬆愉悅的夜晚。活動由我陳巧怡，」
「……我董子凱，」差點說出「說唱藝術社」。
「在此為您主持！」兩人合說，一起鞠躬。臺下響起掌聲。
我等了一兩秒，重新開口：
「以下就請本次活動主辦人，成功高中學生代表聯席會第二屆胡財貴會長上臺致詞。胡會長請。」
不知為何覺得這段話好拗口。只見聚光燈從我們身上移開，照向舞臺中央。
我愣了愣，一般來說不是這樣照的。既然阿貴在臺下，那就該指向他的位置，隨他一路往臺上移動才對，最起碼也該等在他上臺的階梯盡頭，待他走進燈光裡，再一路接引到舞臺中央才對。眼前的聚光燈給人一種身分等在那裡，擁有身分的人必須趕上去就位的味道。
胡思亂想間，阿貴「就位」了，站在孤零零的中央麥克風前，聚光燈中是比平常還白的臉。由於上臺步伐大，連後方高大厚重的布幔，都跟著晃了一晃。
麥克風開了嗎，音量調過沒有，正在擔心阿貴就開了口：
「各位高三學長，兩校師長貴賓，各位嘉賓，各位表演社團與學生團體的工作人員，大家晚安。」
他的聲音依然穩重清朗，臺下一陣安靜。
「很高興有這個機會，在這麼難得的場合上跟大家講幾句話。大家都知道，成功代聯會去年開風氣之先，進行了高中學生團體的民主實驗。通過半年籌備完成選舉，這學期開始進行一系列的學生自治活動。舉凡舉辦全校等級表演活動、制服改革、校慶活動、協助社團發展等項目，皆取得了亮眼的成績，達成了全校師生的期望。」
我有點訝異，他還真的想講啊？原本以為他會像去年公演致詞那樣帥氣一句話講完就結束，不禁又覺得如果按照他的說法，其實代聯會也沒有當真幹了什麼，這些活動平常都在做，所謂的「亮眼成績」與「達成期望」，真不知道從何說起。
「在這段時間裡，代聯會通過溝通協調，化解紛爭，替同學爭取權益，替社團爭取機會，在公開透明的民主機制運行中，完成了傳統班聯會做不到的一系列成就。」
這……成績、期望變成「成就」啦？「化解紛爭」「公開透明」，如果真是這樣，為什麼這陣子有那麼多人要來踢開我這尊「門神」呢？
還沒完。「今晚的合辦樂聲揚，就是這一系列開創性作為的最佳例證。」他說得好開心，言詞流暢，依稀是新生盃上的他：「過去樂聲揚是專屬於成功高三學長的畢業音樂會，學弟表演練習一年的成果，學長欣賞或驗收學弟的本事，帶著社團榮耀得以傳承下去的安心，在學弟的祝福與悠揚的樂聲中邁向考場。這是樂聲揚的精神，也是我們的優良傳統。這一次的合辦，更把這份傳統延伸到校際，讓大家一起祝福彼此，在更寬廣的情誼陪伴中，攜手共進，一起走向未來。」
說得很對啊，阿貴，但是說這些有什麼意義嗎？「大家一起祝福彼此」，真的嗎？
「在此，我要特別感謝一位同學。」他語氣一變，聲音變得柔和不少：「通過他的奔走協助，這才讓這次樂聲揚能夠開風氣之先，創造今晚的盛況。」
好啦，算你夠義氣就是。不管別人了，我祝福你好了。
「那請大家以最熱烈的掌聲，歡迎北一女中班聯會楊淑芬同學，上臺向我們說幾句話，掌聲歡迎楊淑芬同學！」
我訝異了，搞了半天原來說的是楊淑芬啊。只見管樂社一陣沉默，後臺儀隊微微作聲，巧怡抓住我的手腕。
出乎預料的發展，只見楊淑芬踩著愉快的腳步走上舞臺。掌聲是有一點掌聲，只是零零落落，不知出自何處。
我最怕這種掌聲了。上臺表演要嘛人家真心誠意鼓掌叫好，否則就不要設計向觀眾討掌聲的環節。尤其致詞或特別來賓，這種最無聊了，一般都是主辦單位的人情或自我滿足，若非真有那種地位，像公演時的魏老師或滅絕師太，少掌聲不如沒掌聲，臭介紹不如不介紹，沒有萬全把握，絕對不能這麼幹。
臺下有點騷動，隱隱出現一些話語聲。楊淑芬來到舞臺中央，滿臉得色，紅著一張興奮的臉，笑容溢出雙頰，毫不客氣牽起阿貴的手，對著麥克風開口。
聲音沒出來，她經驗不夠，要近一點。我身體前傾，巧怡抓得更重了。
「不好意思……」她敲敲麥克風，喇叭咚咚，她終於往前一點了，高聲說：「主任、各位學姊、各位貴賓，大家好！」
底下騷動依舊，她停頓半秒，用那興奮的聲音說：
「這次能夠上臺跟大家見面，真的是太開心了。我很高興能夠推動這次的合作，幫助大家在這麼有意義的場合中，建立這項能夠延續下去的光輝傳統。在協調的過程裡，雖然遭遇很多阻力，但我還是堅持……」
她語無倫次開始了「演講」。我聽得都呆了，這傢伙甚至連一句自我介紹都沒有就直接吹噓。巧怡本來拉著我，拉著拉著也放開了，只見臺下觀眾交頭接耳，她卻渾然不覺，唧唧咕咕嘻嘻哈哈，一傢伙講得超級開心。
巧怡噗一聲笑了出來，隨即連忙檢查麥克風，確定是關的，這才低聲笑道：
「喂喂喂，別發呆啊，該你上啦。」
「上什麼鬼啊？」
「通乳丸來了耶。」
「媽的……給她放完呀。」
「救命啊，笑死人了啦。」
巧怡毫不介懷，彷彿光楊淑芬這段就值回票價了。我連忙低聲問：
「時間怎麼辦啊？」
「管它呢，你又不救場。」巧怡笑得好開心。
我搔了搔頭，上面一個楊淑芬，身邊一個陳巧怡，這能怎麼救？當年之所以能夠救場是因為旁邊沒有人，我愛幹嘛就幹嘛，此刻只能忍耐，之後再看著辦。
終於，她講完了，臺下也夠雜亂了。幸好接下來是儀隊的事，而不是我要上去講相聲。眼見楊淑芬笑咪咪地牽著阿貴，兩人又「結論」了一句「在此謹代表北一女中班聯會」「成功高中代聯會」「為大家獻上今晚豐富精彩的演出」「謝謝大家」。
臺下騷動更甚，別說掌聲了，沒有噓聲已經是滅絕師太鎮場效果的極限了。講好阿貴提一句儀隊的，這兩個傢伙竟然把屁放完就走。這才是通乳丸時間，只見兩人肆無忌憚攜手離開，我拿起麥克風，巧怡向後臺打招呼，布幔搶在阿貴他們走下舞臺之前快速敞開，現出了被強迫罰站半天，大概也滿肚子火的成功儀隊。
「結束兩校代表的發言，」我火了，剛剛那段不配「致詞」，我也不要「謝謝」：「以下，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今天的開場節目，帶著十一屆以來的艱苦訓練與優良傳統，替學校爭取過無數光榮戰績，來自成功高中儀隊第二分隊帶來的精彩演出。請大家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成功高中儀隊！」
憋屈許久的觀眾終於能夠復仇啦。痛快響亮的掌聲，伴隨著儀隊整齊的「嗆」舉槍聲，管樂詹高高舉起指揮棒，落下的瞬間鼓號齊鳴，開始了今晚的演出。
．
儀隊的表演很精彩，一出手就獲得滿堂彩。小小的舞臺，高高的拋槍，閃亮的銀色頭盔與帥氣的藍色軍服，光是一把把沉重的黑槍，襯著白槍帶劃過半空，就讓臺下觀眾一次又一次為他們獻上毫不吝嗇的喝采。
這是成功儀隊第一次對女校觀眾公開表演，他們認真極了，從來沒有看過的精彩表演，在管樂社如風的快速演奏中瞬間完成。來得痛快去得爽快，「磅」的一聲，跺槍、立正、收刀、整隊，乾淨俐落說走就走，連掌聲都來不及結束。
這就六分鐘啦？我嚇了一跳，未免也太好看了。我連忙回神，「該我們了。」巧怡一笑，布幔拉上，聚光燈亮起，隨著我倆的腳步，來到舞臺正中央。
布幔後方響起佈置的聲音，國樂社開始準備了，我們彼此站定，她逗我捧，一人一支麥克風。
「欣賞完精彩的成功儀隊，接下來的表演，是一個非常有氣質的社團。」巧怡開始了。
「什麼氣質？」
「成功國樂社，這是今晚表演最有文化底蘊的社團。」巧怡一笑：「我知道你聽不懂國樂，說句實在話，我也聽不懂。聽得懂的都在後臺，這麼看來，下面這群觀眾，大概也是聽不懂的。」
觀眾笑嘻嘻的。我接口：「那怎麼辦？」
「聽得懂聽門道，聽不懂聽熱鬧。這樣，講個八卦給你聽。」
「哦？」
「對，以下陳巧怡，」
「董子凱，」
「在此八卦有禮！」兩人一起點頭致敬。巧怡講起了「新世代國樂學習記」。
這段串場是今天最長的串場，兩校國樂社規模龐大，不能一直在那邊換場。剛剛阿貴楊淑芬已經把場子搞冷了，幸好儀隊扳回一城，要是這裡又冷了下去，那就是出師不利，對整個活動的節奏會產生巨大影響。
我跟巧怡針對這段空檔，以成功國樂為題材，仿造「新世代相聲創作記」，寫了一段約五分鐘的「新世代國樂學習記」。這次說唱藝術社不上臺，那不上就不上，起碼我們兩個老社長還能打，我們決定把表演限制在主持人串場的框架下，以暖場為前提，連基本的上臺鞠躬都要改一下，來一段短短的段子娛樂大家。
「新世代國樂學習記」虛擬了兩位國樂社學弟妹，一個有點基礎，一個啥也不會。學長姊派他們整理器材，他們一邊整理一邊發現國樂樂器如此多樣。兩弦的、四弦的，古箏甚至有廿一條弦；這條裝那裡、那條裝這裡，你好笨喔靠斷了怎麼辦……一個聰明一個笨，模擬學長姊的教訓，手忙腳亂把一堆二胡中胡倍革胡、柳琴琵琶中大阮，從揚琴到古箏，從笙簫到嗩吶，竹笛梆笛南北笛、鑼鈸大鼓加木魚，貫口串起規模，賣傻形容難度，一搭一唱間，把兩社國樂樂器通通介紹過一遍。
臺下反應不錯，有笑有專心，沒有瘋狂大笑也沒有冷場。過去我們是主角，演出時很拚命；今天是來帶節奏的，氣氛到了就得停，這份控制力，想來也不是當時的我們做得到的。
布幔後頭聲音漸小，一兩聲壓抑的熱手已然完結。「以下，就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由成功高中第三十二屆國樂社，為我們帶來的精彩演出，謝謝大家！」
掌聲響起，布幔打開，成功國樂站在各自譜架後方。我跟巧怡往主持檯移動，嘟嘟從左側出現，來到舞臺中央，轉身向外，全體社員對臺下深深鞠躬。
掌聲再響，第二個節目，從幽幽的笛聲中揭開序幕。
．
包廂裡的管樂社無聲消失，臺上的成功國樂認真演出。表演長達十分鐘，樂曲超級好聽，印象中的國樂很深奧，一般都十分冗長，比起西方管弦樂曲又顯得有點單薄。此刻的國樂社卻完全不同，依照節目表上的描述，《阿細跳月》，雲南彝族舞曲，採用奇妙的5/4奇數節奏，曲風歡快躍動，層次疊疊上加，才聽兩分鐘就覺得生怕曲子馬上就要結束，每當覺得痛快了，卻又馬上出現新的一層，大大刷新了我對國樂的刻板印象。
一首結束，下一首立刻接手，甚至上一首的尾韻都還來不及飄散。《慶典序曲》，這首更厲害了，開頭就是整排的嗩吶齊奏，後方鑼鼓喧天，兩部共同爆發，其震撼之強就算幫剛剛的儀隊配樂都沒問題；強烈的開場轉入中段，二胡吹管細膩合奏，笙鳴寬厚包容，笛音高亢悠揚，配上二胡纏綿柔膩，甜美與酸楚交織的感受，詠嘆調似的把難以形容的情緒揉成捉摸不定的長長一縷。
然後就是瘋狂的結尾，全團一起合奏，每個樂器都在衝刺，越來越高、越來越快，震撼人心的連環重擊，就像我的詩朗隊，團誦獨誦疊在一起，每個人的聲音卻都分明清晰。鼓越打越快，鑼鈸噹噹作響，在全場叫好聲中，霸氣驕傲地，酣暢淋漓地結束了表演。全體起立鞠躬，收譜下臺。
太強了！真不愧是成功音樂性社團龍頭大哥！我用力鼓掌，興奮得難以復加。巧怡跨出步伐，拉著我笑道：
「三八鬼你是觀眾喔？上臺了啦！」
「哎哎哎真的太好聽了啦……」
我搔頭跟上，這裡有兩分鐘換場時間，國樂社上臺時已經把北一女國樂的器材、座椅與譜架都設置好了，此刻北一女只需要把位置調整到她們的需求即可。
兩社交情其實不錯，充其量兩邊都囉嗦，真要合作依然能夠同舟共濟。畢竟以北部高中國樂社而言，成功國樂和北一女國樂一向是兩大龍頭，雙方多次合作，也不算生疏了。
布幔不拉，北一女國樂社直接佈場。我跟巧怡站定，此時沒有聚光燈。
「各位，有沒有很精彩啊？」
「有！」「學！弟！超！屌！」觀眾興高采烈，紛紛高喊：「太！棒！了！」「成！功！國！樂！好！帥！」
「聽懂了沒啊？」
「聽！懂！啦！」「我！沒！有！」「主！持！人！才！聽！不！懂！」
好熱情的觀眾，巧怡一笑接話：「主持人當然是聽不懂的，別為難人家，真正的專家在這裡呢。」說著指指後方，只見北一女國樂已經差不多了，於是續道：
「接下來是我們北一女的優秀寶貝，國樂社是大家的驕傲，年年比賽第一名，拿冠軍拿到獎盃櫃放不下。國樂社社員都是班上的優秀同學，一手拿琵琶撥弦子，另一手拿鉛筆算試題，演奏能力專業精緻，多次代表國家遠赴海外拜訪姊妹市進行交流，宣傳我國歷史悠久的豐富文化。」
北國準備好了，一樣站在譜架後列隊，指揮已然就位。
「以下，」我接口：「讓我們用更熱烈的掌聲，來歡迎今晚的第一組嬌客，史上第一次站上樂聲揚的北一女國樂社，帶給我們的精彩演出！」
臺下紛紛鼓掌，女生們更是歡聲尖叫。臺上指揮身形高大，手長腳長，身穿長袖綠制服，腳踏閃亮黑皮鞋，左手一招團員坐下，右手一提樂器就位，雙手同時舉高，場中立刻安靜，人人屏氣凝神，期待接下來的演出。
於是，指揮雙手同時擺下，第一首《江南好》，笛音帶路，開始演出。
這是一首江南絲竹風格的樂曲，不像成功國樂那麼輝煌壯麗，卻帶著清麗脫俗的婉約感。既不纏綿也不陰柔，整首歌都是亮的，像陽光下的水鄉澤國，又像穿梭在西湖裡的採蓮少女；水墨似的，如潑如濺，既像落雨又如微風，曲笛清亮圓潤、琵琶滾奏勝似水花，二胡的綿長與揚琴的輕脆完美交融，沒有一絲多餘的聲音，每一聲都帶著清香，明明只是音樂，眼前卻滿是江南景色的幻想。
好棒的開場，女生就是女生，這種細膩是完全不同的絕活，光憑選曲就知道這次她們有多認真。只聽《江南好》逐漸結束，代之而起的，是《火把節》。
這首連我都知道了。近來國樂復興，各校都在練這首歌。高一比海祭的時候其中一段就取自這首，當時國樂社學長還說，這首歌很難練，雖然適合整團齊上，問題是大家都在練，成功國樂沒事不會選這首來表演，就不要哪間學校真的練得比我們好，一聽反而小看了成功國樂。由此可證，敢拿這首上樂聲揚跟成功國樂較技，人家北國可是信心滿滿，真的要一決勝負了。
好一場樂聲揚，明明是發表會變成賽場啦。《火把節》很短，一開始就毫無拖沓。這首也是在講雲南彝族，描繪彝族特色「火把節」的狂歡之夜。只聽她們放掉了剛才的婉約，熱情急切地，投入了這首燦爛的曲子。
曲子前段由大量高速的弦樂器當家，緊密的行進中掃弦與輪指交錯融合。好一群綠衣女生，手指運轉如風，樂器四處散布，每種樂器都像是個快速的小機器，聲音簡直就是點狀的，四處紛飛閃爍不定。眼花撩亂間樂風一變，打擊全開，大鼓、排鼓與金色的鈸，整串打擊轟開全場，二胡吹管高速齊奏，氣勢排山倒海，一股腦衝進整間中山堂，比起適才國樂社的《慶典序曲》毫不遜色，在驚艷的絕頂高潮後瞬間收掉聲音，全體起立，喘著氣、得了意，面帶笑容深深鞠躬，結束了這段精彩的表演。
天啊，女生也這麼厲害呀，只聽臺下掌聲雷動，這次我不敢拍手了，跟著巧怡又走上去繼續「聽不懂」。後方成功國樂再度上場，北一國樂並肩協助，兩邊同時整理場地，我們臺詞尚未講完，雙方早已各自擺開，左成功右北一，壯觀的陣式嚴肅整齊，就等我們講完，接著就是合奏。
我跟巧怡三兩句搞定，依照約定我留下鎮場，巧怡負責進後場確認下一組跟上。我獨自回到主持檯，暗暗替巧怡可惜。只聽臺下掌聲漸歇，最後的合奏曲《瑤族舞曲》開始了。
說來有趣，除了《江南好》，其他國樂多半取自邊疆民族的意象。只見雙方指揮互相禮讓，最後交給韓建昌負責。韓建昌雙手就位，雙方樂手各自擎起樂器，指揮棒再動，北一女的高音胡琴、二胡與琵琶開始演奏。
柔美的旋律帶路，三線並進，交纏卻不混雜。不久成功的中音胡琴加入，隨即是兩笙一笛，對北一女的胡琴與琵琶聲聲回應。
這個「回應」不知道是怎麼完成的，既不是妳一聲我一調，也不是他上句我下句，明明是一起演奏，卻不像在和音，彷彿是兩首不同曲子碰巧如此和諧，你是青青子衿麼，那我也悠悠我心呢，兩聲部根本是兩顆細膩的心，妳問問，我回答；我表述幾分，妳又認真那麼說。
往復之間速度變快，旋律開始集中，樂手逐次加入，跨越謹慎試探，開始高聲應和。數十人的大團體聲音越來越響，管弦開始搭配，速度再度加快。情緒越來越高漲，大鼓加入了，咚咚如緊張的心跳；排鼓加入了，硿硿鳴響著回音；嗩吶響了喜慶熱鬧，鈸聲奪耳哪能退縮。你追我趕，我唱妳和，越來越快、越來越興奮，雙方幾乎都要站起來了，數十個男生女生，在高超的技巧與完全投入的情緒中，驕傲豔麗地完成了最後的合奏。
完全不同的感受，比分別聽更令人激動。我開口「請大家再次用最熱烈的掌聲，感謝兩校國樂社帶給我們這麼豐富、這麼燦爛的國樂盛宴！掌聲鼓勵，謝謝大家！」在瘋狂的尖叫與雷動的掌聲間，送走了今天第一場的雙校聯合演出。
．
七點五十分。
巧怡趕在國樂社結束前回到主持檯，前額淌著細小的汗珠，不知道剛才幹什麼去了。國樂社撤場速度極快，三兩下就撤得乾乾淨淨，臺上只剩下半數座椅與譜架，還有一組不知為何留下的大鼓與小鈸。
這麼一來，形同把原本被楊淑芬偷走的時間追回了一點，總體比原定進度慢五分鐘，還在可接受的範圍之內。
這次我跟巧怡約定，希望來一次「不出意外」「照稿子唸」「不出鋒頭」加上「守時不拖延」的演出。過去每次上臺都會發生一堆預期之外的事，之後檢討要嘛準備不足，不然就是自己的紀律問題。都最後一戰了，我們決定考驗自己，「來個完美演出吧，凱子，」前天晚上在二〇三教室，巧怡認真地說：「想辦法讓這個最後一次，變成毫無瑕疵的第一次，我們既然不需要證明自己了，那就來挑戰一下自己，如何？」
「呵呵，什麼時候照規矩演出變成挑戰啦？」
我笑著跟她做了約定，這就是今天一定要各自跑社團的理由。「不出事」成了奮鬥目標，那就得小心別人「送我們一堆通乳丸」。兩人不但考慮了所有後臺細節，更親手拆解節目單，就自己所知，盡力分享舞臺上將要聽到的每一首歌，「更認識表演內容」。
成功弦樂上場了，國樂社與他們早有默契，留下的座椅譜架足夠兩校弦樂社合奏演出。弦樂社人不多，只有十二名樂手，每個人一手拎著樂器，另一手還可以放譜、調整譜架高度並微調座椅位置，頗有一種經常克難演出，知道如何適應環境的自在。
弦樂社換場很簡單，拉布幔反而浪費時間，這場我們讓弦樂社在觀眾面前換場當成另一種表演，於是也不走到舞臺中央，直接站在主持檯介紹。
巧怡會拉小提琴，昨晚她帶了小提琴來成功，在二〇三教室裡表演兩校弦樂社各自的曲目給我聽。一邊表演還一邊講解，「成功弦樂演奏的『查爾達斯舞曲』很有野心，獨奏與合奏各自都需要非常高的技巧。一開始是慢板，重點在首席小提琴的運弓穩定度，還有揉弦的深度。」她示範了一段，又說：「然後是快板，獨奏的小提琴手用十六分音符spiccato……跳弓，像這樣。」她又示範了一段，搖搖頭想了想，續道：「這裡需要起碼兩個人，我一個人做不出來，然後合奏的pizzicato要非常清楚，像這樣……」
安靜的校園，男生的教室，巧怡拉著小提琴，在濃沉的夜色裡演示著變化不同的小提琴曲。我不知道為什麼我需要聽一遍才能當好我的主持人，或者巧怡只是想拉小提琴給我聽，不過那都不重要，只要是巧怡想做的，我就願意陪她做，何況是在那樣的獨處裡，作為唯一的觀眾，望著「玉女」，聽著那麼好聽的曲子呢？
於是，成功弦樂表演完了，在掌聲中收拾樂譜順便幫忙北一弦樂調整座位，還有不知道哪個社團的成功學弟協助推了一架鋼琴上臺。兩校弦樂社都由巧怡串場，她言簡意賅介紹著接下來北一弦樂要表演的《四季：夏之章》，只見臺上學弟放下三角鋼琴，鬆開推車架，固定琴腳，拉走了推車。
這首曲子更難，巧怡示範時失敗過兩三次，「真糗，我回去練練下次再拉給你聽」「那我聽『冬』」「咦你知道韋瓦第啊」「少瞧不起人」，於是巧怡就示範了《冬》，在一個初夏尚未熱起來的夜晚，用自己的小提琴，讓安靜的教室充滿了雪國的想像。
北一弦樂上臺了，第三樂章果然難，令人驚奇的是康康竟然也上臺了，那架鋼琴原來是她負責的，只見她高頭大馬，直接穿著金絲長靴在鋼琴前坐下，似乎跟北一弦樂也有交情。北一弦樂的裝扮比較不同，上衣還是綠制服，下身卻穿著黑色到腳踝的長裙。她們毫無廢話，一坐下就開始演奏，一分多鐘的暴風雨降臨、一分多鐘你追我趕的複調對位雷鳴，最後又是一分多鐘的冰雹狂飆直至終局。別看只有十四個小女生，小中大提琴兼備，各部發力一致、節奏分明。依照巧怡的說法，「想要做到巴洛克式的運弓乾淨度，她們每一個的腕力只怕比你們男生都強」。
兩校弦樂社都不含糊，更厲害的是接下來的合奏。原本以為弦樂會比較冷場的，這才知道根本是我不懂。臺上座椅都調整好了，成功弦樂再度上場，甚至還有一個管樂社學弟支援三角鐵，兩個高二國樂社支援鈸與大鼓，光打擊組就得到了兩個社團的協助。
這回是北一弦樂的第一小提琴手出來當指揮，雙方社員混合隊形分部就位。都上過臺就不用鞠躬了，指揮一揚手，布拉姆斯《匈牙利舞曲第五號》，浪漫派的吉普賽舞曲，開頭就是先聲奪人的「團誦」，家喻戶曉的匈牙利主題，隨著國樂社的大鼓濃重響起。
這首歌我很熟，難處在忽快忽慢的銜接。雖然我不懂弦樂，但我會詩歌朗誦。《匈牙利舞曲第五號》要求的不是個人實力而是「全團彈性」，整首樂曲頻繁急煞車，之後又疾速飆快，快慢之間的黏性一方面要靠自身實力，另一方面又極其依賴指揮。更難的是樂句重音每每落在非傳統的拍子上，如巧怡所說，提琴手與打擊手必須抓緊切分重拍，一個閃神就會亂了套。
然後開始轉大調，小提琴聲部轉入高音區輕快跳躍，三角鐵出場了，敲擊出清脆亮麗的音色，帶出極度歡樂的節慶氣氛。之後匈牙利主題再現，這次張力更強，速度不斷疊加，飆升到最後的急板。打擊組豁出去火力全開，大鼓、鈸、三角鐵齊鳴，二十幾把提琴大響，最終同時煞停。
好一曲《匈牙利舞曲第五號》！我不管巧怡了，大聲拍手，這是我最喜歡的古典樂曲之一，想不到兩校弦樂竟然有如此高超的水準。更開心的是，見到國樂、管樂兩大龍頭各自下場參演，心裡不知為何非常感動，是音樂嗎？是合作嗎？如果還有下次，我一定要建議大家試試幾個社團合奏一首曲子，跨越樂種藩籬，來一首屬於成功人的「成功協奏曲」！
我不知道自己在激動什麼，眼前甚至有點模糊。這裡不能混啊，掌聲中布幔拉起，臺下包廂一片空寂，布幔後傳來搬運聲，接下來就是上半場壓軸，我的團體，管樂社的主場了。
於是，我擦了擦眼角，巧怡微笑搖頭，推我一把，兩人再度共享聚光燈，走向無人的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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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下掌聲尚未停歇，我們在聚光燈陪伴中來到舞臺站定。巧怡先不說話，靜了一兩秒調整狀態，這才打開了麥克風開關。
管樂社的介紹也是一個完整段子。一樣是巧怡逗我捧。這一段我們用了點心思，巧怡的臺詞不成比例地多，我則多半只是「嗯」「啊」「哦」，當一個「事情很少的捧哏」。
之所以這樣設計，主要是因為我的身分。代聯會選舉還在進行，我身為樂聲揚兩校特使，做了好多事就是為了保持中立，甚至還退出詩朗隊以示決心。這段時間薇加入管樂社演出，我成了榮譽社員，原本的中立性已經有所損傷，因此雖然只是小節，我還是決定在串場時稍微「透明人」一點，不要因為替管樂社吹捧，造成別人多餘的聯想。
巧怡雖不認同，卻也尊重我的決定，「反正只是把之前的稿子換過來唸」，並沒有提出太多建議。連續兩個晚上我們都沒有練習這一段，「都嘛我一個人講，那就不跟你練了」「背書這種事，呵呵，還是妳們北一女的比較強」，我們信心滿滿地說。
然而，就在此刻，當我在舞臺中央站定，打開麥克風的瞬間，心裡卻緊張了一下。話講得這麼滿，就不要巧怡當真忘了稿，我又完全沒臺詞，這個「搭雲梯」啊，可就沒有那麼容易了。
巧怡一樣穩重，依稀就是幾個禮拜之前的演講社社長。她拿起麥克風，帶著輕鬆的語氣，開了口。
「欣賞完兩校弦樂社精彩的古典曲目，接下來，輪到上半場壓軸表演，由成功管樂社帶來的『成功進行曲』！」
「啊？」
我嚇了一跳，等等，這不是管樂社的曲目啊！成功進行曲？這啥？剛剛腦中還在那邊「成功協奏曲」，現在是怎樣，發生什麼變化了嗎？
「是的，」巧怡享受我的吃驚，顯然她早就知道了什麼：「這首曲子，是管樂社特別為高三學長……或者該說，為所有成功高中的同學設計的組曲。其中包含許多屬於濟城蝶子的共同回憶，通過一段段耳熟能詳的樂曲片段，用管樂社精湛的表演技巧，編織成一串響亮而意義深厚的組曲。象徵成功人的團結精神，把三年同窗情誼捆成一捆，打成一包，作為一份獨一無二的禮物，送給行將離別的高三學長。祝福你們考場順利，帶著學弟們的共同力量，每一個都考上最頂尖的國立大學！」
我張口結舌，這種用詞遣句，隱含的「成功人味兒」，不是巧怡寫得出來的。
「正如成功校訓所說……」巧怡一停，望向我。
「愛國家，求進步。」我忙接。
「堅定信心，邁向成功，這就是這首組曲的精神。」巧怡語氣一變：「此外，在等待管樂社上場的片刻，我還想利用一點時間，在這裡分享一件小事。」
她還有詞，我不能再不接口了：
「哦？是什麼呢？」
「是關於這次樂聲揚。」巧怡微笑著，享受著「一邊搞你一邊還叫你捧哏」的樂趣：「這次樂聲揚別開生面由兩校共同舉辦，是過去從未發生過的合作典範。剛剛欣賞過兩校國樂社、弦樂社的精彩合奏，可惜的是，本校只有樂隊校隊，並沒有單獨的管樂社團，成功管樂社沒有對口社團可以合奏。因此，」她頓了頓：
「北一女中樂隊決定共襄盛舉，特別派出四名隊員參與演出。『打包』進這次的組曲，讓送給高三學長們的禮物裡，也有來自我們北一樂隊的小小心意喔！」
臺下高三學長高聲歡呼，我恍然大悟，難怪她們穿第二種服裝，薇被算成是「隊員」了耶。只聽巧怡語氣一揚，加碼說：
「可是可是，不能只有我們呀，中山女中的好朋友們也想參加。所以，我們也特別請到兩位中山樂隊小學妹，一起參加這首『成功進行曲』，來幫高三學長們加加油。學長們，你們說好不好呀？」
「好！」「讚啊！」「謝謝學妹！」
高三學長拍手高喊，巧怡好會帶氣氛，這都哪兒學的？只聽她續道：
「咦？管樂社還沒準備好？那好吧，我再說個小故事。這次之所以可以兩校合辦樂聲揚，當然是雙方家長……嘻嘻，訓導處特別開恩，這才能有這麼特別的……我沒說聯姻……」
話到此處下面笑成一片，巧怡繼續：「這麼特別的……哎哎哎，到底該怎麼講，你來說好啦。」說著轉頭瞧我，笑得好可惡，我只得接口：
「這才能有這麼特別的契機，讓兩校……」
「……最優秀的男生女生，」巧怡又搶回去，摸出當時跟宥潔一起發表聲明的臺詞：「能有一個機會在臺上欣賞優秀的彼此，也讓優秀的對方欣賞自己，一起『求進步』、『邁向成功』。然而，」她又轉了語氣：
「各位或許不知道，這次的……我偏要說聯姻，這次聯姻的媒人，促成兩校合作的最大推手，就是現在站在舞臺上，我隔壁的這位董子凱同學。他成功說服……主任別生氣，雙方家長，用個人信用擔保雙方誠意，協調兩邊對口社團，提出資源整合意見，是這次樂聲揚能夠成功合辦的最重要幕後功臣。」
她偏要說聯姻，雙方家長別生氣，底下觀眾放聲大笑，連布幔後頭的管樂社都有人在那邊哈哈。
作為「媒人推手功臣」，我則滿臉通紅，滿心都是疑惑。巧怡啊，是誰授權妳幹這種事的，我們是透明人呀。孰料她竟然再度提高聲調，用一種超級頑皮，非常胡鬧的聲音問：
「這麼辛苦的同學，管樂社要我公開向高三學長轉達，表示一定要好好感謝他為學長盡的一切努力，麻煩學長發揮成功精神，認真『鼓勵』人家，凝聚團結力量，攜手合作，讓人家感到……身心舒暢，進而獲得屬於成功人的最高榮耀。」巧怡一指觀眾，高聲笑道：
「高三學長們，如果大家想要『合力』、『用力』鼓勵一位這麼優秀的學弟，請問你們成功人都會怎麼做呀？」
「阿！」「魯！」「巴！」
恐怖的答案震耳響起，全場齊聲歡呼，瘋狂回應；有人拚命揮手，有人起身一副現在就幹不用等的模樣。整場聲音之整齊，腹音之完美，你們這些傢伙，明年通通給我加入詩朗隊，媽的一個都不准逃！
「哎啊，這是什麼外文呀，」巧怡笑得超級開心，竟然還不結束，對臺下貴賓席說：「什麼叫做阿魯巴呀？這可不是我們北一女小淑女會懂的事情。請問主任，他們成功人想幹什麼，主任覺得如何呀，能不能做呀？」
巧怡真的瘋了，只見聚光燈一轉，一道強光打向滅絕師太，馨馨拿著麥克風出現，毫不猶豫地往主任手中一塞。
然後，滅絕師太用那冷峻的聲音，赫然說：
「你們誰敢上柱他，就來過我這一關。」
此話一說，表演廳瞬間一陣靜默，過了極短的片刻，忽然，全場一起爆出了空前絕後的，不可思議的瘋狂笑聲。
這個笑點太厲害了，無分年級，不管學校，全部人都笑得一塌糊塗。大聲的笑，連續的笑，笑一笑停下來喘口氣繼續笑。有人高喊「主任好酷」，有人大叫「我來過關」，更多的是「天啊」「救命啊」「太誇張啦」，連巧怡自己，都哈哈大笑地望著我。
這要怎麼結束啊，已經完全超過我的能力了，我已經無計可施了呀。通乳丸根本是巧怡搞出來的，此時除了「下臺一鞠躬」外，真的沒有任何辦法可以收拾了呀。
我尷尬地望著她，巧怡心滿意足，等場中稍稍冷靜，趁著熱度未減，總算又開了口：
「好吧，主任說不行，那就只好換個辦法了。接下來是管樂社的表演，既然不准阿魯巴，那就讓他……呀，吹喇叭。」巧怡臉一紅，底下再度大笑，今天的尺度實在太超過了：
「管樂社體諒大家疼愛學弟，特別準備了一個小驚喜，抓這位學弟來共襄盛舉，臨場抽題表演一首簡單的開場曲。以下，」布幔不知何時已經打開，巧怡毫不停頓：
「讓我們歡迎成功管樂社，同時也請一位這次來支援的北一女代表，陪同這位推動合辦的媒人推手，現場表演……等等各位學長不要亂講話……現場表演一首簡單的曲子，當成管樂社精心設計的『成功進行曲』序曲，獻給在場熱情洋溢，等著『過關』的高三學長們，祝你們揚帆啟程，金榜題名！以下有請北一女中林美薇同學，成功管樂社，還有這位媒人同學為大家帶來的特別演出。請大家掌聲鼓勵！謝謝大家！」
我震驚地說不出話來，只見薇抱著euphonium，在聚光燈下微笑著，第一次代表北一女樂隊，踏著金絲長靴，從一眾管樂社夥伴之中走出來。
小小凱跑出隊伍，把006塞進我手裡。
巧怡取走麥克風，輕笑一聲快步離開，留下我一個人……
不，留下我跟薇，兩個人，站在舞臺中央，站在耀眼的聚光燈當中。
．
已經沒有時間了。
串場結束，觀眾都在看熱鬧，管樂社列隊站在譜架後，樂器就手。
我握著冰涼的006。不，已經不冰了，著手處都熱了，發燙的銅管，發燙的手。
身邊是薇，站在左手邊。這是「帝后位」還是「捧逗位」？我是「帝」不假，那她呢，逗哏的嗎？管樂二重奏是這樣站的嗎？低音部站左邊、高音部站右邊？臺下看過來……呃，反了吧？
我完全無法思考。臺下掌聲如雷，起鬨的、尖叫的，彷彿還有「凱子加油」隱藏在其中。
現在是什麼狀況？
樂聲揚，身邊是薇，管樂社準備的驚喜。
為什麼要準備驚喜？
薇生日嘛。不然呢？
想到此處瞬間振作。對，薇生日，兩個榮譽社員，薇夢想著跟我一起上臺，滅絕師太的默契、馨馨的麥克風、恰到好處的聚光燈，藉口一堆把006帶來會場，還有剛才在管樂社的Beautiful Dreamer，根本就是安排好的練手。
疑惑解開，緊張湧起。臺下歡聲雷動，弟兄挺在後方。
好，來吧。最後一戰，好好享受吧。
瞬間心情整理完畢，手中006就位，三指測試按鍵，轉頭看了看薇。
薇望著我，洛神般的閃亮，興奮、甜蜜、頑皮，還有一個小女生的滿足。
「Beautiful Dreamer？」
「大家共同的『聖歌』。」
「好。」
我點頭回應，好一句大家共同的聖歌。往前一步，打開舞臺中央的麥克風。
「各位。」
全場稍微安靜，我只有短短的瞬間，這是即席演講還是現場抓哏呀：
「很高興能在這裡娛樂各位學長，在此謝謝大家的掌聲，以及……對學弟的踴躍支持。」
臺下哄堂大笑，我續道：
「既然學長疼愛，以下我只好勉為其難獻醜了。講好了呦，我吹喇叭，你們不能阿魯巴。答應了大聲喊答應，不答應的請保持安靜，亂喊的話連喇叭都不吹了喔。」
「答！應！」「吹！喇！叭！」「不！行！」「還！要！阿！魯！巴！」
「呵呵，好，答應了就好，謝謝各位學長的體貼。」我笑道，嚴肅起來，雙手就位：「以下謹代表管樂社，獻上一首『Beautiful Dreamer』作為序曲，敬祝各位學長夢想成真，考上最棒的大學。」說著看薇一眼，舉起006。
薇早就準備好了，euphonium就口。
不用擔心，她是薇，無所不能，一切都安排好了。中明艦、臺華輪，剛聽我吹過，她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臺下萬頭攢動，彼此發出「噓」聲，場內逐漸安靜，一個演奏的空間已然成形。
於是，當著最後一次的聚光燈，我深吸一口氣，控制嘴型，吹出第一個音。
孤單的小號，孤獨的聲音。柔順的高音穿透空間，這是興福樂隊前隊長、成功管樂社榮譽社員的第一個音。
9/8拍的Beautiful Dreamer，從頭到尾只有十八個小節。這不夠，我決定創造一段前奏。慢慢滑過兩個小節，再把曲子最後兩個小節抓來，組成一段柔和的前奏。
臺下安安靜靜，號音緩緩鋪開，撫平著情緒。
前奏順利吹出來了，我稍稍安心，換口氣準備進入正曲。就在此刻，溫暖的euphonium聲響起。
輕巧的和音，三個音每小節疊三次，帶著穩定的動感，鋪墊在孤獨的小號聲四周。我一邊吹一邊訝異，低音號竟然能做出這種效果。四個小節緩緩流逝，我看不到薇的表情，音樂卻說完了一切。
強烈的觸動，這是第一次跟薇合奏啊。又四個小節。薇的和音是撫摸、是漣漪、是一股安心的助力。
於是，小號音色亮了，一步步送進會場遠方。
八小節吹完，我呼吸，薇呼吸，一起進入曲子中段。
轉換的瞬間，她陪我合奏了兩個相同的小節，帶著黏力，好像抱手手，緩緩落後一點，讓我再向上飛，自己卻回到和音，幫我顧著來時路。
於是我繼續往上，完成另外兩個小節。
再度回到主旋律，往復三個音回歸原本旋律，才開始覺得吹得開心，竟然已經來到尾聲。
與薇的合奏，就要結束了。
最後兩個小節，最後的收尾，我心疼地把聲音放低、力氣也放低，拖延著偽裝成尾韻的不捨，詩朗隊的氣，悠長的氣，所有的本事都給了最後一個音。心裡卻知道，無論再怎麼執拗，都必須面對現實。
薇卻不面對。在我尾音將盡的瞬間，低音銅管的管口，響起了柔和的主調。
我一怔，euphonium吹主調？那我就吹和音。我立即跟上，學著她的辦法一小節九個音，她的速度好慢，不像緊張的我，白白耗費了那麼多個音符。
九個音，再九個音，旋律一變我也變，九個六個，裝飾音加伴音。吉他的和弦、詩朗隊的起伏，小時候學的樂理，狗弟教的和音。薇是主奏呢，我是她的陪襯，聚光燈下她才是貨真價實的Beautiful Dreamer。永遠是主角的小號成了伴奏，我用我的號音，太陽雨般地灑在她的身上，華麗的光點妝扮著她，照給每一個人看。
再次進入中段，她把euphonium音色抬高，是不是？這支真的可以做到。我也學會落後一點了，她閃亮飛昇，我甜蜜尾隨。好奇妙的感覺啊，雖然落後卻沒有掉拍，這又是怎麼做到的呢？
於是，她回歸，我回歸，我們重歸主旋律，九個音再九個音。
終於進入尾奏了，再怎麼捨不得也該還給大家了。最後兩個小節不用商量，小號回歸主旋律，euphonium重新和音；鋪墊，降速，放鬆，收尾，收掉最後一個音。
我喘了口氣，鬆開號嘴，薇移開管身。相視一笑，吁了口氣。
臺下掌聲響起，我們臉一紅，轉身面對觀眾，深深地，鞠起了躬。
．
如雷的掌聲與尖叫中我們直起了腰，聚光燈的黑暗讓臺下一片漆黑。薇輕輕拍拍我，這才發現她的樂器上掛著行進背帶。掌聲依然沒停，小小凱無聲取走006，彎身溜進隊伍，把樂器交給空手的蘭蘭。
遠方蘭蘭望著我，身邊的薇只是微笑。她轉身走進隊伍，留我獨自一人，站在舞臺中央。
我有點不知所措，是要再講一句嗎？還是倒退離開？就像去年去北一女領獎，別人安排我怎麼上臺，卻沒有教我如何下臺。
忍著不搔頭回到主持檯，管樂社完成敬禮、就位與樂器就口。指揮是阿煥，臺下報以熱烈的掌聲。他轉身面對管樂社，舉起指揮棒。
巧怡遞來一瓶水，我連忙喝了一大口，看了看她。
「先聽完，」她搖頭：「中場休息再說。」
「呃，知道了。」我連忙望向臺上。
場內一片寧靜，阿煥雙手高舉，指揮棒凝在半空，一時沒有落下。
全體社員都坐著，只有兔子一個人站著，舉著金色的小號等待。只見阿煥左手一點，右手指揮棒紋絲不動。
演奏開始。小號聲響，響亮而穩重，悠揚卻蒼涼，像是軍教片裡的國軍號手，孤傲的高音破空而起。
是國歌。
「矢勤矢勇、必信必忠」。
第一個音就是高音，竟然從這句開始？只聽更高音響起，「一心一德、貫徹始終」，繚繞的最後三個音漂亮得讓人激賞！
蘭蘭起立了，兔子尾音拉得極長，彷彿永遠吹不完的長音中蘭蘭接手吹奏，圓潤又絲滑，006啊，你竟然有這樣的嗓音，我真的配不上你呢。
蘭蘭吹的，是國旗歌。
山川壯麗、物產豐隆……
咦？
國旗歌才吹兩個小節，蘭蘭竟然也拉起長音，說時遲那時快，阿煥指揮棒一點，後排小鼓行軍般地沙沙響起，蘭蘭跟兔子同時轉音，合力吹出了另外一個小節。
青年各努力……
這是校歌？我訝異不已，接得如此平順，彷彿根本沒有換一首歌，只聽兩人合奏繼續。
萬事在人為。
這是校歌的最後一句。
成功校歌最後四句重複兩遍「青年各努力，萬事在人為」，但前後兩句旋律不同，我這才猛然醒悟，原來前面這兩句的旋律，跟國旗歌的「山川壯麗物產豐隆」幾乎是一樣的！
兩人越吹越慢，兩個小節拉長成四個小節的長度，尾音繼續拉長，隱隱有種序幕感。
忽然間，小鼓快了，大鼓響了，兩個小節過去，全體管樂器一擁而上地同時衝出來！輕快的旋律帶著雄壯的節奏，一首《康城賽馬歌》，突如其來揭開了序幕。
各組各有繽紛，長號組頑皮、法國號悠揚、小號組振奮、低銅組開心，長笛悠揚黑管壓抑，加上毫不客氣每拍重擊的大鼓，熱鬧開心的《康城賽馬歌》，瞬間帶起了氣氛。
好精妙的設計，每天升旗的國歌國旗歌引到校歌，然後再到大家把校歌歌詞硬塞進去，搞成「歪校歌」的康城賽馬歌，這是大家都聽過的組合！
臺下紛紛高呼，場中瞬間熱鬧起來。偉哉斯人！壯哉此志！臺下已經跟著唱了，嚕啦嚕啦嚕啦咧，萬事在人為！
樂聲一轉，再來一次：
萬古開山未有奇！嚕啦！嚕啦！
登臺望海憶當時！嚕啦！嚕啦咧！
管樂社越吹越開心。「偉哉斯人」全場「耶！」，「壯哉此志」繼續「耶！」，嚕啦嚕啦嚕啦咧，萬事在人為！耶！
整場樂歪了，管樂社毫不戀戰，立刻換進下一曲。只聽大鼓不斷、小鼓不停，節奏卻突然變了個風格，咚、答答答、咚咚、答答答，好熟悉的節奏，還來不及思考樂風突變，這是豪勇七蛟龍主題曲，廣大的西部空間感，每年樂聲揚的必備曲！
只有十六個小節，重複兩遍主旋律，漂亮的旋律只用了不到半分鐘就讓人心醉神馳。正聽得過癮，就聽低音部聲量拉開，木管穩定齊鳴；大鼓再變，2/4拍進行曲節奏，小鼓一波波短擊，小號組快速跟上，這次是《威風凜凜進行曲第一號》，運動會的進場曲！
又是十六個小節，大踏步、大遊行，行軍般的壯闊音符迆邐而行。這段音樂很穩定，像是給我們休息，想不到才剛喘口氣，旋律又變，大鼓不改，小鼓不變，tuba搭配法國號一轉音，全體小號齊鳴，振奮明亮的旋律，這是《成功嶺之歌》！
學長們大呼過癮，威風凜凜考上大學，邁開大步走向成功嶺！這是多麼吉祥的譬喻，高三學長高叫「萬歲」「學弟好棒」，就聽樂聲奏著「國旗在飛揚、聲威浩蕩、我們在成功嶺上」，興奮的學長們，在穩定的大鼓節奏中，竟然站起身來，玩起了波浪。
從前排到後排、從左到右從右到左，這一群那一片，管樂社彷彿在幫波浪配樂，《成功嶺之歌》演奏了一遍又一遍，加入的人越來越多。阿煥玩開了，竟然扔下團隊，轉身指揮起了觀眾，只見他揮手指揮左邊波浪，揮棒指揮右邊波浪，連女生都加入了我們，這不是樂聲揚，這根本是救國團！
大家玩瘋了，阿煥忽然轉身，指揮棒拉高，在「高唱勝利交響的樂章」最後一個「章」音未斷的瞬間，號音一收，節奏一慢，低音銅管全組齊奏，沉著力量蓄勢待發，「索」「哆」「來」，「我」「知」「道」……
《我的未來不是夢》！鼓號聲一齊衝出來！全場更亢奮了！屬於大家的歌，整個觀眾席同聲高唱，管樂社全數起立，彷彿這樣才壓得過全場的聲音。
「我的未來不是夢」「我認真的過每一分鐘」「我的未來不是夢」「我的心跟著希望在動」，高亢的小號拔地而起，熱切的合唱響徹雲霄，大家激動得高舉雙手，在空中揮舞打拍子。
這才叫做樂聲揚啊！我興奮地望著大家。管樂社只演奏副歌，在場每一個人都會唱，每四句演奏完都有一種樂器負責下一輪的「我」「知」「道」，小號、法國號、長號，甚至薇也負責了一次悠風號。每一輪副歌都換一套鼓法，最後一次時大鼓、三角鐵甚至都是一拍打兩響，這就是高潮了，對不對？對不對？
不，管樂社還有。就在最後一次「跟著希望在動」尾音未落，全場衝到氣氛高點時，忽然，毫無預警的，全體社員瞬間拉長音，然後慢慢收掉尾音，垂下樂器，低下了頭。
唯一沒有停止的是法國號，四支管樂社法國號吹著緩慢的和弦，碧檠一枝獨秀，吹出了一個熟悉的前奏旋律。
《青青校樹》。
呃，好狠。
悠揚的法國號，忽然墜下來的速度，會場擾攘尚未停歇，只有一個主奏的樂聲竟然不被淹沒。我大大訝異，碧檠的功力竟然已經到了這個程度。
觀眾慢慢靜下來了，這首歌大家都懂，愕然間紛紛凝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個接一個頹然坐下，喘著尚未平復的氣，委屈地望著聚光燈中的管樂社。
前奏結束，管樂社樂器再度復座，一首認真的《青青校樹》，毫無預警地，認真又感傷地，演奏了起來。
剛剛才那麼高興的，《我的未來不是夢》狂歡得都吹破音了，明明講好一起開心玩樂大合唱的，為什麼突然就要離別了？管樂社專業了起來，小號柔美長號溫和，長笛清幽黑管平順，鼓不敲了，低音部沙啞了，低音黑管、雙簧管和巴松管化成了記憶中師長的聲音，薩克斯風用某種民謠吟唱風，吹著讓人控制不住的蒼涼。
不玩了，不鬧了。「青青校樹，萋萋庭草」。
不唱了，不站了。「奈何離別今朝」。
安靜了，閉嘴了。「世路多岐，人海遼闊」。
低頭了，默然了。「揚帆待發清曉」。
「誨我諄諄」，滅絕師太望著大家；「難捨舊雨」，高三學長看著對方。
「海陸天空，到處開放」，漆黑的中山堂；「男兒志在四方」，整個空間裡，滿是尚未揮別的學長。
不能啊，我忍住眼淚。他們要走，我還沒呢，你們為什麼每首歌都只演奏一段，這首歌卻一定堅持要吹完呢？
這麼狠，這麼絕情，你們就不能再讓大家假裝一下嗎？
於是，管樂社放了大家，「提攜同上康莊」，尾聲一揚，用一種從來沒有聽過的，帶著感嘆的慢板，輕輕地，柔柔地，越來越小聲，吹出了最後一縷勉勵的旋律：
青年各努力……
尾音拉長，等著青年們跟上。
眾人終於落淚，低聲齊唱，再次鼓勵彼此。
萬事在人為。
表演到此結束，全場泣不成聲。管樂社全體起立，深深鞠躬。掌聲漸漸響起，舞臺熄滅了燈。
．
管樂社表演結束，巧怡宣布中場休息，大廳主燈全開，舞臺拉上布幔。
休息時間一共十五分鐘，我喘了口氣，花了好一陣子工夫平復情緒，看著臺下依然沉默、卻也鬆了口氣的觀眾，轉過頭去，嘆道：
「好厲害。」
巧怡點點頭，沉默著。
「呃……」我覺得該說點什麼，於是問：「剛剛那些……都是事先安排好的，是不是？」
她笑著，還是點點頭。
「唉，妳就不怕我當場丟臉嗎？」
她依然笑著，搖搖頭。
「說好的透明人呢？」我哼了哼。
「你哪次真的透明了？」她終於開了口，微笑著說：「我才是透明人呢，你總是公親變事主。既然這樣就讓你開心呀，跟林美薇合奏，還有我陪，多甜蜜？」
「那也可以先提醒一聲嘛，」我唉聲嘆氣：「每次上臺都給我好看，成果展、公演，還有這次，一次比一次難。幸好沒下次了，妳還笑，回學校我可慘啦。」
「叫他們找主任呀。」巧怡笑道。
「唉，這很嚴重的好不好，妳不會懂的啦。」我搖了搖頭：「太刺激了，我要休息一下。可以嗎？」
「幹嘛問？」
「答應妳一直站在這裡啊。」
「喔，還是要休息嘛。」她噗哧一笑：「你好像被嚇呆啦，那你躲去後臺好了，省得被抓去……就不好了。下半場比較輕鬆，這裡我會看著，你去跟管樂社他們聊聊，記得準時回來。」
「看著什麼？」
「還是得看著，誰知道會發生什麼。」她推著我：「去去去，跟他們說幾句謝謝，那麼大面子。」
「好啦」，我搔了搔頭，見她還是微笑著，「知道了」，轉身鑽進布幔，走向後臺。
布幔後方是登臺準備區，小小一區有個轉角，轉角過去是準備室，裡頭全是剛下臺的管樂社夥伴。他們還沒樂完呢，一見我就高聲打招呼，「吹喇叭爽不爽」「嚇到沒」「超厲害說上就上」「等一下跟我們走小心阿魯巴」，還沒開口兔子來了，推我一把，笑道：
「怎樣，剛剛那首配得很好吧？」
「呃，對，超有創意，那個青青校樹太故意了啦……」
「你在講什麼呀，我說的是Beautiful Dreamer。」他嘖地一聲：「媽的我快憋慘了，天天在班上看到你都得忍住，那天晚上就是在跟凱子嫂對譜，結果你還在那邊……」
「原來你是在陪練啊？」我恍然大悟。
「對啊，要一個小號來頂，不然靠管樂詹嗎？」兔子瞪我一眼：「康康說你反應夠快，給出的悠風號譜連一點錯誤空間都沒有，跟她吵又吵不贏，凱子嫂就要我頂你的聲部來練。這件事明明一開始就決定了，結果譜給出來的時候反而沒剩幾天，那我有什麼辦法，只能陪她練啊。管樂詹一直在那邊叫說怕你突然跑來聽到，要我只能用唱的，幹那就唱吧，我唱旋律打拍子，她在那邊九個答答答，就這麼準第一次練就被你抓包，你還好意思……」
「好了喔。」
「幹你那是什麼表情，記得方總隊……」
「知道啦。」我搔了搔頭，這件事不知道會被糗多久：「不講這個了，薇在哪裡？」
「後面。」
「啥後面？」
「就這邊出去，」他指著一個小門：「出去有個側門，我們的樂器車停在那邊，那邊比較隱密，凱子嫂要……你知道的。」
「瞭解瞭解。」我忙道。
「你學妹也在那邊，」兔子又說：「今天人家表現很好，記得稱讚一下。還有那首Beautiful Dreamer，先講好嘍，我們就拿走了，你就不要又在那邊嘰嘰歪歪。」
「『拿走了』是什麼意思？」
「當聖歌啊，你那個儀式很不賴，阿煥說我們也要學，以後就拿來練手，大家上場打仗先吹那首，你到了就一起吹，你不到當成你到，怎樣，很屌吧？」
「那很好呀，」我聽了很窩心：「我幹嘛嘰嘰歪歪？」
「誰知道，我陪練你也嘰嘰歪歪。」
「哎呀哎呀，誤會好不好，都是誤會。」
「誤你個大頭，快去找凱子嫂。我人在這邊，又看到她跟誰混就不要賴我。」
「好啦好啦。」
我忙道，連連揮手，打開小門。
準備室外是一道長廊，長廊很寬，方便樂器與佈景進出。走出外面是一道側門，側門有車道，上方是廊頂平臺，八根柱子左右各兩對。車道一邊通向中山堂廣場，一邊有花圃，花圃旁幾棵大樹，樹下光線陰暗，似乎有幾個人。
我快步走去，只見薇、蘭蘭、香香跟碧檠都在那邊。另外還有兩個人，一個是家鳳，另一個是男生，身穿卡其服，揹著中正高中書包。
這就是王博裕了，跟印象中六七晚會舞臺上看到的不大一樣。我呆了呆，這幾個人怎麼會同時聚在一起？還沒來得及想蘭蘭就發現我了，隔空高興揮手：
「學長學長！我們在這邊呢！」
哎哎，連點喘息空間都沒有，只得快步走去，蘭蘭笑著迎上來：
「學長今天超帥的！太夢幻了！趕快謝謝我！」
「呃，好好好，謝謝謝，」我忙道，見薇跟家鳳都笑著，不知為何有點糗，心想還是先對付學妹比較要緊，於是稱讚道：「妳今天表現很好，」又對碧檠說：「妳也是。兩個都是我的好學妹，沒丟咱們興福樂隊的臉。」
「是不是？」蘭蘭的臉紅噴噴的，看上去好可愛：「上次就說你可以的，今天好浪漫，我們看得好高興。」
「真的，學長比以前還強。」碧檠認真點頭，第一次看她穿靴子，覺得長大好多。
我臉一紅，稱讚她們變成她們稱讚我啦。正打算說點什麼，蘭蘭忽道：
「時間不多，我有句話想跟學長講。」她認真地說，閃亮的雙眼望著我：「可以到一邊講嗎？」
「呃。」
我看薇一眼，薇笑著點頭。
「那好，一邊講。」
我忙道，碧檠退到一邊，蘭蘭毫無避嫌，拉著我的袖子，把我帶回剛剛的迴廊下。
兩人走出約七、八公尺，此時四周很安靜，遙遠的中山堂正門傳著遙遠的喧鬧聲。我開了口：
「怎麼了？」
「沒事沒事，只是一點心得，跟學長分享。」蘭蘭抬起頭來，認真地說：「謝謝學長，我覺得好幸福。想不到你離開樂隊這麼久了，今天還是替我上了一課。」
「啊？」我一怔：「什麼課？」
「原來聖歌真的要一起吹呢。」她輕輕地說：「寒假聽你那麼說，回去我一直想，想來想去覺得很失落。我覺得我變了，你沒有變，那我就沒有學長可以吹聖歌給我聽了。」
「我不是說……」
「是，但是我不懂。」她望著我：「一起吹，但要怎麼一起吹呢？結果今天看到你跟學姊，我就懂了。」
「懂了什麼？」
「我還需要想一想，暫時說不出來。」她搖搖頭：「但是我知道，從今以後，我就不需要你幫我吹聖歌了。」
我默然，不知如何回應。
「總而言之謝謝學長，」她認真地說：「今天的你，就是當年的你。謝謝學長一直教導我，我會好好努力，也會帶著聖歌一直走下去。」
「哎哎哎……」
「學長，真的，謝謝。」她認真地說：「從當年，今天在成功管樂，還有剛剛的臺上，你總是走在前面，讓……大家向你學習。謝謝你的耐心和關心，你是我永遠的學長，謝謝你送了我這麼好的一首歌。」
「唉，別這麼說。」我低聲說，心裡十分寬慰，卻又有點惆悵。
「總而言之謝謝了。」
蘭蘭閉上眼睛，立正站好，認認真真地，對我鞠了個躬。
我站在原地，望著她小小的身子，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只見她抬起頭，恢復了原本的模樣：
「好啦，該講的都講完了。我進去準備下一場，學長保重嘍。」
「妳加油，第一小號手喔？」
「知道，看學妹的！」
她一笑，舉手握起小小的拳頭，轉身跑回剛剛的地方，跟香香打聲招呼，拉走碧檠，走進中山堂側門。
．
在原地靜了片刻，我回過神來，往薇走去。
香香站在她哥哥身邊，黑暗裡一雙眼睛好亮。薇等我走近，開了口：
「凱，家鳳要跟你講話呢。」
「呃，妳們已經熟了喔？」
我搔了搔頭，家鳳笑了起來，印象中的嫵媚模樣：
「凱子，你在阿薇面前好害羞呢。」
「呃……哎哎。」
「介紹一下，這是我男朋友，王博裕，」家鳳微笑著說，語音藏著甜蜜，對人家裕哥說：「裕哥這是凱子，你一直要認識，今天可抓到他了呢。」
「呃，你好，我董子凱，之前在中正紀念堂晚會看過你。」我連忙伸出手，對方高頭大馬，身材頗壯，圓圓的臉，看上去很憨厚：「朋友叫我凱子，你就這麼叫好啦。」
「呵呵，他們叫我裕哥，你叫我阿古好了。」對方說話了，聲音穩重，還是帶點憨厚，伸手與我握了握。
「為什麼要我叫你……阿古？哪個古？」
「古代的古，是這樣的，」他呵呵一笑：「我國小國中大家都叫我阿古，上高中不知道怎麼搞的就變成裕哥了，你是冠軍不要叫哥，都嘛國中時代認識的，那還是叫阿古，這樣比較……」
「比較好記，省得人家忘了，以為你是中正同學。」家鳳笑嘻嘻接口：「好啦，該介紹的介紹完啦，凱子你等一下還要忙，我們有空再約，到時候還有巧怡跟小光，這個聚會一定要在高三之前完成，拖一整年了，再拖下去就辦不成啦。」
「好好好，一切看妳，不然妳來約好了。」我忙道。
「那我再跟你說。」
家鳳一笑，裕哥……阿古也跟著揮手，一副要說拜拜的模樣，我連忙說：
「呃，家鳳啊……可以單獨說一句話嗎？」
「喔，好呀。」
家鳳一笑，對薇點個頭，對阿古說：「你等等喔，我跟凱子講句話。」也不管對方是否回答，轉身就走。
我連忙跟上，兩人走出幾步，停在車道旁邊。家鳳低聲問：
「怎麼了？」
「我要跟妳回報一下之前妳要我問的事。」
「喔，你不是要巧怡跟阿薇跟我講嗎？她們都講了呀。」家鳳說，聲音溫柔：「凱子真的很謝謝你，之前那麼傷腦筋，你三下兩下就幫我處理好了。還有更多要補充的嗎？」
「呃，」我有點訝異，巧怡跟薇，竟然都不跟我說一聲，想了想，低聲說：「那這樣，長話短說兩件事。香香跟蘭蘭……就剛剛找我那個學妹，在她們樂隊裡算是糾察隊，既沒有吸毒也沒有亂搞男女關係，還在那邊管同學，沒收她們的……毒品，很乖的。」
「我知道她沒有吸毒，也沒有亂搞男女關係。」家鳳點點頭：「原來她還管同學喔，那真乖。第二件事呢？」
「她跟管樂詹是最近才在一起的，清清白白，那些亂七八糟的事跟管樂詹無關，管樂詹也不贊成。」
「那跟誰有關？」
「呃，跟一個……成功吉他社的。」
「裕哥想找他。」
「不要這樣，既然香香沒事，裕哥……阿古找他幹嘛？」
「嗯，也是。」家鳳想了想：「好，我跟他講，既然是你說的，那他大概就會同意了。你跟香香聊過嗎？」
「沒有，」我搖頭：「今天還是第一次見面。」
「那……」
「不要。」
「好，呵呵。」家鳳又笑了起來：「因為阿薇在？」
「不是啦，這樣太勉強了，又不熟。」我臉一紅：「阿薇阿薇的，妳們怎麼認識的？」
「因為你啊，」她呵呵笑著：「今天沒空，你問她去吧。那麼糗，我才不要跟你說。」
「什麼事那麼糗？她叫妳把清道夫再講一次給她聽？」
「我有講，比那個糗，我不要說。」家鳳臉紅紅地，笑道：「你也該進去了，別扯這些啦，走吧。」
「好啦好啦。」
我跟家鳳一起走回去，又跟裕哥……阿古客氣幾句，這才跟兩人道別。就這麼會兒工夫香香已經消失了，我等家鳳兩人走遠，這才鬆了口氣，牽起薇的手。
薇一笑。
「報告完畢啦？」
「哎哎對啊，」我嘖地一聲：「妳跑去找她，也不先跟我講一聲。」
「我告訴過你啊，連她是哪班都是你告訴我的。」
「發生什麼事了？」
「很好玩，有空再跟你說。」薇一笑，推我一把：「只關心岑家鳳的事，我以為你還在剛剛的情緒裡呢。」
「哎哎，我是啊。」我忙道：「正好碰到，該交代的趕快交代，省得放在心上。」我停了停，看了看薇的制服，又看了看薇的靴子，一時心裡好多感覺，不知從何說起。
「怎麼不講話了？」
「怎麼講，我得整理一下。」我說，又看了看她的靴子：「薇？」
「嗯？」
「美夢成真了呢。」
「嗯……嗯。」她笑了起來，輕聲說：「真的，跟你一起上臺了。」
「我們還有一輩子，我說的是這個。」我指著她的靴子：「妳又當了一次樂隊呢。」
「嗯！」她笑著點頭：「而且是跟你一起表演，只有我們。」
「也有管樂社。」
「不管，跟你最重要。」
「一起表演當然開心，但我最開心的，還是這個樂隊。」我望著搖晃中的金絲：「之前因為跳級沒辦法參加國慶大典，我很替妳遺憾。想不到……因為管樂社，雖然不是國慶大典，妳還是代表樂隊上了臺。那就覺得……怎麼講，很開心就是。」
「可是？」
「我不知道，有一個遺憾還是怎樣的感覺，我說不上來。」我搖了搖頭，彷彿就能清醒點，暗暗提醒自己六七晚會那天早上的教訓：「今天累了，等一下還有下半場要完成。我先不分心，回去想想再跟妳說，好嗎？」
「好。」她點點頭：「凱？」
「嗯？」
「謝謝你，」薇認真說：「因為有你，我的人生已經完全沒有遺憾了。真的。」
「那很好呀，我很為妳高興呢。」
「可是你還有遺憾，」她低聲道：「你也不要遺憾了，好嗎？」
「呃，當然好……只是我得先搞清楚我在想什麼。」
「嗯，那你慢慢想，我們可以一起想。」
「嗯。」
「那進去了？」
「好……等一下，妳不是出來抽菸的？」
「哎哎，出來才想起菸放在書包裡啊。」
「那抽我的。」
「你還帶菸上臺呀？」
「呵呵，很找死吧？」
「被看到怎麼辦？」
「抓去阿魯巴呀。」
我一笑，掏出了菸，把薇拉進樹叢內，用老方法幫兩人點菸，塞進她的嘴裡。
．
回到會場，廳內已經開始閃第三次燈。「就這麼準，」巧怡聞了聞：「菸味也太重了。」
「我們在臺上啊。」
「你在我旁邊啊。」
「好啦好啦，對不起嘛。」
「沒關係，只剩下半場了，樂聲揚結束你們兩個通通給我戒掉。」
「連這事妳也知道？」
「唉，對，什麼都得知道一點。」巧怡輕嘆一聲：「不扯這個，你的狀態可以嗎？」
「沒問題。」
「那開始吧，我提醒過觀眾了。」
巧怡點點頭，拿起對講機，低聲下令：
「關燈。」
兩三秒延遲，我連忙站正，場中燈光熄滅，聚光燈打開，兩人回到舞臺中央。
下半場節目從合唱團開始。我和巧怡分工，我介紹成功合唱團，她介紹北一女合唱團，然後一起介紹雙方曲目。成功「拉縴人」第一首曲目是《獵人合唱》，取自韋伯歌劇《自由射手》，男聲四部TTBB搭配鋼琴；第二首是黃自的《西風的話》，這是小時候媽媽常唱的催眠曲，我期待已久，不知道拉縴人會用什麼方法詮釋。
北一女合唱團又號「綠園天籟」，我記得之前社團聯展說是「綠園美聲」，顯然是我記錯了。她們只唱一首，孟德爾頌的《聖母頌》。
兩校合唱曲又是兩首。《快樂的聚會》，臺灣合唱之父呂泉生作品，取自原住民民謠；又是一首羅大佑，《閃亮的日子》，無伴奏純和聲，是今天最強的功力展現。
五首歌，曲風各自不同，成功合唱先唱，唱完退到後排，北一合唱上場再唱。北一唱完雙方結合隊形，說穿插不像穿插，說高低部看不出怎麼分，唱起來比一般男女隊形多出好多空間感，這兩隊的本事，還不用聽呢，光一個隊形就證明了自己。
十五分鐘倏忽而過，正聽得高興他們就唱完了，每次聽合唱時間都過得特別快。我跟巧怡再度上臺，接著介紹兩校口琴社。
成功口琴第一首是耳熟能詳的《桂河大橋進行曲》，這是男生的拿手好戲，同時結合俐落的口哨，明快抖擻，豪放又有紀律感，別看阿強那個樣子，口哨也響口琴也亮，當年不知道為什麼要來說唱藝術社湊熱鬧。
第二首十分陌生，名叫《草蜢弄雞公》，是一首複音口琴四重奏的臺灣民謠。本曲技法繁複，風格幽默，「包含舌奏、震音與快速音符」「無論舌尖打拍、壓音技法等都要具備一定水準」，樂曲輕快俏皮，才吹到一半就有人鼓掌，顯然臺下有高手，搞不好就是口琴社的高三學長。
換北一女口琴社上場。《波斯市場》，多聲部口琴重奏，混合主音、半音階與低音口琴，細膩的和聲與聲部交織，速度竟然比錄音帶上的管弦樂還快；《萍聚》，好啦，救國團在這兒等著呢，才開始吹下面就一起唱了。兩校口琴社打從上臺就是一起上，既然臺下唱了，臺上的成功口琴社員也跟著唱。「只要我們曾經擁有過」「對你我來講已經足夠」，臺上臺下水乳交融，今晚的聽眾，才是最好的演員。
兩社合奏第一首又是《康城賽馬歌》，這下子跟管樂社撞曲啦，顯然之前巧怡不知道管樂社《成功進行曲》的每一處細節。不過口琴合奏又是另一種風格，比起管樂社的熱鬧，口琴社更見精巧，想想這也不錯，歪校歌嘛，大家多唱幾遍更開心。
最後一首是羅西尼的《威廉泰爾序曲》，這首大家都知道，中廣整點報時就是它。連續吹奏十六分音符的極速三吐與舌奏，兩校在主旋律上進行輪奏與聲部競奏，相互對拍、飆速，在競爭中合作，難得一見的重音低音口琴與和弦口琴更提供了萬馬奔騰的強烈衝擊。現場喝采不斷，第一次有人喊了安可。兩校鞠躬下臺，走得乾淨爽快。
接下來是重點串場時間。北一吉他、成功吉他，還有北一愛樂三社要一起上。別看社團多一個，長度跟合唱、口琴一樣是十五分鐘。問題是這三社的家私很多，說是一人一把吉他，問題是還有AMP、鍵盤跟鼓，光架設、連線就要好一陣子。
之前巧怡跟他們討論，吳世峰表示「我們都可以，北一那邊說什麼是什麼」，北一吉他要單獨上場，愛樂那邊沒有單獨表演，先跟成功合作一段，之後三社合作一段。於是約好換場換人不換座，一次把東西排齊，之後只有人員上下，道具完全不用移動。
說得容易，困難在我跟巧怡。三社就是唱唱歌，講太多歌曲介紹容易冷場，串場時間很長又不能快速帶過。經過一番討論，我決定冒個險，通過巧怡跟北一吉他溝通，敲定了這段可以說是本次樂聲揚難度最高的串場段子。
布幕拉上，該我們啦。我心跳加快，覺得有點害羞。「別怯場呀」，巧怡微笑鼓勵，她拿麥克風我不拿，兩人一前一後來到舞臺中央，彼此拉開間距、就定位、站定。
我站在離麥克風腳架約一步距離，打開麥克風調整角度，讓麥克風朝我彎曲，腳架維持在原地。嗯了一聲確定收得到聲音，這才開了口：
「各位，聽完口琴社的精彩表演，本次樂聲揚，即將進入尾聲。」
「接下來是北一吉他社、成功吉他社，還有北一愛樂社的一條龍演出。」巧怡接。
「什麼叫做『一條龍演出』？」我問。
「就是連著演嘛，一個一個接著來，不分開。」巧怡彈我一個頭，原本沒這個動作，似乎親暱了點：「吉他這種樂器，一個人彈是一種味道，很多人彈又是不同的味道。民謠、鄉村或搖滾，曲風非常多樣，你懂不懂呀？」
「誰不懂了？我還會彈呢。」
「喔，你也會彈吉他？」巧怡一笑，詞兒又歪了：「不是只會吹喇叭？」
「什麼話，」我臉一熱，臺下又開始笑了，這個笑話沒完的：「不信我彈給妳聽聽。」
「現場嗎？」
「現場啊，」我接口，想想再來一句好了：「剛剛不就現場吹？吹得不賴吧？」
底下有人吹口哨，巧怡一笑，接住我的包袱：「喇叭吹得普普通通，吹牛倒是挺厲害。問題是沒有吉他啊，你怎麼彈？」
「這小事兒，變個戲法給妳瞧。」
我笑道，也不轉頭，往身後布幔伸出了手。
這是最重要的時刻，後臺配合一定要準。我無法回頭，心裡毫無把握。感覺起來掌心一直空空如也，整個舞臺彷彿凝結在這個瞬間。
然後救星來了。布幔微動，一隻柔軟的手，把一把窄頸吉他遞出來，準確送進我的手裡。
臺下一片譁然，我鬆了口氣，抓著琴頸收回手，抱起吉他。
呃，竟然沒有背帶。聚光燈好亮，當下只能努力夾緊，裝出輕鬆的笑臉，笑道：
「看，吉他，變出來啦。」
「哇！」巧怡裝模作樣，滿臉驚奇：「你真的會變魔術耶！來，大家，掌聲鼓勵一下！」
底下一陣笑聲與掌聲，巧怡語氣一轉：
「會變魔術是一回事，你真的會彈嗎？」
「開玩笑，當然會，民謠古典鄉村搖滾隨便點，」我心中忐忑，巧怡啊巧怡，這裡千萬不要開玩笑：「點什麼唱什麼，沒有不會唱的，只有唱不完的。」
「好神氣，那就來首西洋民謠吧？」巧怡總算沒來亂：「哪一首？」
「Leaving On A Jet Plane？」
「搭噴射機離開？怕彈不好趕快逃？」巧怡雙手一拍，對臺下說：「來，那就讓我們掌聲鼓勵，聽聽這位吹牛同學的民謠吉他，『Leaving On A Jet Plane』！」
有了上半場經驗，臺下很給面子，熱情地開始鼓掌。我冷靜下來，這是段子，記得，這是段子，不要唱得高興，該停下來的地方忘記停下來。當下按住和弦，夾著陌生的吉他，用最簡單的刷弦法，「下」「下、上」「下空拍、上」「下、上」，從G到C，唱起了「Leaving On A Jet Plane」。
這首歌家喻戶曉，我謹記自己是串場的，毫無花巧，一上手就直接進入主旋律，「All my bags are packed」「I'm ready to go」，巧怡拍手打拍子，「I'm standing here」「Outside your door」，她雙手高舉，示意觀眾一起來。
反應快的觀眾開始拍，「I hate to wake you up to say good-bye」，臺下還沒跟上，那就繼續，「But the dawn is breaking」，有人跟上了，「It's early morning」，更多人，「The taxi's waiting, he's blowing his horn」，場中終於傳出響亮的節拍聲。
布幔緩緩打開，停止彈奏清唱，「Already I'm so lonesome」，北一女社員上前接走吉他，「I could die」，唱完關上麥克風。
兩人左右退開，北一吉他社現身，臺下掌聲來不及煞車，一、二、三、四。
So kiss me and smile for me 吻我吧、對我微笑吧
Tell me that you'll wait for me 告訴我你會等我
Hold me like you'll never let me go 緊擁我，彷彿永不讓我離開
漂亮的時機，漂亮的吉他聲，漂亮的歌聲，漂亮的女生，北一吉他社，十八位女生同時高唱！
「北一吉他社，掌聲鼓勵！」
巧怡高喊，臺下爆出熱情掌聲，《Leaving On A Jet Plane》，表演正式展開。
．
從《Leaving On A Jet Plane》到《Blowin' in the Wind》，直到《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簡簡單單三首膾炙人口的名曲，離別與迷惘，追尋到返鄉，調性類似節奏不同，北一吉他和聲優美琴藝精湛，雖然都是一樣的民謠吉他，卻能做到節奏主奏貝斯分明，小地方大本事，加上悠揚的歌聲，臺下會唱的唱，會哼的哼，即使都不會，拍手卻從未停歇，一路拍到最後一個音符。
就這麼結束了嗎？還沒呢，北一吉他社重複最後一句「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同樣的旋律與節奏，「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琴聲歌聲同步放低，好像用遙控器控制的一樣。
全場停止擊掌，生怕聽不見她們的尾韻，只見她們並未敬禮，起身夾著吉他，慢慢退至舞臺左方，歌聲越來越遠，吉他聲越來越輕……忽聽右方另一組歌聲響起，雄壯的男聲齊唱「Good morning America, how are you?」，唱完停一拍，隨即打起節奏，拍擊琴弦slap，輕敲琴身knocking，成功吉他十三名社員，從舞臺另一邊出場，唱起了Arlo Guthrie著名的「鐵道聖歌」《City of New Orleans》！
毫無間斷的換場。《City of New Orleans》是一首動感極強的鄉村歌曲，吉他社兵分三路，四個人負責擊弦敲琴當節奏，六個人負責鄉村刷弦，明益跟一個不知道名字的學弟負責美式鄉村藍調solo，用低音弦處理過門bass run，而實力最強的社長吳世峰，竟然演奏著只聞其名，從未親眼見過的斑鳩琴！
之前知道他們要唱這首歌，卻不知道他們怎麼編曲，我瞠目結舌，一邊從舞臺下方彎身繞行返回主持檯，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臺上。太炫了，這不是「吉他」社嗎，拿斑鳩琴也太犯規了吧？只聽吳世峰不斷彈出極度洗腦、極度歡快又叮噹作響的繁複琴聲，密集的琶音源源不絕，像是高速奔馳的火車，好一手華麗響亮的斑鳩琴啊！
《City of New Orleans》這首歌很有趣，講的是一列名為「紐奧良市」、有十五節車廂的火車的「自述」，週一沿伊利諾中央鐵路出發，途經民房、農場與田野，車上有老人、鐵路人的孩子、母親和嬰兒，在溫柔的鐵軌聲中經過田納西孟斐斯，穿過密西西比州，從清晨到深夜，五百哩隆隆而行的故事。
我非常喜歡這首歌，吉他社唱得溫柔，彈得絢麗，歌詞原有三段，他們只唱了一段就結束，原本動感的2/4拍忽然慢了一些，全社轉入和弦行進，聲音放低，吳世峰又solo了，還是他的斑鳩琴，竟然開始獨奏，彈起了《稻草裡的火雞》。
《Turkey in the Straw》旋律簡單，大家都會唱，臺上一彈臺下就跟著唱，「哎呀不得了」「這個真糟糕」「我的火雞呀」「跑到哪裡去了」，吳世峰見大家都跟上了，開始變快，「快點找一找」，變更快，「快點找一找」，好呀更快，「原來牠自己跑到菜園裡去了」。
「快來！快來！」吳世峰更快。
「快來！快來！」合唱趕不上。
「我們圍起菜園」「快把牠捉到」，人家都快了一個小節啦，「看見我們」「牠又跑了」，全場都亂啦，「跑到稻草裡去了」，好個吳世峰，早就回到「快來！快來！」去啦。
成功人越戰越勇，急起直追：
「快來！」「快來！」
吳世峰讓大家跟，高一度、快一拍。
「快來！」「快來……」
再高一度、再快一拍。
「我們……」「快來……」「啊……」
破音啦、亂光啦，全場東倒西歪捉不到火雞，吳世峰樂壞了，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快得眼花撩亂不知道是手法還是火雞啦，一路衝到聲音都連在一起，「鏘」，全社一起用力刷弦，結束了這首快樂的抓火雞。
歡樂的大家拚命拍手，大聲叫好，一時吉他社都不能演奏了。吳世峰站到前臺，對麥克風講一句，沒有聲音，我一個箭步衝上前去幫他打開，他連忙湊近麥克風，嗡一聲，只聽他說：
「大家晚安！」
「晚！安！」
「開不開心？」
「開！心！」
「快不快樂？」
「快！樂！」
「要不要給主持人阿魯巴？」
「當！然！要！」「阿！魯！巴！」
「怕不怕滅絕師太？」
「不！怕！」「怕！」「不！怕！」「又！怕！又！要！阿！魯！巴！」
全場轟然大笑，連巧怡都笑得捧著肚子。我滿臉通紅，吳世峰你公報私仇，今天不就誤會一場嗎？連「滅絕師太」都出口了，你們吉他社真是黑得不冤啊。
「好好好，這件事不急，不可以在中山堂阿魯巴。」他哈哈大笑，看我一眼，確定我沒翻臉，又笑道：「接下來要唱流行歌啦，讓我們一起歡迎北一愛樂，跟成功吉他社帶來的『Take on Me』！」
真的是這首！《Take on Me》紅了好幾年了，是A-ha的成名無敵神曲，從深夜的電視節目「閃亮的節奏」到大街小巷的唱片行，從ICRT到錄影帶出租店的MTV合輯，這首歌是一首迪斯可舞曲，全是電子音樂，痛快是很痛快，節奏又強旋律也洗腦，但是……吉他社要怎麼表演啊？
原本列入這首，我以為吉他社只是配個音，真正的舞曲交給北一愛樂處理，畢竟人家在社團聯展已經表演過搖滾流行歌了，配點鍵盤打個鼓並不為難。但看眼前的狀態，吳世峰完全掌握著舞臺，北一愛樂就那幾隻小貓，算是「客場」，除非出什麼奇蹟，不然大部分的吉他社社員都會變成擺設，那可不行。
還來不及細想，巧怡打斷我，俯耳道：「凱子別發呆了，這邊交給你，我要去後面安排嘍？」
「呃，對對對。」
我忙道，只見北一愛樂正在就位，鼓手往爵士鼓走，鍵盤手往鍵盤走，吉他社學弟蹲在舞臺邊插電線。於是說：
「妳快去吧，只剩一首了，別忘了鼓跟鍵盤。」
「知道。」巧怡點頭，叮嚀道：「你一個人在前面，要控好喔，這是最後了嘍。」
「放心。」
「真的，這是最後了，」巧怡望著我，眼神彷彿交接前夜，浮浮盪盪滿是柔情：「你知道今天是第幾天嗎？」
「啊？」我一呆：「什麼第幾天？」
「寒訓認識你，是去年的二月二十一，那次就跟你搭檔。」巧怡望著我，彷彿回到那個寒冷的冬天：「今天最後一次搭檔，四百五十九天，一路上謝謝你的陪伴，這邊靠你了，等會兒場上見。」
我心中感動，低聲說：「巧怡謝謝妳，我會永遠記得這個數字。待會兒見。」
「盯好他們。」
「我會。」
巧怡閉上眼睛，感受這個片刻，隨即轉身離去，消失在布幔後方。
舞臺上，五名服式各異，揹著電吉他、坐在爵士鼓或鍵盤位置上的北一愛樂「The Pixy」樂團，已然就位完畢，即將開始演出。
．
臺下尖叫歡呼，北一愛樂超炫，又短裙又皮衣的，跟各社團都穿制服的模樣完全不同。吳世峰退回吉他社隊伍，十三個吉他社社員分散成一個弧形，圍在「The Pixy」後方。
我定睛一瞧，每個吉他社社員，都套著一個金屬指環撥片。
我一怔，用這個幹嘛，不怕彈斷嗎？怔忡間鼓聲響起，《Take on Me》熟悉的節奏，兩小節結束，吳世峰竟然用斑鳩琴彈起了導引前奏。
傳統樂器配勁歌金曲？臺下響起掌聲。
鼓點一完，之後就是最知名的八小節前奏，依照原本樂曲，前奏一出來就是強烈的主旋律。孰料音響裡的鍵盤旋律是對的，卻糊在一起有種襯底感，絲毫沒有《Take on Me》一響就動感十足的味道。
然後厲害的來了。
十三個成功樂手，用撥片輪流發出點狀的聲音。這段旋律非常快，一拍差不多就半秒，換句話說每個音符只有零點幾秒，這種速度根本不是幾個高中生能做到的。孰料吉他社換了個方式，十幾個人聯手「接龍」彈出旋律，每人一兩個音，從左邊迅雷不及掩耳傳到右邊，聽起來像一道閃電，每個小節從舞臺左邊往舞臺右邊閃一次！
我大大詫異，連拍手都來不及前奏就結束了。閃電閃了八次，我的心臟就震了八次，就見主唱拉開聲音，嗓音高亢清亮，吉他社同步收手，貝斯震動感出現，後方鼓聲大作，樂曲正式開始！
觀眾都看呆了，這一手真的超凡入聖，不靠單獨的本事，反而通過全體合作完成！明明是最能炒作氣氛的重量級歌曲，兩社竟然拿來炫技！還不到五十秒啊，只聽旋律一轉，進入副歌，這是大家等待已久的瞬間：
Take on me 接受我
主唱壓低聲音，全場跟吉他社一起高聲接下「Take on me」！
Take me on 帶著我
主唱揚聲，全場往上「Take me on」！
I'll be gone… 我要走了
高亢的嗓音突破天際，全場大聲歡呼！主唱歌聲一收，快速進入第二段歌詞。
So needless to say 沒啥好說的
I'm odds and ends 我就是分崩離析的
But I'll be stumbling away 但我會跌撞向前行
Slowly learning that life is okay 慢慢發現人生也沒那麼糟
Say after me 來 跟我唸
It's no better to be safe than sorry 小心也沒有比後悔好
從未認真解過這首歌，快速的英文難以細細咀嚼，小心也沒有比後悔好，那薇為什麼不肯冒險呢？想了上句趕不上下句，只有強烈的鼓聲無情棒喝。只聽主唱再次轉調，拉高唱腔，再次宣告：
Take on me 接納我
都散了，沒有團體了，還有誰能接納我？
Take me on 帶走我
學長行將遠去，學弟接走社團，就算有人帶我走，我又還能去哪裡？
I'll be gone… 我該走了
最後一首歌了，最後一場活動了，最後一次搭檔了，如此礙事的我，為何到現在還沒走？
主唱高呼鳴響，慢速間奏來了，吉他社分成兩組，左邊一片接龍，右邊一片接龍，左右起伏不定像是夜空爆綻的煙花。愛樂主奏搖弦抖出迷幻的空間，緊張的鼓聲接引變奏，鍵盤切入換回前奏，突然收掉襯底。
成功吉他變換分組，閃電又來了，臺下興奮大叫，到處喝采不絕，聚光燈瘋狂搖晃，旋轉燈四下投射，在整個空間裡點出不斷旋轉的舞池光點。
鼓點一轉，下一段來了。我硬生生把情緒轉回主持人責任上，最後一次上臺是不是？那就不用有情緒了，反正以後也用不到了！我閉上眼睛什麼都不聽，卻聽到鼓聲越來越低，歌聲越來越高。這是最後一段了，返璞歸真，一首強勁的舞曲，至此轉成孤獨的民謠。
Oh, the things that you say 喔，你說的那些
Is it life 是人生
Or just a play my worries away 抑或只是帶走我憂慮的一場戲
You're all the things I've got to remember 你是我須牢記的一切
You're shying away 你正羞澀消逝
I'll be coming for you anyway 我仍會堅持追上你
然後，他們來了。
舞臺正後方，出現了隊服整齊，手中沒有槍的成功儀隊，默默走上舞臺，動手折疊座椅。
國樂社也來了，北國與成國，不較勁不比拚，女生收譜架，男生搬椅子，兩校弦樂、合唱、口琴……陸續走上舞臺，背景似的拆裝器材、搬運零件。
一個接一個，你小鼓我大鼓，我踏板她踩鈸，鍵盤音源，還有一直放在臺上的三角鋼琴。搬一項清出一點空間，慢慢地，舞臺上只剩下好多好多的同學，分團體分男女，站在後方隨著旋律搖晃。
愛樂主唱越唱越高音，臺下越來越激動。
Take on me 接住我
原來如此。大家都站在一起，每個人，都接受了彼此。
Take me on 帶上我
不只我啊，今晚的表演隊伍，每一個，都將離開他們的團隊。
I'll be gone… 我要消失啦
消失又如何？要走也是一起走。對，每一個，都是一起離開的，誰也不能先走，儀隊依然穿著隊服，阿強早已退社，此刻還是一起上了臺。管樂社弟兄也來了，站在所有人前方，他們還有工作沒做完，可不能現在就走啊。
薇在、蘭蘭在、碧檠也在，過去現在未來，走又如何？離開的前夕，我們都聚在一起。
鼓已經沒有了、鍵盤也沒有了，吉他社也停手了，孤獨的麥克風，主唱越來越高音，一點也不孤獨的聲音。
Take on me 接受我吧
臺下同聲清唱，像是回應。
Take me on 接受我啊
整個舞臺上，所有的樂手，全都同聲唱著共同的心願。
最後，愛樂主唱停了下來，喘著氣，幾秒鐘全場沉默，這才逐漸遠離麥克風，唱完最後一句。
I'll be gone…
結束了，舞臺熄燈，全員低頭。表演廳靜默片刻，掌聲終於響起。
一個個、一組組，前排後排，從近到遠……掌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
大家都站起來了，站著鼓掌，高舉著手鼓掌，連續不絕地鼓掌，卻沒有任何人說話，高喊或尖叫。
這裡該我了，我還在。
聚光燈迎頭照下，舞臺燈恢復光亮。吉他愛樂退至一旁，我拿著麥克風走到中央，打開開關，高聲發令：
「立正！」
臺上所有表演隊伍，刷地一聲，全員肅立。
「敬禮！」
所有表演隊伍，同時彎身，向臺下觀眾鞠躬。
「禮畢！」
表演團隊抬起頭來，滿足又傲氣地，望著四周。
已經不用講話了，瞬間「哇！」聲響起，全場瘋狂歡呼，大聲鼓掌，口哨、尖叫……震耳欲聾的歡欣，終於不用忍耐啦！
巧怡悄悄出現在身邊，牽起我的手。
「現在嗎？」
她輕聲問，我搖頭。
臺下呼喊毫無停歇，吳世峰遠遠對我打了手勢。
我搖搖頭，還沒。
尖叫成一片，觀眾們揮手、跳躍、蹬腳，黑壓壓的人群中，出現了「安可」的聲音。
來了，再等。
「安可！」「安可！」
多了，還要更多。
「安可！」「安可！」「安可！」「安可！」
觀眾又開始合作了，本來是散散亂亂各自喊聲，此時有了韻律，連續的呼喊與節拍，「安可」「安可」「安可」「安可」……毫無逼迫，又不肯放棄。
這才是時候，我一揮手，我指揮管樂社，巧怡指揮吉他社三社。只見管樂社快速從右邊下臺，兩校三社在舞臺邊緣坐下，愛樂鼓手身穿短裙，輕巧地從臺緣溜下，跳進管樂社的包廂，操起管樂社的爵士鼓。
觀眾瘋狂尖叫，安可來了！平平站出隊伍，雙手一招，全數留在臺上的表演團隊同時站直，深深呼吸。
「各位觀眾，」巧怡先開了口：「安可，好不好呀？」
「好！呀！」
「那就來，」我接口，高聲宣布：「感謝今晚大家熱情的參與，樂聲揚全體表演隊伍在此為大家獻上安可曲『小草』！請在場嘉賓一起高唱，謝謝大家的參與！吉他社？」
前排坐著的兩校三社，同時彈起了吉他。
．
「小草」果然凝聚了全場，臺上臺下合唱著，「大風起」「把頭搖一搖」「風停了」「又挺直腰」，大家堅強唱著，「大雨來」「彎著背讓雨澆」「雨停了」「抬起頭站直腳」，大家勇敢唱著，「不怕風、不怕雨」「立志要長高」，離情固然依依，經過這一夜，「小草」，所有在場的男生女生，「實在是，並不小」，每個都長大了。
安可一遍當然不行，吉他社的聲音早就被淹沒了。全場自己安可，第二遍、第三遍……眼看就要這麼下去，誰都不願意停下來。
沒關係呢，早就準備好啦。此時需要的不是主持人，是一個暮鼓晨鐘的聲音。
於是，兔子高舉小號，吹出在場每個人、每天、每五十分鐘，都要聽到的那段旋律。
下課鐘。
悠揚的長聲，本該是每天最期待的聲音，此時響在中山堂，卻成了道別的提醒。
觀眾們「啊」「唉」「好吧」發出各種嘆息，我往中央一站，看看左邊小樓梯、看看右邊小樓梯，雙手一揮，等在左右排隊已久的各校獻花同學，哇地一聲，瞬間衝上了舞臺。
終於鬆開了，這是一個混亂的時間，只見男生找女生、女生找學姊、同社找友社、高一找高二，好多好多的夥伴，五彩繽紛的花束，把臺上兩手空空的表演團隊塞得連臉都看不見。
把握僅剩的時間，我低聲對巧怡說：
「謝了，時間超準。」
「我們都沒花呢。」
「怎麼講，透明人呀。」
我一笑，正要掏口袋，就見她快手拿出一個東西，微笑著說：
「哪，你的『花』。」
「咦？」
我接過一瞧，一個比手掌稍小的瓶子，白色上蓋，深褐色瓶身，裡頭空空如也，標籤印著「仙桃牌通乳丸」。
「怎麼是空的？」
「我吃完啦。」
「真的假的？」我一驚：「妳吃這個……」
「當然是開玩笑的嘛，」她臉一紅，又噗哧一笑：「我倒掉了啦，當真了你。只是為了這個瓶子而已。」
「為什麼送我瓶子？」
「空了呀，以後就不會再遇到了。」
「哎……」我心裡感動，所有的一切，彷彿都縮進了這個小小的瓶子裡，只能說：「巧怡，謝謝妳。」
「謝什麼要說出來。」
「呃，我說不出來。」
「那你跟著我說。」
「好。」
「你說，謝謝巧怡，我安全了。」
「咦？」
「說呀。」
「呃……謝謝巧怡，我安全了。」
「以後不用保護我了。」
「唉，是，以後不用保護我了。」
「我會乖乖的，不去接受危險任務。」
「我會乖乖的，再也不去接受任何危險任務。」
「保證耳根不軟。」
「保證，我耳根超硬，誰的話都不聽。」
「還是要聽巧怡的。」她噗哧一笑，欣慰地說：「那我就放心了。來，你要送我什麼？」
「哎哎，比不上妳這個啦。」
「送嘛。」
「好啦。」
我伸手進口袋，拿出一個包在塑膠套裡的，全新未拆封的演講社社徽。
「這給妳，特別留的。」
巧怡一笑，表情很滿足。
「好新啊，這算誰送的，榮譽社員？」
「當然是巧怡的凱子送的，」我嘖地一聲：「榮譽社員負責賣，妳我都卸任了，這才能送。」
「謝謝你，好珍貴的禮物。」巧怡接過，握在手裡，輕輕地說：「最後一戰，帶著你的溫度，有著你的演講社，我最喜歡。」
「最後一戰還沒完呢。」
「沒錯，清場吧？」
「走。」
我們互相點頭，走回舞臺中央。
兩人再次「主持」，連哄帶勸地，把依依不捨的表演團隊與獻花團隊請下臺。管樂社雖然沒在臺上安可，包廂裡卻也被扔進了滿滿的花，一瞥突然發現阿貴正在走下臺，原來他也上去了啊，這不是湊熱鬧嗎？
阿貴手上抱著一把……不對，那可以說是一盆了，超大束的鮮花，比上次薇帶到成功的還大，這就是傳說中的九十九朵巨大愛心版吧，嘿，剛剛錯過那個場景了，想必是楊淑芬送的。
惱人的想像瞬間而逝，我跟巧怡耐心等，只見眾人逐漸離開舞臺，布幔緩緩拉上，代聯會的工作人員快速整理臺上垃圾，聚光燈打了下來。
「感謝今晚熱情的學長、師長與各位嘉賓。」我說。
「節目到這裡，已經接近尾聲。」巧怡說。
「接下來是今天最後的表演，由聞名全國的北一女中儀隊小隊，為所有高三學長姊帶來的室內演出。」我停了停，只聽臺下已然傳出掌聲：「在此特別感謝北一女中訓導處，在這次樂聲揚的發想、籌備與演出過程裡，對大家提供的各種指導與協助。謝謝丁主任的信任與鼓勵……還有一路以來的諄諄教誨。以下，」
「讓我們以最熱烈的掌聲，」巧怡說。
「歡迎來自北一女中儀隊二十六屆第二分隊，」我說。
「以及負責伴奏的成功管樂社，」巧怡說。
「聯合帶來的精彩表演，北一女中儀隊，請掌聲鼓勵！」我跟巧怡一起說。
於是，布幔最後一次打開，亮麗的北一女儀隊，整整齊齊出現在舞臺中央。
．
十點二十分。
北一女儀隊一如預期獲得了來賓的熱烈支持，從未公開對外表演的小隊，第一次站上的樂聲揚舞臺，加上為了樂聲揚特別妝點的小裝飾物，替這場延長了二十分鐘的樂聲揚，畫下了史無前例的完美句點。
我跟巧怡再也沒有回到舞臺中央，兩人站在主持檯後，同聲宣布「本屆樂聲揚到此結束，謝謝所有蒞臨師長、表演隊伍、以及到場嘉賓的熱情參與。在此敬祝高三學長姊鵬程萬里，考場得意。大家明年見！」連自己的名字都不報，就此鞠躬下臺，完美達成了最後一場任務。
是的，結束了。
真的，結束了。
我喘了口大氣，巧怡雙頰暈紅，兩人相視一笑，開心地擊了個掌。
「搞定！」她開心地說：「第一次這麼順利！多謝你……董子凱同學！」
「咦……」我一怔，笑了起來：「妳才是真的辛苦了，陳巧怡同學！」
「那現在呢？」
「還有一件事沒辦，要快呢。」
「沒錯，走！」
巧怡興奮地說，兩人從主持檯抽起各自的書包，快步跑下舞臺，往貴賓席奔去。
滅絕師太剛送走我們主任，身邊站著葫蘆。賴小姐正要走，見我們跑來，笑咪咪地站在一旁。
我跟巧怡迎上前去，一起站定，向主任敬禮。
「謝謝主任，」巧怡臉一紅：「今天不好意思了。」
「不會，很好玩，男生就是這樣。」滅絕師太滿臉笑意：「你們兩個表現非常好，是一對頂尖的主持人。」說著問我：
「你呢，工作都完成了嗎？」
「是，都完成了。」
「交接了嗎？」
「交接了。」
「回學校不會真的被同學欺負吧？」
「呃，不會不會，他們都嘛鬧著玩的，主任別擔心。」
「那以後就要好好讀書，可不能再貪玩了。」
「是，我知道。」
「這次活動你表現優異，替兩校合作開了先例，」她又說：「之後希望也能繼續保持。不過呢……那就不是你的事，也不是我的事了。」
「是，我懂。」我認真地說：「謝謝主任一直以來的栽培，我……總而言之謝謝了，主任的教誨我都放在心上，未來有機會，還要請主任多多指導。」說著向她認真鞠了個躬。
滅絕師太站在原地等我鞠躬，正準備結束這段對話，我又說：
「主任？」
「嗯？」
「我……還有一件事，不知道合不合適說。」
「你講。」
「我覺得這次合辦，真正的事情其實都是伍心蕾……還有楊淑芬她們辦的，我跟巧怡只是主持主持，您看是不是可以……」
「又要替人說項了，是不是？」
「呃，對。」
「知道了，你這個毛病，還真的是改不掉。」滅絕師太一笑：「下學期記得來領獎。」
「呃……再看看吧，都高三了。」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她哈哈大笑，揮了揮手：「那就這樣，你們趕快休息，晚安。」
「主任再見！」我們齊聲說。
「再見。」
她點點頭，轉身離去，消失在尚未散去的人潮之中。
之後我們又跟賴小姐聊了幾句。賴小姐親切地跟巧怡表示「終於見到妳啦，董子凱跟妳們合作那麼多次，每次都是妳發來的邀請，結果連一次面都沒見到」，巧怡笑嘻嘻地感謝她「這麼久以來的幫忙」，賴小姐則表示「不幫忙都不行，這小子死皮賴臉的，事情倒是辦得不差，就是常常不見人影」，巧怡推我一把「那是他才這樣，我們演講社都嘛照章辦事可不像他」。
不知因為離情，還是什麼其他的原因，散場總是散不完，搞到十點四十分中山堂還是一堆人。管樂社忙著收拾，一時半刻離不開；成功儀隊抓到我，拉巧怡一起去會場外照了「森林小矮人血腥照」。幾個高頭大馬的跟巧怡交換聯繫方式，巧怡逗他們幾句，這才賓主盡歡，重新整隊，「齊步走」，踏著整齊的步伐離開中山堂。
北一女儀隊一下臺就離開了，不照相、不單獨行動，一來一回乾淨俐落，連跟儀蘋或小渝講句話的機會都沒有。國樂社那邊倒是玩開了，一反平日嚴肅氣氛，大件樂器委託管樂詹原車運送，小件樂器自己手提，等北一女國樂社搞定樂器車，竟然一起跑去西門町慶功。
阿強跑來找我道別，見巧怡還在，本來想說的話都說不出來啦，只是搔了搔頭：
「呃，陳巧怡同學，真是好久不見啦。」
「是啊，你好嗎？」
「我很好，好得很……」他有點糗：「對了，上次那個燒鴨子……」
「早就飛走啦。」巧怡笑道，不讓他講完。
「唉……學妹謝了，妳不介意就好。」阿強忙道，手忙腳亂扯了幾句「今天很厲害」「佩服佩服」「真是郎才女貌」「哎哎我不是那個意思」，這就忙著揮手作別，消失在黑暗的中山堂廣場遠方。
阿誠小李終於出現了，聯袂走來，一起跟巧怡打了聲招呼。巧怡點頭微笑，沒有說話，站在一邊陪我們聊天。
阿誠還是那麼熱情，小李卻有點低落。原本以為是楊淑芬的關係，他卻表示「早就知道她跟你們那個會長搞在一起了，這也好，分手本來就很麻煩」，「那你怎麼了」我問，「不知道，學弟長大了吧」他輕嘆一聲，「你說的是哪個學弟」我又問，「反正不是你你去年就長大了身邊一堆美女沒長大吃得消嗎」，他哼了哼。
阿誠笑了起來，推我一把：
「這話不假，喂，每次活動都有新馬子，你好不好意思啊？」
「又不是跟你搶的，你眼紅什麼？」我取笑，又問：「快考試了，準備得如何？」
「別問這種問題，很觸霉頭。」
「這麼沒把握啊？」
「才不是，這是規矩，你小子不懂，明年就知道。」他嘖地一聲：「重點在不要問。這跟平常說什麼最近很皮癢啊，老了沒人緣啊，只有紅人才會被阿魯巴啊……之類的一樣，不說沒事，一說就遭殃，你懂不懂啊？」
「我還以為只有最近都沒生病這種話才不能講，」我不禁好笑：「原來還有皮癢這一條啊，那還真新鮮。」
「這學弟不學好，跟學長講話沒禮貌，沒聽到嗎，那麼多人要抓你阿魯巴。」阿誠哼了哼，對巧怡笑道：「還是學妹乖，今天那個笑話很厲害，不過凱子之後就慘了，妳也不同情同情人家？」
巧怡一笑，還是搖搖頭。
「好啦，」我知道巧怡不想開口，接回話頭：「不扯那個，聯考後吃個飯？」
「我想跟小箏吃飯。」
「呃，我跟她約好不再聯絡了。」
「咦？什麼意思？」阿誠一怔，笑了起來：「你在說什麼啦？你們不聯絡關我屁事，我跟她吃飯找你作陪多沒意思？我是在想要拿什麼藉口約她，這還蠻傷腦筋的，你有沒有什麼建議？」
「好稀奇啊，前前男友找前男友問怎麼約前女友，這新鮮。」小李笑道。
「你閉嘴。」阿誠瞪他一眼，臉上一紅，問我說：「你覺得呢？」
「就打個電話過去嘛，她想見你就會出來，不見就不會出來，這麼猶豫，可不是我認識的黃益誠學長。」我虧他一句，想了想說：「不然這樣好了，你打電話跟她講，就說我麻煩你幫我跟她拿日曆，她大概就會跟你見面了。」
「這是什麼意思？」
「你去打就對了，有個東西她答應給我，可是約好不見面了，那怎麼拿？」
「她不是有個妹妹跟你很好？」
「吃醋個屁，我是在幫你耶。」
「好啦好啦，」他臉一紅：「知道了，日曆是不是？我考完跟她說。那我拿到之後什麼時候給你？」
「開學前，也吃個飯呀。」
「好，一言為定。」
「早點吃喔，別真的搞到開學後再見面。」
「幹嘛急？」
「你要上成功嶺啊，我不要見一個光頭黃益誠，太不像你了。」
「呵呵，多謝金口。這話倒是提醒了我，要吃飯得趁早跟小箏約，省得給她看到一個光頭，長回來搞不好都大二了。」
「人家到時候就會有別人了啦。」小李取笑：「別肖想了，你考到哪裡去還不知道咧。」
「我……唉，對啦。」阿誠搔了搔頭：「算了不講我，那先這樣，凱子你加油吧，高三……省點體力，相信我，那很重要的。」
「你先上成功嶺鍛鍊去。」
「哈。」
阿誠爽朗地一笑，拍拍小李「好啦好啦甩掉那個八婆還臭臉是怎樣」，小李嘖地一聲「對你是聖人那麼辣的馬子被學弟搶走還嘻皮笑臉」，兩人互虧幾句，揮手作別，邊走邊互搥，一起往西門町的方向離開。
巧怡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望著阿誠和小李，直到他們走遠，這才輕嘆一聲。
「真是的。」
「對啊對啊……」我搔了搔頭：「每次在這種場合都會碰到他們。」
「那些事，還真的已經很遠了。」巧怡停了停，心思像飄到了遠方，想了想又甩甩頭，問我說：「學姊的日曆是怎麼回事？」
「就她把每天讀書的範圍寫在一本日曆上，她都沒撕，說等高三了給我參考。」
「她又不是第一類組的。」
「國英數跟主義還是一樣的嘛。」
「唉，你喔，牽扯太多，連這種事都要掛上一堆感觸。」她輕嘆一聲：「你還真讓人擔心，那是在學姊家看到的，是不是？」
「呃，對。」
「你知道嗎？」她忽道：「學姊生日那天，我已經開始……吃藥了一陣子。」
「呃。」
「當然，後來也沒用到。」她輕輕地問：「要是社團聯展那天，我真的……邀請你上來，你會不會覺得才隔這麼短的時間……又跟學姊，又跟我，感覺很怪異？」
「呃。」
「回答我。」
「幹嘛現在又問起這件事？」
「我想知道，不然……」
「怎樣？」
「會一直放在心上，不舒服。」
「好啦……老實講，不會。」
「哦？」
「嗯。」
「為什麼不會？」
「我跟妳，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直到今天還是嗎？」
「是。」
「會一直下去嗎？」
「嗯。」
「到什麼時候為止？」
「我不知道。妳知道嗎？」
「或許知道。」
「什麼時候？」
「我的意思是，如果開始過，那我或許會知道什麼時候為止，但好在我們沒有開始。」
「所以是永遠不會知道了？」
「對啊，那不是比較好？」
我沉默了。她追問：
「回答我呀，那是不是比較好？」
我輕嘆一聲，搖了搖頭。
兩人靜了半晌。她說：
「你看，是不是？」
「是不是什麼？」我一怔。
「你喔，小心狐狸精。」她笑著推我一把：「去去去，少在那裡胡思亂想。你還要等林美薇吧？」
「呃，對。」
「我陪你等。你們怎麼聯繫？」
「沒約好，只能等call機了。」
我忙道，掏摸書包打開call機，還沒放回腰上薇就出現了。薇見巧怡還在，對我們說：
「你們還沒走，那太好了。我要回成功拿書包，管樂社那邊還有慶功宴。凱你去不去？」
「妳去吧。」我搖了搖頭：「前面沒參加，有始有終，我就不回學校了。」
「管樂詹邀你呢，學妹也希望你參加。」
「妳呢？」
「我會去。」薇想了想，點點頭：「好吧，你不想去不用勉強，要不先送巧怡回家？」
「不必。」巧怡說：「我累了，這就不幫你照顧男朋友啦。」
薇一怔，巧怡又說：
「講到這個，我的任務結束了，從現在起凱子正式還給妳，之後我就不當晴雨計啦。」
我跟薇對望一眼，巧怡笑了起來：
「這人很麻煩的，別人的事很當真，自己的事很扯皮。妳好好盯著他省得我擔心，之後要是還有什麼事情找他當男伴，妳就不要又在那邊三個條件五個要求的囉嗦一堆，這超煩，他明明是妳的責任區，跟我要求真的很沒道理。」
「這啥意思？」我一怔。
「女生之間的事，你少插嘴。」巧怡不理我，問薇說：「那還有什麼交代？」
「沒了沒了，」薇忙道，認真地說：「巧怡，謝謝妳了。」
「今天被謝太多次啦，改天有事再謝。」巧怡擺手，不受薇的感謝：「那就這樣，我閃了。看好他。」
「知道，我會。」
「要看好。」
巧怡有點不放心，轉身離開，連再見都沒說。
118天才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