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廢墟之家 (中)

玩味著小雪的話,抬頭一看薇已經出現了。只見她輕輕鬆鬆走到身邊,牽起手問:

「剛剛那位是誰啊?」

「林雪寧,演講社相聲組組長。」我說:「去年公演她有表演,跟我們副社長搭檔。」

「喔,我記得。」薇點點頭:「『談戀愛』對吧?原來是她,臺上看起來個子好高。你跟她交情很好對不對?」

「對啊,她是我在演講社第一個交到的朋友,還教過我數學。」我說,薇的記憶力還是那麼好:「原來妳還記得那個段子。妳喜歡她的表演嗎?」

「其實還好,那一段有點太刻意了。」薇搖頭:「我不會講耶……沒有你的味道。段子是你寫的嗎?」

「不是,那是我們家副社長寫的。」

「那就講得通了。」薇點點頭:「好啦,那現在去哪裡?」

「去中正紀念堂散散步吧?」我看看錶:「還有半個小時才降旗,慢慢走過去不用急,看完降旗吃個飯,順便聊聊明天怎麼安排。」

「沒問題。」

薇一笑,展步往中正紀念堂前行。

傍晚前夕,天空是淡淡的雲。空氣溫暖濕潤,帶著一點點霧濛濛的氣息。薇問起今天的練習,我擇要跟她分享了幾句。兩人隨口聊著,不知不覺走進中正紀念堂。

舒服的傍晚,廣場明亮而寬闊,白色的巨大牌坊在陽光中閃耀。我心裡滿是幸福感,去年此時才剛認識薇呢,也剛買了新的隨身聽。我一怔,原來SONY R707已經「週歲」啦,每天帶在身上都沒感覺,原來已經陪了我將近一整年。

「怎麼啦?」薇開口。

「呃,沒事。」我回過神來:「只是想起一些去年的事。薇啊,這是妳回來後我們第一次來中正紀念堂耶。」

「是啊,很懷念。」她微笑著:「今天有好多第一次呢。第一次用女朋友的身分親你,第一次跟你在上學期間在學校碰面。還有,下午也是我第一次去視聽教室,竟然是跟你一起去的。」

「哦?妳沒去過視聽教室啊?」

「對啊,很奇怪吧,說不定跟我休學有關,沒趕上相關的課程。」薇想了想,又道:「其實學校裡有很多地方我都沒有去過。今天是回來後第三次去學校,怎麼講呢,有種陌生的感覺。」

「幾個月沒回來了呀。」

「說不定是這樣,幾天前還在阿拉斯加玩呢。」她點點頭,卻說:「或許應該回來幾天再復學的,還沒適應,馬上就上整天課,還蠻疲倦的。」

「咦?好幾天了耶,時差還沒過嗎?」

「不是時差,是……」薇想了想:「是某種心態上的不適應。我回來了,馬上跟你在一起了,穿制服揹書包,點名當值日生,同時適應女朋友跟學生兩個身分,有點轉不過來。」說著看了我一眼,問道:

「對了,聖誕節以後,你去過幾次月光和狗?」

「過年後才去,開學就沒去過了。」

「這件事我也想跟你談談。」她說:「先問你一下,上次上臺表演,你有什麼感想?」

「這個嘛,我想想。」我想了半晌:「老實說感想蠻多的。喔對了,有件事要先跟妳講一聲……」

「仔仔騙你試了一點LSD,我知道了。」她笑了起來:「回來那天打電話給阿玟,她啥都沒講先跟我招認這件事,一副沒監督好你很難跟我交代的模樣,好好笑。你倒是說說看,LSD的感覺如何?」

「怎麼說呢,是一場很奇妙的經驗。」我回想當夜的「超能力」:「感受變得很強烈,一開始有點暈,也有點想吐,適應之後覺得天地都亮了起來,整個人好清楚,好像從來沒有這麼清醒過,每件事都能觀察到,甚至覺得時間都慢了下來。超神奇的。」

「能控制嗎?」

「可以,還可以自由……切換時間的快慢。像是整個世界都變慢了,只有我跳出時間之外,從某種置身事外的角度觀察大家。」我笑了起來:「本來擔心自己本事不夠,很怕丟狗弟的臉,這麼一來什麼都控制得好好的,說不定根本就是靠那個東西完成演出的。」

「我懂,你很幸運。」她嘆了口氣:「這叫做good trip。人家用trip這個字代表服用後的歷程。LSD會產生幻象,好的時候像你這樣什麼都好,壞的時候會無法控制看到一堆可怕的東西,那就是bad trip了。仔仔膽子真大,要是當天你碰上的是bad trip怎麼辦啊,豈不是完蛋了嗎?」

「原來還會覺得很可怕啊?」我一怔,想起馨馨的話,此刻正是問她的好時機:「那……就妳的經驗,會出現什麼可怕的東西呢?」

「你少套我的話。」她噗哧一笑:「你想問我有沒有用過LSD對吧?我當然用過,說沒有太假了,不過這東西主要是心理依賴,我沒有很依賴,有時候心情不好會用一點,寫歌沒靈感也會用一點,沒有常用,放心好啦。」

「呃,那就好。」

「真是的,想問就直接問嘛。」她嘖地一聲:「回答你的話,bad trip不是看到什麼東西,而是對於看到的東西的感覺不好。」

「這是什麼意思?」

「我這樣解釋看你懂不懂。」她說:「我問你,當天除了覺得觀察力變強,情緒高昂,覺得自己很清醒以外,你有沒有看到什麼幻象?」

「有。」我承認:「聖誕節那天店裡租了一個會噴火的聖誕老公公,我發現自己看到幻象,就是從看到火噴得很慢,火焰好像變成液體一樣時開始的。」

「變成液體?」

「嗯,火噴得超級慢,像是電影慢動作,又很亮,有種黏黏的、像是噴出岩漿之類的感覺,甚至覺得灑到每個人的身上,讓每個人都亮了起來……我不大會講,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場面。」

「這讓你很愉快嗎?」

「嗯,也可以說是愉快吧,那些發光液體……很漂亮。」

「所以真的是good trip,」薇呵呵一笑:「換成是bad trip,或許看到的東西是一樣的,但說不定你就會覺得很恐怖,岩漿往大家身上噴,感覺很驚嚇。這就是我的意思,是觀感不同,而不是看到了什麼東西。」

「原來如此。」我接口,難得的機會不要放過,追問她說:「那我問你……這玩意兒確定不傷身嗎?」

「確定啊。」

「那要是身體本來就不好,什麼過敏啊、抵抗力弱啊……」

「那個都沒差。」薇打斷我,似乎不讓我觸碰這個話題:「那我問你,之後還有沒有用過?」

「沒有沒有,就那一次。」

「很好,那你答應我不要用了,可以嗎?」

「咦?」我呆了呆,忙道:「當然可以,那是毒品啊,上次可不是我自己要用的。那妳自己呢,也不再用了嗎?」

「嗯。」

「確定?」

「確定。」薇笑了起來,緊了緊握著的手,甜甜地說:「我有你了,從今以後天天是good trip,我才不要冒險去用那種可能有bad trip的東西。那就約好了呦,再也不碰了,對不對?」

「對,說得這麼甜。」

我心裡甜甜的,卻又暗暗嘆氣。看來今天機會跑掉了,只能改天再找機會詢問她身體的事啦。

「別扯遠了,你還沒回答我呢,」她又說:「上臺表演有什麼感想,分享一下嘛。」

「唉,怎麼講,當天是趕鴨子上架,其實是很緊張的。」

「狗弟就是這樣,你趁早習慣吧。」薇一笑:「不過你上臺經驗多,應該不光只有緊張。在臺上唱歌跟說相聲有什麼不一樣嗎?」

「說穿了其實是一樣的,」我點點頭:「頂多是藝術形式上的差別,就表演本身來說還好。另外就是吉他還沒練熟,只能……努力表演,搞不出什麼花招。」

「懂。」她點點頭:「還有呢?」

「那天情緒很多。」我輕輕地說:「臨時上臺,下面一堆朋友,聽別的團唱歌聽得很有情緒。加上那是妳的舞臺,唱妳寫的歌、唱妳翻譯的歌詞,還有那首『我終於失去了妳』。站在臺上雖然緊張,心裡想的卻都是妳。」

「到底是誰嘴甜啊?」她笑咪咪地說,表情很滿足:「繼續說嘛,你應該還有其他的感想,不只這樣吧?」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你把你師父嚇了一跳。」薇笑道:「狗弟說他要你獨唱『One by One』,一開始擔心你沒辦法發揮,想不到你竟然把這首歌唱得比原唱還強烈。他說當時大家退到後面,只有你一個人站在臺上,好像在思索什麼重要的問題。聚光燈打下來的時候你忽然變了一個人,彷彿有一層光芒包圍著你,之後就是超級厲害的表演,遠遠超過他的預期,甚至達到了『天下無狗』的境界。你聽他說過這個詞嗎?」

「沒有,什麼天下無狗,這啥意思?」

「是一次狗弟的上臺經驗。」薇笑著解釋:「以前他上臺表演,仗著自己本事好,總想搞一些厲害花招讓人家佩服,要人『目中有狗』。有一次他唱某首歌唱得很忘我,唱完之後發現自己把所有的情緒都發洩出來了,過程中完全沒有炫耀成分,甚至連自己都忘了,所以抄一句武俠小說上的招式名稱,把這種境界稱為『天下無狗』,就是只有音樂,從觀眾到自己都忘了狗弟這個人的存在。」

「呵呵,瞭解,」我噗哧一笑:「打狗棒法,這我看過。他有說是哪一首歌嗎?」

「哈哈,他說他忘了。」薇也是一笑:「狗弟嘛,表演都只看過程的。別扯遠了,你當天在臺上想什麼,可以跟我分享嗎?」

「呃,可以啊。」

「那你說呀。」

「這個喔……不大好講耶。」

「試試嘛。」

「呃,好吧。」

我有點不好意思,搔了搔頭,組織半晌,這才把當天唱「One by One」前,站在舞臺上,「我所反抗的就是這首歌本身」的情緒,簡單跟薇說了一遍。

環境不同,走在薇的身邊,風裡飄著春天的暖意,中正紀念堂的傍晚跟聖誕夜氣氛迥異,表達起來十分不到味。我形容了半天,見薇似乎沒有聽懂,只能嘆了口氣,輕輕地說:

「今天情緒不對,我講得很爛,不然換個方法類比一下好了。我在詩朗隊唸詩是要投入感情的,這我跟妳聊過,對吧?」

「對。」

「但是,每次唸詩,即使是同一首詩,老實說投入的『感情』都不一樣。」我閉上眼睛,想著之前唸詩的感覺:「依照當時的情緒、體力,表演目的,只要投入感情,朗誦時就會出現一個……獨一無二的情緒,這個情緒會貫穿在表演當中,也就成了那次表演的『靈魂』了。」我停了半晌,又說:

「這個想法我從來沒有告訴過別人,現在就跟妳說了。從小我就喜歡公開表演,表演什麼都好,只要表演就是一個……機會,讓我得到只屬於那一次表演的情緒。觀眾越多、表演越重要,我的情緒就越強烈,也會越緊張。卻不是怕輸給對手,或者臺下有人在看的緊張,而是因為不知道接下來會感受到什麼情緒而緊張。像是……跟暗戀對象告白一樣,心跳得好快,既擔心又充滿幻想,直到表演結束才會……退燒。」

薇靜靜地聽,澄澈的雙眼望著我。

「聖誕夜站在舞臺上,是我人生中最強烈的一次『投入感情』。」我續道:「在此之前,最近一次的上臺經驗是九月份的公演跟十一月份的詩朗隊比賽。九月公演很混亂,狀況很多,我分心得很嚴重,心裡都是與基隆女中爭強鬥勝、代聯會爾虞我詐之類的事,覺得自己爛掉了,糊成一團。」我停了停,感受當時的情緒:

「後來上臺了,問題一堆,又被魏老師抽考又跟學弟臨場演出,加上來自小憶的一堆情緒,表演時心裡都是亂七八糟的念頭,人情世故什麼都有,就是沒有『投入感情』。」

「後來不是見到我跟小箏妹妹了嗎?」

「是,見到妳們很高興,卻也很震驚。」我嘆了口氣:「那就更混亂啦,下半場表演還有阿強的大爆場,我心裡只想儘快結束,趕快回去找妳們,把一切拋在腦後,甚至還很後悔舉辦那場公演。」

「可是……」薇一怔:「你的表演很棒啊,完全沒有你說的混亂,看上去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

「這就是我特別提起公演的理由。」我望著她:「要說客觀表現,公演那三段表演是我打從學相聲以來最好的表演,卻也是我有生以來最沒有感情的表演。或許像妳說的bad trip吧,我覺得自己失去了靈魂,不再是個感情豐富的表演者,只是……一個表演著什麼的『匠人』而已。」

薇不語,等我往下說。

「之後是詩朗隊比賽,這次是詩朗隊復仇之戰,我又是總隊長,想不投入感情都難,那就比較好一些了。那段時間發生了好多事,跟小渝相處、跟娃娃往來,比賽之前又……跟大姊有了接觸,好多情緒跑來跑去,來回衝擊我的情緒,結果……反而像是一段醞釀期,讓公演之後的我逐漸醒過來,重新開始感受這個世界,直到聖誕夜那天,我才終於找回了那種站在舞臺上的情緒。」我換了個語氣:

「我不知道那天為什麼會有這麼強烈的情緒,或許因為音樂吧,或許因為LSD的刺激,完全陌生的環境與臨時上臺的緊張,一下子把我的防線全都打開了。甚至覺得,自從……我也不知道自從什麼以後,我的情緒都是壓抑著的,不敢完全放開的,不像那天,除了自己的情緒,還有當時新出現的情緒,整個晚上一波又一波湧上來,完全沒有辦法控制。」

「都是哪些情緒呢?」

「當天大姊跟我……道別,那件事很有情緒。其他像是找順子幫小渝忙的安心,跟娃娃把話說開鬆了一口氣,看她們兩個人言歸於好,覺得……不知道為什麼很有失落感;拿著康康的短號,覺得再度摸到管樂器很……像是碰到老朋友,之類的。」

「這些都是『情緒』嗎?」

「單獨來說,不是。」我搖了搖頭:「重要的是它們都發生在同一個晚上。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個不孤單的聖誕節,身邊滿滿的朋友,小光巧怡、馨馨詩聖、阿誠小李、小渝娃娃,月光和狗的大家,康康儀蘋憶如小星星。我抱著妳的『1987』,站在妳的舞臺上,聽臺下喊著Aphrilis,身邊……卻沒有妳。」我望著她,眼前滿是聖誕夜的聚光燈:

「這麼多的情緒,一層層慢慢堆疊。之後上了臺,連唱好幾首歌都像在熱身,直到狗弟忽然要我唱『One by One』,我才真的發現,這下子非得面對不可了。」

「面對什麼呢?」

「面對自己。」我說:「這首歌太赤裸了,如果要唱就不能逃避,人都站在那裡了,那就只能面對了。我想著歌詞,想著所有發生過的事,忽然發現了這首歌的意義,於是所有的情緒就有了結論,我把感情完全投進去,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之後就唱完了。」

「我有一個問題。」

「妳問。」

「你的話好強烈。」她望著我,水亮的雙眼映著夕陽的光澤:「我想知道,剛剛你用了『感情』跟『情緒』兩個詞來形容你的感受。這是兩種不同的感受,還是只是用詞上的差異而已?」

「哦,妳發現了?」我一怔,點點頭:「薇,妳果然敏銳。這是不同的,情緒是……就只是情緒,是心裡的感覺,講不出來抓不到,只能讓它們在心裡跑來跑去。一旦足夠強烈了,夠清晰了,這才能去面對、理解它們,找出其中的意義,變成可以掌握的,可以被『投入』的『感情』。」

「所以情緒是不能掌握的,感情是清晰的,所以能夠掌握,可以這麼說嗎?」

「應該換個說法。情緒是……心裡的異物,只能被動控制,控制得好就是……控制得好,失控了就會很難處理。感情是針對過去情緒的總結,是已經體會過、理解了的情緒,跟手腳一樣是自己的一部分。」我點點頭:「每次站上舞臺,我都是拿已經整理過的感情,投入當天的表演,像是一種印證,引導我在表演過程中感受那種只屬於那次表演的……新的情緒,讓這個陌生的情緒觸動我,在臺上享受過程,回去再慢慢整理,加入之前的經驗,變成一個新的感情。聖誕節那天不同,上臺前就是一堆情緒,每個都強烈,每個都陌生,壓得喘不過氣,也很難消化它們。反而是唱完了『One by One』,這才真正總結了出來,變成一個新的感情,或者說一個結論吧。」

「所以,」薇追問:「你已經能夠掌握那個『結論』了嗎?」

「是啊。」

「如果是,那你能用一句話講給我聽嗎?」

「當然可以,」我點點頭:「不但可以,這句話全世界也只有妳一個人聽得懂。我的結論是:我不要放棄任何一個感情。我要讓每顆星星都在天上閃亮,不能變成『夜光沙』。」

薇一怔。

「妳懂,對不對?」

「呃,我懂。」

薇訝異地望著我,眼神裡透露著莫名的心疼,輕輕地說:

「凱,為什麼呢?」

「我就是不要。」

「你做不到呢。」

「我做得到。」我搖頭:「就是因為我做得到,所以妳回來了。」

「但是其它的『星星』,也就變得跟夜光沙一樣黯淡了。」她望著我,柔聲說:「凱,你不能這樣強迫自己。人生是由一段段過程組成的,重點在『過』那個字。你記得我們在這裡聊過的例子嗎,一張張舊照片,它們只是照片,覺得開心就看一下,不開心就收著不去看,照片的意義是我們心裡的意義,照片裡的故事卻是已經結束了的呢。」

「不,」我用力搖頭:「如果不去掌握,不去努力,當然就會隨著時間不見了。這是妳教我的,只要做出努力,就會沒有遺憾了。不是嗎?」

「不是。」她搖頭:「沒錯,努力就沒有遺憾,但不表示你就『掌握』了,它們就『閃亮』了啊。努力只是單純為了不遺憾而已,而不是讓那些照片裡的場景重新活回來啊。」

「那就是不夠努力。」

「是嗎?」

她望著我,似乎在思考什麼。隨即伸手進書包,掏出了筆盒。

我呆了呆,不知道她拿筆盒做什麼。只見她盤腿坐了下來。

廣場中央,穿著裙子。

「來,坐下。」

她拍了拍地板。我滿心狐疑,依言坐在地上。中正紀念堂的石磚地十分粗糙,我不禁替薇擔心。只見她毫不在乎,從筆盒裡拿出一把鐵尺、一把塑膠尺。蓋上筆盒,放在地上。

薇的筆盒是一個藍色的金屬小盒子,正反兩面互相隔開,兩邊都能打開。筆盒看上去很舊了,表面十分斑駁,不像一般女生的文具那麼精巧。之前問她為什麼不買個新筆盒,還被她取笑「老了就嫌醜,你是用這種心態在找女朋友的嗎」,看來是用久了有感情,捨不得扔掉。

她雙手各拿一把尺,開了口:

「凱,剛剛你說,每顆星星都要閃亮,不能變成夜光沙。對不對?」

「對。」

「被我抓到了。」她嘿嘿一笑:「這就叫做患得患失,講好罰一首歌。」

「等等,」我鬆了口氣,還以為她要幹嘛呢,原來是找藉口要我唱歌啊,笑道:「那可不行。我們講好的是對彼此的感情患得患失,剛剛講的是我所有的朋友,跟約定不同。」

「你所有的朋友,」她笑道:「難道我不算其中一個嗎?」

「呃,當然算啊。」

「作為『純粹的朋友』,」她笑咪咪地說:「『邂逅』一年的『青青子衿』,陪你去過『海角』,當過你的『臨時情人』,已經是『你的薇』的我,這顆『星星』夠亮吧?」

「當然啊,」她說得好浪漫:「妳是最亮的呢。」

「那就是了,這麼亮,千萬不能變成夜光沙,一定要努力掌握,讓它繼續發亮,絕對不能隨著時間消失不見了,是不是呀?」她笑吟吟地說:「你還想逃嗎?這可是患得患失中的患得患失,閃閃發亮的患得患失,這可不能放過你。來吧,不用學新的,聽節奏。」說著拿起兩把尺,叮叮咚咚地,在筆盒上敲起了一段節奏。

薇的動作超快,我連忙認真聆聽。她用塑膠尺敲擊筆盒中央,用鐵尺敲擊筆盒邊緣,塑膠尺的聲音比較悶,節奏單調穩定;鐵尺靈活響亮,敲在不同的地方是不同的聲音。

反覆八個小節快速打完,鐵尺一變,從筆盒邊緣由遠至近打出一串不同的聲音,導引著熟悉強烈的節奏。

這是「One by One」。

我呆在當場。只有節奏沒有配樂,加上氣氛不對,這首歌可不好唱。就聽廣場號角響起,已然到了降旗時間。

見我不開口,她節奏一換,再度回到前奏,哼起「One by One」的前奏曲調,配合手上的「鼓聲」,打完一趟又是一趟,像是在等我進入狀況。

她是來真的。我心道。「One by One」的編曲非常簡單,一組幾乎從頭到尾都一樣的鼓法,管風琴與bass,三個樂器森怪一張磁碟片就搞定了。薇竟然用兩把尺加上哼聲就能伴奏,這本事還真不是蓋的。

她依然望著我,神情堅持。

我無計可施,輕嘆一聲,低聲唱了起來。

.

廣場飄著風,斜陽照在紀念堂頂,金光閃閃亮著燦爛的霞光。

短短兩三分鐘,歌唱完了,薇有模有樣地把「尾奏」打完,這才停手,放下了「鼓棒」。

我們沉默半晌,薇笑了起來。

「怎樣,很難唱吧?」

「唉,對呀,」我搔了搔頭:「哪首歌不好唱,一定要唱這麼難唱的歌嗎?」

「你唱得不錯啊。」

「哪有,比那天差遠了。」

「沒錯,這就是我要你唱這首歌的目的。」薇望著我,笑道:「一樣是臨時要你唱,剛剛你在唱的時候,有沒有『投入感情』啊?」

「當然有。」

「但是不一樣,對不對?」薇似乎覺得很有趣:「你說的嘛,每次都有新的情緒。我只問你一句話,這次唱的時候,你心裡有那些別的『星星』嗎?」

「呃,沒有。」

「為什麼沒有?」

「情緒不一樣嘛。」我皺眉:「天大地大春天傍晚,跟聖誕夜的月光和狗,完全不能比較的好嗎?」

「那你剛剛是什麼情緒?」

「跟妳唱歌的情緒。」

「沒錯,你也沒有辦法產生其他的情緒。」她望著我,眼神中都是認真:「你的薇,跟你在曾經踏過的廣場裡,第一次坐在地上,做一件從來沒有一起做過的事。八個月的分別,在一起的第三天,你能兼顧其他的『星星』嗎?」

我搖搖頭。

「這個薇,」她溫柔地說:「等了這麼久,終於是你的了,真真實實在你身邊,是你唯一需要守護的感情。前天我們談過,感情不是維持、增進就是淡忘,既不能切割,也不能像包袱一樣扛在身上。我會陪你面對,但是你不能再對別人動情了,是不是?」

「是。」

「那就讓那些星星自己閃爍、自己燒盡、自己沉到海裡,自己埋藏在沙子裡吧。」她輕輕地說:「凱,我要的是一個全部的你,而不是總是對每個人、每段感情都患得患失的那個……小男生。只要我們一直走下去,那我們就會一直在天上閃閃發亮。還不止一顆,而是無數顆。如果沒有緣份永遠在一起,那就讓所有的回憶變成夜光沙,等哪天有人想起它們,在海邊翻一翻,欣賞它們最後的餘光,也就很好了呢。」

「妳別說這種話。」

「這很浪漫呢。」她微笑著說:「一個故事一顆星星,之前去山水沙灘的時候我就在想,滿滿的沙灘,那麼多夜光沙,這是多少故事的累積,多少悲歡離合都在我們翻開的瞬間再度亮起來,像是提醒我們,不要忘記那些故事呢。」

「所以?」

「如果我們有那麼多故事,」她輕聲說:「就算變成夜光沙了,那又有什麼不好呢?每個故事發生的時候都是閃亮的星星,每天在一起都有新的故事,你還不滿足嗎?」

「嗯,是啦。」

「所以了,放輕鬆點,讓你的『感情』們自己燃燒吧。」她柔聲勸道:「不要一刀切割,讓薇陪著你慢慢維持、增進或淡忘。我愛你,也愛著你的愛。你的感情很珍貴,要好好體驗,隨著緣份逐漸發展,說不定有一些會持續發光,而不是被燒盡或遺忘。你不能把感情當成蒐藏品,小心翼翼生怕發生變化,緊緊抓著不肯放手呢。」

「好嘛,知道了。」

「真是的,好好的男生,滿身的包袱。」她笑道,忽然問:「咦?幾點了,怎麼還沒降旗?」

「早降完啦。」我呆了呆:「剛剛在唱歌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我以為妳是故意不管的。」

「啊,真的呀?」薇一怔,嘻嘻一笑:

「討厭,兩個壞東西。」

.

沒看到降旗,兩人踏著夕陽走回重慶南路,跑到公園號旁一個鎖匠攤子複製了巧怡的鑰匙。薇要我明天把原件還給巧怡,從書包拿出一大串鑰匙,興沖沖把新打的鑰匙別進去。

我一怔,望著那串管家也似的鑰匙圈,只見每把鑰匙都貼著標籤,標籤是印表機印的,蠅頭小字標註得清清楚楚。我不禁咋舌,問道:

「這都是學校鑰匙啊?」

「是啊。」

「還用印表機印,這會不會很麻煩啊?」

「一開始會,畢竟鑰匙太小啦。」她點點頭,笑道:「要去買這種小小的標籤貼紙,先在電腦上排版,排好再套印表機。一開始比較麻煩,過程中可能印壞幾張,之後就簡單了。」

「搞這麼麻煩,幹嘛不用寫的?」

「我寫字很隨便,這麼小的字很難寫,寫不好看不如不寫。」她一笑:「這才叫做蒐藏品,分門別類整整齊齊,哪像你。」

「喂喂喂,不要借題發揮。」我忙道:「每一支都是妳蒐集的嗎?」

「沒有沒有,每個人出的公差不同,這要靠大家彼此交換,」她嘻嘻一笑:「好幾個人呢,結果也只有這麼一串。講到這個我還要問你,去年國慶日你跟阿玟跑到光復樓頂看煙火,你打哪兒來的鑰匙?」

「就之前跟娃娃溜進妳們學校呀,不是跟妳說過了?」我解釋:「我看到她有一大串,說見者有份,她就借我打了一份。後來跟她聊天才知道原來是妳給的。」

「嘻嘻,的確有這件事。」薇一笑:「我看她很頑皮,所以跟她分享,覺得她也會加入我們的『鑰匙蒐集部隊』。你有帶在身上嗎?」

「我沒事帶妳們學校鑰匙出門幹嘛?」

「溜進去玩啊,不是都有入校許可了嗎?」

「我哪敢啊,」我吐了吐舌頭:「拿這串鑰匙完全是蒐集好玩的,跟蒐集徽章一樣。難不成妳真的拿來用嗎?」

「當然,鑰匙幹嘛用的,不就是拿來『破關』的嗎?」她笑了起來:「你這是坐擁金山的笨財主,我可是每天都帶在身上,想去哪裡玩就拿出來用。對了,你那串有樂器室的嗎?」

「嗯……」我想了想:「有。」

「儀隊隊長室?」

「也有。」

「哇,她真厲害。人家一共給你幾支?」

「二十九支。」

「這麼多?」薇一怔,拍手大笑,整串鑰匙叮叮噹噹直響:「那太妙了,當時我才給她十幾支,有些是後來弄到的就沒跟她分享了。她果然開始蒐集啦,明天你把你那串帶來比較一下。」薇笑道:「我去統計統計,看她缺哪幾支就順便幫她打一份,你再拿去給她。」

「呃,妳自己拿給她就好了。」

「幹嘛,不好意思啦?」薇噗哧一笑:「是她才該不好意思吧?我們的事她保證已經知道了。我出現在她們班不大方便,你幫我拿去,她會瞭解我的意思,之後就不尷尬啦。」

「妳什麼『意思』?」

「就表示友善嘍。」

「唉,表示友善又能怎樣呢?」我搔了搔頭:「妳們女生太愛講八卦了,光巧怡一個就很難搞了。好啦,妳打好給我,我去找她就是。」

「你好意思說,自己亂搞男女關係,結果我變成八卦女主角,這輩子沒那麼紅過。」薇推我一把:「我才回學校三天,聽到的全是你的八卦。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我哼了哼,保證沒好事。

「聽說儀隊交接的那個蛋糕,是你帶梁文渝去做的,對不對?」

「咦?妳聽誰說的?」

「對不對嘛?」

「對啦,」我搔了搔頭:「就她們儀隊要做個蛋糕送學姊,小渝說不知道怎麼做,我就帶她去一間……」

「花旗蛋糕,」薇打斷我:「知道知道,你好厲害,談完設計談價格,一肩扛下所有工作,儀隊交接那天學姊高興得不得了,還一直稱讚你是全才呢。」

「才不是這樣,我只是帶她去,出個主意,剩下都是她們自己搞定的,所謂的設計也只是建議她們照抄儀隊徽章,我連最後長什麼樣子都沒見到。」

「好啦,我又不是在講這個,你解釋什麼。」薇嘖地一聲:「先回答你的問題,是胡雯晴說的,儀隊的旗官,你認識對吧?」

「咦?妳也認識她呀?」

「她也是樂班的呀。」薇笑了起來:「說到這個,妳知道我這次復學,整班同學都是重新認識的嗎?」

「咦?怎麼會?」

「我高一跳級嘛,認識你的時候在二樂,之後出國那麼久,原本的同學現在都已經高三了呀。」薇笑了起來,一副很傷腦筋的模樣:「七字頭升上高二,重新分班後產生了一個新的樂班。說起來好複雜,我念過七字頭高一樂班、六字頭高二樂班,現在又要適應七字頭高二樂班,兩年不到認識三組同班同學,光記名字就累死人啦。」

「唉,這還真辛苦。」

「別扯遠,我在講胡雯晴。這女的好高,她說她一八二,比我高二十四公分耶,跟我講話還要彎腰。」

「她是儀隊旗官,當然高了。」

「這話說反了,是因為人家高,才變成儀隊旗官的。」薇笑道,又說:「這個女生好酷。前天我回學校註冊,回到班上只待了兩堂課就急著回家找你,來不及跟大家認識。昨天婦女節幾乎整天自習,我上臺自我介紹,接下來馬上紅啦,整天下來大家都圍著我聊不完,你知道為什麼嗎?」

「班上多一個人啊,又沒見過,當然引人注目。」

「才不是,她們想認識的不是我,而是『那個拿獎章的人的新女友』。」薇嘿嘿一笑:「胡雯晴是從梁文渝那邊聽來的,一跟我講到話馬上問我是不是跟你在一起了。她說你在等我回國,我們約好驚蟄重聚,要是我回去註冊,那就代表我會留下來,也就會跟你在一起啦。這話是你說的吧?」

「呃,對。」

「所以嘍,什麼流言,全是你講的。」薇推我一把,笑得好愉快:「凱啊,你跟梁文渝搞出一副癡情少男模樣,拒絕她等我回來,我是很感動啦,不過這是我們之間的悄悄話,你去跟一個喜歡你的儀隊隊長說,人家一百多人等著聽八卦,想不被傳流言也很困難吧?」

「我……我沒想到話會被這樣傳呀。」

「不管,就是你的錯。」薇嘖地一聲:「胡雯晴講話好直,她說你跟梁文渝本來好好的,校慶那天都等著要恭喜她了,結果糊里糊塗變成不聯絡了,搞了半天原來是我『從中作梗』。這話聽起來不大好聽,但她一臉想看看我到底是何方妖孽的模樣實在很好笑,所以就跟她多聊了幾句。結果發現人家只是好奇,對我其實沒有敵意,一節課聊下來反而罵了你好幾句,還我要小心你,說你『交往太複雜了』。」

「呃,去她的。」

「你別生氣啊,我幫你說了很多好話呢。」薇忙道:「你也知道梁文渝,那個人不大喜歡解釋自己,有什麼誤會都是笑一笑隨人家講。像胡雯晴那種直腸子,誤會你只能說是剛好而已。」

「唉。」

「你還嘆氣,還不只這一件呢,等一下跟你說個更誇張的。」薇看了看錶:「六點半了,先吃個飯吧?」

「好啊,吃什麼?」

「去之前帶你去過的『添財』,如何?」

「太好了,」我笑了起來:「一年啦,我超想念那個黑輪的。」

「就知道吃。」

「我的意思是……」

「超想念當時跟我……一起吃的黑輪。」薇笑著打斷我:「好啦好啦,鬧你一下不要什麼都解釋。走走走,吃黑輪,當時不是女朋友,現在吃起來更開心,對不對呀?」

「對對對。」

「就是嘛。」

她噗哧一笑,牽我過了馬路。

.

兩人回到「添財」,裡頭滿滿的客人,老闆娘好不容易把我們塞進一個角落的位置,跟兩位貌似下班聚會的西裝男併桌。我想起高一新生盃那天遇到薇跟琪琪的場面,心裡不禁一陣感慨。

拿了滿桌黑輪,點了壽司生魚片,西裝男轉頭望向我們,似乎覺得「這兩個小朋友還真能吃」。我跟薇邊吃邊聊,她胃口很好,吃得非常開心,吃著吃著講起了所謂「更誇張的」。

「什麼?」我吃了一驚:「楊淑芬也是妳們班的?」

「沒錯,」薇看著我的臉,顯然早就料到我的表情:「前天回學校,我發現她也在樂班,當時就想糟了,這傢伙是有名的長舌婦,這下子還來不及認識大家大家保證就先認識我啦。昨天一去果然如此,班上同學每個都知道我是誰,圍著我打聽問八卦,被我一問通通說是楊淑芬講的。」

「唉,那個女人,」我皺起眉頭,之前見過好幾次面,竟然都沒去看她的學號:「她說了什麼?」

「多了。」薇噗哧一笑:「梁文渝啊、王藝嵐啊、校慶上爭風吃醋啊、你在九三九誆主任啊、怎麼胡搞你們學校選舉啊,一堆事,有的我聽過有的沒有聽過,反正班上同學多半沒聽過,被她一講都像是真有其事。人家講得活靈活現,好像親眼目睹一樣,最後還來一句『結果還是栽在本班新同學手中啦』,替我們浪漫的戀情下了結論。」

「什麼結論?」

「你是孫悟空,我是如來佛,縱你上天入地本領通天,一樣逃不出我的魔掌。如何,精采嗎?」

「她超討厭的,」我心裡厭煩:「她才白骨精呢。就這樣嗎?」

「她還講了一堆別的,不過事涉別人隱私,就不跟你說了。」薇續道:「不只她呢,這一班多得是各路菁英,你愛四處招惹,一堆人都跟你有點關係。我們班上有一個演講社的、兩個辯論社的、一個極光詩社的,更別說樂儀隊的,你瞧瞧,世界是不是很小?」

「演講社的誰?」

「一個叫做李育柔的,你認識嗎?」

「喔,認識認識。她是演講社文創組的。」

「跟你熟嗎?」

「還好,文創組比較靜態,之前是六七晚會認識的,其他就是演講社活動的時候會出公差,沒有太熟。她也會說我八卦呀?」

「她沒說什麼,很文靜的一個人。」薇說,忽然噗哧一笑:「不過人家倒是記得你耳垂很厚,還說你跟猴子一樣動來動去靜不下來,這又是什麼『故事』啊?」

「喔,沒啦,」我忙道:「就公演那天她幫我上妝,當時覺得很彆扭,什麼『故事』都沒有。」

「呵呵,好,反正才跟同學相處兩天,之後就知道了。」薇嘿嘿一笑:「嗯,至今只聽到這樣,不曉得明天還有沒有新的。怎樣,好玩嗎?」

「薇啊,妳別去聽那些話好不好?」我搔了搔頭:「我幹過什麼都告訴妳了,流言都嘛斷章取義,之前連馨馨都誤會過我,我們談我們的戀愛,妳別去聽這些東西啦。」

「我不聽,人家要講啊。」薇笑道:「我又不在乎,她們講得開心很好啊,我這個『女主角』一下子就跟大家混熟了。我還要跟她們相處一年半耶,早點混熟不是比較好嗎?」

「最好別跟那個楊淑芬混太熟。」

「她啊,語言無味,我只是個『談資』。」薇笑著搖了搖頭:「說這些話只是跟你逗著玩,我很高興看到你擴大交友圈呀。比起去年,其實現在的你比較……怎麼說,願意跟人相處呢。」

「那是妳不在,我沒事找事。」

「嗯,我瞭解。」她認真點了點頭:「雖然有點撒嬌成分,不過你這句話倒是實話。這正是我們約好分開一段時間的理由,各自經驗世界,之後一起分享。頂多沒想到你真的『找』了那麼多『事』,事後想想有沒有覺得很累?」

「累是還好。」我搖頭,想了半晌:「只是厭倦了,尤其是代聯會選舉,選完之後覺得很……糟糕,另外就是辜負了很多人,非常不負責任。」

「你辜負了誰?」

「大姊,」我說:「還有娃娃。」

「梁文渝呢?」

「我跟她講開了,倒是還好。」

「什麼叫做『講開了』?」

「就是跟馨馨差不多吧,」我又想了片刻:「重新定義彼此的關係,她也很祝福我們,算是有了結論,也就不覺得對不起她了。」

「只怕未必。」薇搖了搖頭,卻說:「不過那也是未來的事,你自己確定就好。對了,講到阿玟,你最近都沒聯絡她嗎?」

「自從聖誕節後就沒有了。」

「為什麼不聯絡?」

「呃,有點尷尬嘛。」我臉一熱:「聖誕節之後我都在……收心,寒假她跟馨馨出國玩了,之後妳就回來了呀。她還好嗎?」

「聽起來還好,回來當天打電話給她,還沒見面。」薇說:「不過她說她生病了,要我先別去找她省得被傳染。你知道她生什麼病嗎?」

「咦?」我呆了呆:「她聖誕節之前重感冒,還沒好啊?」

「感冒這麼久啊?」薇一怔:「那還出國玩?你也不關心人家一下,起碼通過馨馨問候幾句嘛。」

「呃,是啦。」

「算了,我自己問吧。」薇嘆了口氣:「你喔,知道的覺得你避嫌,不知道的就會覺得你漠不關心啦。阿玟很敏感的,你不要顧慮我,該關心的還是關心一下,好嗎?」

「我知道了。」

「那就這樣,我說完了。」薇一笑,忽道:「凱?」

「嗯?」

「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問我?」

「呃,這麼明顯嗎?」我一怔,點點頭:「是。」

「那為什麼不問?」

「這個嘛,」我看了看隔壁的西裝男:「唉,怎麼講,還沒到氣氛上吧。」

「別嘛,直接講就好了。」

「好吧,我說。」我暗暗嘆氣,人家是薇,瞞不過她只是剛好而已,決定正面把問題講出來:「那我就直說了。妳回來才三天,我們講了好多話,但是說來說去都在聊我,或者說我跟……別的女生相處的狀況。」

「是啊。所以?」

「妳對我很不放心,是不是?」

「喔,沒有啊。」

「那為什麼總是在這個話題上打轉?」

「這也要怪你吧,呵呵,」薇笑了起來:「八個月不見,你豔遇那麼多,問問又怎麼了呢?這也是溝通的一部分呀。」

「妳覺得只有這個……話題,需要溝通嗎?」

「從某種角度來看,的確是。」她稍微認真了起來:「不然我問你,這八個月,除了跟那幾個女生相處,加上參與選舉,你還幹了些什麼?」

「呃,老實說沒幹什麼。」

「所以嘍,那些是這段時間裡你最重要的情緒。」薇溫柔地望著我:「八月離開時你跟小箏妹妹剛復合,九月回來你已經有了很多變化了。我是國慶隔天早上走的,你從寒假時就在等我回來了。代表所有你口中、同學口中發生的事,其實都發生在短短四個月的時間裡。這段時間你的情緒起伏很大,你自己發現了嗎?」

「的確。」

「現在呢,已經事過境遷了嗎?」

「大概還沒有吧。」

「因為你還沒有消化完那些『情緒』,變成『感情』啊。」薇說:「我知道你愛我,但你也需要時間。我對你唯一的要求就是不再跟任何人動情,然而針對那些還沒『動』完的『情』,你是打算自己處理,還是讓我陪著處理呢?」

「讓妳陪著處理。」

「這就是我在做的呀。」她微笑著說:「陪你、問你,觀察你的需要,支持你。這樣不好嗎?」

「問題是……」

「是?」

「我覺得妳對我不放心。」

「關於你跟其他人之間的事嗎?」

「說來奇怪,我覺得不是。」我皺眉說:「我覺得妳並沒有在介意娃娃或者小渝……還有大姊的事。問題就在這裡,我覺得妳對我很不放心,卻不知道妳在不放心什麼。」

「我沒有啊。」

「我覺得有。」

「我沒有。」她搖頭:「擔心你是有的,擔心未來是不是能一起走下去也是有的。卻不是擔心你跟其他人怎麼樣,而是跟我之間……怎麼樣。這樣說你懂嗎?」

「如果是這樣,那……」

「那?」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思索半晌,覺得抓不到自己實際的想法,搖了搖頭:「算了,大概是我想太多了吧,反正妳……不要患得患失,或許隔幾天就沒事了。」

「呵呵,剛剛被罰的不知道是誰呢。」

薇一笑,拿起筷子,搖了搖頭,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兩人又吃了一會兒,周遭客人逐步離開,餐廳裡慢慢安靜下來。電視機上放著晚間新聞,說是一個叫做立陶宛的國家正在大規模抗議,蘇聯軍隊突襲一間立陶宛軍醫院,KGB抓走了一些人,立陶宛議會緊急開會,美國副總統奎爾公開要求雙方克制,分離主義者發表聲明什麼的。

薇跟我都沒說什麼話,新聞上陌生的國度正在進行陌生的抗議。我覺得氣氛怪怪的,決定換個話題,開口問道:

「薇?」

「嗯?」

「電視上在說什麼啊?」

「立陶宛啊,」她看了我一眼:「波羅的海旁邊的一個國家,正在鬧獨立。為什麼問?」

「呵呵,我不想繼續剛剛的話題嘛。」我笑了起來:「沒話找話說,承認總行了吧?」

「你好可愛。」她噗哧一笑:「好啊,跟你說。你知道蘇聯有十五個加盟共和國吧?」

「課本上有,就俄國嘛,講得不清不楚。」

「我們的課本太八股了,只怕沒過多久就要改寫啦。」她嘆道:「蘇聯不只是俄國,俄國是蘇聯的一部分。簡單來說當年俄國共產黨鬧革命,建立一種組織叫做蘇維埃,一開始是委員會的意思,後來就變成俄共的最高權力機構了。共產黨的目標是世界革命,讓每個國家的共產黨一起革命、合力建立共產世界,於是把各國的蘇維埃聯合起來,用『最高蘇維埃』管理每個國家的小蘇維埃政權,這就是蘇聯,俄國只是其中一部分,當然也是最大的一部分。」

「原來如此。」

「一九一七年俄國十月革命,內戰打了好幾年,共產黨獲得最後勝利,建立了蘇維埃共產俄國,之後又跟隔壁幾個白俄羅斯啊、烏克蘭啊、外高加索之類的國家一起成立了蘇聯。蘇聯是聯邦制國家,直到今天一共有十五個加盟共和國,立陶宛就是其中一個。」

「所以立陶宛也是獨立的國家,不是蘇聯的一個……省?還是州之類的行政區?」

「名義上是,骨子裡卻是蘇聯的傀儡政府,蘇聯的加盟共和國都是這樣。」薇解釋:「立陶宛是很古老的國家,一度很強盛,十字軍的時候就跟西歐打過仗,中世紀打敗過蒙古的金帳汗國,也曾經攻進莫斯科,幹過連拿破崙希特勒都做不到的事。立陶宛在二次大戰時是蘇聯的附庸,後來被德國佔領,納粹滅亡後再度被蘇聯併吞,變成了今天的加盟共和國。」

「他們現在想獨立?」

「從被蘇聯併吞後就想獨立了,俄國人一直欺壓他們,立陶宛也一直有分離主義的武力反抗,前年還有非常大的遊行示威抗議。看今天新聞的模樣,沒過多久就會發生變化了吧。」

「不會變成天安門事件那樣嗎?」

「我覺得會,不過爸爸說蘇聯經濟很差,都自顧不暇了,他覺得說不定會成功。」

「你們是什麼時候聊這個的?」

「就這次回去啊,」薇說:「這幾年世界變化很快,他覺得共產黨覆滅在即,沒事就跟我聊。」

「那中共呢?」

「中國的狀態不大一樣,六四之後世界都在封鎖中國,中共會怎麼變化很難說。」薇輕嘆一聲:「其實我很想再回去看一看,只是這輩子大概不可能了吧。」

「妳想回北京?」我一怔:「上次那麼驚險,妳還要……」

「我只是想一想,不會這麼做的,你放心。」她搖了搖頭:「時過境遷,當時那邊認識的人都離開了,我只是想看一眼今天的天安門廣場而已。別說你了,爸爸絕對不會讓我去的,再說今天有了你,什麼風險我都不肯去冒,只想好好陪著你,一起聯考,一起談戀愛,這樣就好了。」

「唉。」

「算了,講這個太悶了。」她搖了搖頭,卻又笑道:「都是你,亂換話題,比不換還悶。好好吃個飯聊共產黨幹嘛,快點吃啦。」

「對了,」我想起一事,忙道:「講到吃飯問妳一下。我媽媽說想請妳去我家吃飯,妳覺得呢?」

「哦?」她一怔:「為什麼?」

「媽媽想見見妳嘛。」

「呃,這合適嗎?」她臉一紅:「我們才剛在一起,這樣是不是太正式了一點?」

「她只是好奇而已,」我忙道:「妳不願意也不勉強啦,別當真。」

「呵呵,我當真了。」薇笑了起來:「那我問你吧,你想要我去你家吃飯嗎?」

「想啊。」

「哦?為什麼?」

「這個……」我遲疑了一下:「怎麼講,我們也不能說是『剛在一起』,這是去年就約好的。我家沒有那麼嚴肅,爸爸媽媽都很尊重我,媽媽對妳很好奇,畢竟之前爸爸見過妳,跟媽媽一直稱讚妳有多好。所以媽媽也想見見妳,如此而已。」

「你沒回答我的問題,」薇笑著問,似乎覺得我爸爸喜歡她很開心:「我是問你的想法,為什麼想要我去你家吃飯呢?」

「就見見嘛。」我臉一紅:「我們都……約好永遠在一起了,我也想跟家人分享呀。」

「分享什麼?」

「我的……我的薇嘛。」

「嘻嘻,你害羞了。」薇笑道:「好,既然是你想要的,那我去。什麼時候?」

「看妳方便,」我忙道:「媽媽每天都會做菜,不然就這星期天?」

「會不會很麻煩她?」

「星期天反而好,她要上菜場,比週間輕鬆。」我開心地說:「那我今晚回去就跟她說,妳確定喔?」

「嗯,確定。」薇點點頭,問道:「那我要不要帶點禮物去?」

「不用,妳是晚輩,我們家不來這套。」

「一點花什麼的?」

「不用……」我停了停:「不然這樣好了,帶個甜點吧。」

「哦?」薇追問:「你媽媽愛吃什麼甜點?」

「她愛吃甜食,什麼甜點都好。」我笑道:「妳愛客氣,那就讓妳發揮一下。我媽媽很省,平常買的都是一些很簡單的東西,什麼黑糖糕、車輪餅之類的。妳見多識廣,想個主意帶點外國新鮮貨,不用貴,稀奇一點更好。」

「呵呵,見多識廣,手上沒東西也變不出來呀。」薇笑了起來:「你倒是很能發號施令,那我問你,她吃不吃牛軋糖?」

「超級愛吃。」

「小餅乾?」

「也愛吃。」

「好,那簡單,我會準備。」薇滿口答應,看樣子已經有了主意。

「那妳會帶什麼?」

「到時候就知道了。」

她一笑,搖頭不答,笑咪咪地望著吃剩的盤子,露出一絲甜甜的微笑。

.

七點四十五分,兩人離開添財,走在泛起涼意的重慶南路上。打烊時分街景黯淡,空氣裡飄著濕氣,濕氣裹著街燈,暈染出一圈又一圈的光暈。

薇的腳步很輕,雪白的鞋子走在街上彷彿完全沒有發出聲音。制服袖口拂在臂上,熟悉的質感帶著幾許嶄新布料的僵硬,輕輕挽著我,觸感十分飄忽,不像真正的觸碰,反而像是一陣飄過身上的風。

我放慢腳步,感受著她的陪伴。

八個月的分離,過程中一再思念的她,已經跟我在一起了。走在身邊,無論聲音、步伐,甚至體溫都如此清晰。在那段時間裡,我有好多疑惑想要問她,好多心事想要跟她分享;連抱著「1987」時,都在想像真正抱著她時,會是什麼感覺。

此刻,她就在身邊,想抱就可以抱,想問什麼都可以問,想說什麼都可以說。

但是,我卻不知道該做什麼、該問什麼,又該說什麼。

驚蟄當天,從清晨直到深夜,來去機場的我歷經了一場激烈的情緒變化。從期待到失望、從放棄到解脫,疲倦的一覺醒來,連日夜都分不清,卻在那樣的狀態下得回了薇。

明明應該覺得非常滿足的,卻完全缺乏真實感,像是夢還沒醒,又像是嗑了藥站在舞臺上,覺得事情不該是這樣,跟預期的狀況完全不同。

說是回來了三天,其實才過了……五十個小時而已。這麼短的時間裡,我們相處過整夜、吃過兩次她做的早餐、去了兩間餐廳、去中華商場做了衣服,甚至還在北一女校園見過面。

我們說了好多話,交換了許多「心得」,信任問題、男女角色、患得患失、舞臺經驗、感情如何「斬斷」、「第一次」如何定義……兩人的交流比去年更密集,遠超「純粹朋友」,完全不用熱身,彷彿八個月的分離根本沒有發生過一樣。

我跟薇,真的在一起了。

問題是,為什麼完全沒有真實感呢?

是她變了嗎?還是我變了?抑或是,我其實沒有準備好呢?

比起此刻的感受,無論麥當勞的邂逅、澎湖的海角、社團聯展當天的校史室,甚至「懸崖勒馬」時黑暗的房間,都不像現在這麼飄渺。中正紀念堂裡的她、水鯤裡的她、星空花園的她、小白沙嶼的她,二崁草原上關於「家」的討論,中正機場臨別前的約定,那些早就消失了的場景,回想起來,竟然都比眼前來得真實。

為什麼呢?

我憂心了起來,轉頭望了她一眼。

她停了腳步。

「凱,怎麼了?」

「呃,」我一怔,這才發現我們剛剛都沒有講話,忙道:「沒事沒事,我恍神了一下。」

「在想什麼呢?」

「胡思亂想而已,沒事沒事。」

「胡思亂想也有個內容呀,」她微笑著問:「想了什麼,說給我聽嘛。」

我望著她的笑容,彷彿帶著心事,卻又好像毫無心事,側影在街燈下俏麗溫和,當下只能嘆了口氣,點點頭說:

「好,跟妳說。不過別亂想喔。」

「不會,你講。」

「我覺得……」我想了想措詞,覺得怎麼形容都不對,只能直話直說:「薇,跟妳在一起兩天多了,直到現在,我都還是有種……不大真實的感覺。」

「喔,原來如此。」她一怔,點了點頭:「很正常啊,我也覺得呢。」

「咦?妳也會啊?」

「呵呵,當然會呀。」她笑了起來:「才兩天多,很多事情需要適應啊,傍晚不是跟你聊過了,同時要適應學生與女朋友兩個身分,感覺起來還蠻疲憊的。坐在教室裡上課、早上被你載上學、牽著你的手,都像是在夢裡一樣,的確不大真實啊。問你個問題。」

「妳說。」

「回來到現在,」她看著我:「你覺得我跟離開前有什麼不同?」

「哪次離開?」

「都可以,不然就說最近的一次吧。」她停了停,又道:「國慶那次回來不到一個月,雖然沒有常常見面,但每次見面我們都聊很多。當時你會覺得不真實嗎?」

「呃,不會。」

「跟小箏妹妹在我家?」她追問:「去水鯤聊天?在機場接我爸爸?這些都不會覺得不真實嗎?」

「都還好。」

「那跟我做愛?」

「呃,」我臉一紅:「也不會。」

「當時也是一陣子沒見啦,為什麼當時不會覺得不真實,現在就會呢?是不是我有了什麼變化,這才讓你覺得不真實,不像是你印象中的我了?」

「嗯,說起來妳沒有什麼變化耶,」我想了想:「說不定是因為這次分開比較久?」

「其實沒多久,」她微微一笑:「從國慶到現在才不到五個月,你忙都忙不完了。我反而覺得之前去北京還比較久。這次回加拿大的生活很平靜,頂多只是跟朋友們出去玩一玩,感覺起來時間一下子就過了。」

「但是一回來,就覺得我不真實了?」

「我沒有覺得『你』不真實,」她搖搖頭:「而是『我們』不真實。」

「喔,」我呆了呆:「瞭解。所以妳是說,我們只是還沒有適應這樣的關係,而不是彼此有什麼改變,是這樣嗎?」

「是啊,很簡單的。」她笑道:「你看,我一講你就馬上懂,我們之間的默契一點也沒有減少呢。我們剛在一起,我拿女朋友的身分對待你,你拿男朋友的眼光看待我,這是我們的第一次,比起之前你……腳踏兩條船,當然會覺得很不真實嘍,是不是呀?」

「喂喂喂。」

「呵呵。」她一笑,又說:「凱,別著急,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就算一下子適應不來,之後也會慢慢適應的。不然我問你一個問題,你想想就懂。」

「妳問。」

「不要覺得我掃興喔。」

「唉,」我嘆了口氣,想必是個掃興的問題:「沒關係,妳說吧。」

「小箏妹妹。」她放輕了聲音:「社團聯展當天,你追上了她。當晚等大家都走了,只剩你們兩個人的時候,你是不是也像現在一樣,覺得跟她之間很『不真實』呢?」

「嗯,是有一點。」

「那你花了多久時間適應?」

「其實第二天早上就好了。」

「哦?這麼快?」薇一怔,追問道:「那你是怎麼覺得『就好了』的呢?」

「不知道耶,」我搔了搔頭:「當天送她回家,下了一場大雨,她頭髮都淋濕了,感覺起來不像平常的她。第二天早上出太陽了,我去接她上學,看到她跟平常一樣的模樣,就覺得……正常了。」

「跟我卻沒有這樣?」

「對啊,很奇怪。」

「那是因為,我們從來沒有這種『正常的關係』。」薇笑了起來:「你跟她之間有一層基於社團的關係,學姊學弟,社團活動,還有演講社的啦啦隊。你慢慢喜歡上她,從姊弟關係逐步發展,社團聯展當天的表白只是身分上的確認而已。或許當晚情緒很激動,隔天睡醒就發現其實沒有什麼變化,小箏妹妹依然是那個學姊社長,你還是叫人家姊姊,之後那個愛你愛得纏綿悱惻的『嘉嘉』,當時還沒有誕生呢。」

「呃。」我臉一紅。

「因此,你不是適應得很快,而是根本沒有什麼要去適應的。」薇又說:「我們不一樣,我們之間只有彼此,我們各自有自己的生活,那些生活裡並沒有對方,因此也就沒有任何緩衝,一旦關係改變,那就是整個世界都變了,所以需要適應。」

「是這樣嗎?」我疑惑地問:「或許我們之間……只有對方,但跟妳的感情也是慢慢培養的,不是從三天前才開始的呀。」

「沒錯,但『關係』是。」

「那……針對新的『關係』,我們該做什麼?」

「那就是我們要一起定義的了。」薇微笑著說:「之前我們是『純粹朋友』,只要溝通就好啦。現在是伴侶了,那就會產生新的相處方式,這是我所期待的,換個說法,就是我們要用對彼此的愛,來建立一種新的生活模式。」

「那會是什麼呢?」

「不知道呀,所以才要適應嘛。」薇笑道:「我問你,變成女朋友之後,你打算怎麼……對待我呢?」

「呃,這要怎麼講啊,」我搔了搔頭:「就繼續愛著妳啊。」

「沒錯,『愛』『著』,」她點點頭:「『愛』是早就有的,重點在『著』那個字。我們要一起找出屬於我們的相處方式,這是接下來最重要的課題。這個『不適應』,就是一個新的起點,我們的一輩子,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是啦。」

「那就別擔心啦。」她溫然一笑:「凱,我愛你,你放下心來,讓我們一起找出未來的道路,好嗎?」

「嗯。」

「別患得患失喔。」

「才沒有呢。」

「呵呵,偶爾患得患失也不錯呢,」她笑道:「你唱歌很好聽呀。」

「還是被妳親比較好。」

「呵呵。」

薇笑了起來,牽起我的手,離開了這個話題。

.

我們回到貴陽街取車。我蹲在地上開大鎖,薇站在車旁望著燈火通明的北一女校舍。我把大鎖扣在車邊,見她都不說話,於是問:

「妳在看什麼?」

「沒什麼。」她回過神來,搖了搖頭:「只是在想,不知道我要花多久時間,才能重新適應回去上學的生活。」

「這件事對妳來說這麼困難嗎?」

「倒不是,」她還是搖頭:「只是……怎麼說呢,反反覆覆的,上高中才一年半,中間就有這麼多波折。我喜歡穩定一點的生活,幸好現在有你了,大概可以定下來了吧。」

「妳放輕鬆點啦。」

「嗯,我會的。」她點點頭,忽問:「對了,你知道我們班是哪一間嗎?」

「跟去年不一樣嗎?」我呆了呆:「那不知道,只知道在中正樓。」

「在那裡,」薇伸出左手,指著中正樓某間教室:「四樓,最靠菁圃的那一間。今年很幸運,教室在這邊。」

「為什麼幸運?」我問:「原來妳們每年教室都不一樣啊?」

「因為這間一邊是樓梯,一邊是小陽臺,陽臺下面就是菁圃,甚至是最高的一層,」薇開心地說:「有種放逐邊疆還是野外露營的感覺。另外沒錯,每年教室都會大風吹,要等公布才知道。前天回來註冊幸好記得問,不然就會跑到別班去了。喂?」

「嗯?」

「一次問一個問題。」她忽然說:「你有沒有發現,只要你對什麼事情有興趣,就會一次問兩個問題?」

「咦?有嗎?」

「有,你常常這樣。」她笑了起來:「好像在急什麼,前一個話題還沒聊完,下一個問題就問出來。有種你其實並不在乎別人回答什麼,只想把問題問出來的感覺。」

「哪有?」

「那我問你,我剛剛說喜歡這間教室,理由是什麼?」

「因為一邊是樓梯,一邊是小陽臺。」

「那有什麼好喜歡的?」

「妳不是說像什麼……露營一樣?」

「像露營一樣有什麼好喜歡的?」

「呃,對啊,為什麼?」

「所以嘛,別急著問,我還沒有講完啊。」她推我一把:「還不承認。那你知道為什麼我們學校每年教室都不同呢?」

「我不知道呀,這件事還蠻奇怪的,不都一樣的班級數目嗎,為什麼要換來換去呢?」

「因為我們學校任務很多,國慶要清空,聯考是考場,有的時候還要當闈場。加上校舍小,每年學生數量又不同,教室有的大間有的小間,還有傳統要顧,所以會變來變去的。懂沒?」

「什麼傳統?」

「就那三棟樓嘛,」薇一笑:「不是說嗎,大學之道在明明德、親民,止於至善。理想中高一明德樓、高二親民樓,高三至善樓,接下來就可以念大學啦。問題是至善樓一半是危樓,補校又在親民樓,明德樓又不夠所有高一班級,最後變成高一分兩半,一半明德一半至善,高二中正樓,高三光復樓。學校為了讓大家都走過一遍『大學之道』,所以會分來分去,大風吹,盡量讓大家都繞過一圈,算是討個吉利。懂沒?」

「呃,懂了。」

「說到這個也很好笑,今年高二主要在中正樓,但是從善班到莊、敬、嚴班都在光復樓,正班沒地方去,竟然擺回了至善樓。一個年級分三棟樓,也是很亂啊。」

「真有趣。」我點點頭,又問:「妳還沒講完呢,為什麼那間教室像是露營……還是放逐邊疆什麼的?」

「那邊有個小陽臺,」薇指著她的教室:「去年我就很羨慕那邊的班級,跟其他班隔著樓梯,可以站在那邊往下看。臺灣的學校門禁太嚴了,下課時間又短,在那邊發發呆很舒服的。」

「妳也會發呆啊?」

「會啊,我常常發呆呢。」她笑了起來:「你對我有一些奇怪的認識,其實我很喜歡發呆。發呆是很健康的,把腦子放鬆一下,讓一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在腦子裡跑來跑去,不特別想什麼,是很舒服的呢。」

「我從來沒有看妳發呆過。」

「那是因為跟你出去玩啊,聊天都來不及了,哪有時間發呆呢?」她搖頭,笑道:「好啦,別發呆啦。我們該回去了。明天怎麼約?」

「我練習結束去找妳?」

「不要去班上,你早一點出來,直接去危樓。」她點點頭:「我們趕快忙一忙,先把『廢墟之家』完成,中午我會準備午餐,吃完就開工。」

「妳要怎麼準備啊?」

「那你就不用傷腦筋啦。」薇笑了起來:「來,發動車子吧,送女朋友回家嘍。」

我點點頭,這就發動了車。薇輕巧地坐進後座,在我的脖子上親了一下。

乘著沁涼的晚風,我們回到了敦化南路。我坐在車上,她獨自下了車。微笑一番,開了口:

「凱?」

「嗯?」

「找一天,在我家待一個晚上,好不好?」

「我也想啊。」

「明天很忙的,」她又說:「要建立廢墟之家,還要去買甜點呢。你早點睡。」

「妳也是。」

「要想我。」

「我想了好幾個月呢。」

「慢慢來,不要著急。」她忽然說:「我們在一起了,這是不會改變的。很多問題不急著馬上解決,你放下擔心,好好跟我在一起,我們會越來越開心的。」

「我知道了。」

「適應嘛,總是需要一段時間的。」她點點頭,輕輕地說:「這五十幾個小時我過得很滿足。謝謝你,一直在這裡等著我。」

「是我才該謝謝妳。」

「明天早上一樣來吃早餐,」她笑了起來,不知想起了什麼:「六點整就要到,快吃快走,我七點整要到學校。」

「這麼早喔?為什麼?」

「嗯……有件好玩的事,要找人一起做。」

「喔,知道了。」我問:「什麼好玩的事,妳要跟誰玩啊?」

「做完再跟你講,反正明天早點來,不要遲到。」

「知道了。」

「可是騎車還是要騎慢點。」

「我會。」

「那就這樣,別捨不得了。」她笑咪咪地說:「乖乖凱,明天見。」

「明天見。」

我依依不捨地望著她。晚風沁涼,搖動著她的裙擺。已經是我的了,我心想,街燈下亭亭佇立著的她,真的已經是我的了。

薇笑著揮了揮手,轉身進了大門。輕巧的身影走到電梯口,隔著柔和明亮的大廳,對我又揮了揮手。

微笑的臉,金碧輝煌的門廳。

於是,終於放心了的我,這才發動了車,離開了晚風中的薇家。

.

一切都變好了。

天氣回暖,春天在日夜變換中降臨。日出得越來越早,街頭響起久違的鳥鳴聲。隨著枝頭新綠,分隔島上不時換著鮮花;連捷運施工都振作了起來,機具敲擊與泥水飛濺中,工人們在朝陽裡淌著辛勤的汗水。

空氣飄著花香、陽光帶著煙塵;上午的館前路緩慢安靜、傍晚的小吃街熱鬧非凡。世界復甦了,萬物在重生中醞釀,訴說起另一段生機勃勃的故事。

不知不覺間,跟薇在一起已經三個禮拜了。一個舒服的週三午後。我跟薇坐在「廢墟之家」,享受著安安靜靜的午間時光。兩人吃完便當,在廢棄課桌椅圍繞下喝著咖啡,沉溺於短暫的寧靜與溫暖的陽光,分享著對方的陪伴。

開學至今一個月,學校生活恢復了應有的熱鬧。社團課上過兩次,接踵而來的競試、科展與段考把大家搞得人仰馬翻。演講社活動開始了,我像一年前那樣,一過中午馬上跑北一女,支援王琬婷學妹,協助「新世代相聲創作記」的排練活動。

熟悉的演講社,熟悉的門口大媽,熟悉的校史室與中正樓地下室,只有學妹們是新的。「新世代相聲創作記」內容紮實,光是劇本就厚厚一本,除了相聲還有各種動作、表情與隊形,加上涵蓋大量傳統相聲技法,對二十七個加入演講社還不到一年的高一學妹來說,是一場超乎預期的嚴格鍛鍊。

時間只有兩個月,加上擂臺賽將會決定社團未來走向,演講社內壓力極大,相形之下我的工作反而非常輕鬆。所謂的「支援」比較像是一本「相聲百科全書」,從開始的社內選拔、「大走詩」、「小跟句」,直到之後的分段練習,無論學妹遇到困難,或者同屆之間切磋示範,我都只要坐在那裡等人詢問即可。每次練習開個場,示範幾段,剩下時間裡就是個顧問,她們有問我才顧,可謂輕輕鬆鬆,比起去年社團聯展或六七晚會,這次「支援」根本是來玩的。因此也不用天天來,每週只來三次,一三五,幾週下來已成慣例。

當然,還是有點不同的。

有別於一年前總是自己進出北一女,這次校園裡有了薇。演講社公假時間是十二點半到五點,由於大媽縱容,一般而言中午即可入校,因此總是十二點一過就跑北一女,帶著兩個便當,跟薇溜進「廢墟之家」享用,直到午睡時間結束前離開,前後可以相處一個多小時。

「廢墟之家」位於危樓三樓正中央,是危樓最隱蔽的一間教室。我跟薇利用她回國後的第一個週末合力打掃,把一堆廢棄課桌椅、講桌等雜物組合成「廢墟牆」,花了整個下午,清出一塊既乾淨又隱密的私人空間,完成了「廢墟之家」。

薇的設計很精巧,即使有人經過也不會發現裡頭別有洞天;就算真的走進教室,若非知道如何打開「廢墟之門」,依照一定順序搬開小山也似的廢棄雜物,任誰也無法進入那群精心佈置的,被課桌椅層層包圍的「廢墟牆」內,而不搞得天崩地裂,讓課桌椅跌得到處都是。

「廢墟之門」是廢墟之家的出入口,由一塊重達數十公斤的「自強年立牌」充當。北一女有好幾塊自強年立牌,一塊放在光復樓玄關鏡子前、一塊放在圖書館、一塊在訓導處,還有一塊聽說在活動中心某個不知名的倉庫裡。我們使用的這塊很舊,邊緣破損不說,圓形立牌與底座早已分家,之前被扔在圖書館旁圍牆邊,說是要維修,卻總是放著沒人管。

薇設計「廢墟之家」時想起這塊立牌,跑回圖書館一看,「果然還扔在那裡,」她笑吟吟地說:「剛入學就在那兒啦,都高二下了還沒人想起它。給我們當門啊,也是讓它綻放第二春啦。」

「對了,」我問:「上次是誰幫妳搬上來的?這麼重一個玩意兒,妳自己搬不了吧?」

「嘻嘻,我力氣小,手又不夠長,連兩邊都搆不著,怎麼搬呀?」薇笑得好開心:「所以當然要找兩個力氣大的高個子嘍。你猜猜看,我找了誰幫忙呀?」

「呃,該不會……」

「對呀,梁文渝呢,」薇噗哧一笑:「還有她的好姊妹,我們班的旗官胡雯晴。」

「妳……找她們合適嗎?」

「當然合適嘍,人家手又長力氣又大。」薇笑道:「我剛回來就跟梁文渝打過招呼,她還約我吃午飯呢。人家不像你這麼彆扭,一見面就祝福我們,跟我說了一堆你怎麼幫她忙,順子家老頭多厲害的事。梁文渝你瞭解,可沒有那麼乖,沒事就跑去危樓混,我才稍微跟她提了一下廢墟之家,她馬上就說要幫忙,所以就麻煩她搬立牌嘍。」

「妳就這麼直接讓她幫啊?」

「不只她,還有胡雯晴。」薇笑道:「梁文渝很熱心的,不讓她幫還不依呢,我覺得那是她處理尷尬的辦法,通過協助我們蓋愛的小屋,對我們表達祝福,讓她幫忙其實是比較好的。」

「那胡雯晴呢?」

「人家愛問八卦,讓她看現場的還不好嗎?」薇噗哧一笑:「我們三個約一大清早,所以那天才那麼早去學校,趁同學都還沒到趕快搬,就不會被看到啦。」

「原來如此,」我恍然大悟:「妳說有『大家的好朋友』會幫忙搬,當天又那麼早出門,原來是找她們去搬立牌啊。」

「對啊,結果發現並不難搬,」薇說:「牌子本身已經跟底座分開啦,大部分時間用滾的就可以,她們兩個一個推一個扶,走得超快,我還要小跑步才跟得上咧。從圖書館到至善樓只隔一條巷子,最累的是爬至善樓樓梯,我扛前面,她們兩個扛後面,說什麼『這樣就會一樣高了』,結果半路上還是休息了兩次,這才終於搬上去。」

「都沒有早到的同學看到嗎?」

「沒有,」薇笑道:「這是精心安排的路線,一般至善樓學妹都會從靠圖書館的樓梯上樓,我們走的是靠危樓的樓梯,那邊因為直通危樓比較髒亂很少人走。過程中只會經過至善樓一樓的二正、一讓兩班,另外兩間教室是教職員單身宿舍,很久沒人住了。加上時間又早,就算被人發現好了,一大清早在那邊搬東西保證是在出公差,一點也不奇怪。」

「這超奇怪的好不好?」我嘖嘖稱奇,追問道:「那要是被早到的教官看到呢?」

「那就賴總務處。」

「如果被總務處看到呢?」

「那就賴教官。」

「要是兩邊一起看到呢?」

「呵呵,實際上是沒人看到呀。」薇哈哈大笑:「這就是找她們幫忙的好處,儀隊形象好,講什麼人家都信,真遇到什麼困難當場隨機應變就可以啦。再說這兩個人口風很緊,起碼不會出賣你。」

「那要是真的被抓到,妳又不是儀隊的,為什麼跟她們湊在一起?這就不好解釋了吧?」

「一個高一同班,一個現在同班,哪裡難解釋了?」薇笑道:「凱啊,你真的很老實耶。我從小到處惡作劇,想藉口這種小事還用得著你擔心?反正搬都搬完了,擔心這個是不是有點馬後砲呢?」

「那搬完之後呢?」

「就各自回去啦,兩個儀隊的氣喘吁吁,不知道的搞不好會以為她們一早就在練習呢,呵呵。」

「妳都不彆扭啊?」

「誰彆扭了,就你一個彆扭吧?」薇哈哈大笑:「人家樂得很呢,你一三五來,她們兩個二四來,來過兩遍啦,一起吃便當一起聊天,廢墟之家早就招待過客人了呢。」

「真的假的?」

「真的啊,彆扭的是你跟梁文渝,不是我跟她們。」薇搖了搖頭,又問:「說起這個,你們聯絡過了嗎?」

「沒有。」

「咦?」薇一怔:「她說上學期跟你約定過,等見到我之後,她就可以再跟你見面了。我回來這麼久了,她都沒有找你嗎?」

「沒有啊。」

「之前不是『講開了』,『有了結論』了嗎?」

「那也不代表一定要見面呀。」我搔了搔頭:「這段時間我很忙,除了妳還有演講社,高二下學期社團一堆事,還有段考,沒事見面幹嘛?」

「我覺得你們還是見一見比較好。」

「為什麼?」

「既然『講開了』,那就該恢復正常呀。」薇解釋:「你借她錢、幫她忙,跟她說明你在等我。結果我一回來你就避不見面,一兩天還有得說,你們從上學期末就沒再見面了。時間一久,人家就會覺得你是故意的,那才會彆扭。喂,問你一句話,你要老實回答我。」

「問啊。」

「你是不是又在當童子軍了啊?」薇笑道:「因為幫人家忙,又拒絕了人家的追求,不想被誤會,所以乾脆保持距離?」

「呃。」

「我就知道。」薇嘆了口氣,一副拿我沒辦法的模樣:「不用這樣,我不介意的。這叫適得其反,幫忙的時候那麼大公無私,幫完之後反而想一堆。這樣做對她不好,找個時間聯絡一下,見見面吃吃飯,別讓人家心裡不舒服。」

「唉,知道啦。」

「你喔,真是的。」

薇笑了起來,捧起涼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這杯咖啡得來不易。說來奇怪,北一女總務處沒有斷危樓的電,因此我們接起延長線,設置了簡易的煮水設備。每次來之前都要帶蒸好的便當、一個空塑膠袋當成垃圾桶,整套手沖咖啡用具,還有一瓶礦泉水。為了防範聲音傳出,豆子都是事先磨好的,然而咖啡香卻藏不起來。說不定北一女師生也覺得很奇怪,不知這種每到中午就飄出的香味,到底是從校園裡哪個角落傳來的。

這麼一來,廢墟之家不但可以吃便當,更有咖啡可以喝,可謂諸事齊備,一步也不用離開。

老實說,危樓並不是個偏僻所在。它是至善樓的一部分,位在校園東北角,與至善樓另一翼呈「L」型相連。危樓共分三層,每層有三間教室,兩翼走廊互通,中間用封鎖線與廢棄課桌椅用以阻隔。「廢墟之家」在三樓中間,隔著一間擺滿櫥櫃的空教室,旁邊是高一勤班。吃飯時間十分吵雜,坐在「廢墟之家」裡,甚至可以聽見學妹們的嬉笑聲。

危樓附近滿是校舍建築,從「廢墟之家」往外看,左邊是至善樓,右邊是科學大樓與中正樓,前方是新民樓,中間則是被四棟樓圍起來的游泳池。游泳池畔種滿大樹,危樓下方長滿藤蔓,藤蔓沿池畔鐵絲網蔓延,伸進整個冬天都沒有啟用的枯乾泳池中。

危樓後方有棟四層建築,隔開危樓與公園路圍牆。三四樓是僑生宿舍,一二樓則是烹飪教室與福利社。午餐時間福利社很熱鬧,無數個外送便當在福利社外整整齊齊堆成一座小山,各班代表擠著領取,有種小時候眷村裡排隊領取補給品的錯覺。

僑生宿舍平常沒有人,只有中午偶爾亮起幾盞燈;烹飪教室總是飄著香,似乎不時有人利用那些設備來加菜。中正樓外有個涼亭,涼亭外是水池,每天都有幾個高三學姊拎著便當跑到那邊吃;游泳池旁有排座位,科學大樓入口有道小階梯,同學散坐各處,享受著屬於自己的角落。

中午的北一女很熱鬧,不像平常那麼嚴肅,有種忙裡偷閒的感覺。只有危樓總是安安靜靜的,在一片溫馨中自外於整個世界。各種聲音飄來,在走廊與教室間迴盪著虛幻空靈的聲音。

就這麼地,「廢墟之家」裡的我跟薇,一起過了好多個舒舒服服的中午時光。今天是三月廿八日,算上整理那天,我們已經在這裡碰過九次頭。雖然這段時間每天都跟薇朝夕相處,但若論起最開心的時光,還是在廢墟之家的相處最為甜蜜。

一切都變好了。逍遙的春天,在一個親手布置的祕密基地,儘管只是吃便當喝咖啡,得回薇的我,彷彿終於開始了一段輕鬆而滿足的,自由自在的生活。

.

當然,說是自由自在,其實薇這次回來也變了很多。從三月七日重聚至今,我的生活發生了許多重大變化。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我們開始一起讀書了。

以往薇是不大在乎成績的,不像其他北一女,總認為「過得去就好」。某天中午在廢墟之家吃便當,原本正在聊演講社練習進度,聊著聊著她忽然換了個話題,問我說:

「對了,問你一件事。演講社那幾個高二的,成績都怎麼樣啊?」

「成績?」我一怔:「妳問的是巧怡她們嗎?」

「是啊,她成績好嗎?」

「我不知道耶,」我呆了呆:「我從來沒有跟她聊過這件事。巧怡很要面子的,這種問題最好不要問。」

「呵呵,那其他人呢?上次那位林雪寧?」

「小雪數學很好,其他沒聽她說過,」我想了想:「不過在班上成績也是中間吧。妳們學校要考到前幾名可不容易。為什麼問這個?」

「喔,只是好奇。前兩天遇到馨馨,原本想跟她約吃飯聊聊的,她說最近天天在練習,接下來又要段考,怕名次退步,跟我改約春假再見面。」薇說:「被她一講我忽然想到功課的事,當時就在想,說不定也是時候找你一起讀書了。」

「咦?妳想跟我一起讀書啊?」

「是啊。」

「為什麼?」

「我們是學生嘛,本來就該好好用功呀。」她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現在我們是同一個年級了,之後會一起考大學,你總希望我們念同一所學校吧?」

「那當然啊。」

「問題是你功課那麼爛,臺北大學分數都比較高,你考得上嗎?」她勸道:「已經二下了,也該是收收心、想想聯考的時候啦。」

「呃。」

「還沒玩夠,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對吧?」她一副拿我沒辦法的模樣:「我懂,不過讀書是要養成習慣的,趁還沒上高三,我們先把這件事『練』起來,建立固定的行程,每天起碼讀一點,也不用多,重要的是養成習慣,成績什麼的反而不是重點。你覺得呢?」

「這當然是……應該的,」我搔了搔頭:「不過總得要有個目標吧,光『習慣』哪成啊?」

「其實習慣才重要,畢竟是長期抗戰。」薇搖頭:「我知道你的第一志願是政大新聞,這還蠻傷腦筋的,畢竟我念理工組,政大沒有我的科系。不過那是未來的事,分數夠高才能選擇,我們先把讀書習慣養成,成績弄好一點,高三以後再來規劃怎麼填志願。如何?」

「好啦。」

「你看你,一講到讀書就興趣缺缺。」她笑著說,似乎十分傷腦筋:「別賴皮,建立習慣要儘早開始。不然這樣好了,我們把每次段考當成目標,不為分數只是建立習慣。段考前兩週開始,每天不用讀很久,一個多小時就好。金橋打烊就『放學』,除非想多讀,不然就這麼多。如何,還算輕鬆吧?」

「唉,輕鬆不假,只怕沒這麼容易。」我嘆了口氣:「下禮拜就段考啦,什麼兩週,妳是打算從今天就開始的,對吧?」

「呵呵,是啊。」

「妳有行動力,我不跟妳討價還價。」我知道薇已經下了決心啦,那就不可能勸退她了。有什麼意見先讀幾天再說,於是道:

「好吧,那就先這樣試試。」

「咦?今天倒是好講話。」她一怔。

「妳說的也對,下禮拜也要段考了,讀就讀吧。」我雙手一攤:「什麼一個小時就好,只怕妳讀得開心,當場進入高三模式啦。倒是妳自己,為什麼想到這件事?」

「嗯,怎麼說,我覺得這有助我們的感情。」

「讀書?」

「是啊。」

「為什麼?」

「上禮拜不是討論過關於適應的事嗎?我覺得或許用功讀書是最好的辦法。」她忽然說:「你想想,這個階段最重要的工作是讀書考試。一年半下來我的生活變動很大,這幾天我忽然覺得,說不定這些變動,都是沒有好好用功造成的。」

「是嗎?」

「是的,」她點點頭:「跳級是爸爸鼓勵的,他說有本事就跳跳看,反正我年紀比較大,老待在高中這個階段沒什麼意思。跳級之後我才發現自己並不喜歡這麼做,不過跳就跳了,加上後來發生一連串計畫外的事件,生活的重點就改變了。」

「這話怎麼講?」

「之所以答應爸爸跳級,其實是一種對人生的規劃。」薇解釋:「當時我還沒有從仔仔的情緒裡走出來,雖然捨不得樂隊,但被爸爸一講,不知為何覺得說不定這樣也好。學生嘛,如果生活重心是讀書,那也有個……軸心,就像陀螺一樣,不管怎麼轉,軸心都待在原地,也就安定下來了。」

「可是之後就後悔了?」

「不是後悔,」她搖頭:「而是變化太快,根本讀不了書。還沒跟同學變熟就換了一班,高二好多功課要趕,又發現自己錯過了參加社團的黃金時間,別人都在玩,我卻要趕進度。」她輕嘆一聲:「習慣性的用功跟趕進度是不一樣的。讀書很安靜,心很定;趕進度的時候心裡很急,目的性太強,反而變成了壓力。你也知道的,我討厭壓力,這一來反而更不想讀書,變成一直去Ansery玩。」

「這可本末倒置了。」

「剛開始還是掙扎了一下,」她輕嘆一聲:「寒假過後覺得該收收心啦,決定先好好面對這個只有半年的高二,之後安安靜靜升上高三。想不到開學沒幾天就認識了你,一認識就好想跟你出去玩,加上半路跑出一個南非參訪團,北京的事情又那麼突然。當我發現你其實已經很喜歡小箏妹妹的時候,我就在想,說不定這也是個重新思考的機會,於是放棄整個計畫,先確定你跟小箏妹妹的動向,去北京換個心情,之後看看是不是跟爸爸談談,留在加拿大,就不回來了。」

「可是?」

「還是捨不得你。」她輕聲說:「雖然你跟小箏妹妹在一起了,但我還是想你啊。從北京回來後本來想跟你好好談談的,但一見到你,我就發現你跟小箏妹妹還沒有結束,你的心思也還沒有回到正軌上來。如果去年暑假之後就跟你在一起,只怕不但不能把自己整理好,反而還要面對一堆討厭的問題。」

「什麼討厭的問題?」

「跟你無關,別多心。」她搖頭:「說到底還是那個跳級。我只有半年可以追進度,結果光北京就去了兩個月,別說追了,光高二下的進度就差得更多啦。我要嘛靠剩下的一個多月惡補,就算成功好啦,暑假一過也就高三啦,那怎麼陪你?要嘛就乾脆留級,可是……」

「我懂,那可不行。」我皺眉:「總會碰到幾個原本同班的,幾個月前跳走了,年底又留回來了,換成是我也不想跟她們同班。」

「喔,對耶,我沒想過這種狀態,幸好今天班上沒有過去一樂的同學。」薇一怔,笑了起來:「凱你好好笑,果然是個男生,想的都是這種面子問題。我的問題不是這個。」

「那是?」

「留級這件事,是很煩的。」薇嘆了口氣:「就像看書一樣,我喜歡一頁頁往下看,不像某些人喜歡跳著看書。要是我留級了,那就等於之前先跳著看,之後又跳回去看,看得亂七八糟,這樣很討厭。」

「妳的確有點心理潔癖。」

「這個嘛,就不跟你否認了。」她點點頭,又說:「所以既然不想馬上進高三,又不想留級走回頭路,加上跟你有一年之約,那就非回加拿大不可了。不過這也蠻好的,回到溫哥華,上上那邊的學校,換個心情,補一點之前沒跟上的進度。最重要的是重新想一遍之後該怎麼走,畢竟接下來我不再是一個人走了,而是跟你一起走,不能再那麼任性啦,所有計畫都必須把你計畫進去呀。」

「唉,我懂啦。」我苦笑一番:「算妳厲害,一番話講得這麼悲壯,不就一起用功嗎?我答應就是,如果這樣可以讓妳有個『軸心』,那別說讀書了,天天考試都沒問題。」

「嘻嘻,你不悲壯,就是嘴甜。」她笑得好開心:「我不是為了要你用功才這麼說的,不過事實的確如此,如果能夠建立起一點讀書習慣,那就多了一個……怎麼講,『兩個前三志願學生努力向上』這種正常的關係,就像之前說的,無論對我們的感情,或者對適應彼此的身分都有幫助,對不對呢?」

「好啦好啦,別戴大帽子。」

「嘻嘻,那就說定啦。」

薇開心地笑了起來,伸出小指,跟我勾了勾。

從當天起,我們就開始一起讀書了。無論是否支援演講社,每天放學兩人都會見面,先去金橋用功到打烊,之後才一起吃飯遊樂。週末假期更是如此,週六讀書週日玩,不知不覺變成了固定的行程。

說也奇怪,打從開始一起讀書,我跟薇的「適應」狀態馬上變好許多。每天在金橋的見面不像約會,反而像是上學期末跟小渝一起用功的感覺。薇需要補強的進度很多,卻不像她說的「亂七八糟」,而是準備了一套完整的「馬拉松讀書計畫」,她每天只會帶一本課本或參考書,當天一定會完成預定進度,從來沒有拖延或分心。

既然她這麼專心,陪著讀書的我也就不能混啦。薇還挺嚴格的,說讀書就讀書,兩人在金橋除了喝咖啡就是讀書,既不聊天也不休息,就這麼一起讀了一個多禮拜,意料之外的成果出現了。

第一次段考,我的成績破了高中以來的歷史紀錄。全科九十不說,連最弱的數學也史無前例地拿到了八十幾分。爸媽的訝異自不在話下,連郭寶英老師都嘖嘖稱奇。全世界只有詩聖一個人覺得毫不奇怪,想來過去也被薇狠狠盯過,餘悸猶存地說:

「不然呢,一個復興美工開除的,你當我是怎麼考上成功的?」

 .

講到爸媽,薇在媽媽邀請下,於回來後的第五天就去了我家。那天是禮拜天,薇一早就來到我家按電鈴。當天爸爸去公司加班,媽媽要去菜場,竟然把我扔在家裡跟薇上菜場,一去就是兩個半小時。回來後兩人窩在廚房,一邊整理食材一邊開心聊天,直到下午一點多才開始做菜,只見廚房都是準備好的食材,連佐料醬料蔥薑蒜都佔滿了流理檯的每一吋空間。

媽媽拿出看家本領,整了滿桌好菜請她吃。作為「兒子的女朋友」,薇則乖巧地從頭幫忙到尾。媽媽知道薇會做菜開心極了,兩人分享著各種秘技,當然,也出賣了寒假時我自己上菜場,從頭開始學包餃子的所有過程。

吃完午餐她們還不結束,跑進廚房高高興興搞了整個下午。直到將近傍晚,這才腰酸背痛地走出廚房,媽媽脫下圍裙,對我笑道:

「哈,少爺你還在這裡,那就去洗個碗吧,等你洗好我們就要做晚餐啦。」

嘿,才吃完一頓,她們竟然立刻就要做下一頓啦。我連忙跑去洗碗,好不容易搞定出來,那兩個女人竟然已經穿回圍裙,站在廚房門口,一副等我等超久,迫不及待要去大顯身手的模樣。

夕陽西斜,爸爸回家了,媽媽跟薇也搞定了。一桌子好菜,原來中午都是「隨便先吃一點」。爸爸見到薇非常開心,連襯衫都沒換,拉著薇坐在餐桌聊了起來。一老一小一見如故,在餐桌上聊得幾乎忘記我跟媽媽的存在。

薇很知道怎麼與長輩應對,學問又大,一搭一唱間成了爸爸的忘年交。爸爸問起薇的廚藝,媽媽把她誇得簡直跟傅培梅一樣。薇則客氣幾句,表示「我平常也不大做飯,還是跟凱在一起以後才比較常做的」。

「哦?」媽媽一怔,瞪我一眼:「你這小子,沒事還要人家做飯給你吃啊?」

「呃,沒有常常啦。」

「對,好個大爺。」媽媽嘖地一聲,原來只要吃過幾頓薇的飯,我就從少爺變成大爺了。媽媽問薇:「那妳的便當呢,也是自己做嗎?」

「這個……」薇一怔,似乎不是很想提這個話題:「我不帶便當的。」

「為什麼?」

「怎麼講,一個人做菜吃不完,那就得連續幾天吃一樣的了。」

「嗯,這倒是個問題,」媽媽贊同地點點頭,指指我說:「那小子小學的時候我工作比較忙,常常一個禮拜只做兩次飯,一次準備三天份的便當。結果呀,有一天他回來嘟著嘴,說同學笑他天天吃一樣的便當菜,講得一副委屈至極的模樣,不得已,只好每天幫他換菜,變成天天都得做飯了。」

「媽,」我抗議:「當時只是說一說,又沒有要妳天天做飯的意思,幹嘛老是這樣講?」

「對,嘴上『說一說』,臉上滿是委屈,同學笑一下就回家找媽媽撒嬌。」媽媽笑道,又問薇:「那妳中午都怎麼吃?」

「呃,」薇有點遲疑,紅著臉說:「我們學校有熱食部,不過選擇不多,吃一吃就膩了,多半只是跑福利社買麵包,偶爾也會訂個便當。」

「跟外面訂嗎?」

「是學校統一訂的,我們學校比較偏遠,大部分的店家都不愛送。」

「好吃嗎?」

「這個……畢竟是事先做好的,放了幾個小時,其實不大好吃,隨便吃幾口而已。」

「那可不行,」一聽此話,媽媽馬上跳了起來:「妳都不吃東西,人都長不高啦。這樣好了,以後我固定做兩個,叫凱早上拿給妳,妳吃我做的看看合不合胃口。」

「唉呀,不要啦,」薇連忙辭謝,看樣子剛才就是不想進入這個話題:「我們沒有每天見面呀,這樣太麻煩董媽媽了,不行不行,我想吃好的就來叨擾,跟您一起做菜好啦。」

「不要瞎客氣,我這兒子可沒少吃妳的,聽說還去吃法國料理不是嗎?」媽媽笑道,問我說:「喂,你自己承認,是不是沒事就要薇請客?」

「是啊是啊,」我笑道,捧哏是我的專長:「她對我超好的,什麼好的都來,吃完大餐喝咖啡、喝完咖啡吃宵夜,還買衣服給我穿,之前去澎湖都嘛她出錢,機票旅館一天三餐,玩回來都胖了。」

薇聞言滿臉通紅,推我一把,一個勁兒直跟媽媽客氣。媽媽表示「一個也是做,兩個也是做」,我則說「就算跟早餐打平好啦」。見薇依然搖頭婉拒,爸爸忽然開了口:

「妳沒有媽媽,凱媽媽就是妳媽媽,吃媽媽的便當天經地義,不要客氣。」

此話一說,薇當場紅了眼眶。我正想亂以他語,就見她點了點頭,輕輕地說:

「是,那我知道了。」

當天薇在我家待到晚上十點,本來還要幫忙收拾的,還是爸爸趕我送她回家才終於道別。離開前媽媽對她一笑,溫和地說:

「薇,謝謝妳,幫我照顧這個笨兒子。」

薇的表情很感動,搖了搖頭,輕聲說:

「不會。凱對我最好了。」

「督促他好好讀書,」爸爸說:「兩個人一起努力,一起考上理想的大學。」

「是。」

「最好考上臺大,」媽媽笑咪咪地說:「離家好近,以後就可以天天來吃飯啦。」

「呵呵,謝謝董媽媽。」

薇紅著臉,對爸爸媽媽鞠躬道別,結束了這個做菜做了一天,爸爸媽媽都很開心的「初次見面」。

.

於是,隔天起薇就有便當可吃了。過去薇從來沒有帶過便當,從小她都是自己買飯吃,爸爸身為軍人,即使沒有值班也沒空幫她準備便當。後來出國了,外國學校都有餐廳,回國後都是自己一個人,「很難準備」,作為一個單親女兒,薇的第一個便當,竟然還是我媽媽幫她準備的。

每天我都會帶著兩個便當出門,如果當天要去演講社,就直接把兩個便當都交給薇蒸,中午一起在廢墟之家吃。如果當天不去北一女,則在早餐的時候「交換」,她還我昨天洗好的空便當,我給她一個新的便當。三個禮拜下來已成慣例,薇十分珍惜,每天都吃得乾乾淨淨,連一顆飯粒都不剩下。

不知因為疼她還是什麼別的理由,媽媽的便當菜色有了顯著改變。不但天天換菜,甚至要我側面打聽薇愛吃什麼。我依言跑去問薇,她聽完只是一笑,隨手寫張紙條讓我帶回去,上面密密麻麻好多道,老實不客氣列出了一堆菜。

把紙條交給媽媽。她一怔,問我說:

「凱,你看過這張紙條沒有?」

「看過啦,」我點點頭:「怎樣?很難搞嗎?」

「難搞?」媽媽皺起眉頭,看著紙條說:「你這女朋友,心思實在太細膩了。螞蟻上樹、炒木耳絲、蝦仁煎蛋、芹菜豆干炒肉絲、芹菜炒肉片、滷蛋、乾煎鱈魚、炒豬肝……還有紅蘿蔔炒蛋。兒子啊,你都沒看出什麼來嗎?」

「不就便當菜嗎?」

「嘿,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媽媽哼了哼:「你不會做菜,不知道這些都是簡單得要命的東西。這樣好了,我問你吧,這些菜哪個你不愛吃?」

「都好吃啊。」

「這張單子她寫多久?」

「馬上寫的,邊寫還邊跟我聊天。」

「所以啦,多麼聰明的女孩子啊,」媽媽長嘆一聲:「你看看人家,隨手寫出來都是你愛吃的菜,每項都簡單好做,還寫了這麼多。」說著數了數菜單:「嘿,二十五道,有葷有素,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不知道,代表什麼?」

「代表她連變化都幫我想好了。」媽媽搖著頭:「你一個禮拜要吃五個便當,她就寫了二十五項,不多不少,還都是可以蒸來吃不走味的,最合適做便當的菜。小小一張紙條體貼了你也體貼了我,還寫得這麼大剌剌的,一副你問什麼她就隨便寫寫的樣子,東一個西一個看上去沒什麼規則,其實就是不讓我覺得她都安排好了,方便我依照買菜當天的狀況自己配。天啊,只是一張紙條而已,她連我的面子都顧慮在裡頭,你可得好好疼著人家,這種女孩子太可憐了。」

「呃,為什麼這叫可憐啊?」

「小小一個高中生,又不是伺候惡婆婆,為什麼要花這麼多心思呢?」

「或許希望妳對她印象好一點吧?」

「你笨蛋,」媽媽搖頭:「凱,這麼做不在討好我。她那麼聰明,難道不知道我們都很喜歡她嗎?再說這也不是討好男朋友父母的辦法,真想討好客氣幾句就成了。寫這麼一大串,計較一點的家庭說不定會覺得這個女孩子連客氣一下都不懂,很沒禮貌什麼的。」

「嘿,哪來這麼多講究啊?」

「兒子,你真不懂人情世故,比薇差遠啦。」媽媽瞪著我:「到底人家看上你哪一點啊?這樣好了,你幫我轉告她一句話。」

「什麼話?」

「記得用你自己的語氣說,別說是我要你轉告的。」她不放心地交代著:「你就說,她是你第一個願意主動帶回家來見父母的女朋友。我們都很喜歡她,也都把她當成女兒來看待。」

「這妳說過啦,她知道。」

「重點在後面,我還沒說完。」媽媽搖搖頭:「凱,你知道媳婦和女兒的差別嗎?」

「一個自己生的,一個娶回來的?」

「這不是廢話嗎?我問的是差別。」

「呃,不知道。差別是?」

「媳婦回家後會問婆婆該幫什麼忙,女兒卻會說:『媽,飯還沒好嗎?』」

「所以?」

「所以你跟她說,要她當個女兒,不要當媳婦。」

「呃。」

「懂了沒?」

「懂了。」

「真的懂嗎?」

「懂啦懂啦。」

「唉。」

媽媽搖了搖頭,把紙條收進口袋,走進廚房。

隔日一早見到薇,我把這幾句話一說,只見她想了半晌,嘆道:

「凱,這是你媽媽要你轉告的,是嗎?」

「呃,沒有,是我自己這麼覺得的。」

「嗯。」

她點點頭,咬著下唇,半晌後道:

「不行呢。」

「咦?什麼東西不行?」

「我是說,就算嫁給你好了,我也只能是媳婦,不能是女兒呀。」

「咦,為什麼?」我笑道:「我爸媽不是傳統公婆,他們也只有我這個兒子,看到妳喜歡得不得了,要不是我們在一起,搞不好還想收妳當乾女兒也說不定。那妳是跟他們不熟,熟了以後就知道……」

「不。」她打斷我:「你媽媽的意思我明白。凱,你別騙我,這種話你說不出來。我不是不願意當她的女兒,這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一般人連求都求不到。」

「那妳幹嘛說不行?」

「我有我的理由。」她看著我,神色複雜:「這麼說好了,我沒有媽媽的命。你別問啦,反正他們是你父母,我就會拿對父母的愛來愛他們。這樣就好,可以嗎?」

「呃,薇啊……」

「別說啦。」

「可是……」

「別說了呢。」她伸手掩住我的嘴,淡淡地說:「來吧,媽媽照顧完你,該媳婦照顧了。快點吃早餐,別涼了呢。」

我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嘆了口氣,拿起刀叉。

當然,儘管有著莫名的心事,薇對媽媽還是很感激的。不時來家裡走一走,也會買點小東西,什麼巧克力啊、手工餅乾之類的東西讓她帶到辦公室吃。媽媽愛吃甜食,平常捨不得買,說真的也不大會挑。第一次來家裡時薇帶了一盒加拿大楓糖餅乾,媽媽一吃讚不絕口。此後薇總是能夠找到一些奇怪的藉口,像什麼「爸爸有朋友在開店」「逛街突然看到」之類的,不著痕跡買一些看起來沒有很貴,卻十分稀奇的甜點,讓我帶回去孝敬她。

媽媽則以最實際的作為,答應每逢禮拜五就放我外宿,直到禮拜一晚上才收假。這麼一來每週都可以在薇家待三個晚上啦。薇心裡感激,沒事就來家裡住一晚,一家四口吃飯聊天,飯後窩在廚房,媽媽洗碗她弄甜點,或者陪二老聊到深夜,這才回到房間,躺在我的床上,關上燈,「體會你的生活」。

薇是一個很可愛的女生,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像個姊姊,跟爸爸媽媽相處則充滿了女兒的感受。她教會了媽媽怎麼用call機找我,也跟爸爸分享了好多各國遊歷的有趣經驗。她幫媽媽把家裡的老相機拿去博愛路修理,又幫爸爸破解了因為設錯密碼,剛買回來就打不開的名牌公事包。

通過薇的說服,家裡幫我買了一臺嶄新的電腦;在薇的幫忙下,媽媽在廚房裝了一個瓦斯定時器。隨著聽到越來越多次的「乖乖薇」,以及逐漸增加的「笨兒子」,去過我家的薇,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我家的薇」。

較之剛回來的前幾天,兩人之間不但快速完成了「適應」,甚至在很短的時間裡就已經培養出某種奇妙的家人感。跟想像中不同,由於爸媽的參與,「家人」不再是我們定義出來的情人身分,而是一種油然而生的,自然而然的感覺。或許我的家庭就是之前找不到的「介質」吧,雖然時間很短,但那種彷彿早已談及婚嫁,像是在一起很久的感覺,竟然已經出現在我跟薇之間了。

就這麼地,只花了半個多月,薇融入了我們的生活。即使她不承認,卻像是個真正的女兒,套句爸爸的話,「連兒子都幫我帶回家了」。

上禮拜二,當天不用去演講社,我跟薇在金橋讀書。接近打烊時分薇的call機響了起來,她拿起一看,上面是我爸爸的號碼。

薇一怔,連忙走到櫃檯,借電話撥到爸爸公司。兩人嘰嘰咕咕說了幾句,掛上電話回到座位,薇笑道:

「哈,好吃的來了,你趕快回家。」

「什麼事?」

「快回去就是了,叫計程車,車子丟在這裡別管。」

我還想多問兩句,她就推我出了金橋,也不管外頭下著雨,走到路上攔計程車,趕我進去關上車門。

到家時媽媽剛回來,沒有做飯,穿著一身外出服。一見我劈頭就問:

「薇呢?」

「咦?她要來嗎?」我一怔:「她跟爸爸講電話,之後就催我回家了。什麼事啊?」

「好吧好吧,那我知道了。」

媽媽點點頭,催我回房換衣服,這才說起了晚上的事。原來爸爸剛談成一筆生意,某個英國客戶要給他一筆超級大訂單,還說要是做穩了,之後對方還有意要投資爸爸公司。爸爸在新同樂設下晚宴,又在對方要求下來個闔第光臨,約我跟媽媽一起出席。

母子倆在大雨中抵達新同樂,一下車就看到薇坐在玄關跟餐廳經理聊天。經理是女的,一個外表俐落、精神奕奕的套裝女;薇換了一身漂亮的連身長裙,看上去比平常成熟許多。

經理帶我們進入包廂,聊沒幾句爸爸來了,帶著兩個老外,以及一個穿著入時,梳著油頭的中年華人。

相互介紹一番,老外一個叫Reginald另一個叫Richard,兩人是生意夥伴,名片上印著兩個大寫的「R」。老中是什麼愛爾蘭工商促進會的,薇咬耳朵說「這是掮客」。爸爸介紹媽媽跟我,輪到薇時則稱她為「my future daughter-in-law」。薇笑咪咪地直認不諱,與對方聊了起來,幾句對話後連那位掮客也吃了一驚。只聽薇與老外越講越快,講沒幾句逗得眾人哈哈大笑,對方操著滿口英國腔,跟薇「swap jokes」個沒完。

當晚氣氛很好,或者說,他們之間氣氛很好,我跟媽媽完全插不上話,只能坐在一旁吃著難得吃到的魚翅鮑魚。薇配合爸爸,在每個需要的時候炒熱氣氛,妙語如珠地跟英國人聊天。她的笑話很厲害,竟然可以模擬不同腔調的英文;澳洲腔、南非腔、威爾斯腔或者正統的英國腔,就跟同學之間用臺灣國語搞笑一樣,讓兩個英國人在大笑之餘又佩服得五體投地。

尤有甚者,整個晚上她講的都是英式英文,不但腔調道地,甚至用詞也能相應轉變。英國客人對薇讚譽有加,表示她的英文是「Queen's English」,亦即正統的、沒有任何俗諺俚語的典雅英文。這個名詞連爸爸都沒聽過,據Reginald的說法,這種英文連一般英國人都講不好,除非是貴族學校出身的學生,否則日常生活想聽也沒地方聽。

當然,有這樣的「準媳婦」,薇成了當晚的焦點。本來這就是個非正式的聚會,老外之所以要求家人出席,一方面出於禮節,另一方面似乎也在評估爸爸的背景,作為未來投資的參考依據。薇的出現讓飯局極其成功,爸爸高興起來,甚至還一反常態,趁掮客上廁所不在,用中文悄聲對我說:

「兒子啊,如果你真的娶了薇,爸爸這個事業啊,可就不一定傳給你啦。」

我笑咪咪的十分開心,薇則滿臉通紅,笑道「董叔叔開玩笑了」。之後盡歡而散,爸爸送他們回旅館,媽媽陪我送薇回家,在薇的邀請下,上去坐了幾分鐘。

這是媽媽第一次來,薇熱情地帶她到處參觀。媽媽在薇的書房裡停了幾分鐘,似乎在觀察書架上的各種書籍。之後來到星空花園,雖然外頭正下雨,她卻還是注意到了滿園的鬱金香,以及馨馨跟我花了很多時間「重建」的,由不同顏色花卉組成的「K」「A」兩個字母。

回到家時爸爸還沒回來。媽媽換下衣服,走進房間對我說:

「兒子啊,媽媽有個問題想要問你。」

「嗯,什麼問題?」

「薇不在國內的時間裡,你晚上都會過去她家睡覺對吧?」

「沒有啊。」

「你少來。」

「好啦,偶爾有。」

「當你一個人睡在那裡的時候,有沒有覺得屋子裡很冷清?」

「有時候會。」

「那你還把call機留在別的女孩子家?」她哼了哼:「好啦,爸爸今晚不喝醉大概回不來,你去讓人家屋子裡熱鬧一點。」

我愣了愣,只見她也不多說,起身幫我整理幾套衣服,拎著便當,送我到家門口:

「時間不早,明天還要上課。這次識相點,就說是你跟我要求的,知道嗎?」

「嗯,知道。」

「那快去吧。」

媽媽說,推我出了門。

帶著複雜的心情,來到薇家時已經十一點多了。她洗過澡,穿著睡袍躺在沙發上看雜誌。見我進來一怔,忙問:

「咦?你怎麼回來了?」

「我跟媽媽……」我想了想,決定還是照實說:「我媽媽說,要我晚上多陪陪妳。」

薇愕然放下雜誌,沉默半晌,輕輕嘆了口氣:

「凱?」

「嗯?」

「她為什麼會這麼做?」

「呃,我也不知道啊。」

「是因為房子太大,裡頭只有我一個人嗎?」

「好啦,」我愣了愣,她的反應還真快:「是啦。」

「你爸爸回家了沒?」

「還沒。」

「那她也是一個人啊。」薇說,停了半晌又道:「凱,這就是我之前說只能當媳婦,不能當女兒的理由。」

「為什麼?」

「唉,總有一天你會懂的。」她輕聲道,搖了搖頭:「那就謝謝她了。你還沒洗澡呢,我陪你洗,順便跟你說一點剛剛那些英國人的事。」

「我……」

「走走走,有話浴室講。」

她哈哈一笑,起身推我上了樓,邊走邊說:

「跟你講喔,剛剛那個大鬍子Reginald表面上是老闆,其實有決定權的人是Richard。你爸爸很聰明,知道不用繞冤枉路,所以才會找上那個掮客……」

她在不知不覺中轉移了話題,帶我走進浴室,站在淋浴間外頭陪我聊天。

當然,洗澡的是我,只有她能講話。薇分析起今晚的飯局,把她所聽到的、觀察到的事對我說了一遍。我邊洗邊聽她高談闊論,心裡暗暗佩服,心想人家果然見過世面,想來從小就被爸爸帶著到處遊歷,看事情的層面跟我完全不同。

轉念又想,今天我們已經在一起了,作為她的伴侶,我的見識氣度都遠遜於她。雖然知道急不得,之前也跟她爸爸說過要迎頭趕上什麼的。然而,誠如媽媽所說,她到底看上了我哪一點呢?

默默洗完澡,她拿睡衣讓我換上、幫我吹頭髮、煮咖啡給我喝,陪我聊到將近兩點才睡。隔日早上誰也起不來,送她到校時已經超過九點了。

當晚爸爸回家得早,媽媽似乎沒有告訴他我又去了薇家的事。晚餐上聊起昨夜的飯局,爸爸笑道:

「兒子啊,你等著瞧吧。再隔一陣子,爸爸就會讓你吃好的穿好的了。」

「我吃的穿的都不錯啊。」我笑道:「怎樣,客戶很滿意嗎?」

「客戶滿意是基本的,否則就要餓死了。」他搖搖頭:「重點在之後的投資。這個爸爸想跟你聊聊,聽得懂就聽,聽不懂的話……嗯,去問薇也可以。」

「哦?」

「你這女朋友啊,只怕懂的比你想像還多。」爸爸感嘆地說:「我真不知道你是怎麼騙上人家的,不過騙上就騙上了,記得要好好珍惜。簡單來說,爸爸正在想辦法讓英國人投資我們公司。我們賣的是電子零件,這種生意很競爭,我不愛上酒店,也不會抱那些國際採購大腿。所以,如果要客戶持續跟我們買產品,最好的方法是什麼,你猜猜看?」

「讓他們投資當股東,變成自己人?」

「正是。」他放下筷子:「不只這樣,還要把工廠開在人家的廠區裡,就算只是個倉庫也好,讓我們變成客戶工廠的一部分。這麼一來,對方的出貨狀況、訂單預估都在我們掌握之中,光是準備材料的先期時間,就可以讓我們省下大量的採購成本。」

「為什麼早知道可以省成本?」

「因為原物料價格是浮動的,今天貴明天便宜,越早知道要買多少,越可以趁價格低的時候買。」

「瞭解。」

「這還是表面上的,裡頭還有更多無形的好處,舉例來說,」爸爸續道:「我們一向都是自己做自己的,不知道國際大廠的品質管理水準。當我們被投資,甚至在對方工廠有了一席之地後,這些品管訣竅就會逐步轉移過來,如此一來實力就提昇了,也拉開了跟競爭對手之間的距離。最重要的是,這些都是先期準備,如果我們能夠爭取時間養成實力,之後就能跟客戶同步投資大陸,在中國設廠了。」

「大陸?」我一怔:「咦?不是天安門之後全世界都在抵制他們嗎?」

「這才是機會,兒子。」爸爸笑得很開心:「就因為全世界都在抵制,改革開放遇到挫折,因此吸引外資的條件就會特別優惠,這時候進去正是最好的時機。我們工廠小,自己進去很危險,如果用爸爸的辦法,變成外國廠商的一部分,風險就大大減少,也就可以突破投資大陸的限制了。」

「那我問你,」我說:「這些都是我們的好處,英國人反正就是買零件嘛,他們幹嘛還要掏錢投資我們,花這種冤枉錢?」

「好問題。」爸爸點點頭,似乎對我的問題很滿意:「做生意講究雙贏,英國人當然有他們的算盤。大陸市場大,別看他們一窮二白的,總有一天會變成世界頭等強國。六四之後外資撤出,今天大陸可以說是資本的空窗期,市場雖然大,產業鏈卻很空洞。」他想了想,解釋道:

「這麼說好了,就像這些英國人,他們是做通訊設備的,技術來源是一間法國公司。生產線設在愛爾蘭,供應商不是美國人就是臺灣人。你或許不知道,光比薪資,一個愛爾蘭工人的薪水可以在大陸請二十五個大學畢業生。他們又不是最後端的技術擁有者,可以靠授權金過生活,那麼在相同的賣價下,是不是成本越低越好?」

「這當然嘍。」

「大陸的優勢就在這裡,運費又低,如果把工資省下來,加上沒有什麼工會問題、福利支出的,毛利率成長一倍以上不是問題。」

「那他們就去大陸啊,跟投資我們又有什麼關係?」

「我們當然有優勢。」爸爸笑道:「剛剛說大陸缺乏產業鏈,意思就是英國人在當地買不到原物料。那怎麼辦,只好自己建生產線了,問題是我們會的他們又不會,因此投資我們是最省錢的辦法。其次,本來在愛爾蘭生產還沒有這種問題,問題是政府沒有三通,我們的產品可以運到歐洲,卻運不到一水之隔的中國大陸。與其繞香港一圈被剝兩層皮,不如直接在大陸設廠製造。更重要的是,這些老外腦子都很死,搞不清楚中國人在想什麼。我們同文同種,光語言就佔了便宜,更別說那些只有中國人懂的商場技巧了。所以,想跟大陸人打交道,他們需要我們當成橋樑。」

「原來如此。所以他們其實更需要我們。」

「正是。」他點點頭:「當然,還有很多其他的理由,簡單來說他們希望把公司賣給更大的跨國企業,如果我們是他們的一份子,那麼他們就會比較值錢。」

「所以那兩個老外並不想當老闆?」

「外國企業跟臺灣不同,股東是不管事的,所謂的老闆其實分成經營者跟持有者,Reginald他們是經營者,即使賣了公司,他們還是掌權的。」

「嘿,那股東多倒霉?」

「不會啊,可以選董事會來監督經營團隊。」爸爸搖搖頭:「這個就講遠了,不過我們如果被投資,那麼他們就是股東,你爸爸還是老闆,你放心好了。」說著微微一笑:

「這個事業還等著你……或者薇來發揚光大呢,怎麼會隨便賣給兩個禿頭老外啊?投資看的是長期收益,一來穩定訂單,二來藉合作提升實力;過程中與對方建立默契,之後搭順風車進大陸,變成第一波投資人。」說著摸了摸我的頭:

「等到一切完成,你大概也當完兵了。屆時你把薇娶進來,爸爸幫你們辦一場風風光光的婚禮,小夫妻想幹什麼我都有能力支持。如果願意接手事業,你們也可以坐享其成,在我的協助下穩定發展。」

「嘻嘻,這件事八字還沒一撇呢。」

「沒錯,人生的確有很多變數,」爸爸點頭:「不過你也快成年了,早就不是小孩子啦。都沒有想過成家立業的事嗎?」

「哪沒有?」媽媽笑著接口:「這小子,結婚生子都想到啦。」

我臉一紅,爸爸笑道:

「男人嘛,想遠一點是對的,不用害羞。兒子啊,爸爸對你談戀愛、選志願都沒有意見。不過對於薇,爸爸卻希望你要認真待她,不要隨隨便便的。」

「這是什麼意思?」我一怔。

「她很優秀,會是個好妻子。你三生有幸遇到這樣的人,不要只顧著談戀愛,也該想想如何對她的未來負責,聽懂了沒?」

「呃,聽懂了。」

「唉,你大概還沒聽懂。」爸爸嘆道:「兒子,爸爸是白手起家的,過程中害你媽媽吃了好多苦。以前就在想,等你長大,我要勸你不要像我這樣,為了生活把青春都浪費掉了。小時候你寫過一篇作文,裡頭說要『改變這個世界』,記得嗎?」

「記得,當時你還問我『這個世界有什麼問題嗎,為什麼要改變』。」

「嘿,你還真的記得。」他微笑著點點頭:「小時候你答不出來,那我今天再問一次。為什麼要改變這個世界?」

「呃,你是真的在問嗎?」

「是啊。」

「這個嘛……」

我皺眉想了想,不知為何,心裡突然冒出了許多面孔。

火車上揹著全身家當的痀僂老婦,一早帶著小孩趕火車去南港,卻連馨馨讓出的位置都被人搶走的女工媽媽。

大姊總是帶著滄桑的神色,馨馨在計程車上累得睡著的模樣。

大姊的爸爸,那位早已發財,在基隆開起當舖、香鋪與茶行的「小沈」;小渝媽媽流著眼淚,淚水滲在袖口,袖子覆蓋的手腕上,有著一道即使復健完成也消除不掉的刀傷。

我回過神來,點了點頭:

「爸爸,這個世界太不完美了,當然要改變。」

「哪裡不完美?」

「我不會說,」我搖了搖頭,卻沒有改變我的答案:「我只知道這是個不公平的世界,我過得不錯,謝謝你跟媽媽,可是有太多人過得很糟糕。」

「所以要改變?」

「沒錯。」

「要怎麼改變?」

「我不知道,」我搖了搖頭:「等我長大,自然會想出辦法來。」

「嗯,這就是爸爸想跟你說的,」他望著我,神情十分驕傲:「兒子,人生不能只有賺錢養家。爸爸從來沒有希望你『有出息』,什麼立大功賺大錢的,只希望你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認真去做,過得快樂滿足,跟你愛的人在一起,嗯,也幫我生個漂亮的孫女,這樣就好了。」

「咦?孫女?」

「是啊,我有兒子了,也不過就這樣嘛,哈哈。」他笑道:「我一直想要個女兒,以前我們窮,光養你一個就很吃力了。這陣子跟薇相處,我覺得你的福氣比我好得多,所以更覺得你應該把時間花在找出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擔心怎麼吃飯、怎麼賺錢之類的事情上。」

「找出我想做的事,跟薇又有什麼關係?」

「這麼說吧,每代都有每代的命,爺爺那一代在戰亂裡求生存,整個人生都給了國家,能夠活下來、有個眷村漏水房子住就不錯了。」他唏噓地說:「爸爸這一代運氣不錯,拜大環境之賜可以靠努力換來溫飽的生活。如今公司正要起飛,你也快成年了,交了一個這麼優秀的女朋友。兒子,人生很短暫,感覺起來你媽媽才剛生下你,結果今天你卻可以跟我聊生意、聊怎麼改變世界。爸爸可以替你打基礎,薇家裡也很富裕,你們的生活是沒問題的,所以更應該把時間花在充實自己,找到想做的事,過一個有意義的人生才對。」

我心裡感動,點了點頭,問道:

「那麼,什麼是你所謂的有意義的人生?」

「我也不知道,這要靠你們自己找答案。」他搖了搖頭:「一個人的意義可能是另一個人的荒唐,我沒有預設立場。你說要改變世界,其實每個人都在他的工作崗位上改變著世界,不一定要當大官賺大錢才有資格。人家說公門裡好修行,造橋補路也是功德,不管你是一個小公務員,甚至只是個掃街的清潔工,當你在凌晨把街上的垃圾掃掉之後,第二天的世界就已經被改變了,你說是嗎?」

「嗯。」

「不過呢,爸爸還是希望你能多做一點啦。」他笑道:「我兒子嘛,也不能只是去掃街,總要找一件對你來說意義重大的事情去做才好。」

「我會努力的。」

「努力要有結果,少小亂努力,老大一樣徒傷悲。」他點點頭:「不過我對你的未來很有信心。看到你跟薇的樣子,我相信你們有你們的福氣,絕對會有個光明的未來的。」

「為什麼會這麼覺得?」

「因為你才這麼小,卻已經擁有穩定的基礎了。」他認真答道:「或許這話說得有點早,不過我覺得你跟薇很有個夫妻樣子。分開來看,她是個很不錯的大家閨秀,至於你嘛……這副德性我就不講了。不過兩個人站在一起,也不知道為什麼就覺得非常優秀,看到你們,我就覺得人生很有希望,覺得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

「所以更要自我要求,不要亂丟call機。」

媽媽接口。爸爸一怔:

「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要對自己負責,不要散漫的意思。」媽媽嘿嘿一笑:「你說得好聽,吹起牛來也不臉紅。我們這個兒子啊,還是挺隨便的。」

「孩子嘛,東西亂丟算什麼?」爸爸嘖了一聲,搖頭道:「你媽就這樣,專管一些雜七雜八的小事,咱們別理她。爸爸說的你懂了嗎?」

「懂了。」我心裡慚愧,認真地說:「我會努力的……呃,也會檢點自己。」

「那就是啦,」媽媽笑道:「你爸爸這輩子就想要個女兒,看到薇高興得不得了,連你的『散漫』也不在乎。你把爸爸的話記在心裡,眼前可以努力的就是好好考大學、好好選個科系,好好利用成功高中……還有北一女的資源,像當年一樣讓我們刮目相看。行嗎?」

「我會啦。」

「那就趕快吃飯吧,」媽媽笑道:「菜都涼了,待會兒還要做便當呢。」

爸爸一笑,拿起筷子,聊起了別的事。

那是一場少見的心靈對談,爸爸難得一口氣說了這麼多。隔天早上去薇家吃早餐,我把爸爸的話告訴了她。薇捧著熱騰騰的咖啡,竟然從頭到尾都沒有打岔。等我說完,這才放下杯子,鄭重地說:

「凱,我也希望我們有那樣的未來。」

「一定會的,」我說:「連爸爸都這樣講了,只要我們在一起,一定沒有什麼克服不了的。」

「只要我們在一起。」

她輕聲說。我不知道該講什麼,傻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