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廢墟之家 (上)

隔日清晨。

一早鬧鐘就響了,我睡了場難得的好覺,二十分鐘內梳洗換衣完畢,揹起書包往門口走。穿好鞋正要出門,就見媽媽揉著眼睛走了出來。

「凱啊,這麼早就要走啦?」

「媽媽早。」我點點頭:「對啊,我要出門啦。」

「先跟她見面嗎?」

「是啊,她說要做早餐給我吃。」

「那還真甜蜜。」媽媽聳聳肩:「這樣也好,你們都是年輕人,早餐不吃不行,晚上也該好好睡覺不要熬夜。人家時差好了沒?」

「應該沒問題。」

「那就好,瞧人家多認真,一回來馬上註冊。哪像你,連接機都可以當成請假理由,越大越會造反了。」

「媽,哪有一醒來就唸人的啊?」

「好啦,我不管你,」她也笑道:「談戀愛嘛,我能理解,光明正大的我也比較放心,講清楚其實對你自己最有利。對了,昨晚上床後我才想起有一句話沒跟你講,你急著走嗎?」

「一句可以,」我笑道:「兩句就太多了。」

「好,我就一句。」她一副拿我沒輒的樣子:「兒子,談戀愛很好,不過這可不是試婚,記得跟她慢慢來。」

「咦?」我呆了呆:「試婚?」

「是啊。」

「這是什麼意思?」

「嘿,再問就不止一句嘍。」媽媽笑了起來:「我的意思是你們要慢慢來,不要一下子就燒光了,讓熱戀期間維持得久一點,長遠來說比較有幫助。」

「為什麼?」

「因為這樣比較穩定。」她搖頭道:「好啦好啦,你急著走,我不跟你說這些。記得約她來家裡吃飯,我跟你爸爸都很喜歡她,要是你聽我的,搞不好這就是未來的媳婦。」

「嘿,想真遠。」我點點頭:「好,這件事我會跟她說,我想她不會有什麼意見的。」

「你說來家裡吃飯啊?」

「是啊,昨晚妳交代的嘛。」

「唉,就說你沒在聽。」她揮了揮手:「算了,有空再講好了。記得不要談戀愛談得高興,待會兒又找藉口不去上學啦。」

「我才不會咧。」

「她不會我信,你說不會,只怕藉口都想好了。」她搖著頭:「看看之前的成績單,幾百堂公假,真要都在練相聲啊,我看連魏龍豪都要拜你為師了。」

我吐了吐舌頭,笑嘻嘻地連忙逃跑,出了家門。

一路飆車來到薇家,走進大廳時警衛正在打盹兒。我躡手躡腳上了電梯,忽然發現薇家的安全防護其實十分脆弱。電梯一路直通大門,雖說必須持有鑰匙卡,其實樓下警衛就是最後一關了。薇家只有一扇門,也不是關上就自動鎖上的那種,要是鑰匙卡遺失,有心人士只要觀察夠久,就可以找到機會潛入她家洗劫一番。

來到樓上,我先按下門鈴,這才掏鑰匙開門進去。薇早就醒了,整身制服加圍裙,拿著鍋鏟正在煎培根。

她一笑,隨即繼續烹調。我走進廚房,笑道:

「早啊,這培根真香。」

「也不叫我一聲,光關心培根。」

「好啊,親愛的,早安。」我也笑道:「我不關心培根,不過還真香呢。」

「沒良心,也不問問培根哪裡來的。」她笑咪咪地說:「來得倒是挺早。本來以為你會準時到的,那就不用等啦。」

「也只差二十分鐘而已嘛。」

「你幾點出的門?」

「五點二十。」

「十分鐘就到啦?」

「妳家不遠啊,過個隧道就到了。」

「嘿,騎車要小心。」她提醒:「什麼過個隧道,隧道前後都不算啦?你家到我家起碼五公里,還要等紅綠燈加上停車上下樓,你起碼騎到六十幾了吧?」

「嗯,差不多。」

「摩托車騎過四十就很危險了,你要小心安全。」

「好啦,我知道了。」我連忙轉移話題:「對了,妳還沒講呢,培根哪來的?」

「從豬身上切下來的。」她一笑:「廢話,當然是去買的嘛。昨天晚上我去超市買了點東西,不然早上還真買不到。對了,提款卡要還我。」

「喔,對。」我忙道:「先講一聲,裡頭已經沒剩多少錢了喔。」

「我知道啊。」她點點頭:「你借給梁文渝了。沒關係,我在乎的是提款卡,昨晚我身上現金用完了,還好超市可以刷卡。」

「咦?那妳拿提款卡也沒用啊。」

「帳戶裡有,爸爸幫我匯了。」她搖搖頭:「不過起碼要四五天才會到帳,所以這幾天可能要吃你的。你有錢嗎?」

「有,昨晚剛領零用錢,抽屜裡還有一兩萬。」

「那夠了。」

「薇?」

「嗯?」

「小渝的事妳沒介意吧?」

「沒啊,」她一怔:「昨天不都說過了?」

「確定一下。」

「好,確定,沒有。」

「那我要不要把借據給妳?」

「借據?」她又是一怔:「凱,你要人家寫借據啊?」

「沒有沒有,」我忙道:「那是她家人硬要寫的,說什麼不能這樣,公事公辦之類的。」

「喔,你是跟她家裡談的?」

「本來沒打算見面,可是她爸爸媽媽說一定要見見我,畢竟這是一筆大錢。」

「嗯,也是。」她點點頭,指了指旁邊:「幫我拿盤子來。」

我連忙遞上一旁的白瓷盤,薇把培根鏟進盤子裡,放在一旁,打開水龍頭放水,又把平底鍋裡的油倒進排水孔中,倒得又準又俐落,一滴都沒有滴在水槽裡。

抽了幾張餐巾紙擦拭平底鍋,薇邊擦邊說:

「凱,借據你收著,不要給我。」

「為什麼?」

「那是你借她的啊,我又不能幫你討。」她笑道:「跟同學要債多難看啊,再說她也不會賴著不還,要是數目小一點,其實送她也不要緊的。」

「嗯,這是妳的錢,我可不能送她。」

「你忘了,當時說過這是你的錢,都用了還假客氣。」她一笑,把餐巾紙扔進垃圾桶,將鍋子放回爐上,點起小火又問:「對了,你每個月有多少零用錢啊?」

「一週一千五。」

「咦?我問過這件事,對吧?」

「嗯,對。」

「什麼時候問的?」

「這我就想不起來了。」

「奇怪,我也想不起來。」她皺起眉頭,從冰箱裡拿出四顆蛋,問我說:「你吃蛋吧?」

「吃啊。」

「選個style。」

「隨便啦。」

「不要隨便,你自己都怎麼弄?」她追問:「我看到冰箱有蛋,別跟我說你都吃白煮蛋。」

「哈,我就吃白煮蛋。」我笑道:「我煎蛋從來沒成功過。這陣子的確在妳家練功,不過還是煎不好,不是焦就是硬,還不如吃白煮蛋。」

「我來煎啊,你要吃怎樣的?」

「好啊,那我不客氣了,」我笑道:「單面,蛋黃要生,最好蛋白邊緣有點焦。」

「好個大爺。」

她一笑,這就打起蛋來。只見兩個漂漂亮亮的蛋滑進鍋裡,傳出滋滋的聲響。

我站在一旁觀看,只見薇似乎在想事情,拿著鍋鏟沒有動作。蛋白在熱鍋中逐漸凝結,只在瞬間,就浮起了幾個大小不等的泡泡。

「呀。」

薇回過神來,拿起鏟子把兩顆連在一起的蛋鏟入瓷盤,皺眉道:

「凱,你用過我的鍋子,是不是?」

「是啊,練煎蛋。」

「你沒擦乾淨。」她搖搖頭,把培根與蛋都交給我:「你先端出去,我弄一下就出來。」

我依言把盤子端出去,只見桌上已經擺了馬鈴薯沙拉、裝好盤的沙丁魚罐頭、一盤深褐色煎過的不知何物,還有一壺現榨的奇異果汁。

真豐盛,我心想。走回廚房,只見她正在炒蛋。

「妳吃炒蛋啊?」

「嗯,是啊。」她心不在焉地點點頭,像是正在想什麼重要的事,問道:「凱,問你一件事。你跟我說過你愛吃sunny side up,對吧?」

「太陽蛋,對啊,我愛吃這種的。」

「不,我問的是你有沒有跟我說過?」

「咦?好像沒有。」

「那還真奇怪。」薇想了想:「凱,我有點Déjà vu,你別理我。」

「妳說妳怎樣?」

「喔,Déjà vu,」她笑了起來:「這是法文,不過英文也這麼講,算是一種英文的外來語。意思是對某種本來應該感到陌生的東西覺得很熟悉,或者什麼事情好像發生過,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似曾相識。我心裡一動,問道:

「這個字怎麼寫?」

「法文有diacritic……咦,這要怎麼翻譯,我不知道中文叫什麼,」她似乎覺得很難解釋,想了想說:「就是在某些字母上面加一撇啊、兩個點什麼的,用來標記發音的符號,你看過嗎?」

「有有有,」我點點頭:「德文裡有,電影裡看過。」

「還知道德文,」她微微一笑:「不過德文跟法文不同,德文裡有diacritic的是不同的字母,法文只是發音上的不同。英文裡直接拼D-E-J-A,空格,V-U就可以了,diacritic忽略掉不寫也沒關係,唸法跟法文一樣都是Déjà vu。」

「怎麼用?」

「這是個名詞,直接說就可以了。就一聲『嗯,Déjà vu。』」她把火關了,把炒蛋鏟進一個長形容器中:「就跟剛剛一樣,我覺得有那種感覺,直接說『Déjà vu』,或者『feels like Déjà vu』都可以。」

「所以,嗯,妳剛剛覺得有種……Déjà vu的感覺?」

「是啊。」她又開始擦鍋子:「發音倒是挺準的。剛剛問你愛吃什麼蛋,這件事我好像做過。你又說沒有,這就是Déjà vu了。」

「搞不好妳真的問過。」

「可是我想不起來。」

「我們講過那麼多話,哪能每件小事都記得啊?說不定是我說過忘了。」

「嗯,這是沒錯,」她點點頭:「不過這也不能算是小事。你的喜好我都記得,再說我們認識才一年而已,一年內問過什麼我大概都不會忘記。」

「嘿,記性這麼好?」

「你也不賴,」她一笑,卻又皺起眉頭:「可是你也不記得,倒是記得我問過零用錢的事。這還真怪了。」

「這有什麼大不了的,說不定就是沒講過啊,那當然不會記得,傷這種腦筋多無謂啊?」我笑道,見她已經擦完鍋子,伸手幫她解開圍裙結,她把圍裙掛好,兩人回餐桌坐下。

薇似乎還在想這件事,一時沒有動手。我「喂」了一聲,這才笑著回過了神,起身倒了果汁,拿起杯子說:

「來,cheers。」

「嗯,」我也舉起杯子,笑道:「慶祝在一起之後的第一次早餐,謝謝我親愛的薇。」

「嘴真甜。」

她愉快地笑了,彷彿忘了「Déjà vu」的事,兩人舉杯互碰,敲出清脆的聲音。

.

我們愉快吃著早餐。這頓早餐真豐盛,其中還有我沒吃過的東西。薇說那叫做corned beef,中文叫馬鈴薯醃牛肉,是老外常吃的早餐項目。「跟我們吃蛋餅差不多,就是油了點。」

由於來得早,開動時正好六點整。薇時間抓得真準,不知道這對會做飯的人來說是不是很容易,還是她也花了很多心思在這上頭呢。我望著她,當著滿桌豐盛又可口的早餐,不禁問:

「薇啊,妳幾點起來的?」

「五點整。」

「昨晚幾點睡?」

「十點左右吧。」

「自己醒的嗎?」

「是啊。」

「那就好。」

「什麼事情就好?」

「我是說,自己醒來代表睡夠了。」我解釋:「不然的話,這樣睡應該很不舒服。」

「咦?睡七個小時還不夠啊?」

「夠是夠,不過應該睡八個小時。」

「嘿嘿,有人要吃早餐啊。」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雙數就好。」我忙道:「六個小時也可以,不過以我們這種年紀應該睡足八個小時。我怕妳是開鬧鐘醒的,所以問一聲。」

「雙數又怎麼樣?」

「這是睡眠週期,每兩個小時一個循環。」

「哦?」她一怔:「這是聽誰說的?」

「我看牛頓的。」

「你有訂牛頓?」

「還有科學眼,我對這種科學雜誌很有興趣。」

「是嗎?那很好。」她點點頭:「這不會因人而異嗎?」

「雜誌上沒講,不過我猜會。」

「所以了,不一定適用於我。」

「那妳是怎麼睡覺的?」

「就睡啊。」

「我是問,妳睡多久才覺得舒服?」

「嗯,這倒是個有趣的問題……」她偏起頭想了想,忽然一怔:「咦?凱啊,我又……」

「Déjà vu了,是不是?」我笑道:「這次不是,我們聊過這個話題。妳說有種方法可以控制做夢,談過一下。」

「對,Lucid Dreaming。」她嘿嘿一笑:「好啊,凱,你這個裝傻的,記得很清楚嘛。記不記得當時是怎麼談起這件事的啊?」

「呃。」

「記得,對吧?」她笑道:「你夢到我跟小箏妹妹都嫁給你,我們還都穿著樂儀隊制服。嗯嗯,好小子,這下子兩個都當過你女朋友,樂儀隊的也認識了一堆,算不算美夢成真啊?」

「厚,有這樣虧人的嗎?」

「夢是現實的延伸,」她一笑:「反過來說,醒來記得的夢,也可能導引或暗示行為,往那個方向發展。說不定你會認識康康、梁文渝她們,就是這樣被暗示的。」

「妳少拿一堆心理學來唬爛我。」

「好吧,被抓到了。」她吐吐舌頭,笑道:「嗯,我剛剛的確以為又Déjà vu了。凱,我還蠻討厭這個感覺的,多謝你一下子就幫我想起來。」

「Déjà vu怎麼了?」

「蠻可怕的。」

「為什麼?」

「那種感覺有點像是記憶被消除了,自己卻不知道,只剩下一點片斷。」她皺眉道:「我很不喜歡忘記事情,問題是Déjà vu又不代表真發生過。這種感覺很不好,能免則免。」

「說不定是夢到的。」

「的確有理論這麼說,」她點點頭:「喂,邊吃邊講,我們沒有太多時間。有一派理論說Déjà vu是夢到的事情後來發生時產生的感覺,畢竟夢會忘記,但我們也不會憑空做夢,夢裡的內容不管多離譜,素材還是從生活經驗取得的。」

「這話怎麼說?」

「拿你上次那個夢來舉例好了,」她笑道:「那是個春夢,我、小箏妹妹、樂儀隊、結婚,不是還有什麼我們校慶、中正紀念堂集團結婚的嗎?這些都是現實生活的素材,夢裡只是重新組合一番,你不可能夢到從來沒有經驗過的事物,像你沒去過建中校慶,所以絕對不會夢到建中裡面長什麼樣子,這種的。」

「所以?」

「平常我們的五官一直在接受資訊,不重要的被忽略,這就叫視而不見。」薇解釋:「可是夢裡就有可能發生,等到下次注意到了,就覺得是Déjà vu了。」

「這還蠻有道理的啊。」

「所以了,說不定我夢見煎蛋給你吃,問你愛吃哪種,就Déjà vu了。」薇點點頭,看起來放心了點:「那也好,只要不是問過忘記就好。」

「就算問過忘記也沒什麼了不起啊,我常這樣。」

「那是你心不在焉,其實你的記憶力很好。」

「所以妳每件事都很專心嘍?」我藉機說:「這樣不是很累嗎?」

「還好,」她搖搖頭:「再說我也沒有每件事都很專心。」

「說到這個,我覺得其實妳跟諸葛亮很像。」

「諸葛亮?」

「是啊,武鄉侯,孔明,臥龍先生,三國蜀漢劉備的謀臣。」

「我知道諸葛亮是誰,我是問哪裡像?」

「沒事就在動腦筋。」我說:「以前看三國演義,我就常常覺得諸葛亮活得還真辛苦。不管問他什麼都有答案,而且總是早就想好擺在那裡的。那要是沒人問呢?情況改變了呢?豈不是白想了?」

「所以?」

「我是說,像他這種人,大事當然該想一下,可是一堆小事臨時再想都不遲,妳跟他都那麼聰明,什麼事情眼珠一轉就想出來了。幹嘛不休息休息腦袋,反而沒事就在想一堆可能問題的可能解法,辛苦得要命?」

「我覺得……」

「我還有一句,」我續道:「更別說事情都是相關的,一個問題搞不好有八個答案,每個答案又連動到別的問題,這樣想來想去不是很累嗎?更別說永遠想不完了。」

「所以呢,省省功夫?」

「的確。因為妳不可能掌握全天下的各種狀況,因此大部分預先想好的答案都有漏洞,只要一個漏洞發生,那就前功盡棄,白想一通了。」

「所以該怎麼辦?」

「想個大概就好了。」

「我就是這樣啊。」

「妳才怪,」我笑了起來:「妳習慣把每件事情都想得好好的,窮盡一切可能,想在事情前頭,還逼自己記得每個細節。這樣太累了,我希望妳放輕鬆一點,不要過得這麼辛苦。」

「問題是,」她輕輕地說:「連想清楚都會出事了,不多想想還得了?」

「我覺得想大節就好。」

「什麼是你所謂的『大節』?」

「每件事不同,妳這麼聰明,隨便想想就會知道。」我說:「不講別的,這次妳講了好多擔心的事,其實那些考量都只是為了讓我們不要出問題而已。但是,妳也知道我愛妳,更清楚我們很能溝通,只要這兩點存在,那我們的未來就是可以放心的,無論愛情本身,或者遇到問題時的處理能力,看起來都很『安全』啊。」

「呃。」

「怎麼了?」

「你說得很有道理。」薇詫異地說:「沒錯,這麼想來的確什麼顧慮都沒了。凱,你好厲害,光這番話我就比不過你啦,這叫提綱挈領,以簡御繁。」

「厚,好個出口成章。」我噗哧一笑:「我沒那麼厲害,您過獎了。這叫懶人有懶人的辦法,笨蛋也有生存之道。」

「呵,瞧你可愛的。」她笑咪咪地說,看起來非常開心:「你懶是有一點,誰敢說你笨啊?提綱挈領是哪來的?」

「不知道,只知道提綱是提起魚網繩頭,挈領是拿衣服要拎領子。以簡御繁也不知道。怎樣,夠笨吧?」

「呵呵,就算笨,也是我親愛的凱。」

「嘻,說得這麼親熱。」

我笑道,心裡一陣暖意。只見薇笑吟吟地望著我,不再接口。

.

吃完早餐,或者說吃完了滿桌子早餐,我飽得連動都不能動了。看看鐘才六點四十,薇去煮咖啡,我把桌子收好,只見她拿了兩個保溫杯出來,遞了一個給我。

「咖啡,帶到學校喝。」

我高興地接過。兩人回到樓上拿好書包,一齊出了門。

今早天氣好,晨光漂亮地照在雲端。白雲邊緣點綴著金芒,空氣中飄著樹的味道。我發動車,薇跟昨天一樣抱著我,沿平直的林蔭大道,七點二十分左右,兩人來到北一女。

一樣把車放在貴陽街,我們在滿是綠制服的同學中牽手往校門走。走著走著,她突然問:

「凱,今天放學一樣見面吧?」

「當然啊。」

「你都沒有什麼事情要做嗎?」

「沒有啊,怎麼了?」

「嗯。」她若有所思地想了半晌:「社團不忙嗎?」

「暫時不忙。」

「不是昨天才跟陳巧怡談事情?」

「那還好,她們有個活動要我幫忙,跟去年社團聯展一樣,中午有公假去妳們學校支援。」

「原來如此。」

她一怔,點了點頭,似乎在想什麼心事,沒有多說什麼。

就這麼來到學校門口。今天負責指揮上學的是葫蘆,發現我先是揮了揮手,見我牽著薇,又是一怔。

我有點狼狽,對她點頭致意。薇也看到她了,停下腳步,轉頭問我說:

「你認識盧教官?」

「是啊。」

「她不是負責儀隊的嗎?」

「我就這樣認識的。」我直言不諱。

「那我們是不是不該在她面前太親密了?」

薇忽道,快速放開了手,動作迅速得令人訝異,我忙道:

「薇,這是什麼話?我們都在一起了,還怕被葫蘆知道嗎?」

「這是一回事,但又何必惹人傷心呢?」

「惹誰傷心?」我哼了哼:「如果這樣,那我豈不是連送妳上學都不行了?」

「怎麼說?」

「這邊都是妳同學,無論小箏、小渝或娃娃都有可能出現啊。」

「所以更不該這樣。」薇看著我:「你說今天中午還有公假要來我們學校支援?」

「是啊,」我一愣,怎麼又跳回這裡了:「所以?」

「所以去年的事情又要重演了。」她說,眸子裡充滿了莫名的神情:「是什麼活動?」

「呃,名義上是社團聯展,其實是為了跟戲劇社打擂臺的一場表演。」

「演講社的?」

「是啊。」

「所以嘍,一年過了又是一年,每年都是這個時候,我能不擔心嗎?」她輕嘆一聲:「這次你認識的人更多。樹大招風,大概也不方便來我們班找我了吧?」

我皺起眉頭,拉起她的手:

「薇,妳不能這樣。不是都說好了嗎?」

「說好什麼?」

「要對彼此的感情有信心。」

「所以我又在患得患失了,是不是?」

「沒錯。」

「我承認就是,」她態度忽變,嘻嘻一笑,頑皮地說:「那就願賭服輸,乖乖受罰。」

我一呆,只見她迅雷不及掩耳地,當著同學與葫蘆的面,吻起了我。

既堅定又熱切,毫不猶豫,跟以往的她完全不同。

多麼熟悉的氣息啊,這是印象中的、薇的味道。就像在小白沙嶼、臨別前的星空花園一樣;我緊張得動都不敢動,連抱她都忘記了,彷彿是個初戀的小男生,直挺挺地任她抱著,任她大膽親吻著我。

滾燙的雙唇,大膽的吻。

甜蜜的舌頭,任性的吻。

我心跳如雷。短短一吻,像是過了好久好久。

這是我們「第一個」吻。

是的,第一個吻;經過多少分合,總算相聚了的薇跟我,在北一女門口嚐到了第一次的吻。跟以前不同,也跟即將擁有的經驗不一樣;這是我們正式在一起後的第一個吻,就像薇說的,是個獨一無二的「第一次」。

初春、剛跟薇在一起;豐盛的早餐、漂亮的週五清晨。

葫蘆,校門口的同學;綠成一片的街景,以及剛剛發芽的,貴陽街上的行道樹。

風裡有涼涼的印象,臉頰邊緣飄著香,這是一個烙印在身體上的,不可磨滅的反應。我放下所有遲疑,閉上眼睛摟住她,旁若無人地,在透亮的晨光中,享受著屬於薇的愛。

然而,再怎麼甜蜜,這一吻總是要結束的。我們依依不捨分開了彼此。依然面對著面,手牽著手,微笑看著對方。

晶瑩的雙唇,小小的薇舔著嘴角。甜蜜而嬌柔,像是在享受適才的餘韻。

我雙頰滾燙,身邊滿滿上課中的綠衫同學。光是兩人的動作,就足夠引人側目了。

「呃,」我輕聲說:「薇,葫蘆在看耶。」

「呵呵,她是儀隊教官呢。」薇小聲笑道:「你糟糕啦。」

「才不會,」我心裡滿是感動:「她看到最好,這樣就不必靠馨馨八卦啦。」

「那你今天會不會來找我?」

「好啊,怎麼約?」

「你要帶隊到幾點?」

「公假是請到放學。」

「那你三點十五分來。」薇神秘兮兮地一笑,像是有什麼頑皮主意:「不要到班上,去危樓,之前跟你抽菸的那一間。」

「呃,確定嗎?」

「確定,就那裡,我們三點二十分大下課,你先溜進去,不要被看到。我要……送你一個禮物。」

「什麼禮物?」

「到時候就知道啦。」

薇開心地說,放開雙手,嘻嘻一笑,轉身往校門走去。

.

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光復樓玄關,我心虛地看了葫蘆一眼。她瞇眼打量我,臉上帶著疑問與不解,搖了搖頭。

我連忙轉身離開,孰料停車處站著一個正要出來執勤的交通警察,這下子不能拿車了,只得快步往學校走,抵達校門時差點遲到,好不容易在鐵門關閉前踏進校門。

第一節下課去訓導處請外出單,賴小姐已經簽好了,一反常態說了半天,左提醒右提醒就是警告我「不要再跟去年社團聯展一樣搞得風風雨雨的」。

我笑咪咪地連聲答應,她又提醒「答應丁主任的中等運動會要開始準備了」,表示由於這次恭班整班出動,無論補課、學校活動、大小考試都得避開;加上經過班上討論,很多人都表示補習不能缺課,是故只能利用上課時間請公假練習。

滅絕師太同意公假,卻認為時間尚早,北一女剛開學活動比較多,裁示四月初再開始練習即可,因此暫時還沒有確實的公假規劃。

賴小姐嘆了口氣,忍不住抱怨:「幹嘛不讓說唱藝術社出馬算啦,詩朗隊加上人家一整班,安排起來超級麻煩的。」說完卻笑了起來,拍拍我的肩膀說:「那你先去準備準備,有什麼可以先做的就提前準備一下。北一女那邊每次都嘛一開始拖死狗,事到臨頭又搞得十萬火急雞飛狗跳。上次中正紀念堂晚會就是個血淋淋的教訓,這次準備時間多,再來一次通乳丸就沒有藉口嘍。」

「呵呵,知道啦。」

我笑道,拿著滿手公文離開訓導處。

好久沒有去北一女支援了,手上假單光捧著就很有份量。所謂「假單」一共分成四個部分:北一女與成功的公文影本、成功的公假單、成功的外出單,以及北一女的入校證明。兩校風氣不同,成功的很簡便,公假單是一次寫好的,整次活動通通寫在同一張上,紙張只有半張A4大小,載明班級、姓名、座號、社團名稱與公假事由,蓋上訓育組章;至於日期時數則只寫了「三月九日起至四月二十七日止,週一至週五每天午間靜息起至當天放學,每週六上午,其餘時間照常上課」這麼一句話。

說來好笑,四月初還有春假,公假單也沒排除,一副反正放假就不用特別寫出來的模樣。外出單更簡單,正面一樣是班級姓名座號社團事由,章換成洪教官的,時數欄則是「詳公假單」。想來校風如此,反正公假外出那麼多,能怎麼方便就怎麼方便。

北一女恰好相反,說是「一份」入校證明,實則是三十七張文件,一天一張,從今天起到四月廿七日社團聯展為止,每週一到週六,不算春假那週,總共三十七天每天四個半小時的完整入校證明。詳細載明我的學校、班級、社團、幹部名稱與入校事由,蓋好北一女訓導處、訓育組與批准教官的章。除了日期時間,其餘每張都是相同的內容。

此外就是兩校公文影本,這些文件必須隨身攜帶,入校時必須查驗。北一女門禁森嚴,去年一開始有查,即使有入校證,沒帶公文就進不去;後來跟大媽熟了,只要登記入校即可,連入校證都不再查了。

兩間學校重點不同,北一女入校證跟鈔票一樣,遺失不補發,少一張就少一天;成功的外出單或公假單都可以補發,卻要付工本費,一天二十五元。若是這次的外出單掉了,嘿,以三十七天計算得花九百多塊。看樣子學校是拿罰錢來讓大家謹慎保存,減少訓導處作業麻煩。

說來好笑,三十七天,高達一百四十八堂公假,成功跟北一女兩邊竟然都沒有事先知會我,還要靠巧怡轉告才知道。去年支援社團聯展搞得那麼驚天動地,賴小姐瞪眼,滅絕師太瞇眼,這次一片風平浪靜,顯然大家都習慣我去支援了,連講都懶得講一聲,難怪巧怡可以「掛羊頭賣狗肉」。

回到班上上課。上午校園很安靜,春風飄在身邊,像極了詩裡的「暖風薰得遊人醉」。薇不知道有什麼出人意表的主意,坐在教室裡,我的心思早已飄進了午後的危樓,浮想聯翩中四堂課倏忽而過,活脫是「直把杭州作汴州」。

中午下課鈴響,我吃完便當,掏出今天要用的入校證、外出單、公假單與公文,整理成一疊,連同「新世代相聲創作記」劇本一起收進書包,看了看抽屜。

由於剛開學,抽屜還是空空的。我習慣把課本放在學校,只有考試前或學期末才帶回家。忽然想起「那三天」,當時薇即將遠赴北京,帶我溜進北一女,跑到二年樂班教室收抽屜的事。

在我心目中,薇是「學校外的薇」,兩人相處不是蹺課就是深夜、不是水鯤就是她家,雖然常常見到她穿制服,卻從來沒有覺得她是跟大家一樣的「北一女學生」。

不像一般女生,薇的抽屜很隨性。教課書很少,考完沒整理的考卷倒是比較多。其他不是小說就是樂器配件,加上整套咖啡器材。這麼一想其實她也是去玩的,煮咖啡、辦「黑戶」、跑危樓抽菸、蒐集各科室鑰匙、跟小渝蹺課、找娃娃鬧學姊、鼓勵重考班同學玩樂器,和琪琪交換笑話紙條。嚴肅的北一女校園,在她眼裡根本是一個尋歡作樂的遊樂場。

然而,自從她回來以後,這種感覺發生了一點微妙的變化。

只是接連兩天送她上學而已,很奇妙地,跟去年發現她是女生一樣,我在不知不覺中「發現」了她是一個跟大家一樣,穿著制服上學的學生。或許因為身分改變了吧,高二的我與高二的她,就像暑假離別前所說,經過那麼多變化起伏,今天的她,既是我的情人,又跟巧怡馨馨她們一樣,是同年級的「學生」。

之前問過她成績,她說差不多二十幾名,作業也是隨便寫寫。但仔細一想,其實「北一女班上二十幾名」可不是什麼隨便就能做到的事。她玩得那麼兇,沒事回加拿大,又跳級又去北京,能在整班五十幾個當初考進來時都是班上第一名的女生中拿到二十幾名,她是哪來的美國時間啊?

搔了搔頭,再度望了一眼空空蕩蕩的抽屜,摸了摸學號上繡的兩條槓,揹起空空蕩蕩的書包,起身離開教室。

.

迎著暖暖的春風,慢條斯理來到北一女時是十二點五十分。北一女午休結束時間是一點半,鵝黃色的光復樓反射著陽光,午休時間的北一女,帶著某種既嚴肅又慵懶的奇妙氣氛。

大媽不在,傳達室坐著一個海軍教官,正跟兩位站著的高一學妹講話。這位教官我認識,之前還去實踐堂看過我公演。我在傳達室外簽到櫃檯等候,她轉頭瞧見了我。

「董子凱啊?來支援了,簽一下吧。」

她笑道,推過登記簿。我連忙抽出入校證交給她,她在入校證上簽了個名,等我登記完畢,把入校證還給我,對身邊的學妹說:

「那妳們就帶學長進去吧。記得幫人家買飲料。」

我一怔,這才發現兩位學妹都是演講社的。個子小小的是林庭安,高個子是王琬婷。兩人都在寒訓有著不錯的表現,之前也都參加過聯誼。

外頭很亮,傳達室很暗,明暗對比間一時沒有發現她們。我陪兩位學妹鞠躬告退,走出傳達室,直到走到光復樓玄關,林庭安才停下腳步,對我說:

「學長,我去合作社幫你買飲料,你要喝什麼?」

「啊,不用客氣啊。」

「這是教官要求的,」她微笑著說:「今天有督學,請學長『乖乖待在校史室不要亂跑』,要我先幫你買好飲料,請學長不要自己跑到合作社去呢。」

「呃,瞭解。」我搔了搔頭,待會兒跟薇還約在危樓呢,連忙從書包掏零錢:「那就麻煩學妹了。茉莉蜜茶……跟光泉的『勁』好了,兩罐就好,科學大樓販賣機就有。」

「巧怡學姊說請學長。」她搖頭不接,對王琬婷說:「婷婷,學長就交給妳了。記得先分組喔。」

「知道了。」

王琬婷學妹點點頭,「學長請」,帶我走進玄關。

嘿,去年都是自己來,這次竟然有學妹接待,當學長果然待遇不同。只見林庭安轉身離開,我隨王琬婷走進光復樓玄關。

午休時間,沁涼的走廊一片寂靜。王琬婷身材修長,制服穿得非常「標準」。北一女服儀規定嚴格,乍看之下大家都很守規矩,其實除了小箏,每個女生都不免在服儀上玩著小小的花樣。娃娃的制服做了腰身,小渝的裙子邊緣縫了鬆緊帶;馨馨的襪子是一般白襪「偽裝」的,巧怡的皮鞋,則因外購的緣故所以鞋底是黑色,跟一般同學白鞋面白鞋底不同。

薇不用說,整身訂做,裙子比規定稍短,僅僅觸碰到膝蓋,沒有依規定「過膝」。小雪喜歡用半透明黑髮夾,高一時沒注意,還是聽馨馨說才發現。這次寒訓她甚至戴著一個一樣是半透明黑色,卻帶著蝴蝶結的髮夾。不知因為寒假管得鬆,還是高二了比較調皮。阿珍學姊更隨便,總喜歡在制服裡穿一些別的衣服,冬天毛衣夏天襯衣,甚至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顏色,紅的、黃的,在綠色領口襯托下十分明顯,聽說常被教官唸,她卻總是嘻皮笑臉說什麼「天氣好冷啊」「不方便脫啊」之類的話打發過去。

或許因為才高一吧,王琬婷的制服完全符合學校標準,標準的綠制服、標準的過膝百褶裙、制式的白襪白鞋,背影有點去年小箏的味道。這位學妹比較嚴肅,寒訓上不大講話,表演起來卻直追那些經驗豐富的學姊。走在她身後,看著整身規矩制服,不禁覺得巧怡選她當這次擂臺賽的「總隊長」,似乎的確有點道理。

經過好幾間安安靜靜的辦公室,王琬婷像是忽然發現自己一馬當先有點失禮,放慢腳步,不知不覺來到我的左後方。

我一笑,低聲說:

「學妹不用客氣。」

「呃,不好意思。」

「不會。」我微笑搖頭:「對了,聽巧怡說,這次是妳負責排練,是不是?」

「嗯,是啊。」她忙道:「不過只是掛名啦,學姊還是在。聽說之前都是學長指揮的?」

「我只是顧問,」我搖頭:「趁高一下訓練學妹是妳們社團的慣例。妳不用管我,顧問就是妳們問我才顧,其他時間都只是個擺設,需要幫忙講一聲,不需要的話就不用理我。」

「學長才不要客氣,」她搖頭,輕輕嘆了口氣:「我們要跟戲劇社打擂臺,這是演講社的生死存亡之戰,結果學姊把事情交給我,我覺得壓力好大。請學長務必多多指教。」

「放心。」我溫言道:「那等一下怎麼安排?」

「我們要先分組,然後各自背劇本。」王琬婷終於笑了起來:「會很好笑喔,學長看了就知道。」

「為什麼好笑?」

「因為……我偷學了學長的技巧,」她臉一紅:「是這樣的,之前馨馨學姊分享經驗,說學長在去年中正紀念堂晚會練習時教大家用一種叫做『小跟句』的技巧來帶隊,結果一下子就讓學姊們完全進入狀況,彼此都知道對方的臺詞,很快就能先過一遍劇本了。聽說是成功詩歌朗誦隊的秘技,對不對?」

「嗯,還沒分組的時候要『大走詩』,分組後才能『小跟句』。」我一怔:「原來妳們會啊?」

「還沒試過,所以第一次要請學長指揮。」她微笑著說:「不過大家已經把全部劇本都背完了,也通通抽考過了,等一下只要分組完畢就可以丟本,直接……大走詩,是不是這樣說?」

「瞭解,那太好了。」我有點訝異,頓時發現她們的態度十分嚴謹,這才像是我心目中的演講社:「是誰要大家先背劇本的?」

「庭安。」學妹說:「她想很多,什麼事情都準備在前面,大家都很服氣她。另外有件事要麻煩學長。」

「妳說。」

「我們這次來了二十幾個人,但角色只有八個,不知道該怎麼選拔?」

「這很容易。」我一笑,從社團聯展到六七晚會,僧多粥少總是她們最傷腦筋的問題:「直接分組,每組練一對角色,最後才讓各組內部投票推舉。」

「咦?」王琬婷一怔:「讓各組自行推舉嗎?」

「是的。一來各組彼此競爭,二來內部投票沒有外部壓力。」

「對對對,這主意好!」學妹笑逐顏開,像是放下了心頭大石:「謝謝學長,那太好了,這樣就不傷腦筋啦!那可以……」

「我會『建議』,」我一笑:「放心,巧怡在。」

「多謝學長,你真的好周到呢。」

她笑咪咪地說,兩人步出光復樓,經過網球場邊的「綠牆通道」,來到圖書館。

熟悉的陰涼圖書館、熟悉的江前校長銅像、熟悉的萬里長城國畫與飄著書香的大廳,兩人走上二樓,來到熟悉的校史室。

數十雙白鞋整整齊齊擺在門口,門後嘰嘰喳喳傳來女生的聲音。我一怔,想起去年的場景,這才發現上次來校史室,原來已經是六七晚會當天的事了。

經過漫長的九個月,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奇妙感覺油然而生。當時我還是緊張的小高一,小箏讓我獨自面對一屋子不懷好意的學姊。巧怡、馨馨、小雪、斌斌她們都是小學妹,連宜津都還沒有離開演講社。我忍耐小箏目光,從無到有在一個下午裡安排表演,準備站上有生以來最多觀眾的舞臺,一邊演出天安門事件,一邊默默等待海峽彼端的薇平安歸來。

如今,再次回到這裡。薇,已經是我的了。

不再是成果發表的榮耀演出,也不是臨危受命的重責大任。這次時間充裕、支援完整,使用我寫的劇本,演員是一群嶄新的學妹。從各種條件而論,都比六七晚會時富裕許多。

然而,這場表演,卻又比之前每一場都更加嚴峻。

就像王琬婷說的,這是演講社的生死存亡之戰,打贏了就能合併跟演講社一樣古老的戲劇社;要是打輸,就必須面對訓導處質疑,取消多年來辛苦建立的四大組,收縮整併,退回一個只有演講項目的單一功能社團。

帶著強烈的情緒,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換鞋開門,走進這間跟演講社夥伴們一起奮鬥,曾經在悸動與緊張中,成就過許多榮耀的地方。

.

一點五分。

隨王琬婷學妹步入校史室。裡頭滿滿的學妹,二十幾個女生各自成堆,三三兩兩或坐或站,站著的靠在牆邊,其餘多半席地而坐,有的輕鬆盤腿、有的端正跪坐。

中央一張大桌子,坐著學姊與書包。巧怡跟斌斌、小雪、燕玲坐在一起。馨馨則坐在一座滿是獎牌的櫃子下方,身邊好幾個學妹,高高興興聊著天。

見我們進來,眾人紛紛「噓」,吵雜的室內瞬間悄然無聲。巧怡對我一笑算是招呼,馨馨一怔,這才轉頭瞧見了我。

「哈,來啦!」

她開心起身,排開學妹走到我身邊,對大家說:

「好啦,大家別吵鬧啦。哥……學長到嘍,那我們就要開始練習了。咦?庭安呢,還沒回來嗎?」

「還沒耶。」

一位名叫饒佳欣的學妹接口。這位學妹很熱情,嘰嘰呱呱總愛說笑話,寒訓時經常一句話逗得她們那組哈哈大笑,在嚴肅的演講社裡算是個異數,倒是跟馨馨十分對味。

「好啊,」馨馨笑了起來:「她不在沒關係,那就妳來好了。」

「唉呀,又是我?」

學妹連忙起身,整整裙子,無助地看著四周。見眾人都望著她,臉上一紅,轉身面對我,緊張兮兮開了口:

「學長好……」

「學長好!」

隨著她「帶隊」,全數學妹一起問了聲好。我嚇了一跳,這還真是第一次。忙道:

「各位學妹……還有同學們大家好。」

「呵呵,『還有』同學,咱們變成配角啦。」馨馨噗哧一笑,對饒佳欣說:「來,開始吧。」

「哎哎,是。」饒佳欣滿臉通紅,模樣很像剛剛認識時的馨馨,期期艾艾地說:「歡迎學長蒞臨演講社。這次……本社演出『新世代相聲創作記』,高一社員共有……咦,嗯,二十七名參加。另外還有社長陳巧怡學姊、副社長戴雅馨學姊、相聲組組長林雪寧學姊,文學創作組顧燕玲學姊四位高二學姊……也要參加。其中顧燕玲學姊負責劇本修訂以及社史記錄整理,不會參與演出選拔。」

學妹停了停,倒是沒有提到斌斌。馨馨一笑:

「喂,別停啊。」

「呃,是。」饒佳欣忙道,繼續報告:「所有參與社員皆已完成劇本背誦,經王琬婷同學抽問通過。此外高一社員全數同意……合併她們戲劇社,不分彼此共同奮鬥,壯大本社,成為本校模範社團……」

「繼續,把話講完。」馨馨催促,盯得好緊。

「以上是演講社的狀況報告,接下來請……呃……董子凱學長,對大家講幾句話。請大家掌聲鼓勵,歡迎學長!」

這話一說,所有學妹都拍起了手。我心想原來還有這一齣,當下清清喉嚨,朗聲道:

「各位學妹大家好,我是說唱藝術社董子凱學長。」

馨馨笑咪咪地拉著饒佳欣坐下。二十幾個學妹鼓掌歡迎,臉上帶著奇妙的笑容。

「謝謝佳欣學妹的報告,很高興有機會和學妹們互相切磋。」我續道:「這次跟戲劇社打擂臺,一方面當然是關於演講社未來發展的決定性戰役,另一方面,也是針對相聲組成立一年以來的成果驗收。」我停了停:

「通過一年半的合作,說唱藝術社有幸參與演講社活動,協助貴社建立相聲組。本組成立僅僅一年,如果這次獲得勝利,那就證明了演講社發展方向的確有其優勢,讓合併戲劇社一事變得理所當然,徹底解決來自訓導處的後顧之憂,讓未來一屆比一屆更為強大。」

說到這裡我停了停,看看巧怡,換了個語氣:

「然而,比賽沒有天生的贏家,如同『新世代相聲創作記』劇本內容,只要過程中大家同心協力,像佳欣學妹所說的『不分彼此』,就算最後失敗了,我們依然能夠從奮鬥的過程裡獲得成長與滿足。各位,表演跟比賽不同,最大的差異在於對名次的競爭心。我之所以創作這個劇本,就是希望大家能夠放下那份競爭心,盡情投入表演本身,讓今天的辛苦變成未來甜美的回憶。相形之下勝敗反而是次要的,不要因為這是背水一戰,就忘記了這同時也是最美好的一戰。以上是我的淺見,謝謝大家。」

講完了,當場又是一陣掌聲。只見斌斌站起身來,哈哈一笑,對佳欣說:

「聽到沒?看看人家學長。」

「呃,好厲害。」佳欣滿臉通紅。

「各位,這就是人家為什麼是『榮譽社員』的理由。」斌斌雖然笑咪咪的,語氣卻頗為認真,對全體學妹說:「身為演講社社員,流利的即席演講是每個人都要具備的基本能力。妳們看董子凱學長,讓人家講馬上講,連想都不用想,一邊客氣幾句,一邊還可以把說唱藝術社與本社的關係連結起來。不但提醒這次擂臺賽的重要性,更把劇本與社團的處境互相對照,既激勵我們鬥志,又先一步幫大家打預防針,總結在『這是最美好的一戰』上,替整個活動下了一個積極的註腳。各位,這就是大家需要的能力,也是每位社員,不管妳是哪一組,都必須自我鞭策以達成的水準。知道嗎?」

「知道了!」

學妹凜然回應。我恍然大悟,原來這是她們的「即席演講訓練」。顯然剛剛饒佳欣學妹的「開場白」不是她一個人的工作,而是每個人都得準備一套,抓到誰就由誰來講。

不愧是演講社,我暗暗佩服,打擂臺不忘本業。就是討厭不先講一聲,要是我跟學妹胡說八道怎麼辦呀?當下笑道:

「好傢伙,原來我是來當活教材的。接下來該怎麼進行啊?」

「庭安,妳來報告。」

巧怡開了口。只見林庭安不知何時回來了,放下手上裝滿飲料的大袋子,走到我旁邊,微微行禮,轉身對大家說:

「各位同學午安。今天是我們第一次練習,巧怡學姊指定琬婷負責『新世代相聲創作記』練習工作,我這邊負責大家的出勤、後勤、公假、進度與資料彙整。從現在起所有出勤都要跟我登記,請假必須事前提出,不能事後報備,即使病假也要在當天第一節下課之前找人通知。」說著轉過身來,對我說:

「學長,你的出勤不受演講社指揮,可是也要事先通知我。訓導處說了,學長來不來都好,但是要記錄,這點不好意思了。」

「喔,沒問題。」我一笑:「今年比較嚴格啊?」

「去年一樣,只是都是我幫你登記的啦。」馨馨笑道。

「呃,原來如此,謝了。」

「我也會幫學長登記的,放心。」林庭安親切地說,對眾人續道:「除了出勤,秩序管制也是我的事。請大家尊重琬婷的指揮,讓學姊放心,不要讓學長看笑話。接下來我把隊伍交給琬婷,學長這邊請坐。」言畢拉了一張椅子,讓我坐在大桌子側邊。

我感謝一聲落座,心想原來她們平常如此嚴肅,去年竟然都沒有發覺。只見王琬婷學妹走到中間,左右環顧一番,對大家說:

「謝謝庭安。各位,時間不早,我們要開始分組了。學長建議我們依照『新世代相聲創作記』的角色進行分組,我覺得學長的建議很好,以下是我的想法,請大家提出意見。」

王琬婷毫無廢話,馬上進入主題。只聽她說:

「這齣劇本需要八位演員,分成兩位相聲大師、一位指導老師、一位社長、兩位高二社員與兩位高一社員,一共五種角色。依照巧怡學姊指示,由她直接出演社長一角,馨馨學姊與小雪學姊擔任相聲大師,因此還有三組角色要分組。我打算把二十七位同學依照五、十一與十一的數目配成三組,五人組甄選一位指導老師,剩下兩個十一人組分別甄選兩位高二社員與兩位高一社員,甄選結果由該組公推,無法公推則進行投票,依得票數推選上臺同學。請問大家有什麼意見?」

眾人妳看看我、我看看妳,大家都搖了搖頭。巧怡開口問:

「凱子,你有意見嗎?」

「學妹的意見就是我的意見。」我搖頭,又說:「只是,妳們三個學姊的角色,學妹們能不能競爭呢?」

「不能。」巧怡拒絕得很乾脆:「我當社長就演社長,這根本不是『表演』;小雪馨馨才講得了『大上壽』,學妹經驗不夠,練不成不如別練。這不是成果發表,我們要拿最強的組合對戰戲劇社,另外五個角色已經足夠訓練學妹了。」

「好吧,那我沒意見。」

我點點頭。巧怡看看王琬婷,學妹忙道:

「好,那就這樣,我們開始分組。請各位依照剛才的五、十一、十一分組,各自……」

「不能『各自』,天黑了都分不成。」巧怡再度打斷:「凱子,你來分。」

「我跟學妹還……」

「不熟就趕快熟,你是學長,不要一直客氣來客氣去的。」

「喔,好吧。」

我暗暗嘆氣,巧怡好神氣,這個面子要做給她。腦袋一轉有了主意,起身說:

「既然社長有令,那我就不客氣了。馨馨?」

「是?」

「妳有社員名單吧?」我說:「請依照學妹的班級順序,一個個輪流叫名字。」說著轉頭面對眾人:「各位,待會兒我會請大家背誦一段臺詞,請各位按照戴雅馨學姊叫到的順序,逐一把臺詞大聲『表演』出來給大家聽。琬婷學妹麻煩妳,每個人唸完後我會指定捧逗分工,請幫我記錄。」

「是。」「沒問題。」兩人分別應聲。

「學妹們,這是在分配角色,請大家盡量表現自己的聲音,有動作會更好。」我又說:「不必拘泥形式,也沒有什麼特定的效果。可以表現得很嚴肅,也可以表現得很好笑。重點在認真唸出來,學長保證……」我一笑:「無論唸得如何都不會有什麼後果。來,注意聽嘍,請大家唸這段。」我頓了頓,笑道:

「我是演講社幾年幾班某某某,今天出來爭取上臺機會。本人是演講社表演能力最棒的漂亮小公主,讓我表演絕對比巧怡學姊厲害很多喔。選我吧,讓我當上明日之星吧,謝謝大家。」

此話一說學妹當場譁然,馨馨斌斌捧腹大笑,小雪掩著嘴巴笑得瞇起了眼睛,燕玲一邊笑一邊忙著抄寫,只有巧怡瞪我一眼,冷笑一聲,對大家說:

「好呀,來吧。馨馨快點唱名,通通給我唸出來,我倒是要看看哪個比我厲害『很多』。」

馨馨一邊笑一邊取出社員出勤記錄表,林庭安乖巧地從馨馨手上拿走,表示讓她來唱名。馨馨還沒笑完,邊笑邊說:

「那妳打頭陣,表演完再唱名。」

林庭安臉一紅,往馨馨身邊一站。只見她輕輕吸了口氣,毫不遲疑地,把我剛剛唸的臺詞一字不漏地「表演」了出來。

別看人家個子小小的,一副禮貌周到的模樣,當真開了口馬上就能「投入感情」,即使那串話十分誇張也沒有絲毫靦腆,可可愛愛地,愛現愛現地唸出臺詞,甚至還拍著胸脯,一副「我保證巧怡學姊比不上我,選我就對了」的模樣。

我心中讚賞,這位學妹真是優秀至極。聯誼時就對她印象很好了,只見她不但表情生動、語調自然,在一眾同學面前完全沒有面子問題,更重要的是她的主動與認真,想來的確是個值得重點栽培的人選。

之所以想出這段臺詞,就是為了測驗學妹們的個性。別看只有短短幾句話,以演講社的嚴肅程度,加上點名巧怡開玩笑的心理壓力,別說表演了,光唸出來就已經非常困難啦。何況字數不少,雖說北一女學生背書沒問題,但我只說了一遍,若非從頭到尾認真專注,只怕想背出一半都不容易。

她的表演讓眾人吃了一驚。我一笑:「捧哏。下一位。」做出第一個分組。

庭安喘了口氣,這才露出羞澀的表情,拿起記錄表開始標註。

接下來就是大家啦,庭安一個個唱名,學妹們一個個站起來「表演」。有的學妹很僵硬,連「幾年幾班某某某」都出來了,而非報上自己的班級姓名;有的學妹很愉快,一副她真的是小公主,或者難得可以開巧怡玩笑很開心的模樣。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樣子,照本宣科者有之,貌似臨刑者有之……林林總總,順利達成讓大家「展示實力」的效果。

幾位學姊表情各異。巧怡看了我一眼,一副「凱子還是你主意多」的模樣;斌斌認真觀察,表情十分嚴肅;小雪欣賞得很開心,這個點點頭,那個拍拍手,似乎看哪個學妹都很滿意;燕玲則拚命記錄,好像整個過程都要列入社史,變成未來的教學範例一般。

至於馨馨,一開始還笑得很開心,看著看著越來越專心,臉上表情奇異,好像想起了很多事情。

終於,所有學妹都表演完啦,一個個紅著臉蛋,像是水果攤上擺滿的蘋果。

庭安統計一番,起身報告說:

「學長,全部二十七名同學,計有捧哏十名,逗哏十七名。」

「好,謝謝。」我笑道,起身對大家說:「繼續,接下來是第二次分組。大家注意。」

所有學妹都是一怔,顯然以為剛剛都分完啦,沒想到竟然還有第二次。我笑道:

「這次換一套臺詞,剛才被分配到逗哏角色的,請唸以下這句:『我是演講社社長陳巧怡,今天聽到某某某即席表演,本人覺得雖然有點小錯誤,不過還算認真努力,十分值得嘉獎。學姊希望妳繼續要求自己,努力爭取上臺機會,為本社合併戲劇社大業做出一番讓學姊驕傲的貢獻。』好啦,就這樣。另外強調一聲,剛剛的『某某某』不可以只唸『某某某』,要唸出自己的名字,妳們要假裝自己是巧怡學姊,認真鼓勵眼前的這位學妹。都聽清楚了沒?」

有了剛剛的經驗,眾人紛紛要求我再唸一次。我一笑,一字不漏又唸了一遍。只見那些被分配到逗哏的角色個個專注背誦,十個捧哏的則如臨大敵,等著我唸出要背的臺詞。

我不加理會,對庭安說:

「來,唱名。逗哏的就好。妳站在我旁邊,這次我自己記錄。」

「是。」

庭安一頭霧水,依言開始唱名,十七個面帶苦相的逗哏學妹開始了第二階段的篩選。這次我沒有說明要篩選什麼,只是默默觀察她們的表現,順便記誦學妹的學號姓名。

這段臺詞的主旨在找出飾演「社團指導老師組」的五位學妹,並把剩下的十二個分配到「高二組」和「高一組」去。之所以想出這樣的臺詞,是希望觀察她們是否適任「指導老師」,能不能表現出循循善誘、認真教學的模樣。表現好的放進「老師組」,嚴肅的放進「高二組」,輕輕鬆鬆的則放進「高一組」。

很快地,十七個都分配完畢了。人數有點不平均,「老師組」五個沒問題,「高一組」多了一位,於是我把即席演講的饒佳欣分進高二組。對十七人宣布了彼此的分組。

接下來換捧哏的了,眾人正等我宣布臺詞,我呵呵一笑,對那十個人說:

「好啦,就剛剛那段臺詞,庭安唱名。」

這話一說,十個捧哏的當場唉唉叫。原本等著我換臺詞的,想不到我竟然不換,叫她們直接唸,看樣子剛剛都在等,沒有一個認真去背逗哏的臺詞。

巧怡噗哧一笑,終於被我逗樂了,馨馨更是哈哈大笑,虧道「妳們聽了那麼多遍,唉什麼唉,誰不專心馬上露出馬腳啦」。

不上場也不行,庭安繼續唱名,這次就比較好分組了。捧哏的工作是抖包袱,語氣反應的重要性遠遠高於努力練功,這麼一來個人特質就更加明顯了。態度嚴肅、背誦完整的被我分到高二組,輕鬆自在的被分到高一組。人數倒是很平均,五個五個,剛好分配完畢。

這麼一來,總是讓演講社頭大的分組問題迎刃而解。我一笑坐下。巧怡十分滿意,起身對大家說:

「好,辛苦大家了。現在是下午第一節下課,休息十分鐘,打鐘自動回來,不許遲到。解散。」

話才說完,外頭就響起了下課鐘聲。學妹紛紛輕鬆下來,一個個繞過巧怡,對我說聲「學長謝謝」,前腳後腳走出校史室。

.

分個組就花了將近一個半小時,此時校史室都是高二學姊,高一僅有庭安、琬婷尚未離開,席地坐在窗邊,似乎正在討論什麼。

巧怡一笑,悄聲說:

「凱子,你好厲害。剛剛真好玩。」

「妳才是超有威嚴的。」

「唉,不然怎麼辦呢?」她苦笑一聲。轉頭對燕玲說:「妳辛苦了,等一下還要繼續記錄,還是讓學妹幫妳記錄就好?」

「還是我自己來吧,讓學妹專心練功,這次事情太大,她們不能分心。」燕玲搖頭:「之後都是分組練習,那我就不來了,等大排練的時候我再來設錄影機。凱子?」

「嗯?」

「你有空嗎?跟你說句話?」

我一怔,燕玲平常很沉默,難得跟她講幾句話。印象中只有六七晚會那天因為飾演吾爾開希戲份吃重,兩人曾經模擬了將近十分鐘,除此之外無論社團聯展、成果展或公演,雖然她都有參與,卻從來沒有私下跟我說過什麼話。

「咦?」我忙道:「好啊,請講。」

「這是個私人問題,外面說。」

「喔,好。」

我滿頭霧水,只見另外幾個都一副疑惑表情,當下只能起身,陪她離開校史室。

兩人穿鞋關門,來到一旁樓梯邊。燕玲頭髮很短,額頭短短的瀏海,左右跟後面跟男生一樣推得很平,以北一女而言是個很有特色的髮型。只見她微笑一番,說道:

「呵呵,好像這是我第一次找你說話耶。」

「嗯,好像是。」我搔了搔頭:「什麼事妳說。」

「你知道我是樂隊的,對不對?」

「對耶,」我呆了呆,燕玲的確是樂隊的,平常都忘了這件事:「倒是從來沒問過妳吹什麼樂器。樂隊怎樣?」

「我吹baritone,跟你算是同行,之後有機會再來交流。」她笑咪咪地說:「找你沒別的事,只是不想在巧怡面前講省得她尷尬。阿薇回來啦,你們好幸福,我很為你們開心呢。」

「啊?妳也認識薇啊?」我吃了一驚。

「當然嘛,高一就認識了,加上你跟……小箏學姊的事,誰都知道她跟你的關係呀。」燕玲笑得很開心:「去年社團聯展我還跟她講了一下話呢,後來……就被阿珍學姊趕走啦,沒有親眼目睹你的『壯舉』,很可惜呢。」

「呃,別虧我啦。」

「好啦,我只是想祝福你一聲而已。認識一年了,榮譽社員呢,記得要好好帶學妹,不可以藉著公假偷偷約會喔。」

「才不會。」

「你少騙人。」她掩口而笑:「等一下要跟阿薇溜去危樓,對不對呀?」

「呃,她跟妳說的?」

「是啊,進門時遇到,我們都在中正樓,路上聊了幾句。」燕玲一笑,語氣認真了點:「倒是你要小心出沒。上次就被主任活逮過,今天有督學,還有……」她遲疑片刻:「說不定儀隊那個也會去危樓。反正自己注意就是,別又搞得風風雨雨啦。」

「呃,是。」

「是什麼是啦,笑死人。」她又笑了起來:「另外還有件事,康康說你帶她們去舞廳玩,對不對?」

「唉,對呀。」

「盧教官知道了,你自己小心。」燕玲提醒:「先跟你通風報信,你趁早想個說辭,省得被堵到不好解釋,你黑就是演講社黑,多一點準備總是好的。」

「放心,多謝。」

「下次有表演也要約我去看,原來你還會唱歌。」她又笑道:「還有一件事偷偷跟你說,人家康康現在是分隊長了,成天跟總隊長一起傷腦筋下半年的大賽,到時候你已經高三啦,找你也不方便,人家心高氣傲拉不下臉麻煩你,我這就幫她跟你說啦。大賽之前,你可以幫忙再偷一次對手的資料嗎?」

「呵呵,那可不行。」我笑了起來:「樂隊低銅跟我沒交情,演講社組長拜託我才肯幫忙。」

「管你的,到時候叫阿薇來煩你。」她嘻嘻一笑:「你喔,身邊全是我們熟人,想跑是沒有的啦。巧怡馨馨、阿薇康康,聽說這屆還有你國中學妹,看你往哪邊逃。」

「好好好,算妳厲害。」

我吐了吐舌頭,她不再多說,兩人走回校史室。

.

我在眾人疑惑中坐下,馨馨本來想問,看看燕玲又看看巧怡,還是把話吞回了肚子裡。只見學妹們前腳後腳都回來了,最後一個進門時,外頭正好響起了鐘聲。

眾人依琬婷要求分成三組,巧怡、馨馨與小雪也加入大家。斌斌已經離開了,燕玲拿起筆記本準備記錄。琬婷等所有人就位,開口說:

「好,接下來我們要開始熟悉劇本了。這邊還是要請董子凱學長幫忙。」說著對我一笑:「學長,請。」

「好。」

我點點頭,走到眾人面前,伸手揮了揮,對大家說:

「各位不用拘謹,坐下練習就好。接下來的活動都是坐著,不用客氣。」

學妹們左顧右盼,誰都不敢先坐。巧怡見狀當先坐下,這一來眾人放了心,紛紛席地坐下。

頗有詩朗隊的感受,我心想,這次的隊伍應該很好帶。我等大夥兒坐定,這才說:

「好,現在開始。我們今天要完成的活動叫做『大走詩』。」我望著滿屋子的眾人:「這是成功詩歌朗誦隊每屆首次集訓時的標準慣例。做法很簡單,就是請大家對著劇本,好像小時候全班一起唸課文一樣,把整部劇本『讀』出來。」

眾人一怔,我又說:

「『新世代相聲創作記』長達八十分鐘,光唸一遍今天時間就用完啦。不過我們就是要這樣做,雖然看起來很呆,但只有如此,才能達成以下的效果。」我停了停:

「首先,這是在訓練身體。我知道妳們已經把劇本背起來了,問題是『背』跟『唸』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背誦是用大腦在記憶,作為第一志願,妳們都是背書考試的高手,但表演不是考試,光把劇本背完是不夠的,表演的瞬間是不容思考的,我們不能一邊表演一邊回憶臺詞,而是要讓身體幫我們記憶,讓嘴巴與四肢自己表演,留出餘裕讓思緒投入在劇本的氛圍當中。這就是為什麼要唸出來,甚至要唸好幾遍的理由。」我稍稍停頓,見大家滿臉疑惑,解釋道:

「我們上臺會緊張。之所以緊張,不是因為臺下有觀眾在看,而是因為我們的腦袋忙不過來。為什麼忙不過來呢?是因為我們的腦子在進行一個『轉譯』的動作。舉例來說吧,」我換了口氣:

「假設劇本要我們演出『拍手』。當劇本進行到應該拍手的時候,我們心裡出現的是『該拍手了』,而不是『把左手右手舉起來,放在胸前,雙手手掌張開面對彼此,用剛好的力道拍出聲音』。我們說拍就拍了,為什麼呢,那是因為拍手這個動作我們已經做過幾千遍,心裡一個念頭,手上一個動作,只是連結在一起,而不是思考如何把拍手這個動作表演出來,在思維與動作中進行『轉譯』。如果每做一動、每唸一句臺詞都在那邊轉譯,大腦就會慢一拍,無法在瞬間兼顧演出情緒與聲音動作,匆匆忙忙顧此失彼,於是就緊張了。」我又停了停,確認大家還在情緒內,又道:

「拍手很直覺,或許大家不能瞭解其中的差別。那換個抽象一點的,如果劇本要大家表演『害羞』呢?這就不直覺了對不對?是該做出忸怩的動作呢?還是搔搔頭傻笑一番?是不是唉呀一聲?還是想辦法讓自己臉紅起來?我們感到害羞,那些動作都會自動跑出來,但如果要『表演』害羞,那就得想想該怎麼演,那就是轉譯了。因此,我們作為演員,不但要記得劇本,更要讓自己的身體記得劇本,劇本要妳拍手就拍手,要妳害羞就害羞,心裡想的是拍手或者害羞的情緒,拍手的動作或害羞的姿勢都是身體的事,在之前就要分開練習完成,上了臺自動演出,不能邊演邊想。」

學妹們都望著我,表情很認真,我試圖把抽象的感受講得簡單一點:

「就跟唱歌一樣,很多時候我們只是唱熟了,其實腦子裡並沒有去想歌詞的意義。唱歌時想的不是歌詞歌譜,而是歌聲的感情、自己的感情,如何發揮力量去感動聽眾。這就是表演,不能一直在那邊按照指令執行動作,而是要把心思空出來,讓自己有足夠的餘裕去關心觀眾的反應,同時強化自己的情緒,而不是每背一句就轉譯一次,這樣啥都顧不了。大家聽懂了嗎?」

學妹們有的連連點頭,有的皺眉思考。我一笑,對馨馨說:

「來,馨馨,妳跟學妹分享一下去年甄選社團聯展演員的經驗。」

「喔,原來如此。」馨馨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開心地站起身來,對學妹們說:「去年我們參加社團聯展,為了甄選隊員曾經設計過一段很短的劇本讓大家練習。當時哥……學長幫我特訓,一開始他要我不斷重複,什麼都不教我,只叫我一直重複表演,甚至叫人家……跑到新公園舞臺上表演給路人看。當時我很害羞,只能一直重複,什麼技巧都說不上,結果甄選的時候反而很輕鬆,現場直接發揮,真的完全不用『轉譯』就表演完了。」說著一笑,對學妹說:

「聽完這番話,我才知道當時原來是在做這件事啊。妳們很幸福呢,去年學長都沒有跟我分享其中的原理。」

「當時時間不夠嘛。」我臉一紅,招呼她坐下,對學妹們說:「接下來,學長要跟你們分享第二個重點,這是關於演戲的基本原則。大家都聽過『演什麼像什麼』吧?」

學妹們紛紛點頭。我一笑,搖了搖頭:

「其實這句話要反過來說,重點在『像什麼演什麼』。如果要我表演妳們的社長,那我就要模擬巧怡的樣子、態度、聲音、動作,更重要的是跟妳們相處時的心態,這需要很多很多的背景資料與實際觀察,簡單來說就是我必須『像』個演講社社長。但巧怡來演就很容易了,剛剛她也說了,『我當社長就演社長,這根本不是表演』,這就是像什麼演什麼。」我轉個語氣:

「問題是,多數時間我們演戲都沒有這種好康的,角色安排演國王就是國王,演園丁就是園丁。但今天不同,作為擂臺賽劇本,『新世代相聲創作記』演的是妳們自己,在北一女教室裡,身為北一女演講社社員,表演演講社的學習過程,這要再表演不好就很丟人啦。這種設計是一種取巧,算是爭取地利之便,壓制戲劇社不知道要表演的什麼角色。這次取勝才是重點,我們要延續並擴大這種優勢,讓每個演員都有能力演出這齣戲的每一個角色,通過完全的水乳交融,讓屬於演講社的感受浸潤在表演過程中。這麼一來,表演的本身就會詮釋劇本,劇本的設計也會強化表演效果,便宜佔盡,讓得分超過實力。」我換了口氣:

「因此,剛剛提到的『身體記憶』不能只限制在單獨一句臺詞上,必須每句都熟練,任何人都可以演任何角色,彼此體會互相提攜,妳說上句我接下句,通過『大走詩』,讓每個演員都是完整的演講社,無論演哪個角色都是演自己,同時熟練度也就可以練成了。」

學妹們專心望著我,我又說: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重點,那就是避免忘詞。」我輕嘆一聲:「越重要的表演,就越容易臨場失誤。很多時候練得好好的,一上臺啥問題都跑出來了。一下麥克風不響,一下踩到其他演員摔倒,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有,大家知道去年我們有一場紀念天安門的表演嗎……」

「通乳丸!」

學妹們嘻嘻哈哈笑了起來,我心想她們果然知道,忍不住也笑了:

「好啦,既然知道就不講古啦。當時擴音器一出現通乳丸廣告,我第一時間嚇得魂飛魄散,雖然馬上就想出解決方法,但是心裡總是擔心發生一個更糟糕的狀況。大家知道是什麼狀況嗎?要不要猜一下?」

「是怕轉得太硬嗎?」一位學妹問。

「不是,既然是『轉』,那就一定會很硬,這要靠投入情緒來解決。方法是根本不要覺得自己在『轉』,要相信自己說的每一句話,簡單來說就是臉皮要厚啦。所以不對,還有誰有想法?」

「是怕講得結結巴巴嗎?」

「情緒越投入臉皮就越厚,臉皮越厚講話就越不結巴,這是表演的訣竅。甚至只要情緒夠強,就算結巴也會結巴得很生動,所以不是。再猜。」

學妹們紛紛提出各自的意見,有的說怕廣告放不完,有的說怕回去被懲處。猜了半天我都說不是,大夥兒皺起眉頭,看樣子是想不出來了。

我正要揭曉謎底,就見庭安舉起了手。

「妳說。」

「學長是怕哪位學姊跳出來救場,是嗎?」

「沒錯!」我雙手一拍:「正確答案,這就是當時我最怕的事。我的救場必須等廣告播完才能開始,那段廣告很長,要是哪位學姊覺得我傻掉了決定跳出來救,除非跟我想法一致,不然我的主意就使不出來,那就真的完蛋啦。」說著接回剛剛的話題:

「因此,像這次這麼重要的表演,我們必須對身邊的夥伴們有信心。這就是『大走詩』的功能,我們知道每個人都熟練每句臺詞,就算忘記了,夥伴們也會幫我提醒、幫我『轉』,而不是呆在那邊不知如何是好。沒錯,之前都會練得很熟,但所謂的『熟』通常是我熟我的妳熟妳的,很少會有這種信心,知道在場每個人都熟每句臺詞。這齣劇本設計得很奸詐……就是我很奸詐啦,幾乎每一幕都有兩三個以上的演員在臺上,不大容易發生一個人忘了大家都無計可施的狀態。就是這種信心,讓臺上的我們不怕失誤,可以盡情投入表演,知道即使我『炸』了,後面還有夥伴會幫我接下臺詞、幫我圓場,不會讓我孤伶伶被扔在上頭忍受觀眾的譏笑,擔心都是我害的,讓演講社輸給戲劇社了。」

學妹們睜著眼睛,整間校史室已經完全進入氣氛了。我一笑,又說:

「以上就是『大走詩』的功能。接下來我把隊伍還給琬婷學妹,請各位聽她指揮開始練習。背得起劇本的盡量不要看劇本,背不大熟的可以看一下,原則上還是盡量用背的,畢竟……看劇本也是一種『轉譯』。」我停了停:

「另外,這次開始就不要停,全部唸過一次。請記得學長的話,絕對絕對不要停,無論中間發生什麼事,下課也好,聽見防空警報也罷,什麼主任突然跑進來之類的都一樣,天塌下來都不准停,有什麼話唸完一遍再說。聽見了嗎?」

「聽見了!」大家回答。

「聽見了就一定要做到。」我點點頭,對琬婷說:「學妹,第一幕與倒數第二幕的『大上壽』不必唸,其餘通通唸完。如果中斷就從頭再來一遍,不可以從中間直接開始。無論重複幾遍,一定要完整唸完一遍才結束。瞭解嗎?」

「是,瞭解。」

「那就交給妳嘍。」

我笑道,走到大桌子邊坐下。只見琬婷走到隊伍前面,也不多說,伸手預備指揮。

燕玲對我笑了笑,一副「凱子你還真能蓋」的表情,低頭望著筆記簿,繼續記錄現場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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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妹開始練習了。琬婷很嚴肅,一邊指揮一邊自己也跟著「大走詩」。開始幾分鐘大家唸得參差不齊,唸著唸著找到韻律,逐步進入狀況,聲音越來越整齊,開始有了一定的節奏與默契。

就這麼唸著已經快三點了。我跟薇約好這節下課危樓見面,在勢必須跟巧怡交代一聲,於是起身走到隊伍旁,伸手對巧怡揮了揮,打算跟她咬個耳朵。

孰料,就這麼小小的動作,隊伍突然停了下來。學妹紛紛望向我,似乎是被我打岔啦。

我哼了哼,想起去年六七晚會的練習狀態。明明晚上就要上臺,結果一有問題大家立刻停下來討論,全然不顧之前「先走一遍有問題結束再說」的要求。當下對琬婷說:

「咦?怎麼停了?」

「學長是不是……」

「我找巧怡,妳們就停下來嗎?」我哼了哼:「剛剛說了,天塌下來都不准停。重頭開始。」

「呃。」

琬婷有點遲疑,畢竟已經練了二十分鐘啦。巧怡瞪她一眼:

「沒聽見嗎?重來。」

「呃,是。」

琬婷忙道,轉身過去,要求大家回到第一句,乖乖重新開始。

巧怡盯著眾人好一陣子,這才轉過頭來,拉我走到一邊。

「幹嘛?」她低聲問。

「待會兒我有事要出去一下。」我悄聲道:「這節下課我不在,妳幫忙看一下隊伍。」

「你要去哪?」

「危樓。我跟薇有約。」

「你煩死了。」她低聲抱怨:「今天有督學耶,你這不是搗亂嗎?要是被抓到怎麼辦?」

「那請燕玲幫忙把風一下?」

「能不去嗎?」

「不能。」

「討厭,你們約什麼時候?」

「三點十五分我先到。」

「知道了,不要燕玲,我帶你去。」

巧怡哼了哼,也不囉嗦,拉著我走出校史室。

兩人步出門外,各自穿好了鞋。巧怡默不作聲,帶頭走下樓梯,來到一樓閱覽室門口的玄關。

這裡算是個交誼廳,有幾張桌子與長椅、報架、一臺電視機,此外就是萬里長城國畫與江前校長銅像。兩人在長椅上坐下,隔著一點距離。

巧怡有點不高興,沉默了好一會兒。整整齊齊的制服與燙得一絲不苟的百褶裙,雙腿併攏坐在一邊,頗有去年小箏的氣勢。

她的裙子比較短,坐著的時候整個膝蓋都會露出來。是因為高二管得比較鬆,還是她長高一些了呢?一雙小腿比去年寒訓時好像又白了點,鞋子是新的,閃亮的白鞋面,還有一塵不染的黑鞋底。

忽然想起,去年第一次來支援社團聯展時,我們也是坐在這裡。現在的她,跟當時對我介紹江校長銅像的她,真的變了好多。

巧怡嘆了口氣,看了看錶。

那是一個小小的金錶。說「小小的」還是客氣的說法,巧怡的手指很細,那個錶面幾乎跟她的拇指指甲差不多大。只見她望著手錶皺眉,想了半晌,輕嘆一聲說:

「凱子,你實在很麻煩耶。」

「不好意思啦,」我搔了搔頭,她的語氣透露出「幫你就是了」的態度,當下連忙陪笑:「難得有機會過來嘛,我跟她……」

「我懂啦,真是的。」她打斷,語氣是無計可施的縱容:「小忙一個不要緊,你們剛在一起,我瞭解你的心情。不過今天督學在,教官特別交代過要盯著你不准亂跑。你穿成功制服那麼顯眼,光天化日危樓是不能去的。這樣吧,我幫你安排個幽會地點好啦。」說著推我一把:

「你這人每次都搞這種飛機。我們先在這裡聊幾句,鐘響後我幫你跑樂班找林美薇,等一下你們要談什麼去圖書館視聽室談,別搞太久就是啦。」

「視聽室可以隨便去嗎?」

「我們學校哪裡都不可以隨便去。」她瞪我一眼:「你喔,膽子越來越大了。還危樓呢,去年那麼乖,寒假也規規矩矩的,怎麼一開學又開始造反了?是不是因為我罩著,你就覺得可以亂來了?」

「才不是好嗎?危樓我又不是沒去過。」

「對啦,六七晚會認識梁文渝、三更半夜陪王藝嵐爬樓頂,還有沒有?」

我暗暗心虛,「那三天」跟薇抽菸,「夜探北一女」摸黑找過小渝,國慶日上過光復樓頂樓。這些事都不能跟巧怡講,只得亂以他語:

「妳是怎麼知道這些事的?」

「梁文渝是儀蘋說的,爬樓頂是王藝嵐自己講的。」

「好啦,對啦。」

「算了,唸你也沒用,現在你是別人的責任了,要黑你們一起黑吧。」巧怡搖了搖頭,又笑了起來:「什麼腦袋忙不過來,一邊帶學妹還可以一邊盤算去約會,倒是通通忙得過來。剛剛講得好厲害,你還真有兩下子,那麼多『秘技』,之前怎麼都不教教我?」

「呃,沒機會啊。」

「去年寒訓只有我跟你,哪沒機會?」

「當時還沒學會呀,」我搔了搔頭:「這可不是跟妳藏私,去年寒訓雖然已經學過『大走詩』,但直到公演當天,我才發現表演的重點在避免『轉譯』,回去想了一輪,比較過去的上臺經驗,就得出整套想法了。」

「公演發生了什麼事情?」

「不知道耶,那天也沒怎樣,自然而然就領悟了。」

「你是怎麼『領悟』的?」

「說來很糗,當時站在臺上,我發現自己可以想很多事情,而非只能表演。」我臉一紅:「說不專心也不會,就是可以跳出表演本身,分心在別的事情上。就像剛剛說的,身體自己表演,腦筋空了下來,那就可以……想一些有的沒的了。」

「都想了些什麼呢?」

「一堆呢,觀察相聲社實力啊、小憶陰陽怪氣啊、跟小光的默契到底是怎麼來的啊,一邊跟小彬表演『虎口遐想』,一邊比較他在漢霖少年團練的本事跟魏老師教的有什麼不同,這種的……」我一笑:「對了,剛剛跟學妹講的那番話,也跟公演當天的狀況有關。那天阿強真的太扯了,妳算是被我害了,我好像都沒有跟妳道過歉,說起來真不好意思。」

「嘻嘻,你不說我倒忘了,讓你跑了可不行。」巧怡瞇起眼睛一笑:「害人家丟臉,一句『不好意思』就想打發過去嗎?想得美,你好好道個歉來。」

「沒問題,小弟這就跟您正式道歉。」我笑道,想了想臺詞,開口說:「本人……董子凱,身為說唱藝術社社長,疏於監督本社社員,造成去年三社聯合公演表演失敗,連累貴大社長當眾出醜,在此誠摯表達最深的歉意,請貴大社長念在兩社交情不予計較。未來本人一定更加努力,致力協助貴社重建榮譽,進而挫敗強敵,完成合併戲劇社的歷史大業。以上誠懇道歉,感謝貴大社長海涵雅量。」

「呵呵,誰答應原諒你啦?海涵雅量沒有,你認真協助學妹吧。」巧怡噗哧一笑:「算了,我才沒有跟你計較那件事咧。講倒是很能講,就是嘻皮笑臉果然是個說相聲的。你這人只會甜言蜜語,滿口大道理,還跟學妹大言不慚。」她推我一把,忽然問:

「對了,我問你,剛剛跟學妹的即席演講,你是事先準備好的嗎?」

「沒有啊,誰知道還有開場白啊。」

「那你還真厲害,說講就講。」巧怡一笑:「既然這麼厲害,這次記得少打屁多訓練學妹,把壓箱底的本事通通掏出來,無論說相聲還是什麼演說秘技之類的都不准藏私。打贏戲劇社你就是演講社第一大功臣,打輸了你就去找主任陪笑賣信用。就是不能光談戀愛不顧演講社,答應我就原諒你,答應了沒?」

「我人都在這裡了。」

「就是分心想溜。」她推我一把:「你搞清楚,這次是來支援我,不只是為了演講社。」

「我知道啊。」

「你哪有知道?」

「欸,為什麼懷疑這個?」我一怔:「我當然知道呀,妳力排眾議,內有山頭外有宜津,既然訓導處答應打擂臺那就是有進無退,還要藉擂臺賽凝聚學妹向心力。一堆事哩,全壓在妳一個人身上,反而演講社壓力還比較小。這些我都知道啊。」

「為什麼演講社本身壓力比較小?」

「我們是攻方嘛,」我皺眉:「只要不是大敗虧輸,那就還有迴旋空間。再說演講社一年來表現良好,訓導處暫時不會下重手,真有事我也可以幫忙緩頰,輸贏進退都有餘地,安穩度過妳的任期並不難,那就沒有非吃掉戲劇社不可的急迫性了。不是嗎?」

「咦?」巧怡一怔:「你還真的知道耶。」

「當然嘛,不然我是來幹嘛的?」我笑了起來:「拜託一下好不好,是妳自己先運作要打擂臺,之後才來找我幫忙的好嗎?我二話不說一叫就來,跟妳說過一個不字嗎?妳決定之前可沒有先問過我,要不是為了妳,我大可勸妳算了,當個縮頭烏龜,不要合併就好了呀。」

「哦?那如果不是……為了我,」她一怔,皺眉問:「其實你覺得不合併比較好,是嗎?」

「不,合併比較好。」我搖頭:「我只是覺得這件事讓妳十分傷神,看起來都不快樂了。小笙讓妳失望、娃娃讓妳擔心,內部氣氛不好,還要隨時注意訓導處反應。聽宜君說不是還滲透戲劇社嗎,這種事妳根本不愛做,又勸說又密謀的完全違背個性。」我嘆了口氣,想想她還真辛苦:

「如果問我個人意見,我覺得合併戲劇社是非做不可的,就算沒有急迫性,但問題還是擺在那裡。過去一年演講社順風順水,六七晚會餘威猶存,讓出司儀讓訓導處龍心大悅,一成立相聲組馬上舉辦校外公演,幾項戰績赫赫有功,這是一勞永逸解決問題的天賜良機。妳選擇在這一任解決是對的,但就是委屈了妳,辛辛苦苦規劃未來,那個未來卻不是妳在享受;過程中誰也不能陪妳分憂解勞,到頭來竟然只有我這個外人明白妳的委屈。作為老搭檔,我要嘛像現在這樣幫妳,要嘛勸妳苟且偷安,把事情賴給學妹,讓她們傷腦筋也就是了。」

「那……」巧怡訝異地看著我,輕聲問:「那你為什麼……不勸我『苟且偷安』?」

「妳不會開心的。」我搖頭:「打從接任妳心裡就是這件事。或許放棄就不傷神了,但妳會遺憾。傷神是一時的,遺憾就會持續很久,爽爽快快打一場比較符合妳的個性,再說還有我在,咱們合作一下,硬碰硬用演戲打敗戲劇社,不是很過癮嗎?」

「那要是輸了呢?」

「不是說了,美好的一仗,就算輸了也是甜美的回憶呀。」我笑道:「學妹有彼此,妳只有我,所以我才一直挺妳啊,妳當我那番話是對學妹說的嗎?」

「唉,好啦,你對我最好了。」巧怡臉一紅,忽然起身:「那就這樣,我先去樂班找人。你在這裡等,別亂跑,待會兒帶你去視聽室。」

「知道了。」

我一笑,只見巧怡不等鐘聲,遮羞也似的轉身就走,快速離開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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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點二十分。

鐘響下課,圖書館熱鬧起來。有人走出有人走進,加上同時也是打掃時間,往來都是綠制服女生,褪色的綠或嶄新的綠,吵吵鬧鬧的,跟適才靜謐的感覺完全不同。

圖書館很嚴肅,吵鬧的都是迴廊,閱覽室絲毫不受外界影響。校史室裡還在練習,隔著厚重的門,隱隱傳來樓上的「大走詩」聲。

八十分鐘的大走詩,長度比只有八分鐘的詩朗隊比賽整整長了十倍,這也是個歷史紀錄啦。女生果然認真,換成詩朗隊保證搞不了這麼久。咱們畢竟是「第三志願」的「男生」,爆發力是有的,短時間的紀律也不難要求,希奇古怪的創意甚至比她們強上許多,但講到這種反覆認真的耐力,任性逍遙的成功蝶子啊,還是比嚴肅認真的綠衫客們差了一截。

默默坐在交誼廳,望著進進出出的女生,也被進進出出的女生盯著瞧。巧怡跟薇出現了,只見巧怡的表情有點僵硬,薇則滿臉笑容,帶著一個牛皮紙袋,相偕邁入圖書館大門。

「好啦,人到了,你們跟我來。」

巧怡說,轉頭就走,一句廢話都沒有。薇噗哧一笑,兩人隨她走到樓梯下方,一扇厚重的黑色鐵門前。

原來視聽教室在這裡啊,我呆了呆,只見巧怡拿出一串鑰匙,選出一支開了門。一聲「嘰」傳來,裡頭透出滯悶的空氣。

巧怡拎著鑰匙拿給我,對我說:

「哪,鑰匙給你備用,長得都很像別搞錯了。出來不用鑰匙,關上門就鎖上了,所以千萬不要忘記帶,最好根本不要出來,乖乖待在裡頭別亂跑。」巧怡似乎很不放心,遲疑半晌收回鑰匙,轉而拿給薇:「算了,他不可靠,還是妳拿著吧。他真要去哪裡妳就跟著,要是被抓到,就說……我派妳陪他上廁所好了。」

「呵呵,沒問題。」薇笑咪咪地說,似乎覺得巧怡很有趣。

「自己的男朋友,自己收拾吧。」巧怡嘆了口氣,又說:「凱子,你忙完如果還沒放學,那就回校史室,要是放學了就請林美薇送你出去。剛剛我問過了,督學已經走了,不過既然教官有交代,你還是老實一點,要玩什麼明天再玩,別出事了。」

「知道了啦,交代一堆。」我笑道:「鑰匙也不用啦,我不出來,離開時會帶上門。」

「你不要她要,記得明天還我。」巧怡嘖地一聲:「學妹那邊我會看,『大走詩』之後要幹嘛?」

「我懷疑能不能有『之後』。」我搖頭:「如果唸完還沒放學,那先讓她們重複一遍。我覺得不大可能,頂多剩十幾分鐘吧,跟王琬婷學妹說明天就要一段段來了,各組可以依照捧逗先練一下。」

「怎麼練?」

「一樣,變成幾個捧大走詩,幾個逗大走詩,各自唸各自的內容,明天就練這個。」

「之後呢?」

「我會在,一段段找我練,」我搖頭:「講這個太早,熟能生巧,不要逼進度。」

「那你明天會來嗎?」

「會。」

「好,知道了。」

巧怡轉頭看看薇,遲疑半晌,「拜拜」,揮了揮手,轉身走上樓梯。

薇等她走遠,嘻嘻一笑,拉我走進視聽室,關上了門。

這扇門該上油了,開關都發出聲音,倒是非常沉重,邊緣包覆膠條,應該是用來隔音的。

視聽室約一間教室大小,進門處是一般磨石子地磚,擺著個空空蕩蕩的鐵櫃,旁邊一塊「請脫鞋」立牌,看樣子是鞋櫃。裡頭鋪著地毯,後方是木製階梯,彷彿棒球場看臺,一階一階都是給人坐的。

進門處掛著投影幕,布幕旁是兩座大喇叭。窗上覆蓋著厚重的黑色窗簾,一張教學桌上擺著幻燈機。旁邊有一個移動式矮櫃,上有大型電視與錄影機。牆邊設置著卡拉OK機,許多線材捲在後面,連麥克風都是無線的。

好先進的設備,成功可沒有這種地方。不禁羨慕北一女同學,不知道她們都在這裡上什麼課。

薇帶我在階梯上坐下,嘻嘻一笑,說道:

「陳巧怡辦法還蠻多的嘛。」

「是啊,這間好像也是演講社的活動空間,只是我從沒來過。她去班上找你喔?」

「她跑到樂班等我下課,」薇笑著說:「我一見到她就知道你去不了危樓啦。她好好笑,又要跟我裝熟,又覺得自己立場有問題。其實人家是你的好夥伴,下次見到她請你跟她好好講講,不要再這麼彆扭啦。」

「她對自己的『身分』堅持得很,只怕講也沒用。」我笑道:「那也不是針對妳,這次她壓力很大,生怕出一點問題,也是很可憐的。」

「我懂,燕玲說了。」薇點點頭:「倒是你啊,我才回來兩天,這才發現你的交友範圍超級廣。燕玲是演講社的你當然認識,結果康康啊、憶如都跟你那麼熟。」

「其實我只見過韓憶如一次,就是聖誕夜那天。」我搖頭:「倒是妳,我從誰那裡都聽人家說什麼『原來你就是成功那個啊』,一堆妳被我氣跑了回加拿大這種故事。妳說說,是不是都是妳自己亂講的?」

「哈哈,都是誰說的?」

「就康康跟娃娃嘛,喔對,還有小渝。」

「那都不是我說的呀,」薇似乎覺得很好玩:「梁文渝那邊保證是琪琪講的,王藝嵐我不知道哪裡聽的,康康那邊應該是樂隊學姊在傳,說不定就是小熊學姊講的,那也是從王藝嵐那邊聽來的嘛。」

「反正八卦太多了,妳有空澄清一下,省得到哪裡都被人家亂講。」

「你喔,當八卦主角不是很有經驗?」

「那……被小箏聽到總是不大好嘛。」

「她喔,只怕誰也不敢跟她講吧。」薇輕嘆一聲,搖了搖頭:「好啦,八卦放學再講,我還聽了一堆呢。這個送給你。」說著從牛皮紙袋裡拿出一本藍色封面、上書「UAS」三個大字的筆記簿,交給我道:

「在一起的禮物,效期只到社團聯展結束。瞧瞧吧?」

我接過筆記簿,翻開一瞧,只見前兩頁畫了幾張「設計圖」,後面三四頁則寫了一堆「須知」,加上一張積木不像積木,桌椅不像桌椅,像是把一堆破爛傢俱疊在一起的、貌似裝置藝術的不明草圖。此外就是一張打著格子的行事曆,詳細填寫了三、四兩個月份的整月日期。

在所有圖文之下,薇用彩色鉛筆,用幾個顏色漂漂亮亮畫了四個大字:「廢墟之家」。

「這是什麼?」

「沒看到嗎?『廢墟之家』呀。」她開心笑了起來:「這是我跟你的『第一個家』。」

「咦?」

「是這樣的,」她笑咪咪地說:「這次分開八個月,過程中我常常想,如果哪天真的在一起,那就要跟你建立幾個『秘密基地』來玩。我想了好幾個主意,這是其中一個,在危樓那間一起抽過菸的教室,建立第一個秘密基地,取名『廢墟之家』。」

「為什麼要建立……秘密基地啊?」我一怔:「妳家不好嗎?」

「我家當然好,但是不夠。」她笑著說:「記得我們在澎湖唱過『Octopus's Garden』嗎?如果我們可以建立那樣的海底洞穴,就像歌詞說的,幹什麼都沒人管,可以唱歌跳舞,甚至把腦袋放在海床上,『we know we can't be found』,豈不是很好玩嗎?所以就開始想一些好玩的嘍。」

「嗯。」我點點頭,想起第一次去澎湖的回憶,心裡一陣溫馨。又問:「為什麼要在危樓?」

「去北京前跟你聊過,每搬一次家,我都有種把一部分的自己留在那裡的感覺。你記得嗎?」

「記得。」

「這次回加拿大,不知道為什麼總是想著那天傍晚在危樓抽菸的樣子,甚至還很想念那兩根菸蒂呢。」薇輕輕地說:「我很想知道,經過這麼久時間,菸蒂是不是還在那裡,是不是還能見到我們回到那裡,見證那個離別前的下午呢?」

「所以才要去危樓?」

「是,但我不要自己去,我要跟你一起去,因為如果菸蒂被清掉了,我會覺得很難受,我不要獨自面對那種難受。」她一笑:「本來想說是不是找個禮拜天帶你溜進來,結果你竟然又有這種支援公假啦,所以我就開始趕工,一早上都沒有認真上課,就是要完成設計圖,跟你一起『施工』。」

「施工?」

「『廢墟之家』啊,秘密基地要好好打造呢。」薇雙眼發光,認真地說:「我們離開了,卻又回來了。那天傍晚我們把一部分的自己留在那邊,說不定就是這樣的聯繫,把我們又重新牽了回來。我想跟你一起回去,找回當時遺落在那邊的我們,一起改造那裡,在這段期間內變成我們的秘密基地。」她望著我,眼神裡飄著難以形容的情緒:

「或許不能持續多久,等你支援結束就結束啦。但那是我們臨時的家,我們要把它打造得漂漂亮亮的,讓一個原本被廢棄的地方,變成我們第一次共同建立的家。讓兩根菸蒂變成我們的見證,就像我保證過的,縱使離開,最後還會回來。離別是再見的開始,我們就拿這間『廢墟之家』當成我們的開始。你說好不好呢?」

「好……」我感動得說不出話來,卻又有點擔心:「可是,要是菸蒂沒了,那怎麼辦?」

「再抽一根啊,有你有我,那就夠了。」

「但是,等到支援結束,就不能再去了。」

「那有什麼關係?」她笑了起來:「家是家人組成的,不是一間房子,這不是你說過的嗎?租來的房子也是家,危樓總有一天會拆的,越不讓我們去,我們越是要去,把廢墟打造成甜蜜的窩,我們的家不能總是一間破教室啊,對不對?」

「嗯,也是。」

「那就是了,來研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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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翻開簿子開始商議。簡單來說,薇計畫先跟我利用明天下午把那間教室打掃一遍,從左右教室搬來數量足夠的廢棄課桌椅、櫃子與其他雜物,組合成一個掩蓋內部空間的「視覺屏障」,讓我們躲在屏障之後,得到一個小小的獨處空間。

她的計畫十分詳盡,需要多少雜物,如何組裝,怎樣才能組成一個外表毫無異狀,卻能完全遮擋視線的形狀。危樓畢竟是「危」樓,與旁邊至善樓教室雖然相通,卻有封鎖線阻止同學往來,一般無論學生或教職員都不會過去。加上又是三樓,窗戶缺乏清潔,只要設法遮住靠走廊一側,縱使有人經過,乍看之下也不易發覺裡頭有人。

通過薇的計算,以及利用下課實地觀察的結果,她認為大概需要六個公文櫃、九張課桌、十四張椅子,還有包含一個廢棄講桌、幾片廢棄壁報板、一座「自強年立牌」,加上數個紙箱即可完成。她在設計圖上詳細圖解如何安裝這些東西,同時也表示「重點在自強年立牌,那是我們出入的『門』。」

所謂「自強年立牌」,緣自民國六十七年中美斷交,當時國內一片恐慌,有錢人瘋狂移民。為了穩定人心,蔣故總統經國先生把民國六十九年訂為「自強年」,鼓勵國人在風雨飄搖的年代中自立自強,自己的國家自己救,舉辦了一系列愛國活動、教育與宣傳。

當年我還不滿七歲,剛剛上小學。電視上、學校裡都是關於自強年的宣導,學校裡從朝會演講、作文習作,直到國語日報投書都是自強年相關題材。媽媽辦公室的茶杯上都印了代表自強年的,上有國旗下有藍色雙手,其間寫著「迎接自強年」的圖騰,甚至還拿了幾個回家。

「自強年立牌」是那個時代的產物。一個圓形的巨大木牌,厚約十幾公分,大小比人還高,下面是個長條型底座,圍繞木牌有點木雕裝飾,做得好的上面還有國徽或國旗浮雕,差一點的也會用藍色與金色油漆裝飾立牌側邊。這座立牌出現在所有公家單位裡,從政府單位到學校,幾乎每個單位都有,也都會放在機關學校的正門大堂最明顯處,通常會有一行大字寫著「迎接民國幾年自強年」,印著漂亮的自強年圖騰。

隨著兩岸情勢逐漸緩和,自強年的味道也逐年淡去,那些立牌逐漸變成了各單位迎賓、慶典用的活動背板。由於大家都有,所以其實常常見到,無論出去比賽、高中聯考,甚至新生註冊,每間學校都會利用自強年背板當活動名稱展示板,「臺北市國語文競賽演講組」「七十七學年度高中聯招」「歡迎新生加入成功高級中學」「北一女中第四十四屆校慶暨運動大會」,可謂活動的良伴,廢物利用的典範,自己的立牌自己用,無愧自強精神。

除了佈置,進出危樓也是難題。薇針對地理形勢做出分析,表示演講社活動地點不是校史室就是中正樓地下室。從中正樓地下室出來,經過游泳池就是危樓北側樓梯。這條路看起來很近,但必須利用上課時間通過,下課到處都是人,那就很容易被發現一個外校男生溜進危樓。

反過來說,圖書館離危樓雖遠,卻可以從圖書館後門穿出,沿圍牆雜物與樹木閃避至善樓一樓教室窗戶,繞道危樓與僑生宿舍之間的巷子,從危樓後方進入北側樓梯。「頂多這裡會有偷偷抽菸的同學,或者……同性戀談戀愛,」薇笑道:「就算看到你她們也不會去告狀,省得狀沒告成,自己被問一堆反而更麻煩。」

因此,薇表示「不用每天都去」,「活動地點在校史室就見面,在中正樓就不見」,要我找巧怡確認每天的活動地點,詳細載入行事曆,再來確認實際的見面日期。

另外就是出入時間。薇跟我確認入校許可,表示最好能夠於中午吃飯期間進入學校,那時人雖多,但我畢竟有公假保護,即使發現我在校園內走來走去也講得通,不像上課時間那麼怪異。「脫離」時間則設在午休結束前,那時大家多半還沒睡醒,教官巡堂也結束了,即使走在操場上,也沒有什麼人會注意。

薇興沖沖地說,由於只是打掃與疊課桌椅,「廢墟之家」可以在明天下午建設完成。明天是週末,她會利用各堂下課運送掃具先就定位,大致掃一掃,等中午我支援結束就去會合,兩人合力搬動桌椅,完成後待到傍晚五點半,屆時教職員都下班了,加上她有博愛路後門鑰匙,從僑生宿舍那裡離校就好,可謂神不知鬼不覺。

「你知道嗎,」薇頑皮地笑道:「我們學校很像美國海關。只要你是外人,想要進來就會嚴格盤查,出去倒是很隨便。我偷看過大門的訪客登記簿,通常只記錄進校時間,很少登記出校時間,所以明天待多晚都沒關係,對學校來說,只要沒抓到你還待在裡頭,就會理所當然認為你時間一到就走了,沒有多待。」

「原來如此。」我笑道:「美國海關管這麼鬆啊?」

「對啊,離境都不用檢查護照的,一副你要走最好的樣子,跟我們學校對待訪客的態度差不多。」薇呵呵一笑,又道:「大概是這樣,你還有什麼問題?」

「嗯,我也不知道啊,明天看著辦吧。」我想了想:「喔,對了,自強年立牌在哪裡啊?」

「目前在圖書館旁邊巷子裡。怎麼了?」

「那個玩意兒很重,要搬上樓可不容易,」我皺起眉頭:「動靜太大,只怕會引起注意。」

「呵呵,放心。」薇搖頭,笑道:「那個很容易的,我已經安排好啦。明天早上自然會有人搬過去,不用你董大爺傷腦筋。」

「誰會搬?」

「大家的好朋友,」她一笑:「先別囉嗦這個,反正有人幫忙。時間不早啦,你先回校史室有始有終一下,我們放學校門口見。」

「呃,知道了。」

我忙道,薇把設計圖收回紙袋,兩人穿鞋關燈,離開了視聽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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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演講社時已經四點十五分了。進門時眾人剛剛完成大走詩,每個人都是一副氣喘吁吁的模樣。巧怡見我回來放下了心,王琬婷上前報告練習過程。

還有一點時間,我對學妹們說明之後的練習方式,表示明天改成分組繼續「大走詩」。學妹一聽個個唉聲嘆氣,巧怡眉頭一皺正要發作,卻見小雪站了起來,對學妹們說:

「學妹請安靜,聽學姊講一句話。」

小雪的聲音雖然柔和,卻有種奇妙的氣勢。學妹紛紛閉嘴,只見她往校史室中央一站,看了看大家,開口說:

「各位,跟戲劇社的擂臺是四月十九日,就算包含比賽當天,從今天算起只有三十一次練習時間。學長花下兩次練習時間要妳們練大走詩,代表這件事就是這麼重要,大家不理解可以詢問,卻不能抱怨。知道了嗎?」

「知道!」學妹一齊回答。

「學長的時間很珍貴,」小雪忽然說:「人家身為說唱藝術社社長,這學期有好多重要的工作要進行。妳們以為他可以全程陪同妳們練習嗎?」說著轉頭問我:

「社長,請問你跟恭班的練習什麼時候要開始?」

「呃,」我一怔,原來小雪知道中等運動會的事啊:「還沒確定,但四月總要開始了,不然來不及。」

「省賽呢?」

「正在訓練,也是五月中。」

「樂聲揚主持呢?搶到沒?」

「咦?」我又是一怔,她連我在搶這個也知道:「大概也是四月就要開始了,到手應該沒問題。我跟代聯會那邊有交情。」

「所以了,」她轉過身去,對學妹說:「妳們看,人家學長這麼忙,還有很多……私人活動,支援我們大概就只有這個月,又不可以天天來,妳們還要浪費時間嗎?」

學妹啞口無言。我心中訝異,小雪話裡有話,什麼「私人活動」不知道指的是哪件事。她說「不可以」天天來而不是「不能」天天來,代表她覺得我不該天天來,想來也有別的意思。

唉,士別三日,大家都變了好多。只聽她又訓話幾句,見學妹似乎都乖了,這才輕輕一笑,把隊伍還給我,讓我繼續說明明天分組練習的方式與進度。

說完剛好打鐘,巧怡站起身來,對學妹道:

「好,接下來一起恢復場地。琬婷妳協助燕玲學姊紀錄,庭安妳負責收尾。小雪你送凱子出去,大家謝謝學長。」

學妹一起起身,乖巧地同聲說:

「謝謝學長!」

「呃,不用客氣,」我連忙揮手。只見小雪揹起書包,微笑走到身邊,當下對大家說:「拜拜啦,明天見。」

「學長再見!」

學妹說得好大聲,我臉一紅,小雪噗哧一笑,帶我離開校史室。

放學時間校園充滿各種聲音,由於才剛打鐘,一時還沒有大量的同學湧出。依照去年經驗,此時要儘快脫離,不然待會兒就會跟一大堆女生混在一起啦。於是也不拖時間,與小雪快步走過網球場、光復樓,穿過菁圃往校門口前行。

小雪沿路沉默著,直到走到菁圃榮譽榜,這才開了口:

「凱子,今天謝了,你很棒。」

「不會不會,」我搖頭:「怎麼了,有話要跟我說嗎?」

「嗯。」

「那說啊。」

「先出去再講。」

她搖了搖頭,加快步伐往大門走。

大門尚未打開,大媽坐在傳達室裡。見我出現又是一陣寒暄,小雪站在身邊等我們「聊」。好不容易講完了,教官也出現了,依然是中午那位。見我老老實實一放學就離開,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準備放學事宜。

兩人步出校門,來到貴陽街紅綠燈下。她微笑著問:

「你要回家了嗎?」

「沒有,」我臉一紅:「我跟……林美薇約在門口碰頭。」

「講到這個恭喜你了。」她溫柔地笑著:「等了這麼久,你們總算在一起啦。我很為你高興,記得要一直幸福下去喔。」

「唉,是馨馨跟妳說的?」

「不是呢,早上你們動作那麼大,用得著馨馨說嗎?」她虧我一句,搖了搖頭:「我要跟你說一下阿丹的事,幾句話就好。」

「阿丹怎麼了?」

「你知道的,我跟他……走得很近。」小雪望著我,表情安安靜靜,話卻很直接:「之前你跟馨馨都在問我有沒有跟他交往,其實我們很早就把話談開了,大家好好做朋友,不要再進一步,之後就停在那裡,直到今天。」

「所以?」

「在討論『所以』之前,你需要知道我對你的態度。」小雪看著我:「去年寒訓認識你,距離今天也一年了,看著你一路風風雨雨,過程中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當你是好朋友,也一直很關心你。你明白嗎?」

「是,」我一怔,她講得十分鄭重:「妳是好朋友,我一直很珍惜。」

「我們只剩這次活動可以見面,接下來就高三了。」她又說:「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之前總想找時間慢慢講,在那邊想東想西,事到臨頭卻又說不出來,然後時機就過了,也就不合適說了。總而言之你是好朋友,你要好好保重自己,把功課弄好,感情上別再出問題了,好嗎?」

「呃,我知道了。」

「那就可以講阿丹了。」

她忽道,我一怔,不知道剛剛那幾句話跟阿丹有什麼關係。只聽她說:

「他跟白珛靈……走得很近,你都知道,對吧?」

「呃,」小雪的話超級直接,我無法躲避,只得承認:「唉,對。」

「那也沒辦法,人家真的好漂亮呢。」她輕嘆一聲,又問:「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我……怎麼講,我不知道你們的相處狀況,這話不好說啊。」

「我懂,這就是我說的,想太多了,應該跟你無話不談的。」小雪沉默半晌,又說:「白珛靈拒絕他了,對吧?」

「對。」

「什麼時候拒絕的?」

「我不大確定,只知道是聖誕節後,寒假之前。」

「果然是那段時間。」小雪停了停,忽道:「這也是我今天找你的理由。凱子,你跟阿丹之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咦?沒有啊,為什麼這麼問?」

「如果你覺得沒有,那就是你太忙了,沒有注意到他的變化。」

「什麼變化?」

「阿丹從公演後就開始有點不同,我說不上來不同在哪裡,但就是怪怪的,不像之前那麼直來直往,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她停了半晌,似乎在思索什麼:

「然後你們就開始跟聖心工商合作了,他也認識白珛靈了,從此變化就多了。你知道我是怎麼認識白珛靈的嗎?」

「阿丹介紹的?」

「可以這麼說,」小雪點頭:「這學期我擔任相聲組長,必須加強自己的表演能力。之前會跟阿丹固定去中青社,之後聖心工商跟你們合作,阿丹就把她帶來了。」小雪嘆了口氣:「說句真心話,白珛靈真的太漂亮了,漂亮得好不真實。我見過的女生中,大概只有小箏學姊可以跟她相比吧。」她輕輕地說:

「我一看到白珛靈的樣子,馬上就知道阿丹迷上她啦。第一個念頭就是想找你聊聊。」

「為什麼?」

「我擔心你跟她發生什麼事,那說唱藝術社要怎麼辦呢。」

「呃,講這樣。」我臉一紅:「是我信用太差啦,不過這次真的什麼都沒有,妳別擔心。」

「沒事的,事後證明你心有所屬。我們這麼熟,說說有什麼關係?」她微微一笑,又說:「當天回家我覺得很不舒服,當然,我沒有資格不舒服,但就是不舒服,甚至還唸了阿丹幾句……後來發現阿丹繼續帶白珛靈去中青社,我就決定不去啦。」

我一怔,沒想到小雪情緒這麼大。只聽她續道:

「從那天起我就不跟阿丹見面了,只是因為寒訓,不得已還是得聯絡。」小雪說:「一開始我不大願意見到他,本來想找馨馨轉告你自己負責,我跟你聯繫就好。結果聽到班上儀隊的講一堆,我……連你也不想見,只好又跟他碰頭,假裝沒這回事。」小雪輕嘆一聲:

「好啦,學期末跟他見面,談完寒訓的事,我們一起去吃了個飯。」小雪低著頭:「整頓飯他都在聊白珛靈,他自己沒發現,其實完全被人家迷倒了。我越聽越不舒服,本來想走掉,卻又擔心你,這才勉強繼續聽,怕錯過什麼八卦,你被蒙在鼓裡不知道。」

「等等,」我打斷她:「先問妳一句話,為什麼妳一直覺得阿丹跟我之間有什麼問題?」

「我說不上來,但就是這麼覺得。」她搖了搖頭:「起初他連你的名字都沒有提到,只是一直聊跟白珛靈有關的事。我實在不想聽了,乾脆挑明問他是不是打算跟白珛靈表白。」

「那他怎麼說?」

「他承認了。」小雪點點頭:「他說他知道白珛靈家裡有迷信,打算爭取省賽跟她一起上臺。如果能夠打敗基隆女中,那你就不會反對他們交往了。」

我一怔,原來阿丹是這麼想的。忙問:

「那妳怎麼說?」

「我沒說什麼,只是提醒他要跟你開誠布公,不要做小動作。」小雪搖頭:「他聽我這麼講就不高興了,說我總是站在你這邊,你身為社長根本不管社務,有機會都偏心學弟,若是跟你講白珛靈的事,只怕你立刻翻臉,跟小光一起對付他。」

「呃。」

我搔了搔頭,阿丹沒有冤枉我,我的確荒廢社務、偏心學弟,既不贊成他追白珛靈,更反對他跟人家上臺。嘆了口氣,又問:

「那妳覺得呢?」

「他很瞭解你的,這的確是你會做的事。」小雪忍不住笑了:「不過這就是你,他也該習慣了,你身為社長偏心學弟無可厚非,當年小達學長也這樣偏心你不是?倒是有一點他沒提到,我覺得反而才是真正的問題。」

「哪一點?」

「你最偏心我們。」小雪笑道:「無論對相聲社、民俗技藝社,甚至說唱藝術社自己的事,只要演講社有需求你都優先處理。作為副社長,事都是他做,你佔著社長的名義,卻總是跑來我們這邊當榮譽社員。」

「唉,也是啦。」

「所以我不希望你天天來,」她忽道:「這次雖然重要,但你的責任並不多,讓琬婷帶隊就好。我會定期找你報告進度,需要的時候再請你來,省下你的時間處理別的事,說唱藝術社啊、談戀愛啊,恭班表演之類的,不然就認真上上課,別又因為演講社耽誤到其他任務了。」

「不會啦。」

「我的意見是這樣,公假請在那邊,你自己斟酌。」小雪也不堅持,又說:「其實阿丹的事只有這樣。之後就寒訓了,我觀察他跟白珛靈互動,一開始看不大懂,後來問馨馨,馨馨說她旁敲側擊,覺得阿丹已經表白了,白珛靈也拒絕了,但不是很確定。」

「那妳是什麼時候『確定』的?」

「就剛剛問你的時候。」小雪輕輕地說:「你是怎麼知道的?」

「寒訓結束當天,白珛靈約我單獨見面,親口告訴我的。」

「原來如此。」小雪追問:「那你怎麼說?」

「我沒辦法說什麼,」我搖頭:「那是他們自己的事,再說人家也拒絕了。至於一起上臺嘛,白珛靈有提,我沒有當場同意,之後……就不了了之了。」

「所以你也沒有跟阿丹討論?」

「沒有。」

「為什麼不?」

「我……」我搔了搔頭:「好啦,我承認我並不想介入這件事。她還真是個亂源,不只阿丹,小黑小彬都因為她有了心結,加上……反正他們亂他們的,這件事我也很難表態啊。至於讓阿丹上臺,老實說這很不像話,公私不分就算了,學弟看了會怎麼想,所以就……」

「不管了。」小雪一副拿我沒辦法的模樣:「唉,你就是這樣。阿丹是你的左右手,你得好好注意他的狀況啊。」說著嘆了口氣:

「凱子,我本來不想找你講這些事的,你人逢喜事精神爽,加上……不開心就會動作很大,原本只想找馨馨提醒你一下。只是她最近心事也很多,所以只能自己講。你放在心上想一想,多關心自家後院,別出事了。好嗎?」

「馨馨怎麼了?」

「你先答應我。」

「好好好,我會留意,說唱藝術社本來就是我的責任,妳的提醒我會放在心上。」我忙道,又問:「馨馨不是好好的嗎?寒訓後我跟她見過面,今天碰頭也是嘻嘻哈哈的呀。發生什麼事了?」

「我不知道,只是覺得她有心事。」小雪一笑:「你這哥哥,既不知道她有心事,知道之後又這麼著急,果然是個貨真價實的哥哥。你知道我也有個哥哥嗎?」

「知道啊,不是在念清大?」

「對啊,他跟你好像,我在幹嘛他都搞不清楚,有點什麼小事又在那邊大驚小怪。之前生病幾天,他特別從新竹跑回來看我,買了一堆人參雞湯,還被媽媽唸了一頓說感冒不可以吃人參。」小雪笑著搖搖頭:「馨馨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比較像是家裡啊,還是好朋友怎麼了,好像事情很大,問她卻都說沒事,還說什麼『就算有事也是好事』,所以你都不知道?」

「她沒說耶,我也沒看出什麼不正常。」我搖頭:「不過既然她這麼說,那大概就是好事吧。馨馨妳知道的,頂多不說,絕對不會說謊。」

「唉,你還真想得開。」小雪輕嘆一聲,點點頭:「好吧,那就這樣。你還要等女朋友,我們不多聊了。阿丹的事你留意一下,男孩子有什麼話最好直接說開。說唱藝術社跟我們是兄妹社,不要自己兄弟鬩牆了。」

「知道,謝謝妳。」

「多關心身邊的事,不能只有女朋友跟演講社。」

「放心啦。」

「好吧,那我先走了,你慢慢等吧。」

小雪點點頭,像是還有很多話想說,卻只是移開眼神,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