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變了好多,卻又守住了原本的自己。」
破曉前夕。
裹在又輕又軟的被子裡,累了整天的我,不知何時睡著了。
夢裡出現好多人,每個人都穿著正式禮服,像是一場婚禮,卻不知道新人是誰。我穿了一身西裝,似乎找不到宴會廳,在某個鋪滿紅地毯的大廳裡來回詢問。時間快到了,我心裡著急,上上下下跑了個滿頭大汗。
就在這個時候,有個熟悉的面孔走了過來。
一個女生,長得好熟,卻想不起來是誰。她推開一扇安全門,拉著我穿過某條黑暗的甬道,出來處是一間寬廣的宴會廳。只見眼前擺了無數桌囍宴,轉頭一瞧她忽然換了一身豔紅的婚紗,對我揮了揮手,往大廳中央的紅色地毯走去。
一個男的站在不遠處迎接,看模樣就是阿誠。我這才想起她是馨馨,原來她要跟阿誠結婚啊?只見馨馨挽著阿誠的手,兩人緩緩前行,來到禮臺正前方。
就在此刻,有人拍了我一把。
是詩聖,一副「你還待在這裡幹嘛」的樣子,我一怔,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他皺起眉頭,把我拉出會場,走到外頭抽菸等待。
外頭長得很像機場,一排排航空公司招牌綿延而去,馬路上擠滿了車,有人在搬運行李,有人在亂按喇叭。詩聖幫我整了整西裝領口,自己扛著相機,一副等著照相的模樣。
機場大門開了,突如其來的鎂光燈閃成一片,人群被擋在護欄外頭,一個穿著白紗的身影飄然而出。
是薇。
她穿著新娘禮服,低胸而露肩,長長的手套延伸至上臂,襯托著白皙的肌膚。臉是罩著的,薄紗下是熟悉的微笑;長長的裙擺拖了一地,幾個花僮走在後頭灑著花瓣。
緩緩地,在花間向我走來。深紅色的玫瑰飄了滿天都是,雙手捧著幫她種下的鬱金香。人群瘋狂拉著禮砲,彩帶四射亂飛,卻沒有一條飄在她身上。就像是什麼都沾不上她,高貴雍容地,來到面前。
詩聖一把將我推出,啪啪啪,閃光過去,一張張照片從鏡頭裡飛了出來。
照片都舊了,有的還褪了色。東臺古堡或中明艦,北一女校門或國慶大典,穿著綠制服的她,騎在追風上載著我到處兜風。彷彿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連照片都要毀壞了,我們卻穿著婚紗,準備步入禮堂。
一張照片突然飛到中央,我伸手接住,薇低頭瞧了瞧。
那是我跟小渝,站在北一女活動中心,水銀燈下儀隊制服閃著金光,兩條栩栩如生的龍,靠在我的手臂上。
我大吃一驚,驀然驚醒,流了滿身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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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床頭,喘著氣。
原來是夢,我終於輕鬆下來。什麼時候睡著了呢,只見周遭一片昏暗,或者說,昏暗中有微弱的光。朦朦朧朧地,在涼風裡透散著寧靜的氣息。
什麼也看不清楚,好像只打了個瞌睡,眼前一片迷糊,這是清晨還是日暮?我真的醒來了嗎?
背上濕濕的,我的確醒了,四周好暗啊,應該快要破曉了吧。
又是一個寂寞麻木的日出,即將來臨。
我轉過頭去,想要看看牆上的咕咕鐘。
好暗,看不到。
卻看見床邊坐著一個人。
拉了張椅子,坐在床頭。
黑暗中的雙眸盈盈生輝,長髮飄在肩頭,穿著綠制服,微笑望著我。
我一驚,想要揉揉眼睛看清楚,卻只能摀著嘴巴,不可置信地望著眼前的她。
那是薇。
那是薇啊!
無法轉換的情緒,我張口結舌,胸口劇烈震動;我用力呼吸,卻抑制不了顫抖的聲音。
她輕笑一聲,握住了我。
冰涼的手,滑膩的手,這不是夢,這不是一場夢啊!
昏眩的感覺晃在腦中,還沒清醒,眼前已經急忙是模糊了起來。
她開了口。
「凱,我回來啦。」
是她的聲音!期待了那麼久,終於親耳聽見了!那是我的薇啊,坐在床頭,雙手握著我,還讓我聽到她的聲音了。她真的是薇,她真的回來了啊!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用力握著這雙手。好像只要一放開,她就會再度消失了一般。
或許握得太用力了吧,她輕輕一掙,卻沒有脫出我的掌握。只好帶著微笑,緩緩靠在我身上。
我終於肯放手了,卻又連忙把她摟進懷裡。暖暖的身子,熟悉的味道,制服的質料,長髮飄在臉上的感覺,在在證明的確是她,不是一場馬上又要驚醒的夢。
不爭氣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順著下巴,滴在她的肩膀上。在制服上暈開,彷彿國畫裡的水墨。
薇抱著我,沒有說話。
這是真的嗎?早就準備好的字句早已遺落在昨夜的機場裡,絕望後一場莫名的夢,醒來時卻摟著真實的她。沒關係,真的假的都好,我不要放手,我只要永遠這樣抱著,再也不要放手,就這麼抱一輩子,那她就不會突然消失了。
「凱,別急,」她笑了起來,輕輕脫出我的懷抱:「你睡好久了,起來梳洗一下,我們慢慢說,好不好?」
「呃……」我突然驚覺自己的狼狽,連忙摀住了臉:「……現在幾點啦?」
「五點半,傍晚。」
我呆了呆,五點半?睡了……十二個小時啦?立刻坐起身子,只覺被子外頭一陣寒冷:
「薇……妳什麼時候回來的?」
「早上七點landing,九點多才回到家。」她笑道,遞了一杯水給我,還是溫的:「先別急著說話,上上廁所刷刷牙,睡那麼久了,剛剛還叫不醒你呢。」
「呃。」
「哈哈,快去快去,」她笑道,接回杯子:「慢慢來不要緊,刷個牙才是真的。」
說著拉我起身,推我走上十七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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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已經整理好了,牙膏、牙刷與一套運動服,整整齊齊擺在洗手臺旁邊。盥洗完畢衝出浴室,只見她坐在書桌前,桌上擺著兩杯熱騰騰的咖啡。
房間開著燈,連空氣都是暖的。
「『早』安。」她笑道,把咖啡遞給我:「好香的豆子,這是什麼時候買的?」
「不是買的。」我也坐了下來,拿著杯子的手都有點顫抖:「這是我請胡大哥烘的,算好時間排氣完畢,正好是……昨天。」說著放下杯子:
「薇,妳真的回來了。」
「可惜晚了一天,不好意思,又嚇到你了對吧?」她笑咪咪地說:「真是的,沒約好幹嘛來接機呢?如果昨天你沒去機場,那就可以接到我的電話啦。」
「妳有打來嗎?」
「有,大概臺灣時間下午六七點,我有留言。」她點點頭:「我是臨上飛機前才打的,沒辦法,之前聯絡不上,飛機又趕得要命,差點就要多等兩天了。」
我一怔,原來那幾通留言也有她的,刪之前應該先聽一下,看來的確莽撞了點:
「呀,我以為那都是我自己留的,回來全刪啦。」
「你幹嘛給自己留言?」
「我在機場等一天,怕錯過妳已經回家了,打打看嘛。」
「是嗎?那還真是提心吊膽呢。」
她笑了起來。我本想問問詳情,卻又覺得反正人都回來了,問那麼多要幹嘛,於是說:
「不要緊,回來了什麼都好。」
「你想問我為什麼不先聯絡一下,是嗎?」她笑道:「我也想聯絡,可惜沒辦法,晚點再跟你說。先把重要的講完,省得你心裡緊張,輕鬆不下來。」
「什麼事情?」我當場緊張起來。
「看吧,真是的。」她笑咪咪地說:「你不要緊張啦,沒發現我穿制服嗎?」
「發現啦,所以?」
「我已經回學校註冊啦,」她微笑著說:「今天下午。這樣放心了嗎?」
這話一說,我馬上跳了起來,握住她的肩頭,興奮地說:
「真的嗎?」
「真的真的,你不要搖啊!」她連忙把咖啡放下:「別激動,我就是怕你擔心才先講的。我回來啦,以後也不會走,每天都可以見面,好不好?」
她的語氣就像哄小孩子一樣,我臉一紅,這才放開手,開心地坐了下來。
「嘻嘻,你一點也沒變呢,」她笑著說,彷彿十分開心:「這樣真好,我還怕你經過那麼多事情,已經變成一個讓人討厭的政客了呢。」說著打開放在桌邊的小皮包:
「這給你,有空再看。」
那是三封信。航空信封封得好好的,還貼了郵票。我一怔:
「妳都沒寄啊?」
「嘿,寄了就慘了,幸好沒寄。」她笑道:「很多事情還是不適合用文字表達。講話可以賴帳,寫信就不行啦。這幾封信寫得很糟糕,我是因為要跟你交代才帶回來的。願意燒掉更好,反正回來了,裡頭寫什麼就不算數啦。」
「呃,妳寫了什麼?」
「你不會愛聽的。」她搖了搖頭,卻又噗哧一笑:「跟你說過分開是考驗,你以為就你一個人受到考驗了嗎?本來還沒什麼把握的,後來啊,哈哈,一進門就被你打敗啦。」
「這是什麼意思啊?」
「餃子、花園、滿桌子的蠟燭餐具什麼的,還有你睡覺的樣子。」她柔聲說:「什麼顧慮都打不過你這張臉。這些話不急著說,我們不要一天就把話說完了,好嗎?」
「嗯。」我點點頭,反正她回來了,也註冊了,那些話也就不重要了:「那……那妳現在要幹嘛?」
「吃個飯吧?我快餓死啦。」
「可是……」
「如果你擔心的是你家裡,那我已經幫你打過電話了。」她笑道:「昨晚你連回去都沒回去,你媽媽打你call機,我看到是你家電話,又叫不醒你,只好幫你回電啦。」
「她什麼時候打的?」我一怔:「妳跟我媽說了什麼?」
「就剛才,她很擔心你。」她點點頭,一副輕輕鬆鬆的模樣:「我說你來接機,結果我延遲了,回來後你就睡在我這裡,這都是實話啊。她知道我們很久沒見了,說你晚上留在我這裡沒關係,原來你跟她說過我出國啊?」
「呃,不完全是。」
「那她對我們真不錯。」薇點點頭:「所以時間很多,你也別急,再說明天還要上學。好久沒穿制服了,我竟然胖了這麼多。」
「咦?妳回來了,那加拿大那邊呢?」
「這個說來話長。先說說想吃什麼?」
「妳多久沒回來了,應該是妳選吧?」
「好吧,那我們就吃你的愛心餃子。」她笑道:「這回給你煮,包是包得不錯,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你包的,一煮就現原形啦。」
「當然是我包的。」
「嗯,看樣子下過苦功。」她拉我站了起來:
「走吧,去煮餃子給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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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走進廚房,薇幫我煮水,我們一邊下廚一邊聊天。她說今早一到就打電話給我,打了幾通call機都沒回應,打開自己call機發現我去接機,回家一瞧果然見到我睡在那裡。
她不想吵醒我,獨自「巡」了一遍。從髒衣服到夜裡打電話的紀錄,從冰櫃裡的餃子到餐桌上的陳設,之後見到星空花園裡的花,一個人想東想西,坐在身邊發呆到中午,這才換上制服,跑去學校註冊。
滅絕師太看到她還蠻開心的,幾句話聊下來談到了我。當然,也講起了「好小孩」最近的事蹟。滅絕師太沒有提到三十五萬,只說我幫了小渝一個「大忙」,薇一聽心裡有譜,離開北一女後打了個電話給大姊,幾句話談下來,馬上知道了很多事情。
我的信薇沒收到,因為打從十二月初她就不在溫哥華。十二月跑東非、一月在德國、二月整月待在阿拉斯加極西處。結果遇到史上難得一見的大風雪,交通電訊全斷,在冰天雪地中花了四天,這才終於從一個叫做「Point Hope」的地方輾轉回到文明世界。本想打電話通知一聲,寒漠中的加油站卻總是接不通國際直撥,對方付費電話又抓不準我在她家的時間,決定索性回到安哥拉治再說。
排除萬難,跟一堆朋友辛苦抵達安哥拉治時已是臺灣時間三月六日下午,本想待個一天,聯絡上我再決定行止,孰料還車時發現有一班往臺北的飛機被風雪延遲了十六個小時馬上要起飛,她把心一橫,將行李交給同行朋友,空手補位上了飛機。只遲到七個小時,竟然在「驚蟄」隔日一早回到了臺北。
餃子起鍋,她停下故事,笑吟吟地瞧著我濾水裝盤,像個小服務生般地端了出去。我弄好佐料,打開她爸爸的酒櫃,調了一杯長島冰茶給她,只見她睜大眼睛,嘆道「才幾個月,你竟然什麼都學會啦」。
兩人坐在餐桌上,她不再提自己的事,問起我的近況。我心想她連那封「我配不上妳」都沒收到,只得傻笑一番,誠誠實實地,把國慶之後所有事情都說了出來。
她聽得很專心,無論代聯會、小渝、娃娃或大姊,每一件事都問得仔仔細細。聽到碟仙時吃驚連連,說起娃娃在北一女校慶時的作為,還「嘿」了一聲,似乎佩服得不得了。
對於我出手幫忙小渝,她點了點頭,表示「這是應該的」;對於跟娃娃在陽明山上的事,則笑道「那輛車可救了你的清白」。提到對小渝的情緒,她想了半晌,搖搖頭說「她的確是個迷人的女生」;直到講起大姊,這才終於嘆了口氣,輕輕地說:
「凱,這還真是難為你們了。」
就這麼著,幾句話之間馬上解除了所有的擔心。我對她如此平靜的態度感到十分訝異,收好廚房,啟動洗碗機,轉身問她道:
「薇,我講了那麼多,妳都不介意嗎?」
「不介意。」她答得乾脆。
「為什麼?」
「等你聽完我的事,應該就會懂了。」她輕聲道:「這樣好了,凱,問你一句話。」
「妳說。」
「不管你說了什麼,」她看著我:「也不管過程中你的情緒怎麼變化。此時此刻,是不是只有我一個人?」
「是。」
「你不再懷疑了?」
「我絕不懷疑。」
「所以決定跟我在一起?」
「如果妳願意。」
「我一直願意。」她點點頭:「那就這樣,從現在起我們在一起。那麼最重要的事也就說完了,其他我都不在乎。」
「可是……」
「這幾個月我想了很多,」她不讓我打斷,續道:「想你、想仔仔、想我自己。我得到一個結論。」
「什麼結論?」
「我愛你。」她緩緩地說:「就這麼簡單,卻也很不簡單。你記得我們第一次去澎湖,當時說過你太重要了,所以我不會隨便冒險。對不對?」
「嗯。」
「可是,我又發現,只要一天沒跟你在一起,那就是冒了一天的險。」她認真地說:「或者該說,只要少跟你在一起一天,我們的人生就少了一天,這可不只是冒險而已,更是不可彌補的損失。以前我以為可以先準備好才跟你在一起,這段時間我懂了,永遠沒有準備好的一天,我要立刻跟你在一起。還沒準備好是不是?那就一起準備,一起把缺憾補起來。只要在一起,那就什麼都不怕了。」
我訝異地望著她,這樣的薇,是以前從未見過的。
「所以,我們在一起了。」她微笑著說:「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家人也好愛人也罷,什麼關係都無所謂,從今以後,我們永遠不要分開。」
我感動得說不出話來,牽著她的手。
「凱,之所以有這樣的轉變,當然也有一些原因。」她正色道:「不過,那些事情我想慢慢跟你說。重要的是我們已經在一起了,所以,我也有一個要求。」
「任何事,妳說。」
「你要信任我。」
「啊?」我一怔:「信任妳?當然啊,我從來都……」
「聽我說完。」她搖搖頭:「我說的是,你要信任我,無論發生什麼事情,無論我做什麼,只要跟我們有關的事,那就只會是為我們好,是為了永遠在一起,你懂嗎?」
「我懂啊。」我忙道:「這是一定的吧?」
「不,之前並不是這樣。」她依然搖頭:「勸你跟小箏妹妹在一起,不是為了永遠跟你在一起,而是為了你;離開一陣子,給彼此空間,也是為了給你一個公平選擇與自由發展的機會,那也只是為了你,不是為了永遠跟你在一起。」
「這是沒錯,所以呢?」
「從今以後,我的最高指導原則變了。」她嚴肅地說:「不是以你優先,而是以『我們』優先。前提是為了在一起,而不只是為了你一個人,這你瞭解嗎?」
「瞭解。」我認真地點了點頭:「之前妳太寵我了,害苦了妳,也不是我想見到的。」
「所以要你信任我。」她看著我,眼神裡是從來沒有過的堅定:「我會讓你快樂,也會永遠愛著你。可是,我也會排除一切不利因素,讓我們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沒有別的事情來阻礙我們。」
「像是當時的小箏?」
「不,這我不擔心。」她搖了搖頭:「剛剛聽你說了很多事情,即使你對梁文渝的態度,都不會改變我對你的作為或想法。你的確是個多情的人,這也是我愛你的一部分,再說我也跟你談過這件事,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愛,不用重複討論。」
「這是什麼意思?」
「你可以愛她,就像你愛馨馨、愛阿玟、愛你爸媽,或者愛著當年那位朗誦隊學姊一樣。」她說:「對人付出愛,有著愛別人時的情緒,這是天父賜與我們的能力。你天生能力大,愛起人來毫不保留,從這個角度來說是善的。」她點點頭,神情裡帶著莫名的驕傲:
「你對梁文渝的作為、對阿玟的影響都是正面的,這是天父通過你照顧她們,我只有高興,一點也不在乎。如果過程中對她們產生了感情,那也只能說她們是女生,產生感情很自然,你對男生也可能是這樣,感情不見得就低於她們了,那我要不要介意、要不要在乎呢?」她緩了口氣:
「所以,這根本不是問題,跟我說的一點關係也沒有。」
「那……」
「我談的只有我跟你。」她知道我沒有聽懂,解釋道:「凱,在一起,這是個很嚴肅的課題。我們直到回到天上之前都是兩個人,就算再怎麼親密,都是兩個人,不是一個人。」
「這又怎樣呢?」
「兩個人,會生老病死,會有一個先走,留另外一個在世界上。」她嘆道:「會在乎彼此的行為如何影響對方,就像兩隻手一樣,必須合作,不能打架。兩隻眼睛必須組合成一個視線,不能一個看東一個看西。我要做的是想辦法讓我們彼此之間可以和諧相處,像是交響樂一樣,各自有各自的旋律,組合在一起卻是個和諧的樂章。這樣才能永遠在一起。」
「這不是兩個人相處必須做的事嗎?」
「是的,可是我不要失敗。」她點點頭:「失敗的結果就是分離,我不要跟你分離。這次分開,我發現自己已經不再是一個獨立的個體了。之前的信我沒講清楚。我發現自己非常需要你,你不在什麼事情也做不了,跟以前的我完全不同。我試著把你踢開,讓我能夠恢復以前的我,可是我做不到。所以,我幹了一些事情,也從裡頭認清了這個事實。爸爸跟你談過聖經吧?」
「就一句『丈夫是妻子的頭』。」
「我知道,他跟我說了。」她點點頭:「好吧,我打不過聖經。我跟你分不開了,既然這樣,那我們就要『手眼協調』,不能各幹各的。」
「瞭解。」
「我會做很多事情,你不能逃避。」
「不管妳做什麼,只要我們跟以前一樣無話不談,那麼妳做的事就是我想做的事。」
「你確定嗎?」
「是,我確定,」我認真地說:「薇,妳沒看到我後面的信。我在裡頭有寫,我覺得今天的自己,已經在很大程度上被妳的價值觀、做法所影響了。這也不是以前的我。」
「那就是了。」她鬆了口氣,笑道:「好啊,討厭。」
「咦?怎麼啦?」
「我說了半天,其實也是這樣而已。」她笑著推了我一把:「嘿,你還挺會講的。沒錯,我逐漸變成你,你也逐漸變成我,我們一起變成某種東西,所以在一起是必然的結果。所以要你信任我,因為我要我們一起『做運動』,就像爸爸對你說的那樣,身心都健康,不能只是『頭』好壯壯。」
「哈,早知如此妳根本不用走嘛,國慶前談一談,不就損失更少嗎?」
「也不會,」她微笑著說:「過程很重要,我沒有一個人靜靜,搞不好會還討厭你。」
「為什麼要討厭我?」
「你害我不像我啦。」
「才怪,是妳的影響力比較強好不好?」
「那是之前,」她嘆了口氣:「現在就不一定了。不過這都不重要,因為今天我們在一起了。」
「是啊,」我心裡一陣暖意,輕輕地抱住了她:「我們終於在一起了。」
薇嗯了一聲,靠在我胸口,什麼話都沒有再說。
於是,我們「在一起」了。沒有特別激動的情緒,也沒有任何浪漫的儀式。跟想像的場面不同,平平淡淡地,自然而然地,說著過去說不出口的話。就這麼地,完成了延續了一輩子的約定。
外頭依然響著雷聲,小小的廚房裡卻是一片溫馨。經過多少波折,認識整整一年的我們終於擁有了對方。從此以後我是她的,她也是我的,我們結合在一起,再也不會分開。在隆隆的春雷與洗碗機聲中,感受著對方,感受著未曾經驗過的「在一起」。
兩人離開廚房,走進星空花園,在熟悉的地方陪伴著熟悉的彼此。或許是把話講開了吧,她看起來好輕鬆,一點也不像時差未復,或者累了整天的模樣。我們望著遠方的天空,聽著雷聲,談著當年曾經說過的笑話。冬眠後的確餓了,她也回來陪我找吃的了,沉睡了整個冬天,再度醒覺的我們,好像都長大了些。
不知不覺已過午夜。我睡了整天一點也不睏,她卻露出了幾許倦意。不知為何,穿著綠制服的她看上去小了一號,有種不再離我那麼遠,近了許多的感覺。
說不上來是怎麼回事,或許只是因為情緒波動吧。最近的變化實在太大了,剛得到她的我需要時間沉澱。午夜後溫度下降,我開了口:
「薇啊,妳要不要休息了?」
「我還好啊,你累了嗎?」
「我睡到五點,只怕今晚是不能睡了。」我搖搖頭:「我是擔心妳,一路這麼辛苦趕回來,應該累壞了。」
「我時差沒過,累是累,卻很醒。」
「那要不要去洗個澡,換件舒服的衣服?」
「我洗過了。」
「今天不是出去過?」
「呵呵,臺北沒那麼髒啦。」她笑道:「說到這個,我倒是覺得學校有點變化,剛去還不大能適應呢。」
「北一女怎麼了?」
「不知道,覺得不大一樣。」她想了片刻,忽然問:「咦?對了,校慶的時候你不是去領獎了嗎?」
「是啊。」
「獎呢?」
「呃,這個嘛,」我搔了搔頭:「那天遇到小箏,我送她了。」
「真的喔,那她有沒有很高興?」
「嗯,我也不知道那算高興還是不高興。」
「這話怎麼講?」
「我把獎章當成一個跟她之間的『總結』,所以送給她。」
「瞭解。」薇點了點頭:「這個嘛,嗯,的確很複雜。」
「所以說啦,只怕高興一半,感傷也是一半。」
「其實這也不錯,她對你很好,兩個人就算結束也要有個句點,不能逐漸淡掉。」她想了想:「所以你也把鑰匙還她了,是嗎?」
「咦,妳怎麼知道?」
「這是必然的結果。」
「呃。」
「怎麼了?」
「這件事有這麼『必然』嗎?」
「當然啊。」
「為什麼?」
「因為你對我的態度。」
「我什麼態度?」
「這次回來,你是等著我的。」
「所以?」
「所以你會把自己清得很乾淨,」她頓了頓:「嗯,說不定還有點毫不留情。」
我一怔。
「被說中了,是不是?」她輕嘆一聲:「凱,這樣不好呢。」
「哪裡不好?」
「感情這種東西,是切不掉的。」她解釋:「感情不是維持、增進就是淡忘,甚至變成仇恨都有可能,起碼那也是一種感情,反正就是不能一刀切掉。你以為切掉了什麼,其實切割是會痛的,人為什麼會覺得痛,就是在提醒自己受了傷。你切得越快,用情就用得越深,當然傷口就越大,跟真正的割傷一樣,剛切的時候不會痛,之後慢慢變痛,越快的刀傷得越重,痛得越久,好得也就越慢。」
我愣了愣,發現自己從來沒有用這種角度想過這件事。
「所以還沒完呢。」她嘆了口氣:「不過也好,這是我們都要面對的,不面對反而才是埋下地雷。凱,我想提醒你,兩個人之間不能有一堆雷區,每件介意的事情都要有個結論,這樣才能坦然以對,才能在一起。」
「我對妳可沒有隱瞞。」
「我知道。」
「所以妳介意?」
「喔,不是,」她搖了搖頭:「我只是提醒。你切得太猛了,我會擔心。」
「我們嗎?」
「不,只有你自己。我擔心你受傷。」
「我沒有。」
「你有。」
「我有妳就夠了。」
「這跟受傷無關。」
「好吧,那我不在乎。」
「我在乎。」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臉,彷彿受傷的地方在臉上:「好好一個男生,不要習慣把感情包袱揹在身上。就像我說的,唯一可以處理感情的方法只有淡忘,那需要時間。」
「我對妳可做不到。」
「所以我們必須在一起,我也是剛剛才發覺。」她點點頭:「不講這個。你的獎章送了小箏妹妹,那我的呢?」
「咦?」我一怔,忙道:「慧心學姊說了,妳的不是獎章,是獎狀,而且不會公開頒發。」
「我知道啊,」她點點頭:「我又不在,難道你能代表我去領嗎?我問的是獎狀呢?」
「我沒去拿耶。」
「主任說你拿走了。」
「咦?」我一怔:「沒有啊,那天我上臺領獎,下臺沒地方去,所以就閃到菁圃去了。」
「之後沒找主任拿?」
「沒啊。」
「那奇怪了,是誰拿的呢?」她皺眉道:「明天再去問主任好了。或許她搞錯了,覺得是你請人拿的也說不定,我沒問清楚。」
「薇?」
「嗯?」
「妳很在乎那張獎狀嗎?」
「是啊。怎麼啦?」
「這還真奇怪,」我說:「妳不像是會在乎一張獎狀的人啊。」
「所以壓根沒想到幫我拿,是不是?」她笑著嘆了口氣:「凱啊,我當然不在乎區區一張獎狀。可是這張不同,我是一定得拿到的。」
「怎麼說?」
「這是你幫我爭取來的,」她笑道:「跟主任單挑,幫我打抱不平,當著好幾個教官的面。那天你都忙翻了,當時還跟小箏妹妹在一起,卻拚了老命幫我做這件事,不也因此造成你跟小箏妹妹之間的情緒嗎?」
「呃,是啦。」
「所以意義重大,我要把它找出來。」
「我沒往這裡想。」
「我理解,你覺得那是應該幫我做的,既然做到了,也就懶得管後面的事了。」她笑嘻嘻地說:「這很像你的作為,總是有點虎頭蛇尾。不過算了,你就是這樣,衝動起來誰也不管,懶惰起來什麼都丟一邊。那我問你,上臺領獎有沒有很得意?」
「唉。」
「又怎麼啦?」
「領了獎,才知道可恥啊。」我苦笑一番,大略解釋一下當天的狀況,表示那幾個學姊更厲害,結果也只拿了跟我一樣的獎章。薇聽完噗哧一笑,搖了搖頭:
「我覺得不該這麼想,就是因為人家厲害,才能顯示出你也很厲害。這話是跟我說,要是給小箏妹妹聽到了,豈不是讓人家覺得很難過嗎?」
「會嗎?」
「當然會,我怎麼看那張獎狀,你就應該怎麼看那顆獎章。」
「這話也對。」
「不過你也送她了,這就功德圓滿啦。」她點點頭,像是不以為意:「之後你們見過面嗎?」
「年前跟她打電話拜過早年。」
「那紀念日呢?」
「什麼紀念日?」
「二月二十幾號,肯德基?」
「喔,那叫什麼紀念日啊?」我臉一紅,心想薇倒是什麼都記得,點點頭說:「那天我補考。」
「補考,數學?」
「是啊,還能是什麼?」
「馨馨幫你惡補?」
「咦?妳又知道了?」
「嗯,你沒辦法找別人。」她搖搖頭:「所以補考完就回家了?」
「呃,其實還是去了肯德基。」我搔了搔頭:「薇啊,妳不介意吧?」
「不介意。」她回答得理所當然:「你別老是疑神疑鬼,我已經講過我的想法了,再說到底是誰該疑神疑鬼啊?她有來嗎?」
「呃,」我想了想,詩聖說她有來,可是當時的我的確認為她沒來,這也不算說謊:「我沒看到人。」
「所以你就走了?」
「閒著也閒著,坐在那裡混了一陣子。」
「等她出現?」
「也算吧。」
「要是她真的出現了,你要跟她說什麼?」
「其實沒有,」我搖了搖頭:「之所以會過去,其實只是擔心她過去看不到我,心裡難過什麼的。」
「嗯,這很像你。」
她點點頭,想了半晌,又說:
「那我問你,她沒來,你有什麼感覺?」
「很放心啊,她總算走出來了,」我說:「高三下了,一直陷在情緒裡行嗎?說真的我還很怕她來呢。」
「這就是切割。」薇忽然說:「你還沒發現,其實自己很痛。你知道當天該做的是什麼嗎?」
「不知道,是什麼?」
「打個電話,約她出來吃個飯,卻不要去肯德基。」薇說:「你們沒有忘記對方,這是對的,也是事實,應該面對。如果當天坦然找她吃飯,反而是個讓大家都能恢復正常的辦法。一個新的態度蓋掉舊的記憶,才能讓彼此的情緒慢慢沉澱下來。」
「然後淡忘?」
「或者發展出別的東西。」她點點頭:「凱,我沒有介意,卻很替你擔心。你對小箏妹妹的情緒很深,比起阿玟或梁文渝,就程度上來說是不同的。」
「所以?」
「我怕你一輩子都會受她影響,這可不好。」薇嘆了口氣:「這也是我們必須處理的問題之一。不瞞你說,小箏妹妹一直給我很大的壓力。」
「怕我回去找她?」
「喔,不是。」
「那有什麼壓力?」
「怕你留在那邊,從來沒有離開。」
「這不是一樣?」
「當然不一樣,」她笑了起來:「你跟她分手了,連獎章都送了,我不擔心你們還會怎樣。我擔心的是你心裡從此有個陰影,遇到什麼事情就『啊,當年就是這樣失去小箏的』『糟糕,薇也跟小箏一樣怎樣怎樣』的,本來還沒事,反而會被你放大解讀。」
「我才不會呢。」
「不會嗎?」
「當然不會。」
「好吧,姑且相信你。」她嘿嘿一笑:「沒過多久,我們就會明白了。」
.
咕咕鐘響了兩聲,午夜兩點,薇在我的催促下進了房間。她看起來有點冷,被我唸了幾句才披上外套,隨即又笑了起來,表示「在外頭不穿,進來才穿,真是多此一舉」。
我要她考慮還是睡一下。薇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她變了好多,不像以前那麼輕鬆,反而有種越來越銳利的感覺。正打算開口,就聽她問道:
「凱,你在想什麼?」
「呃,我在想,我們應該睡一下。」我說:「不說妳累了一天,早上還要去學校,我覺得我們這麼久沒見,兩個人又累,第一天實在不該這樣徹夜長談的。」
「哦?為什麼?」
「嗯,這樣說好了,妳有沒有覺得晚上只要睡得好,早上起來就會覺得神清氣爽呢?不管前一天心情怎樣,第二天馬上沒事,甚至還會覺得昨晚很白痴什麼的?」
「我從來不覺得自己很白痴,嘻嘻,」她笑道:「我懂了,你需要沉澱一下情緒,是不是?」
「或許。而且也不只我。」
「這是真的,」她點點頭:「一路從Point Hope趕回來,算算大概也五六天沒休息了,看到你很激動,不過也有種不大真實的感覺。」
「哪裡不真實了?」
「當然不真實啊,一天前還是一片冰天雪地,身邊都是一堆老外,還有……」她頓了頓:「反正亂成一團,結果現在這麼安靜。我得到了最想得到的你,吃著你包的餃子,喝著你煮的咖啡,還有什麼好不滿意的呢?」
「所以不真實?」
「嗯,變得太快了。」
「那就是了,」我點點頭,勸道:「所以睡一下,明天一起穿制服上學,搞不好就會變得非常真實。」
「嗯,還沒呢。」
她笑了起來,走上一步,牽起我的手。
「凱?」
「嗯?」
「聽你建議,我們一起洗個澡。」
「呃。」我臉一紅。
「哈,還不習慣,是不是?」她笑著說:「其實我們又不是第一次,可是,真的擁有了彼此,很多事情的意義就不一樣了。對不對?」
「嗯。」我點點頭,心裡暖暖的。
「所以了,本來就需要沉澱,沉澱也得清醒著才能沉澱,哪能這麼早就睡呢?」她笑了起來:「這也怪你,誰叫你都叫不醒。走,陪你的女朋友去放熱水。」說著拉起我往洗手間走。
我站著不動,抓住了她。
「咦?」她停了步:「怎麼啦?不想洗了?」
「妳等一下。」我望著她的模樣,緩緩地說:「薇,妳說妳是我的『女朋友』?」
「怎樣,還有什麼懷疑嗎?」
「不是。」
「那是怎樣?」
「妳不是女朋友。」我搖了搖頭,心裡有一些話,卻找不到該說的詞:「妳……妳不只是女朋友,我不知道該怎麼講,反正這個詞不好,妳別用。」
「為什麼不好?」
「每個都嘛女朋友。」
「好傢伙,你還好意思說?」
「我是說,只要在一起,誰都可以是誰的女朋友。」
「好吧,算你會轉。」她笑了起來:「那情人怎樣?」
「妳本來就是,不因今天之後有什麼差別。」
「愛人?」
「一樣。」
「伴侶?」
「我們是一體的,難得妳也想通了,這個詞還是別用了。」
「嘿,那我詞窮了,不然說英文?」
「才不要。」
「那就拉丁文、法文、日文、西班牙文?」她微笑著,試圖用輕鬆的方式突破我的情緒:「這些我都會,這次學了點德文,我也會用Rwanda文說愛人。不然你想講山東話也行,什麼大妞兒的,對不對?」
「妳別鬧。」
「好好好,我不鬧。」她點點頭,微笑著說:「那你想怎麼稱呼我呢?你講,我都聽你的。」
「妳是薇,其實薇就好。」我點點頭:「可是,這不是我的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她一怔,隨即恍然大悟,睜大眼睛,一時沒有說話。
「嗯,」我點點頭:「我就這個意思。」
「嘿。」她笑了起來,一副拿我沒辦法的模樣,嘆了口氣:「凱,不行的呢。」
「為什麼?」
「因為,你還沒有達成你的承諾。」她微笑著走到我身邊,面對著我:「我問你一件事。」
「嗯?」
「這次回來,雖然我們只相處了幾個小時,不過就你覺得,今天的你,能夠保護我、照顧我一輩子嗎?」
「還沒,」我承認:「我還要努力。」
「所以不行,這是你對我爸爸的承諾,一定要做到。」她放開手,正視著我:「我會嫁給你的,只要哪一天你『贏』過我就行。」
「怎樣才算贏過妳?」
「只要你讓我願意從此待在家裡,再也不去想吃什麼喝什麼的問題,就算是贏過我了。」
「那我找到工作就可以了?」
「當然不,『待在家裡』才是重點。」
「不是妳自己要待在家裡的嗎?」
「要無憂無慮。」
「妳還有憂慮嗎?」
「還有很多呢。」
「因為我?」
「也因為自己。」她點點頭:「凱,兩個人在一起不能讓世界變小了。你跟爸爸保證過的,要讓我的世界變廣變大,所以只要你把自己變得比整個世界更大,那我就可以嫁給你了。」
「這怎麼可能?」
「嗯,其實還挺容易的。」
「怎麼說?」
「嘻嘻,」她閉上眼睛,微笑著拉我走進浴室:
「今天的你,已經跟世界一樣大了。」
我一怔,只見她輕笑一聲,打開了水龍頭。
.
凌晨兩點半。
氤氳飄在浴室,空氣瀰漫乳香。薇在水裡放了一點浴精,隨著熱水衝激,白色泡泡鼓脹起來。她坐在浴缸邊,望著水面怔怔出神,似乎正在想心事,沒有出聲。
「怎麼啦?」我問。
「沒事沒事,」她轉過頭來:「剛剛放太快了。應該別放的。」
「泡泡浴喔?」
「是啊,我不想跟你有距離呢。」她微笑著說,臉上泛著紅暈:「這是我們在一起之後,第一次看到對方的身體呢。」
我臉一紅,她站起身來,微笑著說:
「凱,幫我脫衣服。」
「呃,還是妳自己來吧?」
「不呢,」她搖了搖頭:「我是你的女朋友,不要害羞。」
我心裡一緊,點了點頭,伸手幫她解釦子。
薇像是個小小的洋娃娃,站在原地,任我解開制服上衣。五顆墨綠色的釦子,既熟悉又感到陌生,放鬆了原本的矜持,被我輕輕卸下,扔進洗衣籃。
淺紫色的胸罩,細細的蕾絲邊,肩帶襯托肩膀的形狀,她用手遮起胸口。
我有點緊張,解開褲子掛勾。原本以為她會自己來的,她卻動也不動,只是站在原地,害羞地遮掩著自己。
於是,我彎身下去,不敢正面凝視她,把長褲也卸了下來。
眼前是漂亮的小腿,短短的白襪子一片雪白,她依然望著我,雙手抱在胸前,雪白的身子飄著香。
她好美。跟過去那些行將分離,依戀不捨的模樣不同,只穿著內衣與短襪的她,透著神祕的氣質。
姣好的身材,沒有一點瑕疵的肌膚,令人疼惜的小小肩膀,一雙漂亮修長的手。她望著我,溫暖的神情自信而銳利,比印象中更長的頭髮飄在身後,長得幾乎可以遮蔽胸口。
雙手之下,漂亮的腰身帶著玲瓏的曲線,小小的肚臍俏麗可愛,勻稱的雙腿比印象中更長。這是我的薇,一個讓我魂牽夢縈的形象。曾在朦朧中「懸崖勒馬」,也曾在重逢的雨聲中,絲緞般地包覆著我,給過我安心而溫暖的愛。
然而,此刻的她,卻變了。
彷彿更美了,帶著不可觸碰的氣質。比當時更迷人,更有女人味,也更「完美」。
是的,完美。
問題是,完美是不存在的。
對我來說,越完美的東西就越不真實。因此才有「圓滿就是完美」的定義,作弊也似的替完美設下一個可以企及的目標。此刻薇已經是我的了,站在眼前的她,卻已遠遠超過圓滿,展示著讓人訝異的「完美」。
真的,不可想像的完美。我不是沒有見過女生,更不是沒有見過令人著迷的胴體。小箏已經接近完美了,大姊更是成熟艷麗兼備;馨馨俏麗中透著明亮,小渝既柔和又純潔。至於娃娃,則不只有一雙溫暖的手,制服下的肌膚,其實比那雙手更稚嫩,像極了一個吹彈即破的嬰兒。
但是,全都不像今天的薇。
只是望著她,就是無法喘息的強烈衝擊。彷彿集所有優點於一身,卻又毫不衝突地融和在一起,被她獨特的氣質演繹,轉化成獨一無二的,神聖而夢幻的存在;重新定義美的標準,「完美」地,展示在面前。
這就是我的薇。
我低著頭,想起了「洛神」。
當時覺得那不只是薇,而是一個想像中的、虛無飄渺的形象。然而,此刻的她,竟然如此接近那個形象。不禁想起馨馨的話,眼前的景象彷彿印證了之前的預言。只是幾個小時的相處而已,薇已經展現了完全不同的氣質。
她望著我,既不著急也不懷疑。對自己充滿信心,微笑中展示著身體。
忽然有種印象交錯的感覺。
不知為何,眼前的她很不一樣。已經不是第一次這麼覺得了,自從傍晚重聚開始,短短幾小時內她變了好多。當然,她還是她,一樣聰穎快捷,一樣體諒包容,也依然有著乾淨透明的心思。
但是,我卻覺得她變了。
哪裡變了呢?
像是更有自信了,對自己的美麗毫不懷疑;也像帶著驕傲,從容不迫地讓我欣賞著完美的身軀。她沉默著,輕輕放下手臂,不再遮蔽隱藏;就像她的神情,不再保留,面對屬於她的我,首次地,解放著所有的秘密。
我詫異地望著她,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她笑了起來。
「怎麼了?」
「呃,」我回過神來:「薇……妳太美了。」
「是嗎?」她笑著說,聲音在氤氳中迴盪:「那你為什麼停下來了?」
「我……我不敢。」
「不要不敢,」她閉起眼睛,笑著搖了搖頭:「一切都是你的,要驕傲地拿去呢。」
銀鈴般的聲音,迴盪在四壁中讓我懷疑夢還沒醒。我緊張地點點頭,小心褪除了所剩的遮蔽,在不敢逼視的遲疑中,站起身來,面對著一絲不掛的她。
「摸摸我。」
她說,拿起我的手,放在胸口。
於是,經過了漫長的分離,緊張的我,第一次地,掌握著已然屬於我的她。
再也不必控制自己了,再也不用感到內疚了,我稍一遲疑,用力將她擁入懷中。她是我的了,不是臨時的、借來的;不必擔心天一亮就會消失,無須在日夜變換中與時間競走。我終於擁有了她,不容置疑又毫無保留,這是全部的薇,從頭到腳,從笑語到身軀,從現在到永遠,每個「瞬間」,從今天起都是我的了。
手中是溫暖滑順的身子,懷裡是嬌豔美麗的容顏,薇伸手拉開睡袍,像是不願等待,幫我除去了衣物。
我興奮了。
她卻搖了搖頭,帶著微笑:
「凱,今天我想休息,可以嗎?」
「呃,我沒有……」
「別急呢,改天有精神一點,再來甜蜜呀。」
她望著我,明亮的眼神中帶著笑意。我滿臉通紅,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帶著靦腆,被她牽著手,走進滿是泡泡的浴缸裡。
雪白的泡泡遮蔽了她的裸體。終於知道她為什麼不願意用泡泡浴了,我們在溫熱的水裡緊緊相擁,用觸覺彌補視覺的缺憾,感受著重新得回的彼此。
浴缸很大,我們卻只佔用了一小角。就像這個世界一般,只要能夠在一起,不管外頭如何寬廣,我們都只需要這麼一點空間。
她開了口。
「凱?」
「嗯?」
「你喜歡今天的我嗎?」
「喜歡,」我望著雙頰暈紅的她:「薇,妳好漂亮,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跟以前不同嗎?」
「是啊。」
「我胖了點呢,」她說,抓起泡泡下的手,放在她的腰際:「瞧,這裡,比原來多了一圈。」
「才不會,」我心裡一甜:「妳這樣好好看,哪有胖?」
「還是有的,」她笑著說:「回來連褲子都快穿不下了,明天陪我去做幾件新的。主任說月中就換季了呢。」
「這麼快啊?」
「是啊,服務你們這些臭男生嘛。」
「唉。」
「怎麼啦?」
「呃,這該怎麼解釋呢,」我傻笑著說:「我倒是希望妳們永遠都不要換季呢。」
「為什麼?」
「這個……妳答應不笑我才跟妳講。」
「好,我答應。」
「妳最沒信用了。」
「這次一定有信用。」
「那我講,妳就別笑。」我點點頭,解釋道:「因為,既然妳回來了,那麼車子也就得還妳了。」
「這有什麼好笑的?」
「所以,妳就會騎車上學了。」
「騎車上學又怎樣?」
「我第一次見到妳,妳就騎車載我。」我想起去年的情狀:「有一次忘了在哪,我看妳騎在車子上的樣子,才終於想起妳是一個女生。」
「你說過,我記得。」
「這點小事也記得啊?」
「當然記得,」她笑道:「你說看到我的小腿,還有什麼白鞋白襪的,突然想到我『也』是個女生,還問我穿裙子怕不怕曝光,對不對?」
「這好像是分開來兩次的對話,不過對,這就是我的感覺。」
「哦,我瞭解你在嘆什麼氣了,」她笑了起來:「你還真貪心,人都是你的了,反而捨不得讓別人看。好啦,我不笑你,不過你也真……小氣,穿裙子只是露小腿,又不是穿游泳衣,再說只有你會這麼想,別人最多覺得『這女的很拉風』之類的。這麼辦吧,以後我不騎車啦,你負責載我上學,記得早點出門別害我遲到就是了。」
「呃,我不是這個意思啦。」
「少來,你就是這個意思,」她笑嘻嘻地說:「這也不錯啊,被你載著跑,感覺也不一樣了。」
「妳覺得女生載著男生跑很丟臉嗎?」
「喔,不是。」她搖了搖頭:「我的意思是說,從此以後你就會來接送我啦,這很幸福啊。」
「嗯。」
「你不要想太多。」她笑道:「過去我們是兩個人,愛歸愛,卻有距離。現在不同了,我會把自己放在你身上,有些想法也會產生變化,你要去適應,而不是亂想一通。」
「什麼叫做『把自己放在我身上』?」
「就是說,我會讓你介入我的事,不再總是一個人處理。」
「像這個接送問題?」
「沒錯。」
「還有別的嗎?」
「很多啊,」她點點頭:「我希望的是跟你一起過生活,很多事情會把你考慮在內。」
「像什麼?」
「吃飯,作息之類的。」
「還有呢?」
「在一起的男女差別吧。」
「這是什麼意思?」
「都是一些小事,什麼吃飯你來付錢,這種的。」
「為什麼要有這種改變?」
「因為呢,『你的』薇也是個女生嘛,」她挪了挪身子,躺在我的身上:「過去我不喜歡自己有個女生形象,總覺得男生會因為這種形象錯誤解讀我的行為。你懂嗎?」
「不懂。」
「那我舉個例。像仔仔好了,他是個大男人,總希望我像個女生。講話常常『喂,這種事情女人少管』之類的,我不喜歡這樣。」
「他就這種人啊。」我點點頭,不知為何不大想聽到詩聖的名字。
「可是我不喜歡。」她又說:「跟你就不會,我們相處起來男女之別並不明顯。以前我覺得這樣很好,只是呢,在一起後就不能如此了。」
「為什麼?」
「因為我還是一個女生。」她輕輕地說:「不承認也不行,再說堅持這個也很笨。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我發現跟你相處雖然輕鬆,有些事情卻還是得站在你的立場幫你多想一想,不能總是堅持己見。」
「像什麼事情?」
「像這個女孩子不女孩子的就是個例子。」她無聲地嘆了口氣:「你是男生,有面子問題。如果我們一直保持過去的相處模式,只怕需要花很長一段時間才能適應過來。再說……」她想了想:
「這樣吧,問你一句話,你可要老實說。」
「妳問。」
「你覺得今天的我特別好看,對不對?」
「這是真的。」
「比小箏妹妹呢?」
「呃,」我一怔:「比這個幹嘛?」
「說嘛。」
「好吧,唉,」我點點頭:「沒錯,今天的妳,比較好看。」
「所以之前她比我好看嘍?」
「啊,也不能這麼說啦。」
「那怎麼說?」
「之前關係不同,」我搖了搖頭:「我的確愛妳,可是看妳的角度跟看她不一樣,不是用欣賞女生的想法在觀察妳。」
「那你看她是什麼角度?」
「講這幹嘛啦?」
「不管,你要說,」她催促:「待會兒一起解釋給你聽。」
「呃,好啦。當時她是女朋友嘛,跟她相處,用看女生的角度看待她,這是很重要的。」
「跟我就不是嗎?」
「嗯,不一樣。我們從來沒有……正式在一起。即使跟妳……很親密,總還是有點保留,不敢一直看,不敢想太多,這種的。」
「因為我不是你的女朋友。」她點點頭,笑了起來:「好啦,你不喜歡這個詞。因為我不是你的,是這樣嗎?」
「是啊。」
「這就是我的意思,」她接口:「過去我們不是一對,所以不必顧慮在一起的『位置』。今天我是你的了,所以你就會拿不同的眼光來看我。我不再是個特別的朋友,而是你的……唉,這要怎麼叫嘛?」
「好好好,女朋友就女朋友,隨妳說。」
「這才對,不要被名詞限制想像力。」她點點頭:「我是你的女朋友,所以你會拿女朋友的角度來看待、詮釋或者欣賞我。或許對你來說我還是薇,可是,從現在起,我就是『女』的薇了。所以感覺不同,即使變胖了,你還是覺得我比較漂亮。」
「搞不好是妳原來太瘦了。」
「嘿,你要學習女生的心態,天下沒有太瘦這回事。」她一笑,續道:「關係不同,看法當然也會改變。當時你要花上一陣子才能意識到我是個女生,這件事情讓我想了很久。我想知道,到底是因為我的行為導致性別差異減少,還是你這個人比較遲鈍呢?」
「應該是我比較遲鈍吧。」
「不,你對小箏妹妹就不遲鈍。」她搖頭:「這就是奇怪之處,一開始我以為你比較喜歡她那種類型的女生,所以才會自己退開。後來看看你也是來者不拒,這才覺得,嗯,說不定是我自己有問題。」
「我哪有來者不拒啦。」我臉一紅。
「知道不好意思了,是不是?」她嘻嘻一笑:「不虧你就是。其實問題就在這裡,我很堅持自己的樣子,不喜歡因為身分不同改變對待別人的方式。這也是之前你不覺得我是女生,即使覺得,也沒有從這個角度看我的理由。」
「嗯,不對。」
「怎麼不對?」
「我很清楚妳是個女生,可是妳也不只是一個女生。」我想了半晌,這還真不好解釋:「妳是薇,對我來說是一個……特別的人,女生什麼的當然有,甚至比其他女生還吸引人,但跟其他特質一比,這些漂亮啊,溫柔什麼的,就比較不重要了。」
「這跟我說的是一樣的。」她點點頭:「可是,做了你的女朋友,就不能這樣了。」
「為什麼?」
「因為我們必須分工。」她說:「男女有別,不同的身分會造成不同的相處方式。就拿那個身體跟頭的例子來說好了,頭不能幹身體的事,身體也做不了頭的事,不能刻意忽略這種差別。」
「過去妳有『刻意』忽略嗎?」
「我以為沒有,其實很嚴重。」她輕嘆一聲:「凱,以前你是個小男生,我一直努力當你的朋友。即使愛上了你,還是希望能夠幫助你……怎麼說呢,安全長大吧。」
「安全長大?」
「是。」她點點頭:「安全長大。在不改變你的前提下,讓你接觸到那些我認為很重要、應該學習的事;同時也挑戰你,讓你換個角度觀察世界。更重要的是,我也希望你多面對自己,體察自己的情緒或願望,跟自己和解,進一步愛惜你自己。」
「結果呢?」
「你變了好多,卻又守住了原本的自己。」她微笑著,語氣帶著讚賞:「這個過程很有趣,我不得不承認你很厲害,雖然變了那麼多,卻保持了所有最好的特質。我愛的就是那個你,也曾經努力幫你守護這份特質。不過,從現在起,這種做法就得改變了。」
「怎樣的改變?」
「我是女生,就要做女生的事。」
「女生要做什麼事?」
「我不再推著你了,」她輕輕地說:「今後我是陪著你,站在你身邊,最多只是協助你去做那些你想做的事,而不是試圖導引你去做那些我希望你做的事。你是我的男人,別看我總是笑嘻嘻的,其實我也希望有人帶領我、保護我啊。我知道你一直想好好照顧我,卻又覺得我不大願意接受你的照顧,對不對?」
「對。」
「咦?回答得倒是挺快。」
「因為事實如此。」我肯定地說:「之前我會猶豫,也不想傷害妳的自尊心。」
「所以,這些都是我自找的。」她嘆了口氣:「這就是不把自己放開的後果。我很好強,即使在你面前也是這樣。」
「這是沒有必要的。」
「沒錯,所以我會改變。」她認真地說:「我跟其他女生沒有不同,會小心眼,也有強烈的佔有慾。我不願意在你面前示弱,許多時候寧可不要見到你,不去跟你溝通。之前你跟小箏妹妹在一起,其實我也是會吃醋的,你懂嗎?」
我心疼地點點頭,伸手抱住她。
「可是,這一切都結束了。」她抬起頭來,微笑著說:「今天開始我就是你的了。一個敬你愛你的女生,在你身邊陪伴著你。當然啦,我還是我,並不會有什麼重大的變化,唯一的差別大概只有態度上的不同吧。」
「怎麼個不同?」
「我會把自己當成女人,做女人的事。」
「這就是我一直想搞清楚的,所謂女人要做的事是什麼事?」
「說實話,我不知道。」她搖頭:「或許只是心態上的改變,並不會真的有什麼差別。我一樣幫你燒飯煮咖啡,一樣跟你親熱,這都不是我所謂的女人的事。」
「那就好。」
「什麼就好?」
「我也不希望妳有什麼改變,」我說:「妳就是妳,我愛的就是妳這個人。如果之前還有保留,那我當然希望妳不要繼續保留。然而,就一個女人來說,妳已經沒得挑剔了,也就不用再多做什麼啦。」
「呵呵,想得挺美,」她笑道:「不見得是多做,搞不好是多找麻煩。你小心點吧。」
「好呀,放馬過來。」
我也笑道,緊緊抱著她,感受彼此的接觸。
.
水溫逐漸變涼,厚厚一層泡泡浴在時間推移中逐漸消散。薇伸手撥開泡泡,打開熱水。
滾燙的水帶著氤氳注入浴缸,隨著水面上升,殘餘的泡泡緩緩溢出,一球球漂浮在水面上,沿大理石邊緣流到地板上。薇攔住一把滑落中的泡泡,捧在掌心,問我說:
「凱啊,你小時候喜不喜歡洗泡泡澡?」
「我小時候沒有洗過泡泡澡。」
「哦?為什麼?」
「小時候家裡窮,不會去買這種奢侈品。」
「呀,對不起。」她忙道:「那你是什麼時候第一次洗泡泡澡的?」
「其實就是在妳家。」
「真的嗎?」她一怔,開心了起來:「咦,那真好。」
「好什麼?」
「第一次給了我啊。」她笑道,卻又嘆了口氣,語氣有點落寞:「凱,因為我的堅持,失去了很多你的第一次。我真的很後悔。」
「妳指的是什麼?」
「很多啊,只要可以,我總希望你的每個第一次是給我的呢。」
「這很重要嗎?」
「嗯。很多事情第一次的感覺很獨特,之後就算更好,卻還是不能取代那種記憶。」
「妳指的是做愛嗎?」
「也是,」她點點頭,望著泡泡:「不過不只。初戀、第一次出國旅行、第一次吃到什麼愛吃的東西,這些都是過了就沒有的,以後就不一樣的。」
「呃,」我有點難過,搖了搖頭:「其實不是的。」
「為什麼不是?」
「我解釋給妳聽,」我觀察著她:「好吃的東西所在多有,我們還有很長的未來,可以一起嚐遍各式各樣的食物。出國旅行也是,再說我可沒有自己出國旅行過,之前都是跟家裡去。」
「嘿,專撿不重要的說。」她搖了搖頭:「那你的第一次怎麼講?要不是當時我自己退讓,那就是我的了。」
「這是真的。」我正面回答,這時候可不能退縮:「不過那也是妳在鑽牛角尖,這跟初戀的意思是一樣的。初戀,第一次做愛,這都很美好,問題是也缺乏經驗,甚至連自己是不是在談戀愛,該不該做愛都不確定。妳說每次戀情都不一樣,代表每次都是第一次。面對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心態與角度來相處。這也是我剛才說不喜歡用女朋友這個名詞的理由,對妳……其實對任何人都一樣,不能一概而論。妳是薇,不是一個身分,不是一個函數公式,括號裡填什麼數字都可以。」
「嗯,這也有道理。」她嘿嘿一笑:「就是有點安慰我的味道。」
「才不是。」
「真的嗎?」她終於抬起頭來,看我一眼說:「凱,這件事情對我很重要,我只在乎你的想法。我不希望你是為了安慰我才這麼說的。」
「真的不是。」
「那我問你,」她忽然說:「我的第一次給了仔仔,你的感覺是什麼?」
「呃。」
「嘿,是不是?」
「等等,妳不要任意解讀我的反應。」我忙道:「薇啊,我們才剛重聚,有些問題實在應該放個幾天再說。不過既然妳問了,那就跟妳講清楚。」我頓了頓,理清思路:「詩聖是我朋友,我認識他在認識妳之前,一開始也不知道你們的關係。所以,對妳的感情,本來就與他無關。這妳可以同意吧?」
「同意。」
「妳是不是有性經驗,跟我對妳的感情也無關,這也對吧?」
「對。」
「那就是了,我們直到今天才在一起,妳的過往為什麼要對我負責?充其量對象是詩聖,然而要不是因為他,那我們也不會認識,更別說在一起了。所以我對他只有感激,沒有任何負面情緒。」
「那你剛剛的表情是怎麼回事?」
「這個畢竟很糗嘛,」我傻笑著說:「他是同班同學,又是好兄弟,妳是我最愛的人。跟妳泡在浴缸裡,聊妳跟他的第一次,就算有點尷尬也不奇怪吧?」
「嘿,倒是很能解釋。」她想了半晌:「好,你說的我都接受,問題是我不覺得你真的這麼坦然。這總沒錯吧?」
「當然,我也會有點嫉妒的。」
「嫉妒我第一次給了他?」
「嗯,這倒是還好。」
「那你嫉妒什麼?」
「唉,怎麼都是這麼難回答的問題呢?」我想了想:「這樣講好了,我嫉妒的不是什麼處女之類的事,而是他見過當時的妳。」
「哦?」薇一怔,坐直了點:「等等,這是兩個問題。你分開講。」
「為什麼這是兩個問題?」
「為什麼不嫉妒第一次,為什麼嫉妒他見過當時的我。」
「呃,分得真清楚。」薇就是薇,打馬虎眼可不行:「關於……第一次,我覺得這不是個問題,妳也知道我有妳、大姊跟小箏三個經驗,而妳們全都不是第一次。」
「嘿,比我還多。」
「呃。」
「好啦好啦,我不提敏感問題。」她輕嘆一聲:「都不是第一次,所以?」
「所以比較好。」
「為什麼比較好?」
「因為,嗯,大概因為比較不尷尬吧。」我想了想,其實非常尷尬:「薇,我真的不喜歡多談這件事。簡單來說就是通過妳們,這段時間我體會了很多。我覺得性愛是一種溝通,如果是第一次,那連緊張都來不及了,一定搞得亂七八糟,不見得會比較好。」
「這倒是真的。」
「所以了,我很感謝妳們,給我這樣的『教育』。」
「你去感謝小箏妹妹吧,」她嘿了一聲:「瞧,這就是我說的,不可替代的第一次。」
「不,我覺得每個人都是我的第一次。」
薇一怔,默默想了片刻。
我不敢再說什麼,只見她回過神來,又說:
「好吧,那我知道了。你繼續說嫉妒。」
「呃,這個詞還真不好聽,改成羨慕好了。」我忙道,好不容易脫離了那個話題:「之所以羨慕詩聖,是因為他曾經看過當時的妳。就是這樣。」
「當時的我是哪樣?」
「我沒看過,這妳要問誰呢?」我一笑:「總會有點不同吧。妳剛從國外回來,要重新開始說中文,要上重考班,要習慣臺灣的生活,又是第一次談戀愛……」
「第二次。」她打斷我:「性經驗才是第一次。」
「呃,好好好,不提這個。」我忙道:「反正一定跟現在不同。所以了,我錯過了當時的妳,他卻參與過,這是我覺得羨慕的地方。」
「錯過,嗯,你是這麼想的嗎?」
「是啊。」
「那你錯過的可多了。」她搖搖頭:「照你這麼說,我的初戀才真值得『羨慕』。不過這就是另一回事了,有空再跟你講。」
「沒關係,我在乎的不是初戀幾戀,而是那些沒有看過的妳。」
「為什麼過去的我這麼重要?」
「那是妳的一部分啊,我卻不知道。」
「知道那些要幹嘛?」
「我愛妳啊,這些都包含在內。」
「凱,我不懂,」她搖著頭:「為什麼你在乎過去的我,而不是為什麼我會變成今天的我的過程。」
「我在乎啊,這是一樣的。」
「不一樣。」
「一樣。」
「為什麼一樣?」
「因為妳被那些事影響,逐步變成了今天的妳。」我不懂為什麼她對這麼簡單的事如此執拗,只得認真解釋:「薇,我們都是這輩子做過的事情的集合,今天的妳如此特別,代表過去的妳一定遇到過很多事情。我愛著今天的妳,當然也就愛著那些造就妳的,讓妳變成今天這樣的事情啊。」
「真的嗎?」
「真的。」我點點頭:「不但如此,我也很可惜沒有看過當時的妳,不管妳對那些事情的評價是什麼,但就是因為那些過程,這才造就了今天的妳,我是很感激的。」
「包含仔仔?」
「沒錯。」
「即使我把處女給了他?」
「呃,是的。」
「嘿,好吧,」她苦笑一聲:「就說你這個人很特別,我接受就是啦。不過,凱,我也希望你記得一件事。」
「什麼事?」
「我不是這麼想的。」
「怎麼說?」
「的確,我們都是過去的集合,」她點點頭,認真地說:「問題是,每次碰到一個新的人,我們就等於開始了一個新的人生。我們建立的是屬於彼此的回憶,雖然你認為基礎在於過去的經驗,不過那些經驗也是經過整合、沉澱與重新詮釋的結果。也就是說,當那些過程結束的時候,當時的興奮、激動、傷心難過,懷疑恐懼都不見了,等於過去的我已經蓋棺論定;你所看到的是一個重生後的我,是一個斬斷過去的自己。」
「才不是這樣。」
「為什麼不是?」
「就算蓋棺論定,那個『論定』也就變成了自己的一部分,哪裡斬斷了?」我理所當然地說:「不說別的,去年這個時候,妳其實還是很受詩聖影響的。」
「這個例子有問題,當時我還沒斬斷啊,是你先提醒我,我才發現的。」她點點頭:「所以沒辦法跟你在一起,也是我不敢跟小箏妹妹搶你的理由。」
「妳已經走出來了吧?」
「當然嘛,不然怎麼在一起呢。」
「那這也是當時跟我分開的理由嗎?」
「理由之一,不過十個月前最重要的還是你跟小箏妹妹。」她停了停,輕輕嘆了口氣:「所以,現在的問題反而在你了。」
「我什麼問題?」
「我斬斷了,你還沒有。」她緩緩地說:「就像我跟你講的,還有傷口,還會流血。不過我不要再等了,我願意陪你一起治傷。」
「如果是這樣,那就跟妳說的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妳剛剛才說感情不能切割,只能維持、增進或淡忘。那我問妳,妳對詩聖是哪種?」
「淡忘。」
「妳做到了嗎?」
「我做到了。這就是我說的斬斷,所斬的不是感情,而是過去的自己。」
「嘿。」
「你不信嗎?」
「不,既然是妳說的,那我信。」我點點頭:「問題就在這裡,我只能信,而不能理解。所以才會羨慕那些參與過妳過去的人。他們看過變化前的妳,可以參考對照。」
「哈,又錯了。」
「哪裡錯了?」
「他們看不到今天的我。」
「嘿,這倒也是。」
「所以了,凱,」她嘆了口氣:「你的想法很天真,這也是我們還要努力好久的理由。不說別的吧,你就沒有發現自己受到過去多大的影響,還沒整理好就跟我在一起了。不過我也會陪著你努力,你不用擔心。」
「我沒有擔心。」
「因為你覺得自己已經走出來了?」
「我不知道妳認為我還沒有從什麼裡頭走出來,所以沒辦法回答妳的問題。」我搖頭:「不過我們已經扯遠了,剛剛在講的是第一次的問題。」
「那你繼續說。」
「其實已經說得差不多了。」我說:「我的意思是,就算我沒有體會到那些第一次到底有多重要,或者自己現在還有什麼尚未斬斷,對我而言,跟這樣的妳在一起,就是一個全新的『第一次』,而且是第一次擁有這麼好的第一次,所以我很滿足,一點也不後悔。」
「是嗎?」她終於笑了起來。
「是的,這就是我說的,跟妳在一起,與跟別人在一起是兩回事。妳是獨一無二的,所以這樣的經驗也是獨一無二的,是個非常好的第一次。」
「你跟別人在一起也會這麼覺得嗎?」
「說實話,是的。」我承認:「每個人都不一樣,或許妳給我的感覺最強烈,最快樂,或者最捨不得。可是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我都很感謝她們。」
「就是這個每次都算第一次,我實在不瞭解。」
「那我舉個例子好了,」我笑道,吐了吐舌頭,先把話講在前面:「不過先說一聲,這個例子很爛,只是方便形容而已,不要在那邊借題發揮。」
「嘿,」她一笑:「還沒說就怕了,你講吧。」
「其實跟人相處,就跟以前我養小動物的經驗一樣,」我說:「小時候我養過熱帶魚,也養過烏龜,這都是我的第一次,養魚享受的是欣賞魚的悠哉,養烏龜享受的是與烏龜互動、一起發呆。我對魚跟烏龜的感情不一樣,回想起來就是第一次養魚、第一次養烏龜,不能被歸類成第一次養寵物,哪個第一次比較好,這妳聽得懂嗎?」
薇一怔,當場放聲大笑,推了我一把說:
「這是什麼例子嘛。那我問你,你先養魚還是先養烏龜?」
「先養魚。」我一怔:「怎麼了?」
「那我豈不是變成烏龜了?可惡。」她笑得花枝亂顫,捧起泡泡抹了我一臉:「有人這麼舉例的嗎?死傢伙!」
「好啦好啦,」我也笑了起來,邊擦臉邊說:「妳這人怎麼這麼不講理呢?剛剛就說過是舉例子了,妳幹嘛把自己硬套進去。再說妳想得美,我又不只交過妳跟小箏兩個女朋友。」
「哈,好啊,那我問你,我是第幾名?」
「第一名。我才不上這種當。」
「算你反應快,」她笑道:「我問的是順序。我排第幾?」
「有在一起才算嗎?」
「是啊。」
「那第三。」
「如果單戀也算呢?」
「第五。」
「好吧,這跟第一的確差得遠了點。」她嘿嘿一笑:「這麼一說我可不讓你養寵物了,省得哪天尋我開心,買一頭迷你豬什麼的,有事沒事『薇,要不要吃飯啦』,我可跟你沒完。」
「我才不要養豬呢。」
「那養狗也不行。」她哈哈一笑:「我討厭狗。」
「為什麼妳討厭狗?」
「應該說,狗討厭我。」她笑道:「我從小就被狗咬,爸爸總是抱著我到處逃。在臺灣就這樣,到了南非更嚴重,後來搬到Vancouver才好一點,畢竟對面鄰居養的那條太大隻了,真被咬到會死人,所以總是被鎖在籬笆後頭。」
「為什麼狗老愛咬妳?」
「其實是我老愛搞牠們。」薇笑了起來:「小時候我很皮,又沒有玩伴,所以常常想各種花招來惡作劇。跟你講個好笑的,小時候我跟爸爸住在青年公園附近,那是一個眷村,裡面每一戶都是平房。我家對面有個退休老將軍,養了一條非常老的老狗,平常都不會動,趴在門口跟石獅子一樣。有一天我覺得應該幫牠『振奮』一下,所以偷了管理站喇叭出來,就是那種拿在手上的,運動會上當成擴音器的喇叭。你看過嗎?」
「看過,然後呢?」
「有一個下午,」薇嘻嘻一笑:「我趁大家都在睡午覺,拿了喇叭偷偷接近那條狗,牠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沒發現我把擴音器放在耳朵旁邊,我趁牠不注意,突然打開喇叭大叫一聲,你知道嗎,牠嚇得當場跳了起來,馬上追著我跑。」
我哈哈大笑,笑得水面晃動不已,滿缸泡泡嘩啦嘩啦流了出去。薇又說:
「後來就慘啦,那隻狗每次看到我就一直追一直追,真是的,明明都老得不能動了火氣還這麼大,跟我一個小女生過不去。爸爸看到我被咬,還說老狗有老脾氣,跟老將軍簡直是一個樣子,跟我說這叫惹錯狗啦。」
「呵呵,妳爸爸還真不正經,連人家老將軍都罵進去啦?」
「我被咬了嘛,還帶去打針呢。」她嘆了口氣:「你還笑,很痛耶。給你看。」說著轉過身來,把左腳抬出水面,指了指大腿。
我一怔,只見溼漉漉的腿上,有一個非常不明顯的小小疤痕。
「這是狗咬的?」我一驚。
「是啊,本來有一排,長大後只剩這一個了。」她嘆道,把腳放回水裡:「這就是頑皮的代價,當時流了好多血,爸爸當然很心疼了。」
「有去縫合嗎?」
「倒是沒有,就幾個洞嘛,貼貼紗布而已。」她搖了搖頭:「不過爸爸倒是跟對面吵起來了,怪人家不把狗拴好,也不承認是我自己惡作劇。」說著又嘆了口氣:
「唉,爸爸這人就是這樣,好起來為朋友兩肋插刀,生氣起來不論對錯,只要我受傷就是人家不對。老將軍看我受傷也覺得很抱歉,一個中將被中校罵了半天,也不生氣,只是把狗拴起來,好好打一頓給我出氣,說什麼太丟他的臉啦。」
「畢竟妳受傷了嘛,直到今天還有個疤。」我心疼地說。
「有疤又怎樣,你又不會因為這個嫌棄我。」她輕嘆一聲:「說起來還是我不好,還害苦了那隻狗,每次只要對我叫個兩聲,就會被老將軍拖去揍一頓。」
「妳覺得很內疚嗎?」
「是有一點。」她點點頭,卻又笑了起來:「不過呢,這並不能改變我愛亂搞的脾氣。俗話說狗改不了吃屎,薇也戒不掉惡作劇。看到什麼有趣的就想搞一下,想想這輩子也因為這個壞毛病吃了不少苦頭。」
「就跟妳鬧小熊學姊那樣,是嗎?」
「咦?」她嚇了一跳:「你也認識小熊學姊啊?」
「沒有,這是聽人說的。」我解釋:「有一天我跟娃娃……就王藝嵐啦,在新公園遇到琪琪,她們兩個講沒幾句就槓上了。當時我聽娃娃提到這位小熊學姊,回頭問了她,也就知道妳找她鬧學姊的事了。」
「唉,的確有這麼回事。」她點點頭:「小熊學姊人很好,因為我吃了琪琪的苦頭。之後她就不理我啦,我還難過了好一陣子。」
「那是琪琪自己的行為,怎麼能算到妳的帳上呢?」
「很多事情沒辦法分得這麼清楚,學姊覺得我明明知道琪琪會亂來,卻又不提醒她一聲,對我很不諒解。」
「那妳為什麼不提醒她?」
「當時我也不知道啊。」她嘆道:「琪琪一開始不敢跟我亂來,我們是到很後來才發生那件事的,那時候甚至都已經認識你了。小熊學姊的事我也不是第一時間就知道的,是樂隊同學跑來跟我說,我才知道得罪她啦。」
「康康嗎?」
「咦?不是。」她一怔:「你也認識康康喔?我說的是一個吹sax的好朋友。你是怎麼……」
「邱亞萍嗎?」
「喂喂喂,你先等等,」薇像是吃了一驚,忙問:「凱啊,這些人你都認識啊?」
「我只認識康康,」我心想表演的事還不能讓她知道,只得說:「就去年聖誕節,本來只是約小渝去月光和狗找順子,結果被馨馨一吵鬧,幾個樂儀隊的都吵著要去見識見識,一個拉兩個,拉啊拉地就搞了一堆人去,我就是這樣認識康康的。」
「亞萍也去啦?」
「沒有沒有,那是另一回事。」我連忙搖頭:「邱亞萍是康康跟我聊到的,她說妳對這位同學很好,妳還買了一隻sax送人家?」
「是啊,亞萍很辛苦。」薇點點頭,沉默半晌,忽然說:「凱,你泡夠了沒有?」
「呃,泡夠啦,」我一怔,怎麼話題說換就換:「妳要起來了嗎?」
「嗯。」她點點頭,站起身來:「我們出去聊,也別泡太久了。」
「呃,好。」
我連忙起身。只見薇伸手拔掉水栓,拉我進了淋浴間。
.
兩人沖好身體,出來時已經三點了。薇披上睡袍,要我幫她「保養頭髮」。說起來這還蠻麻煩的,要先用某種乳液也似的東西抹一遍,再用吹風機吹到半乾,之後換上一種叫不出名字的油薄薄塗一層,才能整個吹乾。
從沒見過她用這些,每一瓶卻都是開過的。看樣子康康說我是「犀牛」,也不是那麼沒有道理。
手續繁複,光講解要領就搞了半天,加上吹風機很吵,我們沒有多聊什麼。頭髮弄完她也擦完了身體乳液,披上浴袍打算下樓煮咖啡,我忙道:
「薇,三點多了,還要喝咖啡嗎?」
「我不受影響啊,你會睡不著嗎?」
「我也不會,」我搖了搖頭:「跟咖啡無關,我睡了一天,擔心的是妳的身體。」
「放心好啦。」
她笑道,摸了摸我的臉,下樓走進廚房。
洗碗機「收工」了,薇抽出碗架,拿出洗得閃閃發亮的咖啡壺。我站在一旁看她磨豆子,不禁說:
「薇啊,咖啡壺不要放洗碗機。」
「哦?為什麼?」
「胡大哥說的,咖啡壺雖然不像茶壺可以養,卻也不適合用洗潔精去洗。」
「玻璃的有什麼關係?」薇一怔,從磨豆機裡拿出咖啡粉,放進濾杯裡:「洗碗機洗得很乾淨啊。而且咖啡有油,用水沖不乾淨。」
「他說那點油不要緊,咖啡壺裡有死角,洗碗機沒辦法把死角裡的油洗乾淨,反而會讓洗潔精滲透在油裡,喝起來會有點……呃,粉餅的味道。」
「呵呵,粉餅是吧?」薇笑了起來:「瞭解瞭解,他總是拿女人來形容咖啡。」
「對了,他結婚了嗎?」
「沒有。你沒問過他嗎?」
「我們平常只聊跟咖啡有關的事。」
薇點點頭,不置可否,開始注水。
這裡要安靜,我不吵她,只見薇偏著頭,專心地望著手中的壺。
好漂亮的神情,我心想,白裡透紅的雙頰,靜靜站在眼前。誰能相信只在二十四小時之前,她還遠在太平洋上空,而我則獨自傷心,完全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變化得好快。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好像眼前的只是幻象,都是自己想像出來的而已。
想著想著萃取完成,我遞上杯子,接過水壺濾杯拿去水槽沖洗。薇把咖啡分裝成兩杯,把透明咖啡壺遞給我,等我沖洗完畢,這才一人一杯走到客廳裡坐下。
她捧著杯子,熱騰騰的蒸氣撲在臉上,像是享受著這種「咖啡蒸氣」。只見她笑著閉上了眼睛,淺淺喝一口,放下杯子說:
「凱,怎麼突然不講話啦?」
「我在看妳。」
「呵呵,還看不夠嗎?」
「不夠。」
「那你慢慢看,小心看膩了。」她笑道:「我瞭解,你覺得一下子不能適應,是不是?」
「嗯,對。」
「不能適應新的『身分』?」
「好像不是。」
「那是什麼?」
「我覺得……好像該去睡覺了。」
「咦,怎麼還在講這個?」她一怔:「喝完就睡啦,你很急嗎?」
「明天要上課嘛,都幾點了。」
「凱啊,你忘了明天是婦女節啦。」薇笑了起來:「學校是要去,不過老師沒幾個在的。北一女沒幾個男老師,明天連訓導處都只有一個教官留守。」
「咦?對耶。」我恍然大悟:「所以妳不打算去了?」
「去還是會去,不過等於跟大家玩一天。」薇搖了搖頭:「其實這種節日還真莫名其妙,只有婦女放假算什麼,讓大家方便逛街嗎?」
「對了,婦女節只有老師放假嗎?」
「不會啊,學生也算。」
「所以北一女的確放假?」
「嗯,我們學校的規定是十八歲才放假。」她想了想:「法律上只要十八歲就是婦女了,不管身分是什麼。說起來我的確可以放假,不過大部分同學都沒有放假,所以一般來說也沒有人會真的不去。」
「要是換成我們啊,有這種好康的絕對不會放棄的。」
「可惜你不是婦女。」她笑道:「老實說,我也不願意放假。好久沒見到同學了,第一天上學就可以跟大家玩,不是很好嗎?」
「這是真的。可是妳都不睡覺,到時候腫著眼睛跟人家玩,妳當人家是在跟熊貓玩嗎?」
「唉,好好好,剛剛笑我是烏龜,現在又說我是熊貓啦。」薇一副無計可施的模樣:「凱啊,你快變成老媽子啦。我喝完就睡,這總行了吧?」
「這又不是為了我,妳怎麼這麼沒良心?」
「我想跟你說話嘛。」
「不是還有一輩子?」
「呃,唉,是啦。」她欲言又止地嘆了口氣:「的確,不急著講。不過到底這麼久沒見了,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呀。好啦好啦,睡就是了。」說著站起身來,直接拿著兩人的杯子往廚房走。
「呃。」我連忙追上去,對她說:「薇,妳是不是不高興啦?」
「沒有。」
她搖了搖頭,把還冒著蒸氣的咖啡往水槽裡一倒,沖了沖杯子擱進洗碗機,這才說:
「你說得也對,該睡了。走吧,我們去睡。」
我搔了搔頭,一時摸不清她的情緒。只見她拉起我的手,默默走回了房間。
.
她把燈關了,只開了星空花園的「路燈」。暖暖的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映在一動也不動的紗簾上。
薇把床鋪好,解開睡袍,在黑暗中鑽進了被窩裡。我不知如何是好,見她望著我,黑暗裡的眸子又亮又清楚,透露著說不上來的神情。
我也脫下睡袍,上床躺在她身邊。又隔了許久,我才開口道:
「薇?」
「嗯?」
「妳覺得很掃興,是不是?」
「有一點。」
「對不起嘛,」我忙道:「我只是不希望妳太累,身體還是要顧的。」
「是啊。」
「不然這樣好了,」我轉過身去:「妳不想睡那就別睡,我們繼續聊,早上覺得累了就別去,這樣好嗎?」
「不用啦。」
她嘆了口氣,伸手抱著我:
「你是對的,我們睡吧。」
我連忙換了個姿勢,讓她躺在我的胸口。赤裸的身體靠著彼此,第一次地,抱著已經屬於我的她,躺在空了八個月的床上。
薇一動也不動,暖暖的身子靠著我。應該是很熟悉的擁抱,感覺起來卻帶著陌生。仔細想想,其實過去也只抱過她幾次,我們多半都是面對面相處,而不是親暱地、赤裸地抱著彼此。
忽然發現,自己似乎太沒有情調了些。
這是我們的第一夜,薇說了,第一次總是不同的。今晚她保證有什麼想法,因此即使累壞了,也堅持著不肯去睡。
想到這裡不禁有點臉紅。左右琢磨了一下,決定先把氣氛弄輕鬆,再陪她「繼續」。上學什麼的一點也不重要,她本來就可以放假,我這邊也有碩彥擋著,幹嘛那麼「犀牛」呢?
於是,我開了口。
「薇?」
沒有回應。
咦?我一怔,低頭看了看,只見她閉著眼睛,呼吸既輕又緩。
睡著啦?我呆了呆,幫她順了順頭髮,又喚了一聲:
「薇,妳睡著了嗎?」
還是沒有回應。
呃,真的睡著了。我有點吃驚,雖然知道她很累,可是也不能睡得這麼快吧?再次確認她真的睡著了,我嘆了口氣,心疼了起來。
連續拚了好幾天,這才總算回到安哥拉治,沿路趕飛機回到臺灣,見我一面後又忙著回北一女註冊。說真的,忙成這樣,累也是應該的。
再說,她的身體又不好。
剛剛講到邱亞萍,她就忽然不泡澡了,硬生生打斷了那個話題。聰明如她,既然已經知道我認識樂隊同學,大概也就猜到我要問她身體問題了。
所以,她不想講嗎?
還是說,她需要更多時間來慢慢講呢?
望著懷裡的她,說真的,我還蠻怕知道真相的。
今晚我們重逢了,也在一起了,換成在過去,我一定說什麼也不肯睡,陪她一路聊到早上再說。我得回了夢想中的她,嗯,比夢想中還要完美的她,照理說,應該是興奮得怎麼也睡不著吧。
可是,我卻沒有這種期望中的興奮。
為什麼呢,我問自己,是因為今晚的氣氛不對,還是因為心裡有別的事?
的確,今晚的氣氛很不一樣。說不好也不會,我們跟以前一樣聊得既快又深入,許多沒有預料到的話題都講了,現在想想,還真像根本沒有分開,這段時間都在一起一樣。
而且,經過幾個月的分離,有些事情我也不再迷惘了。跟她比較「接近」,很多話題都有個結論。雖然不是每個問題都有共識,卻也做出了「沒有共識的結論」,就像以前我們曾經建立的默契,即使意見不同,也要有個結論。
當然,更多東西只講了一半。她似乎有很多心事,或者說很多想法吧,卻也不像不願意講,反而有種要講的話太多,一時講不完的感覺。
所以,氣氛的確有點不大對,她心裡也有別的事。然而,這都不是我沒有感到興奮的理由。
那我是怎麼了呢?
還是說,她的情緒,是因為我的反應造成的?我沒有那麼興奮地跟她相擁而泣,不像以前那樣激動得說不出話來,所以有點失望嗎?
其實也不是這樣。有相擁而泣啊,我也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了,要不是她推我去盥洗,光是醒來時的「驚喜」,我大概就會傻在那裡老半天吧。
那我的情緒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甚至連個因頭都想不出來。望著天花板上逐漸暗去的銀河,我抱著薇,默默思索著。
思索間銀河越來越暗,忽然,我發現四周好亮。
天亮了。
我一怔,小心翼翼地轉過頭去,看了看書桌牆頭上的鐘。
五點十分。
過了這麼久啦?我愣了愣,感覺起來才幾分鐘,怎麼時間走得這麼快啊?
一時之間有點轉不過來,薇躺在懷裡連姿勢都沒換。我有點慌張,只覺得周遭環境不大對頭,彷彿這不是現實世界,那場在機場結婚的夢還沒醒。
不,我是醒著的。我告訴自己,薇的體溫、觸感、昨晚喝的咖啡、冒著氤氳的浴室,直到漂浮在水面上的泡泡都是真的。做夢是沒有嗅覺的,此刻四周卻飄著她獨特的體香。我抱著她,躺在她的床上,這都是真的,都不是夢。
或許剛剛我也睡著了,因此時間才會走得這麼快。我放下了心,這也難怪,望著天花板睡著有什麼稀奇,睡得不沉,醒來不知身處何處也很正常。就說該睡一下吧,夜裡的情緒總是怪怪的,期待了好幾個月,緊繃的神經一直沒有放鬆。我的情緒很正常,甚至可以被解釋成過度疲乏,三個月了,從北一女校慶到今天,我從來沒有讓自己好好休息過。
想到這裡又睏了起來,眼皮好重,彷彿下一分鐘就會睡著。我閉上眼睛,抱著懷裡的她,再睡幾分鐘好了,反正時間還早,等太陽出來,昨夜的情緒就會煙消雲散。我就可以跟薇展開新的生活,永遠在一起,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於是,帶著對明天的期盼,我終於睡去,放下了這段時間以來的所有負擔。
.
三月八日。婦女節。
醒來時薇已經醒了,穿著制服,笑吟吟望著我,桌上是兩杯冒著熱氣的咖啡。
「醒啦?」
「呃,」我揉了揉眼睛,沙啞地問:「我睡著了。現在幾點?」
「六點半。」
「喔,」我點點頭,才睡了一個多小時:「妳怎麼醒的?」
「我開了鬧鐘。」她坐在床頭,微笑著說:「凱,你睡得好嗎?」
「還可以,只是補眠一下。」我遮著嘴打了個呵欠:「妳自己呢,睡不夠吧?」
「不夠,不過很舒服。」她笑著說,跟印象裡一樣柔和:「凱,睡在你身上很安心,我好喜歡你抱著我睡覺,暖暖的好舒服。」
好甜蜜的聲音,我心中一暖。
「還有,」她又說:「我要跟你道個歉。」
「咦?」我一怔:「道什麼歉?」
「你是對的,」她點點頭,笑意裡是難得的認真:「昨晚不該撐著聊天。睡一覺醒來覺得好開心,很多事情都想開了。」
「那就好呢。」
「你也變成熟了,知道要慢慢來。」她滿意地瞧著我,像是在欣賞什麼藝術品:「我好高興,能夠跟這樣的你在一起。」
「呃,好說。」
「那就趕快起床吧,」她點點頭,拉我站起來:「喝杯咖啡,換洗一下,待會兒要送『你的』薇上學喔,呵呵。」
「呃,」我搔了搔頭,傻笑一番:
「這還真得適應一下。」
於是,我們喝完咖啡,換上衣服出了門。身上的制服是新的,自從學校換新制服後就一直擺在薇家當備援,穿起來有股新衣服的味道。
就像這一天,是個新的開始。
在薇家待了將近三十個小時,走出大門時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樓下警衛正在外頭照顧盆景,見到我們,熱情地打起招呼。
薇開心地謝謝對方這段時間「幫我照顧房子」,牽著我的手,像是確認我們的關係一般,在警衛面前走了出去。
外頭還有點雲,不過氣溫已然回升許多。今天是婦女節,路上比平常更空。我從書包掏出鑰匙,看了她一眼,只見她笑得很開心。
兩人走到車邊,我蹲下身子,開了大鎖。
「凱?」
「怎樣?」
「車子怎麼會在我家?」
「啊?我停來放的啊。」我說:「去機場前一個晚上就停過來了,怎麼了?」
「那天晚上你睡哪?」
「睡我家。」
「嗯,」她點點頭,不知道在想什麼:「沒事,那走吧。」
我點點頭,起身收好大鎖,發動了車,對她說:
「上來吧。」
她開心笑著,斜揹書包,跨上車,抱起了我。
我心裡一陣溫暖,彷彿終於等到了今天。感受著她的體溫,催動油門,駛進了早晨的敦化南路。
今早天氣很好,雖然冷,卻有著乾淨漂亮的陽光。
帶薇上學,不知為何讓我非常開心。這是個陌生的感覺,卻又有種「以後都會這麼做」的新鮮感。像是註冊一間新學校,第一次坐公車上學這樣的興奮。
時間不早,我們先到成功小吃街買了一堆吃的,薇在眾目睽睽下拎著早餐再度上車,我加速離開濟南路,來到北一女圍牆外頭。
把車停好,兩人並肩走到學校門口。今早是北一女唯一的男教官在指揮上學,我跟此人不熟,不想走太近,在貴陽街郵筒旁停下腳步,對薇說:
「那就這樣,放學後過來接妳?」
「今晚要回家報到了吧?」
「嗯。」
「那沒關係,先吃個飯再回去,」她笑著說:「親愛的。」
我怔了怔,一陣感動衝上心頭。上次在澎湖她也這麼叫過,想不到,經過了漫長的八個月,竟然在今天,這麼一個平凡無奇的早上,我又在北一女圍牆旁邊聽到了。
「呃……」我喃喃地說:「親愛的。」
「嘻。」
她一笑,轉身離去,消失在滿滿的綠衣同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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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就這麼開始了。到校時剛好遲到,今天是總隊長自己執勤,王又勤把我從罰站隊伍拉出來,俯耳道:「下次遲到直接走出來,這樣拉出來反而比較明顯。」
我微笑著跟他道謝,正打算離開,就聽他說:
「早上載的那個辣妹是誰啊?」
「你看到嘍?」
「是啊,新人不斷,每個都是北一女。」他笑著虧我一句:「男兒本『色』,不愧是本校第一大花邊新聞教主。不要每次都不承認,這女的頭髮好長,人家是哪掛的,樂儀隊?」
「不,」我嘻嘻一笑:「她是我的女朋友。」
王又勤一怔:
「你馬子不是儀隊分隊長嗎?」
「喔,不是,」我笑得十分開心:「大家誤傳,小渝只是我好朋友。」說著走進穿堂,把疑惑的他晾在那邊。
早自習一樣混亂,碩彥見到我只是點頭,連點名簿都懶得拿起來。詩聖還沒到,小光看我把書包放下,開口說:
「今天倒是遲到了點。」
「呃,是啊。」
「沒罰站?」
「門口遇到王又勤。」
「嘿,惡勢力。」他嘖了一聲:「詩聖說你又去機場了?」
「是啊。」
「好啦,節哀順變,或許人家馬上就回來了也說不定。」
「沒錯,這是真的,」我笑道:「昨天早上剛進家門。剛剛遲到就是送她上學。」
「哦?」小光睜大了眼睛:「所以還是回來啦?」
「是啊。」
「那你們……」
「搞定了。」
「嘿,恭喜恭喜,」小光拍手大笑:「好好好,真是讚,總算搞定一樁心頭大事。喂,這次可得乖一點,從去年到今天搞出多少事啦?」
「是,我知道。」
「那其他的『戰果』怎麼辦?」
「暫時先冷靜一番吧?」
「冬天都過完了,冷靜個頭啊?」他笑道:「算了,不干我事。那敢情好,趁你人逢喜事精神爽,我先把該講的事情交代一聲,省得隔兩天又跟人家窩起來跑了個不見人影,到時候我就慘了。」
「演講社的事吧,那邊又怎麼了?」
「四月中就要跟戲劇社PK啦,你不是要去幫忙?」
「對啊,巧怡要你約時間?」
「她說就是明天,會自己跟你約。」他搖了搖頭:「這次按照往例,演講社把重責大任交給學妹了。林庭安學妹,還有她的麻吉王琬婷。」
「嘿,巧怡還真敢,」我吐了吐舌頭:「誰是老大,林庭安?」
「不,王琬婷。」小光搖頭道:「林庭安被巧怡內定成下屆社長了,昨天親口講的。演講社還沒人知道,你可別去大嘴。」
「那她還自己大嘴?」
「巧怡要我問你意見。」
「喂,她家選社長,要我囉嗦什麼?」
「你再裝死沒關係,當年是誰跟小箏學姊關說的?」
「巧怡是小箏自己找的,我關說的是馨馨。」
「學姊總問過你吧?」
「是啦。」
「所以巧怡也來問你。」小光笑道:「我馬子比較幸運,不用問小達那種白痴。小彬他們比去年的你差遠了,只會講相聲,社團卻接不下來。」
「這麼一說,你覺得小彬比較合適接社長?」
「我只是拿他舉例,你少來套話。」他推了我一把:「你偏心小黑,別人看不出來,以為我也看不出來嗎?倒是演講社那邊怎樣,你沒問題吧?」
「好啊,我可以幫忙。你上不上?」
「我就不必了。」小光搖頭:「擂臺賽的事巧怡會再跟你商量。林庭安的人事任命怎樣?」
「我跟學妹不熟,老實說不知道怎樣。」我想了想:「庭安不錯啦,很認真。我不方便建議,如果巧怡找她,那我也樂觀其成。」
「好,那你自個兒跟她說。」小光點點頭:「今天放學我要找她,你也會去站崗吧?」
「沒有啊。」
「連我也騙是怎樣?」
「好啦,我會去。」
「那就這樣,放學載我過去,你跟巧怡講幾句,再看她怎麼安排好了。」
「這樣好嗎?」
「哪裡不好了?」
「巧怡說過,只要幫忙任何跟薇有關的事,她都覺得對不起小箏。」
「見個面算什麼?」
「是沒有啦,不過要是好死不死被小箏看到了呢?」
「你這人,還想得真多。那你跟麥當勞的約在哪裡?」
「大門啊。」
「那不就結了?」小光哼了哼:「凱子,一句話勸你,既然選擇了就不要猶豫。等人家等成那副德性,回來了又偷偷摸摸算什麼東西?」
「我沒有偷偷摸摸啊,」我忙道:「那是因為對方是巧怡,她跟小箏比較好,所以不想為難她。你老婆耶,我幫她考慮你還囉嗦?」
「哈,連我都不管,你倒是閒事管不少。」
「我捅的簍子嘛。」
「好吧,態度負責,算是知恥的。」小光一笑:「那就這樣,放學一起過去,少廢話。」
「知道了。」
我點點頭,想起薇的模樣,不禁有點著急,覺得這一天彷彿還有好久才會過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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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婦女節,既沒有導師也沒有各科老師,整天等於都是自習課。去年今天我剛認識薇,當時爬牆出去跟她見面,兩人在中正紀念堂散步、餵魚,聊「逍遙自在」、聊她對當時還不知道是詩聖的「他」的感情,一起看降旗,學著打call機……
那段時間,的確是「逍遙自在」的。之後是翻滾湧動的整年,此刻我們終於在一起了。
望著窗外的晴空,我呆呆想著過去一年來的種種變化,不知不覺過了一個上午。詩聖將近中午才到,當時是歷史課,他把書包一放就拉我去哈草樂園。本想安慰兩句的,聽我說薇已經回來了,當下一怔,皺眉道:
「咦?那大姊倒是沒跟我講。」
「你跟她見面了嗎?」
「昨天晚上啊。」
「幹嘛?」
「還不是聊你的事。」他沒好氣地說:「大姊嘴上不說,心裡悶得要命,狗弟那幾個只會嘻皮笑臉也惹不起她。所以森怪就找我去陪她喝酒,喝到半夜我都掛了,騎車回家差點出事,結果還是搞不定。」
「她酒量這麼好啊?」
「他媽的,明知故問,」詩聖瞪我一眼:「人家練過的。」
「呃,她應該知道薇回來啊,」我連忙轉移話題:「就昨天白天,我在睡覺,薇打電話給她過。」
「那大概是她們講了什麼,大姊不想被我問吧。」詩聖聳聳肩:「喂,那你跟大姊的事阿薇知道了嗎?」
「知道了。」
「誰講的,大姊還是你?」
「大姊應該跟她說過。」
「電話上?」
「應該是。」
「好吧,只要不是你自己講的就好。」
「為什麼?」
「你這人只會說相聲,講人話有困難。」詩聖哼了哼:「大姊跟阿薇有她們的溝通方式,不管再嚴重的事都沒關係。你也別理她們了,大姊講過就好,之後大家還要聚聚,別搞得那麼尷尬。」
「對了,有件事我一直要問你。」
「啥事?」
「你老家在高雄到底幹什麼的?」
「市議員啊,順便賣點有的沒的。」他一怔:「我沒講過嗎?議員那邊老頭死了就沒人幹了,說好選一下結果大家通通躲起來。這段時間只有港邊生意還有在做,不過那也是二哥在管。問這幹嘛?」
「這樣,我問你,」我想了想:「大姊家的背景你都知道吧?」
「我只知道她自己,還有那個王八蛋老子。」
「那她的妹妹們呢?」
「咦?這倒沒有聽她提過。」詩聖一愣,彷彿覺得怎麼連這種事情都沒想過:「上次聖誕節馨馨說你在問,結果大姊來了兩個人都閉嘴啦。怎麼,要我幫忙找妹妹,是不是?」
「嘿,反應真快。還是馨馨已經請你幫忙了?」
「沒有,我跟她沒這個交情,見面只能打屁幾句,她又不知道我家是幹嘛的。」說著想了半晌:「凱子,打聽沒問題,不過你先回答我一句話。」
「什麼話?」
「你這是為了乾妹,還是為了大姊?」
「都有。」
「不要都有,」他不耐煩地說:「選一個。」
「主要是為了大姊。」
「嘿,我就知道。」他瞪了我一眼:「有壓力了是吧?跟你說,我不大贊成。」
「為什麼?」
「你這叫沒良心。」他哼了哼:「之前本來就打算問這個,結果一直忘記。好啦,阿薇回來了,覺得對不起人,馬上就想要做點好事。我跟你講,這是跟我私下說,要是你去問了大姊,搞不好還會惹她生氣。」
「呃。」
「不要不講話,我說的你懂了沒?」
「懂了。」
「既然懂了我就幫你打聽,」他嘆道:「說到底這也是件好事,你把資料給我,我先問問再跟你商量要怎麼跟大姊講。媽的,這也得等先找到人再說,過年大家都在老家你不講,等我回臺北了又來放屁。這件事不好弄,大海撈針,只怕要點時間。」
「不要緊,那就萬事拜託了。」
「你少嘻皮笑臉,」他哼了哼:「自己幸福快樂,剩下的事情不要一高興就忘了問。你不是很好奇阿薇的身體嗎?記得要問,不要又隨便算了。」
「我在找機會。」
「那你好好找吧,」他搖了搖頭:
「我看啊,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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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飯時間,詩聖拿著一個牛皮紙袋跑了個不見人影。飯後我走到外頭洗咖啡壺,正打算回教室睡覺,就見到阿義往班上走來。神色漠然,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走到我面前說:
「凱子,有空嗎?」
「呃,有。」我一怔:「什麼事?」
「上樓說。」
他冷冷地道。我心中嘀咕,回教室把器材收進抽屜,碩彥走到身邊,低聲問:
「凱子,阿義找你幹嘛?」
「我不知道啊,他要我上樓講。」我皺眉道:「順便一下,看樣子午間靜息回不來,你這邊幫幫忙。」
「沒問題。」他點點頭:「一件事注意一下,小心他要你幫忙詩社的事。」
「詩社?詩社什麼事?」
「沒空講了,你自己看情況辦吧。」他搖了搖頭,一副「你不用我囑咐」的模樣。我點頭答應,走出教室。
阿義轉身就走,我走在他身邊,只聽他說:
「怎樣,林碩彥要你小心我,是吧?」
「他沒說小心什麼。」
「龍吟詩社,」阿義冷笑一聲:「他怕我用詩社反攻演辯社,正在跟學弟賣好。笨蛋,只剩下一個學期了,我才懶得管這種事。」
「那你找我幹嘛?」
「你上來就知道了。」
他哼了哼,兩人沉默來到忠孝樓樓頂。
忠孝樓很舊,樓梯爬到盡頭是一扇鐵門,開門就是頂樓,不像北一女那邊還要爬鐵竿梯子開頂蓋。這扇門平常都是鎖著的,只能從裡面開,外頭進來要用鑰匙。
阿義走在前頭,鐵門開處是一個不知為何存在的天棚。棚下幾張廢棄課桌椅,只見一大掛人坐在那邊。
唐宇同、小便人、「七爺」跟張志皓,還有三個不認識的。
我一怔,這些人怎麼會聚在一起?心裡轉著念頭,豬哥糖笑臉迎上,伸出長毛大手,一把拉我至眾人間。
「哈,『小諸葛』來啦。」他爽朗地笑著:「來來來,凱子,這裡你誰不認識,我幫你介紹一下。」說著指了指小便人:「這個是廖續滸,被你從管樂詹那裡氣走的短命總幹事;張志皓跟你同班不用介紹,人家在你的扶持下把演辯社輸給了林碩彥。」又指著另外一個高個子:
「這是天文社副社長周仲青,本來倒戈支持管樂詹,結果被胡財貴用公假平等化的煙幕彈打中,臨場叛變支持演辯社,結果什麼都沒撈到,反而被胡財貴譏笑一頓什麼『連凱子的小計謀都看不透,還想跟我要幹部嗎』,算是標準成功呆,被你害了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說著又指著另一位長相清秀的傢伙說:
「至於剩下這位,我不囉嗦,讓他自我介紹吧。」說著把手一揮:「許大哥,來。」
那位仁兄站起身來,身材高大,胸肌壯碩。伸手跟我握了握,神態倒是挺大方的,跟其他「敵人」不同:
「董兄你好,久仰大名。我許名誠。」
「許兄你好。」
對方先禮後兵,我看了看他的學號姓名。一時覺得這個名字好熟悉,不知道在哪裡聽過。
「我們也算有緣了,就是從來沒有機會認識。」他古古怪怪說了一句,放開手道:「我是成青社的,良善是我好兄弟,他對你讚譽有加,只見過一面,倒是常常提起你。」
他指的是成青社社長林良善,當時跟豬哥糖一起去演辯社踢館的「智慧型罪犯」。我笑道:
「他也很厲害,成青雖小,倒是個個英雄。」
「你們還真假惺惺,」豬哥糖哈哈大笑:「凱子,許大哥是咱們成青社的地下總指揮,不是幹部,但是大家都聽他的。好啦好啦,明人不說暗話,今天在場的個個被你害過,可以說是苦主大集合。難得請到胡財貴的大靠山,我們有句話想跟你請教一聲。」
「什麼話?」我早有預備,冷冷地說。
「下一屆代聯會,你站哪邊?」
「現在已經有『邊』了嗎?」
「這裡就是。」
「嘿,倒是真急。」我笑了起來:「嗯,天文社、成青社,還有兩個演辯社系統的。這樣就想打天下啦?」
「萬丈高樓平地起。」豬哥糖聳聳肩:「怎樣,瞧不起我們這掛人,是吧?」
「不敢。」我搖頭:「您老人家的本事我見過,上次選舉真是花招百出。問題是我早就不管代聯會的事了,你們找我是想算帳還是想結盟?」
「不結盟,就算帳。」七爺開了口。
「嘿,這厲害,您又開口啦。」我一笑:「好吧,那請算帳。我就一個人,這個帳你們八個……七個,打算怎麼算呀?」
「等等,董兄可別誤會。」地下總指揮開了口:「我們不打不相識,今天不是來跟你吵架的。上次的事跟這次無關,我們重新再來。當然啦,」他嘿嘿一笑:「董兄實力我們都是領教過的了,要是不先打聲招呼,到時候又鬧得像這次一樣手忙腳亂。所以了,簡單一句話,我們要派人選下屆主席,董兄願意合作嗎?」
「其實叫凱子才能談合作,董兄什麼的實在聽得彆扭。」我搖頭:「目前為止我沒有要參與下一屆代聯會選舉。如果各位覺得我是個阻礙,那也只能請大家放心,就當我這個人不存在好了。」
「你一開始的確不存在,結果半途殺出,把大家搞了個落花流水。」豬哥糖笑道:「凱子,我們要的不多,合作或是不合作,只要你一句話。」
「我不參與算合作還是不合作?」
「你如果真的不參與,那也可以算是合作。」
「那好吧,我不參與。」
「要是到時候又參與了呢?」
「不會的。」我嘆了口氣,認真地說:「跟你說句真心話,這次選下來我覺得很寒心。大家都是同學,搞得連朋友都做不成。」說著指了指阿義:「問他就知道,我有幹什麼沒幹什麼只怕大家心裡都有數,也不用在這裡說場面話。反正我不願參加,請各位放我一馬。」
「那如果詩朗隊有人要組聯盟呢?」阿義忽道。
「哪個學弟笨成這樣,你讓他們來跟我講。」
「齊雲鵬、范天佐。」
「哦?」我一怔:「是不是還有徐名耀?」
「嘿,這你還能說不知道嗎?」
「我只是去年在北一女校慶碰到他們,聽說也是你開的公假單。」我搖頭:「阿義,這是你的社員,我可沒有私下聯絡什麼。這學期還有中等運動會,只怕詩朗隊沒空管選舉的事。」
「上學期比賽都能管,這學期倒是不行了?」他冷笑一聲:「所以,你不會運動學弟出來競選?」
「我多半會要他們別找自己麻煩。」
「說得好聽。」張志皓開了口:「之前當牆頭草,最後卻為了打擊阿義跟老敵人聯手,你的話誰能信?」
「老敵人指的是阿貴嗎?」
「不,我說的是林碩彥。」
「你當演辯社叛徒,小心變得跟他一樣。」我冷笑一聲,又指指阿義:「阿貴為了勝選,把副主席換下來很合理。問題是他也得替碩彥安排出路啊,你怎麼不站在他的角度想一想?」
「阿貴的角度?」他冷笑著說:「是啦,大家都幫他想,結果一將功成萬骨枯,又有誰來幫我們想呢?」
「你說得很對,不過誰想都好,就是輪不到我一個說相聲的來想。」我嘆了口氣,認真地說:「各位,小弟奉勸一句,大家都要高三了,即使選贏了也輪不到你們當權。學弟自有學弟命,老骨頭打過一仗就該退伍啦。小弟承諾絕不扯後腿,這就不跟大家哈啦了,今天就這樣,如何?」
「好。」豬哥糖有點失望:「凱子,我們不逼你。要是改變主意可得先通知一聲,是敵是友,都可以有個商量。」
「我不會的,不過沒問題。」
我笑道,轉身就走。只見阿義與「總指揮」都跟了上來,隨我走進樓梯間。
「還有什麼指教?」我停下腳步。
阿義看了看許名誠,擺擺手道:
「許大哥你先。」
「好,不好意思。」
許名誠客氣了一下,拉我走到一邊,低聲道:
「董兄,我就叫你凱子了?」
「沒問題。」
「那你也可以叫我阿誠。」
他笑道。就在這個瞬間,我忽然想起他是誰了,訝異之餘搶在頭裡,滿臉堆歡地說:
「阿誠是吧?我終於知道你為什麼說有緣卻不相逢啦。原來是你。」
他微微一笑,點了點頭。我感嘆不已,想不到聽說了一年,都高二下了才認識他:
「這麼說來,那我們也可以算是某種兄弟了。」
「呵呵,這是我的榮幸。」他笑著說:「雅雅還常常提到你呢。」
「真是的,好久沒見到她了。她還好嗎?」
「不錯啊。」
「幫我跟她講一聲,就說好久不見,別怪哥老是在忙些有的沒的。」
「我會轉達。」他笑道:「你的確總是在忙些有的沒的,那倒不是藉口,再說我都跟她講過啦。哈哈。」
「這還真是糗啊。」
我搔了搔頭,心想原來遠遠知道一堆,真正的管道竟然在這裡。只聽他又說:
「好啦,本來只想跟你『相認』一番的,想不到你的反應這麼快。那我沒事了,阿義還要找你,我就不打擾啦。」
「是是是,我們有空再聊。」
我忙道,只見他微微一笑,回到天臺。
阿義等他離開,看我一眼說:
「走吧?」
「嗯。」
我點點頭,兩人再度動身,沉默地向樓下走去。直到走到二樓,他才說:
「你急著回去嗎?」
「沒有。」
「蹺課平臺?」
「沒問題。」
於是我們改變方向,沉默中來到小樓梯。一左一右,在一樓與二樓的轉角處坐下。
今天學校比較亂,想來是婦女節的關係,不一會兒就有人經過。阿義望著我,開口道:
「凱子,知道我要說什麼嗎?」
「不外乎找我算帳吧?」
「找你算帳?嘿,不。」他哼了哼:「簡單一句話,娃娃沒跟你在一起,對吧?」
「對。」
「你拒絕她了?」
「對。」
「為了梁文渝?」
「不。」
「所以現在沒馬子?」
「不,我有。」
「哦?」他一怔:「又找到新的倒霉鬼啦?」
「不,是老情人。」
「程嘉箏學姊?」
「沒啊,人家都高三了。」
「等等。」他訝異地坐直身子:「凱子,你不是在跟我開玩笑的,對吧?」
「這種事情哪能開玩笑?」
我說,心裡十分驕傲。
「對方……就是那位『洛神』?」
「詩韻盃決賽那天就跟你說過呀。」
「呃,所以說,你在跟娃娃……往來的時候,其實已經有這位了,是嗎?」
「遠早於娃娃,」我點點頭:「不過當時還沒追上人家。說來慚愧,才剛搞定。」
「所以你也從來沒有追過梁文渝?」
「從來沒有。」
「呃,好吧,」他似乎有點訝異,嘆了口氣:「顯然之前我都誤會了。在這裡鄭重跟你說聲對不起,過去的事,還請你大人大量,不要放在心上。」
「不是這樣的。」
「什麼意思?」
「阿義,你是因為娃娃跟我翻臉的嗎?」
「當然還有阿貴。」
「所以你恨我幫阿貴?」
「我恨你因為搶娃娃,所以站到阿貴那裡去。」
「我是因為說唱藝術社才站到阿貴那裡去的。」我搖了搖頭:「還有,我從來沒有搶過娃娃,是你覺得我跟小渝在一起,自己跑來搶小渝,又不問個清楚。」
「這就是我跟你道歉的主要理由。」
「阿貴?娃娃?還是小渝?」我毫不放鬆:「你要找一個主要理由,不能隨便帶過去。」
「好,」他哼了哼:「阿貴。」
「這就是了。」我點點頭,難得他也承認了,嘆道:「阿義,我們真的不該搞成這樣的。」
「唉,是啊。」
「那就算了?」
「如果你肯。」
「我當然肯。」我點點頭,伸出了手:「還是朋友?」
「等等。」他搖了搖頭,沒有伸出手來:「我先把話說清楚,省得到時候你又覺得我是小人。」
「你說。」
「阿貴那頭,我會找機會跟他算總帳的。」
「所以要我袖手旁觀?」
「是的。」他沉默半晌,忽道:「很不容易,但你不能管。」
「你報復不容易?我袖手旁觀不容易?」
「你袖手旁觀不容易。」
「我不會參與的。」
「從你剛剛的話,我聽得出來。」他點點頭:「但是,我必須先跟你講清楚。省得到時候我出手了,你又為了自保跳出來幫他,把我的計畫搞得一團亂。這次我不會留餘地,跟他胡財貴也沒有和解的空間。你就不要正義感發作,回頭又跑出來當和事佬。」
「所以你會很狠?」
「狠不狠看你解讀,」阿義搖頭:「不過對阿貴而言,嗯,他大概會永生難忘吧。」
「呃。」
我心中一涼,這話說得恐怖,想想今天的自己,就算再怎麼有正義感吧,我也絕對不要介入。於是說:
「好,既然是這樣,那我絕不干涉。」
「所謂的不干涉,就是連他問你,你也不能幫忙,更不能聽了什麼通風報信。」
「我明白。」
「你要自己分辨哪些事情是我做的,哪些是流言。」
「不必,我反正一律不管,謠言到我這裡為止。我什麼都不做。」我認真地說:「然而你也必須承諾,事後不能找說唱藝術社麻煩。」
「如果是朋友,當然不會。」他伸出手:「那就這樣,過去的事一筆勾銷。」
「咦,過去怎麼啦?」
我一笑,再度伸出手,與他握了握。
.
就這樣地,我與阿義修好了。當然,經過之前的事,我對他依然有所提防。只是,回頭想想,他頂多只是做得狠一點,我也沒有真的好到哪裡去。或許他也有滿腹怨氣,是我無法理解的。
送阿義回班上,他問起所謂的「老情人」。我沒有多說,只是微笑一番,簡單幾句去年麥當勞什麼的。他聞言長嘆一聲,好像十分羨慕,拍拍我的肩膀,什麼話都沒有說。
下午的課很輕鬆,音樂美術聯課活動,除美術外兩堂都是自習。今天教透視圖,想起去年的事,我突然發現,原來大家上的是一樣的課程。
聯課活動還沒開始,我趴在桌上補眠了整堂課。放學鐘響立刻醒來,揹起書包打算離開學校,小光走來問:
「睡醒了吧,這就去找巧怡嘍?」
「嗯。」
「待會兒我會見到麥當勞那個嗎?」
「看情況,我不想在北一女門口待太久。」
「知道知道,老情人多,不想讓別人傷心。」他笑道:「你喔,見不到面拚命找,見面之後拚命躲,這種人生還真可悲。自己小心點吧,就不要段子還沒講完,馬上下臺一鞠躬啦。」
他笑道。我本來想迂迴問問白珛靈的事,一時沒有機會開口,只得點了點頭,陪他出了校門。
來到北一女,小光下了車,逍遙自在地往門口走。我鎖好車,看看時間正好下課,走到門口時巧怡已經出來了。只見小光推她一把,巧怡瞪他一眼,這才跟我打招呼:
「凱子。林美薇回來啦?」
「呃,是啊。妳怎麼知道?」
「訓導處、樂儀隊、馨馨、王大社長,還有那個囉嗦碧禎。你開心了沒?」她哼了哼,似乎不是很開心:「我長話短說。你要來幫忙看新世代相聲創作記,對吧?」
「對。演講社表演日期是?」
「四月十九號,禮拜四。」她看了看四周,似乎不願意見到薇:「我把事情交給林庭安學妹了,她全權負責成敗,訓練靠王琬婷學妹,角色跟你在詩歌朗誦隊當總隊長差不多。」
「那我怎麼幫忙?」
「明天開始有公假,原則上跟以前一樣,你當導演幫忙看她們練習。庭安幫你請了入校證,已經拿去給成功了,你去找你們訓導處拿。平日公假中午到放學,週六是升旗完到放學,地點不是校史室就是中正樓地下室看庭安怎麼安排。明天在校史室,一點開始,第一天要分組你不許遲到,其他跟寒訓一樣你愛來不來。」
「呃,都安排好啦。」我搔了搔頭:「也不先說一聲……咦,等等,不是說我們別拋頭露面嗎?」
「我想過這件事,其實你跟我們合作誰都知道,講的又是相聲,根本騙不了人。」巧怡哼了哼:「再說我哪有那麼笨,當然不會用『指導擂臺賽排戲』的事由幫你申請入校嘛,一樣是社團聯展,訓導處連問都不問就答應了,根本沒有發現我在掛羊頭賣狗肉。結果公假請到四月二十七日,笑死人,擂臺都打完了你還可以進來混。」
「瞭解,這還真希奇。」我笑了起來:「那妳自己呢,不是有角色?」
「演員嘛,你怎麼導我怎麼演,又不是只有表演,過去什麼事都嘛這樣。」巧怡話中有話,暗暗批評我幾句,又說:「另外看你時間,學妹說要找你開個會。」
「不用了吧?」我一怔:「發公文來就好,有什麼話妳們學校講,浪費這種時間幹嘛?」
「好吧,你說了算,公文早就發去成功了,你們訓導處果然沒有跟你講,真是什麼學生就有什麼訓導處。」她哼了哼:「我知道啦,你嫌談情說愛時間不夠用,演講社的事都嘛浪費時間。那我再問你,社團聯展就不找你了,沒意見吧?」
「講話不要那麼酸,沒意見。」
「我夾在中間很難做人。我找小光你要批准。」
「社團聯展是個人支援,去年就這樣,人家是妳男朋友,說什麼批准?」
「好,那我也發公文過去。」巧怡點點頭:「不過呢,反正你們天天碰面,有什麼建議就跟你麻吉講,他說了算。」
「等一下。」小光打斷她:「我先講清楚,安排整場的表演我比不上凱子。妳在這裡想一堆有的沒的,到底要不要我支援還不一定呢。到時候真有需要我還是會找他,別說我沒先講。」
「隨便啦。」巧怡哼了哼:「你們一丘之貉,再囉嗦我就不找你們幫忙了。」
「好好好,誰跟他一丘之貉,」小光陪笑,對我說:「我們閃了,你慢慢站崗吧。」說著拉著巧怡,快步「脫離」。
我望著他們的背影,心想小光還真讓著巧怡,有些事情明明大違本願,卻還是笑咪咪地陪笑不囉嗦。巧怡也是夠彆扭的了,薇就薇嘛,小箏才不介意,不知道她在介意什麼。
就在此刻薇出來了,混在一群北一女中間,長髮飄在身後,揹著一女書包。
書包有點舊,不像身上的衣服那麼新。她來到身邊,微笑著說:
「等很久了嗎?」
「喔,不會。」
「剛剛在跟同學講話?」
「是啊,演講社社長,還有小光。」
「陳巧怡我認識。」她點點頭,牽起我的手:「那現在呢,你要去哪?」
「去吃個飯嗎?」
「好。不過先去一下中華商場,我要做衣服。」她問:「你有認識的店家嗎?」
「有一間,我帶妳去。」
我說,牽著她走到車子旁,彎下身來開鎖。她問:
「凱,今天我找過康康了。她說你們要辦一個洗塵活動啊?」
「呃,大嘴巴。」我承認:「對,狗弟的主意,他愛熱鬧。」
「不要辦了,我會去跟他說。」
「咦?為什麼?」
「回來就回來嘛,弄得那麼盛大做什麼?」她微笑著說:「大家熱鬧一下可以,不要拿我當成重點。我跟康康、亞萍都講好了,找個禮拜六下午,大家在月光和狗自己聚聚就好。」
「如果妳是這麼想的,那我沒意見。」我點點頭:「不過也可以這樣,狗弟說愚人節還有活動,乾脆整合一下,我們上臺表演一首歌就好。妳覺得呢?」
「The Rose啊?」
「呃,康康也講啦?」
「她沒講,」薇搖了搖頭,表情很愉快:「我猜的。凱,你就是會耍浪漫,不過這首歌太苦了,我們好不容易終於在一起了,不要唱這種歌。」
「那唱妳寫的歌?」
「也不要。」
「為什麼?」
「我寫的歌都不成熟,平常唱唱可以,有康康她們就不必啦。」薇笑道:「你別看康康一副隨隨便便的樣子,她的本事可大了,別給她聽我寫的歌,否則我的面子往哪擺啊?」
「才不會,妳的歌很好聽呢。」
「那是你,我做什麼你都喜歡。」她笑了起來:「別囉嗦。最近我剛剛聽到某個很厲害的歌手,有一首歌我希望你能唱給我聽。就那首好了,配樂我來改,我自己請康康她們幫忙,這樣好嗎?」
「所以也不要在愚人節那次?」
「不要,愚人節讓我來,我要唱歌給你聽。」她開心地說:「如果你不反對,那就這麼約定嘍?」
「呃,好吧。」
「別失望。」她牽起我的手:「凱,你不瞭解,一方面我覺得最近的心情不適合唱The Rose,另一方面那首歌算是我們的定情歌,苦是苦,不過也寫出了某些過程。我希望把歌留下來,等到那個最有意義的日子再來唱,你說好嗎?」
「什麼是最有意義的日子?」
「哈,就是我正式被你囚禁在家裡的日子嘛。記得要存錢,黃金寶石不便宜。」
「呃,好好好。」我臉一紅:「就這麼辦,那妳要我練什麼歌?」
「我幫你拷一卷,臺灣大概沒得買。」她點點頭:「到時候再說,先帶我去做衣服吧?」
「是。」
我笑道,「帶」這個字好浪漫,我開心地發動了車,拍拍後座,讓她坐上來。
.
兩人來到中華商場。捷運已經開始施工了,圍欄圍得到處都是,我沒地方停車,只好把車停遠一點,放在紅樓戲院旁邊,沿著紅樓殘破的磚牆走出來。
我們路經那排每次表演都會來買花的花店。我想了想,拉薇走進去,買了一朵紅色鬱金香送給她。薇開心地把花捧在手上,問道:
「凱,你很喜歡鬱金香,是嗎?」
「是啊。」
「為什麼?」
「一方面是花語吧,」我解釋:「鬱金香的花語是告白、高貴與神聖,我覺得跟妳很像。再來就是我很會種鬱金香,小時候媽媽帶我去花市,都讓我負責種鬱金香……還有風信子。」
「為什麼你很會種鬱金香?」
「因為難種。臺灣的氣候不大適合,媽媽每次種都不成功。」我解釋:「國一那年媽媽生日,我找了個假日跑去花市,跟人家買球莖順便請教,之後種在學校,趕在媽媽生日前種成功。媽媽很高興,之後都叫我種,種啊種地就變成高手了。」
「真的喔,你還真乖。」她笑道:「難怪你幫我種了那麼多,我還在想你是找誰來施工的呢。」她想了想:「對了,凱,問你一件事。」
「妳要問種鬱金香嗎?」我笑道:「我不是一個人種的,馨馨也來幫過忙,搞得一團糟,還是阿姨幫我們善的後。」
「真的嗎?那她也很乖。」薇笑道:「只是苦了阿姨啦。我不是要問這個。我要問的是,你在我回來之前做了這麼多事情,當天在機場沒有見到我,有沒有一種很想放棄的感覺?」
「呃,什麼叫做『很想放棄』?」
「就是覺得,這些事情做得很無謂。有嗎?」
「無謂是不會,」我搖了搖頭:「不過倒是很擔心後來怎麼辦。」
「什麼事情怎麼辦?」
「像餃子啊、湯圓什麼的,吃不完怎麼辦?」我笑道:「兩百個耶,我媽媽知道我在幫妳包,帶回去的話她又要問東問西啦。其他像是表演都約好了,妳家的錢被我挪用給小渝了,這種的。」
「也就是說,你不打算等看看,說不定我只是遲幾天?」
「妳最有信用了,要改一定會先跟我講。」我搖搖頭:「當然,我也不是說妳這次沒信用,可是畢竟之前妳說覺得我們大概沒希望了,又聯絡不上,自然會往壞處想。」
「那麼,如果真是這樣,你會很傷心嗎?」
「會啊。」
「所以當天就很傷心了?」
「是啊。」我點點頭,想起那天在機場外的感覺:「也覺得很活該。」
「活該是什麼意思?」
「之前我對不起妳,有點罪有應得的感覺。」
「你沒有對不起我。」
「我害妳傷心,就是對不起妳。」
「我對你從來沒有傷心,只有捨不得。」
「那也差不多。」
「唉,好吧,反正現在也沒有這種問題了。」她嘆了口氣,隨即抬起頭來:「凱,地方到底在哪裡啊?」
「愛棟,走過天橋就到啦。」
我忙道,加快腳步,來到了之前做衣服的店家。老闆一見到我就笑了起來,熱情打起招呼:
「同學,又來做衣服啦?」
「今天是女生要做,北一女制服。」我點點頭,對薇說:「妳量吧,我等妳。」
薇笑咪咪地往中間一站。老闆放下剪刀,拿起皮尺幫薇量尺寸。薇老老實實站著不動,老闆快手快腳量完,在一本小簿子上寫了半天,留下姓名與聯絡方式,這才問:
「好啦,要做幾套?」
「七套。」薇說:「衣服裙子各七件,褲子做三件好了。」
「七套?」老闆一怔,忙問:「同學,妳說的是七套嗎?」
「是啊。」薇笑咪咪地說:「怎麼了嗎?」
「沒事沒事,做這麼多喔?」他不可置信地搔了搔頭:「妳做這麼多不好吧?馬上就夏天了,人也會變瘦,到時候改起來很麻煩喔!」
「我不會變瘦。」薇說:「再說褲子我只要三件啊,也算聽你的了。反正你做七套就是,我懶得洗衣服,每週洗一遍,一套準備臨時替換,這樣可以嗎?」
「可以可以,當然可以。」老闆忙道:「那可能要久一點,三個禮拜行嗎?」
「太久了。」
「那這樣,我一套套做,妳分開拿行不行?」
「行。」薇一笑:「七套三個禮拜,那就三天拿一套。不過褲子我急著要,真等三個禮拜,學校就換季啦。」
「好,就這麼辦。」老闆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我先做褲子,三天後跟第一套一起拿。」
「這還真麻煩,」薇笑著說:「三天就要來一次,你要記得請我喝茶。」
「呵呵,沒問題。都是妳來拿嗎?」
「也可能是他。」薇指了指我。
「他我認識啊,老主顧啦,人家很好玩的,上次來做一件風衣,妳知道嗎,他還拿……」老闆開心起來,攔都攔不住,比手畫腳地把我做風衣的事情一股腦說了出來。
我暗暗傷腦筋,這下可好,風衣還在小渝那裡。只見薇笑吟吟地「哦」「真的喔」「那很有趣」之類地跟他聊了幾句。之後掏錢付訂金,老闆連忙搖手,客氣半天說什麼老主顧了不用不用,打躬作揖送了我們出來。
我有點緊張,擔心薇問起來要怎麼跟她講。只見薇走了幾步,對我說:
「好啦,搞定。現在去吃什麼?」
「呃,妳想吃什麼?」
「吃點小吃就可以。」
「那去吃一條龍?」
「要吃水餃幹嘛不吃你的?」
「那改成鍋貼,去點心世界?」
「沒問題。」
她點點頭,挽起我的手。
下班時間,點心世界人很多,捷運施工又很吵,裡頭亂糟糟的,有種不大穩定的氣氛。我跟薇找了個角落坐下,當著「鮮肉鍋貼」匾額點了二十個。沒過多久鍋貼送來,薇拿起筷子,看了看周圍的陳設,想了半晌說:
「凱,這裡都沒什麼變呢。」
「妳來過嗎?」
「嗯,小時候爸爸常帶我來。」
「對,妳說妳住過青年公園那邊。」
「不過快拆了。」
「中華商場啊?」
「是啊,」她靜靜地說:「我們那個眷村也是。上次回來爸爸還去過一次,區裡說國防部打算改建,正在研議一些法規。」
「那還早嘛,法規都還沒訂,真要拆也要好幾年呢。」
「是啊,可是爸爸很捨不得。」她說:「那裡是爸爸媽媽住過的地方,這麼多年了,裡頭還是原來的樣子。」
「真的喔?沒有租給別人嗎?」
「眷村不能隨便亂租,」她搖搖頭:「我們不缺這個錢,不必惹得人家講話。倒是維持很不容易,阿姨每個禮拜都會過去掃一掃。如果現在就過去,說不定還能直接住進去呢。」
「這還真不容易。」
「爸爸想媽媽就是這樣。」她輕嘆一聲:「爸爸你見過了,也該知道他就是這種人。把舊房子弄得跟紀念館一樣,除了鋼琴在新家,其他簡直一點都沒變。連……」
「連?」
「唉,連桌上的打字機都維持當時打到一半的樣子。」薇的聲音變低了:「媽媽過世前幫爸爸打一封給國外的信,打著打著昏迷了。媽媽過世後打字機一直擺在那裡,爸爸罩了個玻璃罩,紙都黃了,卻一直沒有變動。」
我暗暗吃驚,想不到她爸爸竟然癡情到這種地步。只聽薇又說:
「算了,不講這個,省得影響胃口。剛剛衣服店老闆說你做了一件風衣?」
「呃,是啊。」
「怎麼都沒穿?」
「這個嘛,唉,」我嘆了口氣:「跟妳承認吧。上學期我跟小渝最後一次見面,那天很冷,我把衣服給她披著,之後就沒有拿回來了。」
「嘿,難怪。」她笑了起來:「剛剛就覺得你的表情很詭異,原來還有這種溫馨場面啊?」
「薇,我那是……」
「不用解釋。」她打斷我,搖了搖頭:「我只問你一句話。你覺得替你身邊的女生披一件風衣,跟當著我的面對小箏妹妹表白,哪件事我會比較難過?」
「那當然是後面的了。」
「所以,我覺得沒什麼。」她搖搖頭:「凱,你不可以因為跟我在一起,就忘掉我們平常是怎麼相處的。知道嗎?」
「呃,知道了。」
「不過也得小心,」她嘿嘿一笑:「我分得清楚什麼是好人,什麼是心裡有鬼。就跟我不介意你和別的女生來往一樣,我也會介意你跟別人動感情,像以前那樣。」
「我不會了。」
「我們走著瞧。」她笑道:「你還沒有沉澱完成,我懂,我也會陪著你。不過我不會永遠都那麼好說話的,這點請你放在心上。之前你不是我的,我知道自己的身分。現在我們在一起了,如果有任何一次,即使只有一次,你對任何人動了真感情被我發現,我就會立刻離開你。知道嗎?」
「我知道了。」
「你要真的知道。」她嚴肅地說:「凱,愛是有佔有慾的。以前你感覺不出來我的難受,以後我不會隱瞞了。如果你真的對任何人動情,無論是誰、無論程度高低,甚至不只是男女關係的感情,只要動了真情,足以影響到我們的相處,那我就會離開,遠遠離開,讓你再也找不到我。你懂嗎?」
「我懂。」我認真地說:「薇,請妳放心。擁有妳之後,無論什麼人,都不再能夠進到我心裡了。」
「好,你說放心,我就真的放心。」她點點頭,表情非常肯定:「凱,你不要因為我的話而緊張,我純粹只是不希望讓你有誤會的空間而已。剛剛說的不包含阿玟和馨馨,你不用擔心她們兩姊妹。我知道自己的極限,之所以跟你把話說得這麼直,就是為了維護我們的感情,不是在警告你,也不是不信任你,你瞭解嗎?」
「嗯。」
「信任是很煩人的,建立不易,摧毀卻很簡單。」她又說:「之前我沒有權力要求你什麼,你也從來沒有騙過我,所以也就沒有信任問題。一旦你的所作所為跟你的話有所出入,我會比不信任你更難過,你懂嗎?」
「懂。」
「那就好,」她吁了口氣:「這些話我一直在考慮怎麼跟你講,想不到這麼容易就講出來了。你沒有不高興吧?」
「只要為我們的感情好,我高興都來不及。」
「那就好。呀,鍋貼要涼了,」她忙道:「趕快吃吧,對不起,我太嚴肅啦。」
「別說對不起。」
我忙道,拿起筷子。
.
週四下班時間,外頭交織著施工與車聲。點心世界開著新聞,電視上陳水扁正在質詢交通部官員。我不禁想起小渝,不知她家的事處理得怎麼樣了。默默吃了幾分鐘,薇忽然說:
「對了,凱,你待過樂隊啊?」
「是啊,國中的時候。」
「怎麼從來沒聽你說過?」
「咦,沒有嗎?」我想了想:「我以為我說過。嗯,大概沒聊到這裡吧。怎樣?」
「你會吹什麼?」
「其實都會一點。」
「都會一點是什麼意思?」
「就是每部都會一點,東吹西吹。」我一笑:「剛進去的時候我是學baritone的,後來當隊長一定得兼任小號。再後來樂隊人才凋零,加上樂器不大夠,大部分低音部只剩一兩支,誰缺席我就頂一下,吹啊吹地所有樂器都吹過一輪,誰叫我是隊長呢?」
「講清楚嘛,吹過哪些樂器呢?」
「嗯,最熟的就是小號跟baritone,之後吹過tuba、trombone跟mellophone,法國號嘛……很爛算不會好了,我還會一種被戲稱為『喇叭花』、管口比較特別的euphonium。長笛只能吹那些國歌國旗歌、行進分列式之類的;簧片樂器就比較遜了,屬於濫竽充數等級。」
「這麼多啊?」她一怔:「euphonium是……上低音號吧,怎麼個特別法?」
「上低音號有很多種,分粗管細管,」我解釋:「細管是baritone,聲音比較尖,粗管的才叫euphonium,聲音比較圓潤。一般室內用的euphonium是抱在胸口的,管口朝上,吹嘴與管口垂直,長得跟baritone很像,那種我沒吹過。另外有一種行進用的為了讓聲音向前送,所以轉九十度設計,長得很像比較粗的小號,吹嘴跟管口成一直線,因為一般行進樂隊直接用baritone就可以了。這種比較少見,我們國中有一支壞的,我也沒機會吹到。我會的那種比較特別,跟室內用的euphonium一樣抱在胸口,但是管口延長,轉了個彎面對斜上方,長得很奇妙,所以被稱為喇叭花,原則上還是算室內樂器,但行進時聲音方向很對,加上又是斜抱著,臉不會被喇叭遮住,視野既好聲音又優雅,也不像tuba那麼重,是我最喜歡的樂器。」
「真的喔,還有這種款式的,領教了。」薇睜大眼睛,似乎十分稀奇:「咦?我們樂隊好像沒有這支。」
「北一女樂隊的確沒有,」我點點頭:「上次校慶觀察過,妳們樂隊只有baritone。或許因為大部分都是室外演奏吧,細節不用做那麼多,加上女生力氣小,baritone就夠用了。」
「但你們以前國中的樂隊卻有?」
「是啊,」我輕嘆一聲:「我那個國中是景美區最老的國中,輝煌時代人數比我當年多好幾倍,樂隊也是那時候創辦的。後來學校沒落了,競爭不過附近新學校,那些舊樂器也就一支支壞了沒辦法補充,想來也是一種盛世遺跡吧。」
「呀,別傷感,」薇一笑,又問:「繼續講euphonium,這支……喇叭花,聽起來音色如何呢?」
「euphonium嘛,怎麼講,低音銅管嘍,」我回想當年帥氣指導老師教過的內容:「這個樂器的管徑是逐步放大的,不像小號、baritone那樣管徑變化比較小,所以聲音會……在管子裡共振,有種包覆起來的感覺,跟法國號或tuba那種溫潤的聲音比較像,又不會太低音,獨奏起來非常好聽。」
「瞭解。」薇點點頭,又問:「那你為什麼吹簧片樂器比較遜?」
「黑管那些很難吹啊。」
「黑管為什麼難吹?」
「好啦,其實也沒有難吹,只是沒學會什麼技巧,只能照譜吹,sax也是,不像那些銅管樂器下過功夫,可以吹自己想吹的歌,這樣才叫做會不是嗎?」
「打擊部呢?」
「我們的打擊叫做『組』,很陽春,只有小鼓、大鼓跟四音。四音只練過幾天可以說是不會,還好樂器壞了沒錢修四音變三音,小鼓從小當童軍就學過,大鼓就更簡單了。」
「原來你還當過童軍,」她一笑:「難怪喜歡日行一善。那木琴什麼的呢?」
「跟鋼琴一樣啊,照譜敲就好,再說也沒幾次要用的。」
「不錯嘛,算是全才。」她像是有點驚訝:「那你怎麼不參加成功管樂社?」
「學長找我去說唱藝術社嘛,我也很喜歡相聲啊。」我說:「另外,之前樂隊經驗不好,我不想再來一次。」
「為什麼經驗不好?」
「就是要倒隊嘍,常常有種這是末代樂隊,就要亡在我手中的感覺。」
「為什麼會這樣?」
「因為學校沒錢。我們那幾年學生越招越少,整屆十班才不到三百人,樂隊滿編要五十五個,六分之一都樂隊,大家還要不要上課啊?又不是妳們學校樂儀隊。」
「這倒是真的。」她點點頭:「我們學校樂儀隊那麼大,也不過佔了總人數的百分之十幾吧,難怪你們會倒隊。」
「不只這樣。那天聽康康說妳們樂儀隊還有國民黨支持,出去表演完全不愁經費。我們那個小國中哪能比,連教練的薪水都發不出來。」說著嘆了口氣,反問道:
「薇,妳問這個幹什麼?」
「喔,只是好奇。」她說:「今天跟康康見面,她說你有個國中學妹也在我們樂隊。我就在想,之前好像跟你聊過我會什麼樂器的事,卻沒聽你說你也會,不知道你為什麼沒有告訴我。」
「只是沒想到要講吧。」我皺眉道:「奇怪,我記得講過啊。」
「沒關係,如果是沒想到要講,那就不是什麼問題。」
「那怎樣才是問題?」
「嗯,這麼說吧,」她考慮半晌:「凱,我問你一句話。你覺得我會很多樂器,對吧?」
「是啊,不是還會彈豎琴嗎?」
「是啊,不過也是『凱的黑管』,濫竽充數。」她呵呵一笑,續道:「一般遇到同好總會講兩句,像我自己就很愛跟人家聊音樂的事。我們無話不談,這個部分卻完全沒有觸碰到,我以為你是刻意不談的。」
「沒有啊,真的只是沒聊到。」
「那就好。」她微笑著說:「你記得嗎,去年我們剛剛認識,有一天你問我平常都在做什麼,我隨便說了一點,想不到你馬上就有壓力,你記得嗎?」
「幹嘛記得,我一直這麼覺得。」
「所以了,我擔心你對音樂的事也是這種心態。」薇嘆了口氣:「你要知道,我們之所以建立感情,跟這些事情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希望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都是輕輕鬆鬆的,不是總想跟我比個高下。」
「薇,我知道妳在說什麼了。」我點點頭:「先回答妳,我不覺得這是一個問題,跟妳比高下很沒意思,我又不像妳那麼見多識廣的。之前跟妳爸爸討論過,我會努力加強自己,那是未來要做的,我不必因為此時此刻沒妳本事大而羞恥。不過這裡倒是有個別的問題,我說出來妳聽聽看。」
「好,你說。」
「從昨天到今天,我們相處了二十幾個小時,」我緩緩地說:「中間還有睡覺跟上學,時間其實並不多。可是,妳已經不是第一次讓我覺得妳有很多顧慮了。」
「我有很多顧慮?」
「是,很多。」我點點頭:「一下擔心這個,一下擔心那個。就像這個樂隊的事好了,只是個沒聊到的話題罷了,妳卻擴大解釋,擔心給我壓力。我沒跟妳聊過的事情多了,妳知道我會打中國結嗎?妳知道我曾經是舞龍隊的嗎?我有跟妳說過我差點被玻璃砸死的故事嗎?這些都沒有吧?那就不能在一起了嗎?」我輕嘆一聲,牽起她的手:「不瞞妳說,這種想法才會給我壓力。我一直覺得天下最沒有壓力的事情就是跟妳聊天,我們什麼都可以談,直來直往的很舒服。可是,這次回來妳有點變了,好像很小心,生怕我們之間出什麼問題。是不是這樣呢?」
「呃,」她怔了怔,點點頭說:「好,是。」
「為什麼?」
「我怕失去你,」她回答得毫不保留:「既然決定跟你在一起,那就要好好經營彼此的關係。我要防範可能的問題,不能任由問題發生,不在第一時間解決。」
「嗯,我懂。那妳已經知道我會吹euphonium了,有哪些問題從而被防範了,或者第一時間就被解決了嗎?」
「當然不是這麼說的嘛。我只是……」
「妳先等等,」我打斷她,笑了起來:「妳知道嗎,這種心態有句成語可以形容。」
「哪句?」
「患得患失。」我認真地說:「薇,這是不對的。我們是『純粹的朋友』。如果總是擔心這個擔心那個,努力設定彼此的角色,豈不是太累了嗎?」
「我有這樣嗎?」
「有啊。」
「那你舉個例。」
「像那個男人女人就是。」我說:「我本來就是男的,妳也很有女性特質,只要正常相處就能分出男人女人。我不知道妳的考量是什麼,不過我真的不在乎什麼出去誰付錢這種事。接妳上下學很高興,不是因為男人有接送責任,或者想給別的同學看之類的。純粹只是因為我開心,跟男人女人無關。」
「我的意思是……」
「等一下。」我不讓她打斷:「薇,快樂才需要守護。一起上下學很快樂,那就一起上下學,妳騎我騎都一樣。我騎很好,有種帶妳出去玩的感覺;妳騎也很好,妳會帶我去一些好玩的地方,又可以抱妳,這都很開心。所以重點是一起上下學,不是誰騎車。」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
「講個笑話給妳聽,」我笑了起來:「之前有一天我跟爸爸聊天,我問他怎樣才算是個男人。你知道他怎麼說嗎,他說男人要公正、誠實、勤勞跟堅毅。妳覺得這像是什麼?」
「咦?」她笑了起來:「這不是我們的校訓嗎?」
「是啊,很有趣吧?」我笑道:「重點就在這裡,妳看,北一女校訓竟然可以變成衡量男人的標準。回到剛剛在講的問題,我覺得男人女人什麼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在做的事情有沒有道理,是不是該做的事。」我頓了頓:
「我們既然在相處,那就該珍惜這樣的相處,讓每個瞬間都快樂。我覺得只要跟妳聊聊天就很開心了,不管地方是星空花園、是澎湖、還是這裡,」我看了看鬧哄哄的點心世界:「這裡有妳,就是個有趣的地方。我們才吃二十個鍋貼就可以聊這麼久;如果是我一個人來,那麼一定吃完就走,搞不好還會覺得桌子髒,坐得不舒服。」說著望了望袖口:
「當然啦,這裡還是很髒,其實不是很舒服。」
薇無聲地笑了起來,放下筷子,伸手握住了我:
「凱,想不到你會說出這麼一番話來。」
「呃,這也只是一種感覺啦。」
「有這種『感覺』,證明你真的變了。」她似乎十分感嘆,移座到我身邊:「真沒想到,才八個月沒見,你一下子就長大了這麼多。」
「呃,有嗎?」
「嗯。」她望著我的眼睛:「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可是,這樣的你,已經是個可以依靠的男人了呢。」
我搔搔頭,傻笑了起來。
「你說得沒錯,」她又道:「這次回來,我的確有點患得患失。凱,我對感情是很認真的,比起在一起後又失去你,我寧願一開始就不要跟你在一起。我不希望哪天分手了,之後永遠不能見面,那就太難過了,你懂嗎?」
「我不覺得會。但就算不幸分手好了,難道我們就不能當回朋友嗎?」
「不能。」
「妳跟詩聖不也是朋友?」
「我沒有像愛你這麼愛他。」薇搖了搖頭:「凱,你是我這輩子最愛的人。我不能失去你,你懂嗎?」
「呃,那就跟我保持之前那樣,開開心心的就好。」我忙道,試圖讓氣氛輕鬆一點:「這樣吧,跟妳做個約定,以後如果有這種情況,就按照約定處罰。」
「哦,好啊,什麼約定?」
「如果妳再患得患失被我抓到,那就親我一下。」
「哈,那我每天都要患得患失。」
「等一下,我還沒說完。」我笑道:「地點才是重點。如果妳被我抓到患得患失,經我指出無法反駁,那就得在妳們學校,或者成功校門口親我一下。必須是上下學,有教官在,不能隨便親一下,一定要慢慢親,親得很甜蜜,讓大家都看到才算。」
「哈,你當我怕這個嗎?」
「妳會怕的。」我點點頭:「一兩次沒關係,多幾次總會被問的。我是男生,只賺不賠。」
「好啊,那你如果也患得患失呢?」
「那妳決定罰則。」
「好,如果是這樣,你就罰練一首歌,自彈自唱,曲子由我指定。」她點點頭:「三天練成,不能一拖就是好幾個月。如何?」
「嗯,好。」
「那就這麼說好了。」
她伸出小指頭,兩人勾了勾,同時笑了起來。
這麼一來,我覺得輕鬆了不少。薇開心地牽著我,也不吃鍋貼了,起身付錢離開點心世界。我們走回紅樓戲院,薇想了想,還是要我騎車。
回到敦化南路時剛過八點。她下了車,整整散亂的頭髮,對我微微一笑,輕輕地說:
「好啦,那你趕快回家吧?」
「所以車歸我?」
「嗯。」
「明天早上幾點?」
「六點整,你直接上來。」
「這麼早啊?」
「我要幫你弄早餐啊。」
「喔,那好,就六點。」
「你要吃什麼?」
「妳弄什麼我吃什麼。」
「嗯,我冰箱沒多少東西。」她想了想,搖搖頭說:「好,沒關係,我會想辦法。那就這樣,明天見嘍?」
「記得早點睡。」
「是,」她一笑:「親愛的。」
我一怔,只見她轉身離去,走進大廳。
我坐在車上,望著她的背影。薇站在電梯口看著我,大廳裡燈光柔和。不一會兒電梯來了,她微笑著對我揮揮手,進了電梯。
我有點捨不得,在樓下又待了一會兒。晚風逐漸冷了起來,嶄新的制服有種擋不了風的感覺。我發動車子回到家,媽媽一見我進門馬上拉我坐在客廳,問起了薇的事。
我一五一十,把所有認識薇的過程都告訴了媽媽。媽媽聽完驚嘆不已,沒有發表什麼意見,只是問我說:
「這些事情可以跟爸爸講嗎?」
「嗯,妳想講的話。」
「那麼,」她又說:「我想請她來家裡吃一頓飯,可以嗎?」
「我去問她,應該可以吧。」
「好,那你就跟她說。」媽媽點點頭,微笑著站起身來:「兒子,這也算恭喜你了。這個女孩子很特別,希望你好好珍惜人家,不要三心兩意。」
「我不會了。」
「這是第一天,之後還有很長的日子。」她緩緩地說:「記得媽媽的話,時間越久的愛情,才是越好的愛情。不能只是一下子的激情,激情過了就沒有了。」
「我們不是這樣的。」
「那好,」她點點頭:「也晚了,你這麼累,還是早點睡吧。明天會見到面嗎?」
「當然會啦。」
「別忘了找她來吃飯。」
「我會記得問。」
媽媽笑了笑,轉身走進廚房。
獨自回房間,掙扎半晌還是去洗了個澡。身上還有昨晚泡泡浴的味道,想想天氣這麼冷,其實也不用天天洗澡的。
洗完澡已經十一點多了,收好書包,躺在已經有點陌生的床上。我望著熟悉的天花板,想著薇,想著這一天。
終於,我們在一起了。
經過多少分離,我跟薇,還是打敗了命運,回到彼此的身邊。
這是個歷史性的日子。三月七日,從此以後,將會是我們的「紀念日」。
其實三月二日也是,那是我認識她的日子。突然之間,有種才認識五天,就發生了這麼多事情的錯覺。
當然不止五天。其實是三百七十天。嘿,三月七日,三百七十天,這是什麼巧合呢?
這是我「真正」跟薇在一起的開始。
帶著不安,也帶著期盼。
有點不同,卻又如此熟悉。
是個全新的開始,我們卻在很短的時間裡就談到了問題核心。「在一起」,從在一起的定義、該做的事、面對對方的態度、可能發生的問題,直到面對問題的處理方法……我們無所不談。
當然,有些問題沒有談到,也有些以為會做的事情,卻沒有做。
我們沒有談到她的身體,也沒有談到她在加拿大的生活;我們沒有接吻,也沒有迫不及待地,熱切地擁有對方。
跟想像中不同,卻跟以往完全一樣。我們聊著天。
我默默想著這一天裡發生的事情,牆上的鐘好大聲,秒針「啪」「啪」地,聲聲催我入睡。
我閉上眼睛,帶著對明天的期待,緩緩讓黑暗籠罩著四周。就這麼地,結束了跟薇在一起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