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會因為她的幸福而改變,變得更多又更好,到時候你就不是今天的你,而是一個更好的你了。」
二月八日。
寒訓過了五天,感覺起來好像還沒開始,卻已經是成果發表會的日子。今天是寒訓第六天,也是薇回來前的第二十六天。在巧怡安排下,兩間中正樓地下室都被我們借走了,魏老師與傅老師各看一組,把所有隊伍分成兩天四組,分頭上臺展示成果。當然,我跟小光也分成兩天,各自表演單口相聲。
我的段子是「測字」,這是一段說書式的段子。相聲一般是兩人說,在一捧一逗間逗笑;單口相聲困難得多,不但從頭到尾都是個人秀,表演型態也比較傾向傳統說書人的模式。由於沒有捧逗之分,包袱裝了沒人抖,段子必須設計許多「瞬間的驚奇」,笑話種類也以自嘲、冷不防一句莫名其妙的居多。
「測字」原本是對口段子,魏老師出難題,要我們自行改成單口。好在這個段子主要在講一個命理先生邵康節的傳奇故事,笑點不多,卻很引人入勝。因此我的發揮也以說書為主,好不好笑倒是其次。
以前聽故事,說書人總把故事說得引人入勝,一把扇子一塊驚堂木,揮舞拍擊間故事躍然而起,興亡盛衰娓娓道來。我模擬了三天,自認已然摸出頭緒,在小光要求下第一個上臺,讓三社所有同學觀摩。
說書的訣竅在「緩」與「穩」,說的時候緩,比的時候穩,重點處要以語氣加強氣氛,不能越講越快。我慢慢走上臺,對魏老師點頭致意,拿起扇子,對臺下五十六個同學說:
「說唱藝術社董子凱。『測字』。」
說完深深一鞠躬。臺下傳來熱情的掌聲。我一笑,開始表演:
「各位,今天講的這段叫『測字』。說起測字,現在倒是不常見了,北門郵局地下道倒是還有幾攤,不過大夥兒保證不是為這個去的,也就沒有注意到了。」
男生都笑了起來,北門郵局地下道全是一堆賣A書的,在場無人不知。才開個頭呢,第一個包袱抖得不錯,我放下了心,繼續往下說:
「在咱們古代這可是個到處都有的行業,路上隨便走走總瞧得見,一個卦攤擺著文房四寶,貌不驚人的測字先生四下張望,見到有什麼表情茫然的,像底下這位,」說著用摺扇指了指聽得專心的馨馨,只見大家都往她望去:「那準是別有心事,不是考試失利就是情場戰敗,啊哈,那就可以喊上一聲,『喂,這位小姐,是不是有什麼疑難困惑啊,這就請來測個字吧?』像這樣招她上前,測一個字卜卜吉凶。」
這麼一說大家又笑了,馨馨傻笑一番,搔了搔頭。
「以測字來說,其實規矩不小,必須先問事情再寫字,這是一般江湖人的取巧辦法。就像剛剛這位戴小姐吧,如果問大學考得上考不上,就衝她一身綠制服也保證考得上,測不測都一樣,這一來就有個因頭了。」說著對馨馨一笑:
「小姐啊,來個字吧?」
「啊?」馨馨一怔,沒想到我會現場要她「加入表演」,睜大眼睛想了半晌,嘿嘿一笑:「好呀,那你就測測『玟』這個字吧。」
「哪個玟?」我一聽就知道她說的是大姊,心裡一陣暖意,真是個乖妹妹。
「就一個王字邊,右邊一個文章的文啊。」
「哈,教您老長個見識,那可不是王字邊,是玉字邊。」我想都不用想,這個字太簡單了:「恭喜小姐,此乃大吉之兆也。玉為何物,文人雅配、帝王珍藏也。子曰:『昔者君子比德于玉焉』,個人品德以玉比君子,英雄得玉,則鑄印刻璽,榮登九五之位。」我換了口氣,今天講得倒是挺順的:
「玉邊從文,表示文人得玉。君王得玉得天下,文人得玉則金榜題名。恭喜小姐,下科考試高中臺大,光耀門楣。來來來,諸位,給這位戴小姐鼓勵鼓勵,日後還得靠她老人家提拔呢。」
大家都笑了起來,紛紛鼓掌歡呼。我講得頭頭是道,語氣既誇張又認真,聽得連魏老師都不禁叫了聲好。這裡是整個段子的最難處,畢竟臨場抽題,還得真的講出個名堂,我又不會測字,老實說沒有太大把握。只要過了這關,在場觀眾自然心悅誠服,再加上魏老師叫好,之後無論講什麼都很容易,也就一帆風順啦。
「當然,有道是『江湖口無量斗』,這種奉承話沒什麼了不起,可比不上明朝末年那位邵康節先生,測起字來才是千古一人,其中又以替崇禎皇帝測的三個『有』字最有名。這樣吧,我就講講這位邵康節的故事給大家聽。」我頓了頓:
「那是明崇禎十七年,西曆一六四四年三月,李自成攻陷北京之前,崇禎皇上滿心煩惱,於是到北京花市大街找邵康節測字。先測了個有沒有的『有』字,邵康節一聽就說:『有字上邊是大字少一撇,下邊是明字少一邊,糟啦,大明江山去了大半。』崇禎一聽,連忙改口說:『不不不,我說的是朋友的「友」字。』邵康節一聽就說:『那就更糟了,友字為反字出頭,這代表反賊要出頭啦。』崇禎聽完更緊張了,慌忙中又說:『這也不對,我說的是時辰上用的那個「酉」字。』邵康節聽了眉頭一皺:『這就更是糟糕透了,酉是尊字去頭去尾,代表至尊手足不全哪。』於是,之後果然李自成攻破北京,大明江山淪陷大半,崇禎皇帝上吊自殺,太子被反賊擒獲,落了個手足不全……」
說到這裡,底下聽眾已然全神貫注了,一個個專心致志,就跟電視裡聽說書先生講書那樣。我心知效果已成,一口氣講了下去,二十分鐘的段子倏忽而過,下臺一鞠躬,獲得了全場三社社員,還有兩位老師的熱情掌聲。
魏老師上臺講評,著實稱讚了我一番。他仔細分析這段「測字」的難度,也臨場抓我示範一小段對口版本的「測字」給大家聽,眾人這才知道原來那是個對口段子,當下不禁又拍起手來。連坐在身邊的巧怡都忍不住推我一把,低聲說:
「我的天,你已經進步成這樣啦?」
「明天瞧妳老公的,」我笑道:「到時候記得要好好拍馬屁。」
之後分組帶開,魏老師看群口,傅老師看對口,我跟小光各看一邊,我陪魏老師他陪傅老師,就這麼看到中午。鐘響休息,三社正副社長陪兩位老師上桃源街吃午飯,下午回來繼續演出,直到四點半才結束。
當晚傅老師有課,大家陪魏老師吃晚飯。魏老師說不能老讓學生請,反而請我們跑到大三元吃了整桌。我心想這可不好,表示只要三社社長去就成,哪知道魏老師馬上拉起小光的手,笑道:
「呀,那您這位搭檔,我這位小弟子怎麼辦啊?」
這麼一說誰也不敢客氣了,六個人加魏老師正好一桌,大家高高興興地陪著這位相聲泰斗吃了一頓。飯後魏老師跟人要帳單,餐廳卻說我們已經付過了帳。小光嘻嘻一笑:「老師啊,您老人家搶這個是搶不過我的。」老師連聲說不行,叫過餐廳經理,人家卻說:
「魏大師,這位紀同學全家都是本店常客,這錢是不能收您的,不然我沒辦法跟紀先生交代啊。」說著不忘餐廳本色,馬屁滾滾而出:「您老人家德高望重,大家都是很佩服的。衝您面子已經打折優待了,人家沒付幾個錢。」
老師有點不好意思,幾句笑話說得大家樂不可支,看來有點遮羞順便娛樂大家的味道。之後眾人送老師搭車離去,這才各自打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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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是寒訓最後一天,二月九日,薇只有二十五天就回來啦。比照昨天,一開場就是小光表演。他的段子叫「山東鬥法」,也是個說書型態的段子。說是外國來了一位法師,號稱會三十六首啞謎、一部道德經。要看我國能人有沒有辦法破解他的啞謎。若是破得了,那就年年進貢歲歲來朝;要是沒有能人、破不了,從此永絕邦交,再也不來朝貢了。於是皇上下詔徵求能人,不料啞謎深奧無人能解,這時來了個殺豬的,氣對方目中無人,揭了皇榜上臺比試。之後外國法師大敗虧輸,皇上龍心大悅,重賞厚賜自然不在話下。回頭問起詳情,這才知道殺豬的大字不識一個,人家出啞謎,他當成是要跟他買豬肉,哪知賣豬肉的「術語」竟然句句合式,陰錯陽差地把啞謎盡數破光。
這一段本來就很有趣,跟昨天「測字」的陰森氣氛比起來開心得多。所難之處在需要模擬神氣的外國法師、傷腦筋的皇上與臣子,以及殺豬大老粗的山東腔。過去都是我在學外省腔,這次小光特別要我先講一遍,他跟著我一一學起來。只花了三天時間,他的山東腔竟然學得道道地地,連身為山東人的魏老師都不禁嘆服。光憑這份本事,就獲得了在場眾人的滿堂彩。
之後是分組表演,跟昨天一樣,分成兩邊由兩位老師各自評分。傅老師特別要看小黑他們表演,只見小黑小彬穩穩走上舞臺,表演我替兩人準備的「多層飯店」。
這個段子是大陸的名段,講的是一個相聲演員跑去住飯店,結果飯店單位極多,每關公務員都打足官腔,搞得此人將近發瘋。這跟上次的「電梯風波」有異曲同工之妙,可是毫無更動,兩個高一社員必須自行揣摩大陸的「風氣」,這對原本高一最強的黑象兄弟來說也是個極大的難題。
還有,兩人因為白珛靈,彼此有著心結。
我有點忐忑不安,總覺得兩人會因此喪失默契。孰料表演下來效果卻好得出奇,雖說兩人限於年歲,掌握不住段子精髓,表演起來卻依然有模有樣可圈可點。直到鞠躬下臺,傅老師還訝異地望著他們,既想不出兩人從哪裡取得這個段子,又怎麼可能練成這種令人驚訝的功力。
除了他們,這組還有其他的「意外」。舉例來說,跟斌斌搭配的是陳式彬學弟。由於他也是「彬」,斌斌戲稱他是自己的「乾弟」,一來跟搭檔建立默契,二來似乎也有取笑我跟小箏的意味。兩人的段子叫做「福壽全」,本來這段很不好講,誰知道這位身材瘦小,平常都躲在一邊的「乾弟」竟然發揮得淋漓盡致,隱隱有種凌駕於斌斌之上的味道。我跟傅老師都嘖嘖稱奇,此君貌不驚人,原來深藏不露,整個學期下來已經練到這種程度了。
其他各段互有精采,無法一一細數。我看著學弟們的表現,心裡覺得十分開心。就這麼看到表演完畢,眾人回到原來教室,換兩位老師上臺講評。兩天下來一共二十三組,加上我跟小光各一段單口,光講評就花了許多時間。兩位老師都很認真,幾乎是每組都講評到,針對大家的優缺點、長短處毫不藏私地詳細說明。內容之精要,示範之精采,是平常上課都看不到的超級水準。
講評完畢,為期七天的寒訓也正式告終。這次寒訓每個人都學了很多,大家依依不捨地留在原地聊個不完,我跟小光、三社正副社長一齊送兩位老師離開北一女。
魏老師之後還有事,站在北一女門口語重心長地說了一番話,要我們好好學習,把這門藝術發揚光大。不知為何,我發現他老得很快,每次見面都覺得又蒼老了些。
代表大家與他握手道別,他握著粗糙的手不放,低聲說:
「小朋友們,加油了。」
「是,謝謝老師。」
「有空再像去年那樣來聊聊。」
「是,我們一定會常去看老師。」
「常看不用,偶爾來來倒是挺歡迎的。」他笑著說:「老人家閒不得,上半年還有戲要拍。你們自己保重,總要讓這門技藝在年輕一輩推廣開來,推陳出新才好。」
「老師放心。」
「那我走了,回見。」
老師一笑,帶著傅老師,瀟灑輕鬆過了馬路,消失在總統府前長長的紅磚道上。
我們幾個人都很唏噓,頗有一種曲終人散的感覺。在門口站了好久,這才回到中正樓地下室。
三社開了慶功宴,慶祝寒訓圓滿成功。演講社準備了一個超大型蛋糕,蛋糕上是小雪親手用糖漿畫出的三個人形。只見人形栩栩如生,穿著長袍,說著一段群口相聲。我跟巧怡、白珛靈三手互握,拿起塑膠刀,在眾人歡呼聲中切了下去。
五十幾人分食,蛋糕再大都只有一口。之後大家唱歌笑鬧混到七點,這才相約日後聯誼,依依不捨分頭離去。阿丹組織幾個學弟協助演講社恢復場地,我站在一邊「監工」。不禁想起娃娃的話,彷彿眼前的不是寒訓,而是北一辯論社的活動;在那些忙進忙出的綠衣身影之外,薇正探頭進來,嘻皮笑臉地因為琪琪的事情道歉,逗學姊們開心。
白珛靈約好要找我,我不能先走。阿丹見我留在原地,走到身邊說:
「怎麼啦,這些事你不用管啊。」
「喔,我還有事。」我說,心裡轉了一圈,想想不必瞞他:「白珛靈說要私下找我談談,我在等她。」
「哦?」他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談什麼?」
「我也不知道啊。」
「好吧,那你先跟她談,我要聖心他們不用幫忙了,」阿丹點點頭:「其實就幾隻小貓,演講社加我們足夠啦。那就這樣,開學見?」
「好,開學見,麻煩你了。」
我點點頭,走過去跟白珛靈說了。她聞言一笑,對學弟妹囑咐幾句,又跟馨馨、巧怡與小光都打過招呼,這就跟我一齊離開,反而一句話都沒有跟阿丹說。
外頭天黑了,校園一片漆黑。她無聲走在身邊,兩個人的步伐都很慢。我們沿中正樓走進菁圃,彼此都沒開口。我忽然覺得這種氣氛很熟悉,彷彿之前也跟誰走過這裡。
小箏嗎,還是巧怡?好像都不是。
沉思間已然走出校門。我停下腳步,問她說:
「現在呢,去吃個飯嗎?」
「好啊。」
她點點頭,也沒說要吃什麼。於是我就帶她走過總統府,來到金石堂樓上的「金池塘」餐廳。
這裡的東西其實不怎麼樣,價格倒是不低,平常有一些北一女的會跑來喝咖啡讀書,卻不是我會出沒的地點。不知為何,我總覺得來這裡比較安全,不像金橋容易遇到熟人,也不像別的地方那麼吵。
由於是寒假,裡頭空空蕩蕩沒幾桌客人。兩人各自點餐,等服務生擺好餐具離開,我開口說:
「這裡東西不怎麼樣,隨便吃吃就不跟妳客氣了。」
「別這麼說。」她笑道。雙頰幾乎是透明的:「今天真不好意思,因為一點私人的事,還要佔用你的時間。」
「等等,」我一笑:「珛靈,我們是夥伴。雖然認識不久,不過好歹也幾個月了。妳這麼客氣不大好講話,我們把對方當成朋友,別客氣好嗎?」
「好啊,你是馨馨乾哥,那就是我弟弟。」她笑著說:「不好意思,你比我小吧?」
「我七月,的確比妳小。」
「那就是了。」她點點頭:「這樣,我直話直說。你們副社長過年期間找過我,對我提出了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我緊張起來,想不到她說講就講,一句廢話也沒有。
「他說要我許可,省賽一起上臺。」
「啊?」我吃了一驚:「省賽?」
「是啊。」
「他不能上臺啊!」
「可以。」她搖了搖頭:「他去問過了,如果用聖心的名義報名,註明搭檔找友校社團,省文化處那邊是同意的。」
「妳確認過這件事嗎?」
「確認過。」
「那……」我呆了呆:「那妳自己的想法呢?」
「如果能夠因此跟你們合作得更愉快,」她點點頭:「或者讓我們社團接觸到更多機會,又能加強實力打贏省賽,那我是同意的。」
「呃,如果是這樣,妳來找我商量什麼?」
「阿丹是你的人,他說你們出門表演一定要經過社長同意,所以我來請教你的意見。」
「等一下,」我還沒回過神來:「這很奇怪,這件事他沒跟我講過。是他要妳來跟我講的嗎?」
「他說要講只能是我講。」
「為什麼?」
「因為你不會同意。」她緩緩地說:「除非我自己要求。」
「我當然不同意。」我點頭:「他倒是很瞭解,除非有特殊狀況,否則這種事情我是不會同意的。」
「為什麼?」
「妳剛剛說的都不是理由。」我小心翼翼地說,阿丹的動作倒是很大:「合作愉快,我們本來就合作愉快,有什麼不愉快的妳跟我講,說唱藝術社一定自我檢討。講到更多機會,這點我自認我們沒有藏私,如果有什麼管道沒提供給妳的話一定是疏忽,那我也可以回去加強要求。至於增強實力打贏比賽嘛,」我正色道:「比賽要公平,兩社聯手並不公平。我們可以加強訓練,也可以請傅老師給妳們特訓,基於合作立場讓說唱藝術社出學費都沒關係。我們既然在合作,就是希望妳跟詩涵能夠自己練成,自己打敗基隆女中拿冠軍,這樣才是正道。」
「果然。」她輕輕笑了起來:「你說的這些話,阿丹都講過了。」
「那他還背著我這麼幹?」我有點惱火,哼了哼說:「甚至還請妳來關說?」
「不,他沒有要我來關說。」她搖了搖頭,緩緩地道:「或許我沒講清楚,他覺得你根本不會同意,連說都不用跟你說。我問他換成我來說有沒有用,他說不知道,所以我就自己跑來跟你求情。是我想這麼做的,不是他叫我做的。你不同意是一件事,卻不要冤枉他。」
「妳幹嘛要這麼做?」
「我都講了。不過既然你認為那些都不是理由,」她點點頭:「那我另外再說一件事。說之前先請教你,假如我堅持一定要跟你們搭配上臺,我是說假如,那麼你認為說唱藝術社誰最能跟我搭配?」
「呃,這個嘛……」
我皺起眉頭,本來想說「我不要回答假設性問題」的,看著她卻又說不出來,只得打起精神,認真想了半晌。
她不語,微笑地等著我。我想了想,點點頭說:
「我自己。」
「哦?」
「是的,」我認真地說:「比起別人,如果目標是求勝,那麼我最合適。」
「為什麼?」
「小光不行,他這人天生搶眼,搭配起來容易搶戲,畢竟對口相聲女生是逗哏,他扮捧哏太精明了。再說妳又要表演扯鈴,理所當然一定是主角。」我耐心解釋:「阿丹的實力比不上我跟小光,小黑太漂亮了,對妳也……反正不合適;小彬倒是可以,如果不算我在內,那小彬是第一人選。」
「你認為向瑞彬學弟比阿丹強?」
「是的。」
「我不認為。」
「哦?」
「嗯,學弟太嫩了。」她忽然說:「凱子,恕我說句難聽的。你跟小光當然最厲害,不過你或許也太忽略了阿丹。這段時間跟他相處,看到你跟他相處的方式,我會覺得你好像不大重視他,說不定還會造成未來的問題。」
「嘿。」
「凱子,你這人還蠻有趣的。」她又笑了起來:「不瞞你說,一開始我覺得你很臭屁,對人不理不睬。之後我發現其實不是這樣,你好像有很多傷腦筋的事情,總是忙東忙西的,所以也不是故意不理人。當我見到你的實力之後,我必須承認就算臭屁你也臭屁得有道理,可是你又對我們很照顧,跟演講社相處起來也很風趣,是個熱心助人的好朋友。」說著微微一笑:
「或許我們沒那麼熟,你客氣歸客氣,對我們不像對演講社那麼毫無距離,這我都能理解。不過跟你相處幾天,雖然你不常跟大家走在一起,可是你對我們的關心,我們還是感覺到了。」
「呃,我沒做什麼啦。」
「你剛剛的話,我沒有一句可以反駁。」她微笑著說,漂亮的眼神連我都招架不住:「可是,聰明如你,討論這件事卻只從公事角度來談,證明你知道問題不在這裡,想辦法避免和我正面討論,是不是這樣呢?」
「嘿。」我一笑,這位社長果然不是當假的,當大美女果然也是經驗豐富,當下爽快承認:「沒錯,就是這麼回事。我不願意把私事扯進省賽來考量,所以才跟妳講一堆大道理。」
「那你認為,所謂的『私事』,卻又是什麼呢?」
「在於想跟妳合作的人的出發點。」我正面回答,毫不閃避:「阿丹的用心如果是正派的,那他直接跟我講就好;小黑對妳有意思,好像小彬也有,我不希望兩社合作扯出這堆事情來,所以不同意。」
「所以才說,換成你自己就可以?」她依然微笑著,似乎上面三個人的事情她都知道。
「妳問的是假設性問題。不過,如果真的要搭配上臺,那沒錯,我就可以。」
「為什麼?」
「因為我拿社長自居,也拿社長看妳。」
「而且也受過教訓,知道公事上最好不要投入感情?」
「死馨馨。」
「別怪她,」白珛靈笑了起來:「你的事,每個人都跟我說了一點。」
「那就死阿丹,死學弟,沒一個好東西。」我也笑了起來,試圖遮羞:「唉,這叫豬怕肥,那就算我有點經驗好了。妳長得那麼漂亮,我們家那幾個色鬼一點定力也沒有,竟然想跳過我想自己跟妳談,足證此事嚴重。」
「唉,這算稱讚我嗎?」
「這算實話實說。」
「所以你自己定力很好?」
「不,我毫無定力,」我嘆了口氣:「只是學乖了,而且我心裡……反正學乖了就是。」
「呵呵,對方想必是個非常好的女孩子,希望你們幸福。」她笑了起來,樣子實在太迷人了,難怪連阿丹都會因為她造反:「凱子啊,你這人真好玩,我們應該常常聊天的。這樣好了,我跟你說個明白的,馨馨不是已經跟你說過我家的事情了嗎?」
「對。」
「所以你就知道,我不可能跟你們社團任何人有朋友以外的交往。」她正色道,表情十分嚴肅:「小黑很明顯,我知道;小彬我沒有感覺,或許是你誤會了。至於阿丹,他跟學弟不同,已經直接跟我表白過,也已經正式被我拒絕了。」
「呃。」
「但是,我還是願意跟他一起上臺。」她又說:「理由不變,你認同與否我不能強求。可是,我也很欣賞阿丹,他一直活在你跟小光的陰影下,我希望通過跟他一起打贏省賽,讓你對他刮目相看,這也算是我對他的交情。你同意嗎?」
我訝異不已,這番話再直接也沒有了。當下不禁認真地考慮了起來。
她看著我,又說:
「你需要考慮,我瞭解。這樣好了,你慢慢想,光是你願意考慮,我就已經很感謝你了。」
「呃,別這麼說。」我回過神來:「問題不在答不答應,我是在考慮答應之後的影響。」
「怎麼說?」
「如果阿丹跟妳搭檔上臺,那是不是代表了你們只能贏不能輸?」
「不會啊,比賽總有輸贏的。」
「可是他會不會因為跟妳合作,因而更不能自拔?」
「我信得過他,阿丹腦筋很清楚。」
「那我的立場怎麼辦?」
「他並沒有要求,是我自己要求的,不影響你的立場。」
「好,多謝開導,我都接受。」我點點頭:「可是,如果我同意,代表我真的忽略了他,他也真的活在我的陰影下什麼的,我能承認這點嗎?」
「凱子,」她溫然一笑,柔聲道:「你真是個可愛的男孩子,這不就已經承認了嗎?」
「我承認啊,這是我不對,不管身為社長或朋友。」我點點頭:「問題是,跟妳承認是一件事,對他承認又是另一回事。珛靈啊,我跟他都是男人,男人之間有一定程度的面子要顧,我不能就這麼『嗯,忽略了你是吧,那你去打打省賽證明給我看好了』,這是對他的污辱,我不能做。」
「你可以不要這麼說啊。」她一怔。
「不,只要我答應妳了,就等於跟他這麼說。」
「那怎麼辦?」
「我不知道,所以說還要考慮。」我嘆了口氣:「今天多謝妳這席話,珛靈啊,妳真是個體貼的女生,難怪大家喜歡妳,這跟妳漂不漂亮一點關係也沒有。我真為大家可惜,妳是不能追的,否則我一定鼓勵大家追妳,不管誰追上妳都是他的幸福。」
「多謝稱讚,小妹不敢當。」
「妳是小『姊』,少來裝可愛。」我笑著點點頭:「好,給我幾天時間,我考慮好再跟妳說。這件事茲事體大,大家都會盯著看,我不能莽撞行事,希望妳能理解。」
「百分之百。」
「那就這樣嘍……咦?菜怎麼還沒來?」我一怔。只見她微微一笑:「我去催。」當下起身離開,離開時還帶著一陣淡淡的香味。
我鬆了口氣,這才放下原本的武裝,一口喝完杯子裡的水。
兩人在金池塘邊吃邊聊,一路聊到打烊才走。這是我第一次與她單獨相處,這才發現她並沒有想像中那麼拒人於千里之外。或許因為她太漂亮了吧,過去總讓我想要閃避,而那種想要閃避,不想正面看看她的情緒,卻又是那麼的熟悉,似乎在什麼時候也同樣感覺過。
就像媽媽說的,我身邊都是漂亮女生。從薇到小箏,從大姊到馨馨,小渝娃娃甚至巧怡,還有儀蘋康康那些樂儀隊的朋友。她們都很漂亮,有的可愛有的艷麗,每個女生都有完全不同的特質。然而珛靈跟她們都不一樣,有種漂亮得很虛幻,美得不能近看,彷彿多看兩眼就會被詛咒附身,或者像神話裡的蛇髮女妖、礁石上彈豎琴的美人魚一般,迷得失去方向,即使被化成石頭,被海怪吃掉都無法自拔。
這還真傷腦筋,跟人講話不能直視對方,過去從來沒有這種經驗。當初在MTV裡小箏也給我類似的感覺,只是小箏無論多麼冷,我都還是感覺得到那股姊姊也似的,藏在冷漠外表下的關切。跟薇相處正好相反,我總是能夠看著她的眼睛,剛認識就可以,甚至印象裡都是那股神情,輕輕鬆鬆的、如沐春風的,一點壓力也沒有。
不過,珛靈對我毫無影響。美就美,可以欣賞欣賞,我可不是小黑或阿丹,不會輕易被她影響。當然,換成對象是別人,我一定會對阿丹大發雷霆,為了一個女生這麼亂來,身為社長我保證開鍘。只是對方是珛靈,說真的,面對美得如此不真實的女生,我暗暗嘆氣,實在也不能太責怪他們了。
兩人離開金池塘,我陪她走到臺北車站。時間已晚,車站人不多,寬敞的大廳亮著橘色的水銀燈,讓整個地方顯得一片迷濛。
她走到售票機前,買了一張票,看我一眼又買了一張月臺票。我們繼續聊上月臺,站在地下甬道邊緣,黑暗的出口像是一張漆黑的大口,彷彿想要吞噬盈盈生輝的她。
火車來了,燈光從洞內逐步接近。壓出隧道裡的空氣,一陣強風傳來。
「站近點。」我忙道。
她微笑著挪了一步,書包上的貓頭鷹晃啊晃地,原來已經別上去了。
火車嘰嘰嘎嘎停了下來,飄著火車才有的味道,是煤油嗎,還是生鏽的車廂?
她擺了擺手。
「凱子,再見。」
「嗯。」我點點頭,看著貓頭鷹。
「這次寒訓我很開心,」她笑著說:「下次聯誼記得要來,不要又跟大家隔著好遠。」
說完她就上了車。我望著車窗裡融融的光芒,以及不再回頭的,沿著走道向前走的她。不一會兒車子開動,一張張車窗裡的面孔相互交換,只在瞬間,又鑽回原本的甬道裡,被黑暗的洞口吞噬,消失無蹤。
於是,我也摸了摸書包上的貓頭鷹,離開了越來越冷的臺北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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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訓結束,寒假彷彿才正式開始。我把call機別在身上,每天醒來就去薇家報到。寒訓隔天是元宵節,薇說她愛吃芝麻湯圓,所以我又回到臺北車站,千里迢迢跑到基隆廟口夜市買了全家福的湯圓塞進冰櫃。自己煮了幾個,坐在餐桌上,像是陪著她吃。
當晚爸爸回家得晚,我從薇家帶了一盒湯圓回去。爸爸老家在基隆,一見到全家福湯圓就高興,一家三口坐在客廳吃湯圓聊天,看著電視上的花燈比賽,我特別指出今年的主燈是成功林健兒老師的作品,講了一堆林老師怎麼抓同學做燈籠,大家怎麼裝死的笑話,逗得爸爸媽媽哈哈大笑。
禮拜天難得爸爸不去加班,媽媽要我陪她上市場買菜給爸爸加菜。我心念一動,提議一家三口來包餃子。媽媽覺得主意不錯,買了一堆材料回家,捏麵拌餡,擀皮包餃子,著實忙了一整天。
我在一旁幫忙,說是幫忙,其實是站在媽媽身邊偷學。每年過年家裡都會包餃子,這次我什麼都學會了,如何揉麵、怎麼擀皮、肉要怎麼剁才黏、菜要怎麼切才碎;什麼菜配什麼肉、什麼餡包什麼形狀,如何包得又快又好看……我不斷記憶所有過程,詢問每個訣竅。
媽媽似乎發現了什麼,卻只是微笑著什麼也不問,毫不藏私地回答所有的問題。
七種餡,就是七種厚薄不同的皮,同時下鍋要怎麼起鍋可是大學問。我堅持自己煮,媽媽站在一旁指點監督。結果第一盤有點生熟不均。爸爸把盤子一推,笑道「讓你瞧瞧老爹的本事」。只見他有模有樣地走進廚房,在我驚愕的神色當中穿上圍裙,跟媽媽一樣熟練地煮起餃子,也不知道是怎麼弄的,同時下去一起上來,上桌後每個餃子都一樣熟,不破不黏,吃得我佩服不已。
隔天早上大家都去上班了,我依照昨晚整理的「筆記」,上菜場買了全套材料帶到薇家去試包。昨天一共包了兩百個,今天也來兩百個,整天下來都天黑了還沒完成六十個。有媽媽果然不同,之前看薇弄得簡單,想不到光把七個裝餡的碗放在流理檯上就佔滿了所有空間。
我咬了咬牙,打電話回家表示「有事晚點回去,我一定會回家睡覺」,媽媽聽了只是笑笑,說聲「別剁到手」,這就掛了電話。
我臉一紅,心想她保證去過菜場,那幾攤肉鋪菜攤個個都是八卦大王。完成時已過午夜,我把廚房整理好,自己下了一鍋試試看。嘿,有的破有的生,卻不是煮出問題來。想了想決定再來一遍,於是把「成果」放進薇的超大冰箱,帶著每種五粒「樣品」,回家扔進冰櫃擺著。
當天是二月十三日,薇回來前二十一天。下午跟康康有約,早上我睡了個飽,中午一過就到了月光和狗。
這裡已經開工了,不過不到下午四點沒人會來。一樣開保全從後門進去,舞臺上依舊亮著微弱的光。獨自練了一個多小時,手錶鬧鐘響起,我放下Maggie,走到外頭等康康。
她已經來了,手中拎著兩個箱子,穿著北一女制服,即使加上厚重的外套,看上去依然窈窕修長。
「嗨,妳等多久啦?」
「一陣子了。」她笑道:「我的錶快了,又不知道怎麼聯絡你。」
「呃,真抱歉,下回給妳我的call機。」
我忙道,接過一個箱子,領她走進去。
康康把東西放在舞臺上,看著四周似乎在想什麼。我去開了舞臺上方的大燈,問道:
「要不要喝點什麼?」
「嘻嘻,不用錢嗎?」
「當然不用,」我笑道:「我在這裡都是白吃白喝,也沒人真的跟我算過了。」
「對了,你有薪水嗎?」
「嗯,好像有。」
「什麼叫做『好像』啊?」
「我還沒正式上臺過啊,上次可是第一次。」
「那麼第一次有沒有薪水?」
「咦?我倒是沒想過這種問題。」我一怔,笑了起來:「我是來玩的,薪水什麼的根本不重要。妳要不要喝點什麼啦?」
「喔,對。」她點點頭:「上次你說那位胡大哥是你的咖啡師父,所以很會煮咖啡,是嗎?」
「會一點。」
「煮杯咖啡請我喝?」
「沒問題。」
我點點頭,帶她走到吧檯旁邊。她坐在某個高腳椅上,我則跑進吧檯內,看了看胡大哥的櫃子,對她說:
「妳想喝什麼咖啡?」
「咦?可以點嗎?」她笑道:「服務生,拿菜單來。」
「厚,沒有。」我也笑了起來:「這種地方的菜單只有熱咖啡冰咖啡,妳要喝什麼我看看能不能生,只怕妳說得出來的我通通有辦法。」
「哦?這麼厲害?」她一笑,想了想:「好,那我要一杯濃縮咖啡,加冰淇淋那種。」
「喔,瞭解。」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
「知道。」我點點頭:「要不要奶油跟巧克力?」
「咦?有要加那些嗎?」
「好,那就不加。」
我點點頭,這就打開櫃子,拿出了胡大哥的「跳舞機」。我一邊磨豆子一邊跟康康聊天,胡大哥的北義豆聞起來很新鮮,拿一顆嚼了嚼,嗯,看樣子這是新烘的,還沒「呼吸」完。
「呼吸?」康康一怔。
「嗯,又叫排氣,新烘好的豆子不能馬上喝,」我邊煮水邊解釋:「別看烘好了,其實裡頭的變化還沒完成。要擺個幾天,讓豆子把一些東西排出來,這樣才會好喝。」
「嘿,學問真大。」
「妳也不錯啊,怎麼知道有Affogato這種東西的?」
「那叫做Affogato嗎?我倒不知道。」她搖搖頭:「去年暑假我們全家去歐洲玩,跑到義大利威尼斯。那邊有個聖馬可廣場,廣場旁邊有一間十八世紀開的咖啡館……」
「喔,我知道。」我點點頭:「Florian咖啡館,整排露天咖啡座,那間很有名。聽說詩人拜倫、鋼琴家魯賓斯坦都常去,其實咖啡就普通普通。那邊有賣這個喔?」
「對啊,很好喝。」她一怔:「你去過啊?」
「是啊。」
「男生不是不能出國?」
「我國三畢業去的,那時候還可以。」我關掉爐子,把水壺拿起來晃了晃。
「這麼快就煮開了?」
「只有一小杯,很快。」我把壺放在一邊,磨好豆子,裝好濾紙壓好粉,倒進了水:「對了,講到國中畢業,跟妳打聽一個人。」
「誰?」
「一個叫做周碧檠的學妹,應該是妳們樂隊的。」
「喔,周碧檠啊,有啊,寒假才剛認識,低銅的。」她一怔:「你認識她?」
「認識,她是我國中學妹。」我點點頭:「先等一下。」說著抓起把手,緩緩吁了口氣,慢慢用力壓下把手。
帶著琥珀色的咖啡萃取液流了下來,一條漂亮的細線,準確滴進了下方小小的espresso杯子裡。
我一笑,看顏色還蠻成功的。倒出粉末,洗起「跳舞機」,續道:
「對不起,剛剛我要專心。周碧檠是我國中學妹,跟我一起在樂隊,當時吹mellophone。」
「原來如此,」她笑咪咪地看著我洗東西:「學妹很認真,不過我們只有兩隻mellophone。多半是法國號。」
「所以她改練法國號?」
「沒有,她還是吹mellophone。」
「那還真方便。」我點點頭,把器材放進烘乾機裡,按下開關,又從冰箱拿出冰淇淋。挖了一球放進高腳杯裡,又把espresso倒進杯中,打開冰箱,找出放薄荷的小袋子,摘了一片最小的葉子放在冰淇淋上,連湯匙一起交給她。
「成了,請用。」
「呵呵,好棒,真是專業啊。」
「這玩意兒很簡單啦,倒是薄荷很新鮮,畢竟材料是今天剛進的。」
我一笑,把冰淇淋放回冰箱。見裡頭有個水瓶裝滿深色液體,拿出來聞了聞,心裡一怔,倒了一杯。
「你那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師父弄的,又在實驗什麼吧。」我笑道,喝了一口。
這是Luwak,烘得好淺,帶著強烈的味道,看樣子是胡大哥自己烘的。
「怎樣?」她好奇地問。
「呃,就一杯冰咖啡而已。」我忙道,不知為何不大願意跟她分享,把水瓶收進冰箱:「實驗品就不跟妳獻醜了,省得師父罵我。」
「呵呵。」
她一笑,不以為意,高高興興吃起了Affogato。
.
我們聊著周碧檠,也聊著北一女與國中樂隊。康康對我是「同好」這件事覺得很開心,說了一堆北一女樂隊的事,聊著學妹,也聊到了薇。我要她幫我跟學妹打招呼,話鋒一轉,說起今天的目的。
不知為何,或許因為她對我很有貢獻吧,我對她不是那麼有戒心,概要敘述了一遍自己跟薇的關係。本來只是說個大概,她卻表示「我需要知道更多」,於是就多說了一些細節。尤其是兩次去澎湖玩的事,她更是興致盎然,問個不停。
聽完後她笑道「這真浪漫,我一定好好幫忙」。放下杯子,走上舞臺。
一講到音樂,她的態度馬上變得異常認真,彷彿她是隊長,我是她的隊員一般。她要我先獨唱一遍,想了片刻,表示「可能很難配合」,皺起眉頭思考了很久。
我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她忽然說:
「這樣,我們試個特別的。你說到時候樂團每個人都在,對吧?」
「對。」
「這首歌分成三段,一段要比一段強烈,」她說:「那很簡單,第一段你連吉他都不用彈,讓keyboard那位……他叫什麼?」
「森怪。」
「對,他好厲害。」康康說:「讓他彈鋼琴配你清唱,這樣就好。第二段你們自己來,反正就是搖滾樂還是什麼,你們比我懂。最後一段這樣,我們來個小小的管樂團。」說著打開書包,拿出一本印有北一女校徽,裡頭是空白五線譜的筆記簿:
「你要唱,那就不能伴奏,我們找幾個人,一個低銅、一個中音,一支sax,加上一支小號,這樣夠了。」她的表情很興奮:「我自己吹小號,你說周碧檠是你學妹對吧,那我去跟她講,讓她吹mellophone。這樣再找一把baritone跟一支sax,那就完美了。」
「樂器怎麼辦?」
「不要緊,我找功學社借。」她搖了搖頭,成竹在胸地說:「只要借baritone跟mellophone,sax我有。」
「那找誰吹啊?」
「別擔心,多得是人。」她笑道:「我們姊妹有一百多個人呢,baritone就找上次來過的憶如,她跟阿薇很好,國中音樂班學的是長笛,一開始被分到低銅很難過,還是阿薇安慰她的,說什麼低銅外面學不到。至於sax呢,這可傷腦筋,誰跟阿薇熟呢……」偏起頭想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
「有了有了,你認識邱亞萍嗎?」
「不認識。」
「咦?阿薇沒跟你說過嗎?」她一怔,嘿了一聲:「就說你是犀牛吧,還好意思耍浪漫。亞萍是阿薇的重考班同學,家裡環境很苦,爸爸是送報的,每天都坐爸爸的車從新莊到臺北,所以永遠是第一個到校的人。她也是樂班,跟阿薇算很有緣……」說著停了半晌,似乎在思考什麼:「嗯,沒關係,跟你說也行。亞萍的重考班學費阿薇有幫忙付,阿薇鼓勵她絕對不要放棄。後來考上了,阿薇又把她硬拉進樂隊,說有夢想就要實現,北一女這輩子只能念一次。後來藉著生日還是什麼大隊接力冠軍之類的理由送了她一把alto sax。這人最好了,只要跟阿薇有關的事保證奮不顧身,我竟然笨到沒有第一個就想到她。」說著打開筆記簿,陷入長考。
我不敢打斷她的思緒,只見她想了半晌,運筆如風,寫下一段潦草的樂章。想了想,翻頁過去,刷刷刷地又寫了兩頁。這才嘿嘿一笑,起身道:
「凱子,你會用keyboard嗎?」
「不會,我只會調音源,不會彈。」
「那就夠了,我來彈。你先開機,我說你調,記得要錄下來。」她忙道,像是生怕音樂跑了:「你知道怎麼把幾段音樂錄在一起吧?」
「知道。」
「那快點。」
我連忙開機,找出一張空白磁片,塞進機器裡頭去。
音源器的液晶螢幕慢慢浮現。我轉到樂器選單,問道:
「要哪個?」
「先試mellophone。」
好,mellophone。我調到適當樂器:「可以了,直接彈,彈什麼就錄什麼,要不要節拍器?」
「不用。」她搖搖頭,毫不客氣地在森怪的位置上坐了下來,彈出一段音樂。
真是厲害,不用主奏沒有節奏,純憑音感就能編曲。M1R的銅管音源模擬得很怪異,只見她彈了一遍,想想改了幾個音符,又要我重頭再錄一遍,這次似乎很滿意,於是要我調成alto sax,依樣畫葫蘆地完成了第二段。
之後是baritone,這裡她倒是花了比較多功夫。之後拿了小號,配合擴音器裡的音樂,吹出了剛才的「作品」。
由於只是電子模擬,聽起來呆呆板板的,一時不知效果如何。她又修改了幾個地方,卻沒要我錄,只在紙上憑空修改。改完後對我眨眨眼:
「好,搞定。」
「不用試一遍?」
「相信我吧。」她笑得十分得意:「果然要四個樂器才夠。這算搞定了,你記得,到時候你們這邊第二段跟第三段不要變化,前面怎樣後來就怎樣,我跟姊妹們會加進來,保證不讓你失望。」說著又想了想:
「到時候你想重複一段也行,只是我們會在最後幾個小節停下來,你可以叫樂團不要再彈了,像第一段那樣,讓結尾只剩鋼琴跟清唱,這樣感覺最好。」
「是。」
「記得喔。」
「我會。」
「妙極了,阿薇保證會哭出來。」她哈哈大笑,看了看錶說:「嗯,這一搞也四點了。我得走啦,今天太好玩了,以後有這種好康的一定要找我……算了,我跟阿薇講,她的主意一定更多。」說著對我一笑:「凱子,你夠浪漫,我算服了你。歌唱得很好,希望阿薇真的會感動,從此就陪著你了。」
「謝了。」
「不客氣,」她笑道:「你們都很厲害,配在一起保證有好玩的。一句話囉嗦一下,對人浪漫很好,不要對每個人都這麼做,知道嗎?」
「妳是指……」
「小渝。」她認真起來:「我不知道儀隊那邊是怎麼看你的,搞不好是上次賽前那件事幫的忙也說不定。你跟誰在一起都好,就是不要猶豫不決,拖泥帶水的演奏最恐怖,好好的譜都會吹得超級難聽。瞭解嘍?」
「是。」
「好啦,是什麼是,我又不是你學姊。」她一笑:「別送了,我要去補習。你自個兒收東西。拜。」
「呃,拜。」
「又呆起來了。」
她笑道,一陣風似的走出後門,消失在黑暗的甬道裡。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輕嘆一聲,再度抱起Maggie。
.
接下來兩個禮拜,日子一天天過去,薇回國的日期也漸漸接近。二月二十一日,薇回國前十三天。下午跟馨馨約在金橋,協助我明天的補考。
上禮拜收到成績單,除了數學五十分整,其他各科都過了關。我鬆了口氣,想起郭寶英老師嚴峻的表情,她到底還是放了我一馬,五十分整就是給補考機會,看樣子下學期數學課也得煮咖啡了。
補考題目就是期末考題,這是成功的傳統,一般而言沒有人會考不過。說實話這還真放水,補考分數等於整學期分數,換句話說只要搞定補考,之前無論多爛都不算數啦。
辦法如此寬鬆,想留級都難。之前聽說有人為了玩社團刻意不補考,若非單科平均五十分以下,留級的人就是故意不去考的。這種人還真不少,管樂社就一堆,聽說阿強也是如此。
北一女留級辦法跟我們差不多,差別在補考不放水,考題是另外出的。之前跟小箏談留級,當時已經四月多了,以她的成績想要搞到哪一科平均四十九分以下,還得加上兩學期平均不及格,還不去補考,其實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都二月中了,距離聯考只剩四個半月。最後一次見面是之前的北一女校慶,當天把獎章送給她,她看起來還蠻穩定的。薇馬上就要回來啦,跟小箏大概也沒有機會見面了。說什麼今年生日跟她一起過,根本只能是妄想罷了。
分手時她還剩十個月就要聯考。校慶時還有半年,此刻只剩四個半月了。我不禁替她緊張,之前被我害得那麼慘,她一次次原諒我,如今只能希望她情緒穩定,好好利用剩下來的時間,考上一所理想的大學。
唉,我晃了晃腦袋試圖轉移情緒。馨馨到了,穿著冬季制服,揹著北一女書包,笑咪咪地出現在座位旁邊。
「嗨,哥。」
「妳來啦。」我招呼她坐下,問道:「怎麼穿制服啊?」
「唉,忙不完啊。」她拿起我的水杯喝了一口,喘口氣說:「哪像你這麼逍遙,相聲寒訓結束後就是演講組寒訓啦。我們每個組都有寒訓,除了小雪這邊跟你們一起辦,碧禎那邊跟辯論社合辦,其他三組都還沒忙完咧。」
「真的喔?」我一怔:「碧禎是議事辯論組吧?她們跟娃……王藝嵐也有往來啊?」
「唉,娃娃,我知道呀,幹嘛改口?」馨馨推我一把,像是覺得我很拜託:「先問你一句,聖誕節後跟王藝嵐見過面吧?」
「一兩次。」
「沒發生什麼事吧?」
「沒啦,把話講清楚,不要有誤會,也不要事後遺憾。就這樣。」
「那好吧,算你乖。」馨馨一笑:「聖誕節你表現不賴,妹妹我看到那兩位風雲人物言歸於好,其實是很佩服的。」
「佩服啥?」
「情敵嘛,兩個都沒得罪,還都講好不在一起,難得有這麼乖的哥哥。」她嘻嘻一笑:「之前巧怡在那邊瞎擔心,我就勸她要信任你。看,不但沒有辜負薇姊姊,你還把兩個美女都安撫得好好的。儀隊就算了,辯論社跟我們的合作很重要,榮譽社員還是要想著社團的未來,不能只當大情聖呢。」
「少亂講。」我臉一紅:「對了,講到辯論社,妳們到底在合作什麼啊?」
「這個喔,很複雜的,跟巧怡合併戲劇社有關,你不知道嗎?」
「巧怡說她利用王……好啦,娃娃,巧怡利用娃娃影響班聯會,壓縮戲劇社生存空間,是這樣嗎?」
「一部分是,不過那只跟王藝嵐有關,跟辯論社無關。」馨馨搖頭,解釋道:「說起來還是演講社的老問題,我們太多組了,五組裡除了演講組是老本行,相聲組看你面子主任通融,其他三組跟別的社團重複性高的問題一樣沒有解決。文創組有北一女青年社跟極光詩社,議事辯論組有辯論社,訓導處通通有意見。」
「那新聞組呢?」
「這組問題少一點,」馨馨一笑:「這也是托你的福,社團聯展報新聞、六七晚會又報新聞,宜君拿兩次成果跟主任唬爛,說什麼報新聞也是另一種演講型態,加上新聞組跟演講組共同負責訓練司儀,主任勉強買單,同意這也算演講社的『正課』。」
「呵呵,都有得講。所以反而是碧禎跟燕玲比較傷腦筋?」
「燕玲比碧禎好,文創組負責演講稿,如法炮製賴皮一下總有得講。最傷腦筋的是碧禎,議事辯論這邊擺明有辯論項目,不能光靠我們自己硬凹。」
「所以要跟辯論社合作?」
「對,兩社聯手,裝模作樣搞什麼『截長補短』。」馨馨笑道:「我們是議事辯論組,所以要強調『議事』裡的『辯論』,意思就是學開會啦、會議規則啦、國會參訪、民主程序等等,政治性的吵架,不是學術性的鬥嘴,這就不是辯論社強項了。兩社合作唬爛訓導處內容不一樣,就不會被主任強迫解散啦。」
「滅絕師太這麼好唬嗎?」
「當然不,所以要人家王大社長幫忙。我們說不算數,辯論社說不一樣才是真的不一樣。」馨馨嘆了口氣:「所以你跟王藝嵐的關係變得很關鍵,她那麼臭屁一個人,如果不是衝著你,我們找她也只能吃閉門羹。問題是你們搞得那麼驚心動魄,前前後後像雲霄飛車一樣又上又下,要是真翻了臉,人家妒火攻心,跑到訓導處跟我們過不去,那就大事不妙啦。」
「反正又沒翻臉,」我嘖地一聲:「再說就算我跟她怎樣,她也不用跟妳們過不去啊。」
「什麼話,你是演講社榮譽社員,人家拿你沒辦法,拿我們開刀剛好而已。」
「那是妳們把我當榮譽社員,娃娃又不知道。」
「巧怡找她都打你的旗號,人家怎麼不知道?」
「唉,所以要先跟我商量啊,」我嘆道:「我跟她往來,還得牽扯妳們的生死存亡,超難搞的。」
「巧怡說你跟她抱怨過,」馨馨笑得好有趣:「校慶那天晚上她煩死了,生怕隔天一早王藝嵐就跑到訓導處翻臉。她覺得明明是你在亂搞,到頭來變成她要承擔後果,哭了一個晚上。」
「嘖,後來呢?」
「王藝嵐沒去找訓導處,大家都不知道為什麼,反正沒事就是好事,隔幾天就假裝沒事了。」馨馨嘆了口氣:「那幾天不大好過,王藝嵐是有名的心高氣傲,被你當面拋棄,加上儀隊人多嘴雜,大家都覺得這次大難臨頭啦。所以我才去跟梁文渝擺譜,一方面如果出了事可以通過儀隊關係跟訓導處緩頰,另一方面也可以先瞭解狀況幫你擦屁股。結果被你一說,我才知道你竟然乖乖在等薇姊姊,跟她們兩個都沒有亂搞。」
「是不是?不要亂八卦,要先問過我。」
「你是沒怎樣先生,問你不準。」馨馨笑嘻嘻地說:「最慘的是碧禎,她人太好了,又沒什麼主見,加上又是辯論社社員,夾在兩個社長之間誰也惹不起……喔,是三個社長。」
「對,小雪說過這件事。」我一怔:「之前她不是有可能競選辯論社社長嗎?哪會『沒什麼主見』啊?哪來三個社長?」
「還有一個你啊,說唱藝術社董大社長,你最關鍵好嗎?」馨馨推我一把,連連搖頭:「你別聽小雪亂講,碧禎才不想搶辯論社社長,連議事辯論組都是巧怡拜託才不好意思不接的。她這個人很小媳婦,只顧大局不顧自己,找她幹嘛都好好好,其實是一個態度比較好的你。呵呵。」
「嘖。」
「那幾天碧禎很辛苦,一邊要偷偷觀察王藝嵐,一邊又要裝沒事人找巧怡打預防針,省得真的出事巧怡生你的氣,連說唱藝術社的關係都弄壞了。」
「才不會好嗎?」
「我也這麼說呀,我說即使巧怡生氣還有我,你不會這樣對演講社的。」馨馨聳肩:「碧禎這個人就愛窮緊張,還怪我不跟你美言幾句。我說你沒有跟梁文渝在一起她打死都不信,還跑到這裡,」說著指指四周:「金橋喔,看看你在不在,結果發現你跟梁文渝在讀書,打烊後還跑去中正紀念堂,這都有沒有?」
「呃,她跟蹤我啊?」
「不是啦,她想請你去找王藝嵐,安撫一下什麼的。」馨馨連忙搖頭:「她看到梁文渝就不方便出現了,中正紀念堂是儀隊那邊在傳,碧禎是聽辯論社講才知道這回事的。」說著又瞪我一眼:
「所以嘍,你也該檢討一下,既然不跟人家儀隊的在一起,那又幹嘛同出同進的?你們的行蹤到處都在傳,聽一次碧禎緊張一次,結果也不知道為什麼王藝嵐都一副沒事人樣子,就這麼一路緊張到聖誕節以後,聽我跟巧怡講當天的狀況人家才終於放心。她還要我找時間問問你呢,是不是校慶之後就跟王藝嵐單獨見過面,已經事先安撫好她了?」
「呃。」
「咦?真的有嗎?」馨馨一怔。
「沒有沒有,不是這樣的。」
我臉一紅。見馨馨一副不問清楚不罷休的樣子,只得把聖誕夜當天先跟娃娃見面聊天的過程,一月初再度見面,兩人走路回家,以及娃娃副社長劉聘婷的話都告訴了馨馨。
馨馨聽得津津有味,「我也想去泡溫泉」「王藝嵐的身材真的很好嗎」「你確定沒有偷看過人家嗎」,一副八卦聽得很過癮的模樣。等我講完,她想了半晌,忽道:
「我覺得劉聘婷講得很對,你跟王藝嵐這齣戲,只怕還沒看到結尾。」
「為什麼這麼說?」
「不知道,我覺得她喔……」馨馨偏起頭又想了片刻,忽道:「怎麼說呢,我說一句話你不要多想,放在心上就好。」
「這啥意思?」我忍不住笑了起來:「不要多想,放在心上?」
「哎呀,對啦,這話很矛盾,」馨馨也笑了,搖頭說:「我的意思是說,你不要想太多,記得我的話就好,說不定哪天用得上。」
「好,妳說。」
「我覺得那個王藝嵐喔,她跟你還蠻像的。」
「咦?」我吃了一驚,之前就這麼想過,想不到馨馨也這麼說,忙問:「為什麼?」
「你不要當真喔,」她不放心地提醒了一句,續道:「只是一個感覺而已。她很有想法,做事又很犀利,是個……怎麼講,獨立的新時代女性。」
「這啥詞啊?」
「哎,就說不會講嘛,」馨馨臉一紅:「你不覺得嗎,人家看上去手段犀利是個女中豪傑,對你卻百依百順根本是個小女人,追你追得連面子都不顧,為了你什麼都答應巧怡。你對人家這麼……不負責任,她都可以笑笑算了,氣度很大的呢。」
「這跟我哪裡像了?」
「你也是這樣啊,外表看起來很厲害,心地卻很好,好像手段很兇猛,遇到委屈卻都能笑一笑不計較,每件事都扛在身上,心事也都自己吞,很值得信任的。」
「嗯,那是妳這麼想。」我嘿地一聲:「就算像好了,那又怎樣?」
「就是這個『又怎樣』,才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講的地方。」馨馨望著我:「照理來說,薇姊姊一回來你就死會了,不管是誰都不可能介入你們。只是……我覺得王藝嵐會是個例外,你看上去對她無情,實際上你對誰都不會無情,對她甚至還很多情。我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你們絕對不會這樣就沒事了。哥?」
「嗯?」
「既然講到這裡,我問你一句話,這句話我想問很久了,請你說真心話,不要瞞我。」
「好啊,妳問,我不瞞妳。」
「你到底在找什麼?」
「啊?」我一呆:「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你跟這麼多人往來,」馨馨看著我的雙眼,眼神閃亮透明:「薇姊姊、小箏學姊、王藝嵐、梁文渝,我姊姊,還有……我,你有沒有問過自己,到底在找一個什麼樣的感情呢?」
「我……」
「你要知道,」她又說:「剛剛提到的每一個人,跟你之間都有完全不同的感情,也都從你身上找到了特殊的感情。像我吧,我得到了一個哥哥,很疼我,把我當成真正的妹妹。小箏學姊想找一個愛她的男生,你也真的愛過她,直到現在還愛著她。或許你選擇了薇姊姊,但我覺得你還沒有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所以猶豫不決,看誰都好,哪個都不能放棄。」
「我沒有看誰都好,」我搖頭:「也沒有猶豫不決。」
「但是哪個都不能放棄。」她搖了搖頭:「或許你選擇了薇姊姊,但你的感情卻不是專一的。你心裡有個……理想的模樣,或許我們身上各自有一部分,卻都沒辦法完全符合。你說說看,是不是這樣?」
我一怔,一時不知道怎麼回應馨馨的問題。眼前浮現上學期高一詩韻盃決賽,徐名耀找我挑戰「洛神新賦」時,眼前浮現的「形象」。
閃亮精潔,站在黑暗中。溫暖而飄忽、神祕又清晰,完美無瑕的,一個「洛神」。
「被我說中了,對不對?」馨馨望著我:「我想問你很久了,每個跟你相處的女生,以特質來說幾乎完全不同。當然你也不是看一個要一個,很多條件很好的女生你完全免疫,甚至感覺不到人家對你的好感。我就在想,說不定你在找的是一個完美的……怎麼說,夢中情人吧,而我們幾個正巧符合其中某些部分,於是你就願意投入感情了。」她停了停:
「拿梁文渝舉例,她很特別,卻很溫和,跟王藝嵐差別超大的。我很好相處,是個小妹妹,我姊姊就很有距離感。薇姊姊嘛……沒錯她很照顧你,卻又跟小箏學姊的方式完全不同。結果你每個都愛,是不是有點奇怪?」
「這……」
「你看,你沒有否認。」馨馨一笑:「哥,你對我很誠實,我很高興。所以被我說中了,是不是?」
「唉,」我嘆了口氣:「我不知道怎麼反駁妳,但我希望不是這樣。」
「為什麼?」
「這是不對的啊,如果我根本只是在找一個……夢中情人,豈不是對不起妳們所有人嗎?」
「才不會呢。」
她一笑,牽起我的手,輕聲說:
「哥,你聽聽看我的想法。你這樣做並沒有對不起誰,只是還缺少一個……過程而已。」
「什麼『過程』?」
「用你的願望,跟對方相處。」她認真地說,雙手握得好緊:「有個『夢中情人』沒有什麼不對啊,頂多那是你想像出來的,事實上沒有那個人存在,所以你該好好跟身邊的人相處,不能像跟小箏學姊談戀愛那樣事事遷就對方,而是要把你想要的表達出來,通過一天天相處,讓對方逐漸變成你要的樣子,那她就會變成你的夢中情人了呀。」
「這是不是自私了點?」
「會嗎?」她笑了起來:「我喜歡你,你不接受我,把我變成了妹妹,於是你就有了一個可愛漂亮的寶貝妹妹,我也有了一個溫柔帥氣的甜蜜哥哥了呀。這就是相處的結果,是你在過程中不斷影響、默默推動的成績單。你要疼我,我才會像個妹妹,你覺得我有被你的『自私』傷害到嗎?」
「呃,」我臉一紅:「那是因為妳人好,不是每個人都會因此快樂的。」
「沒有傷害才重要,相處起來有快樂有悲傷,那都是相處的一環,彼此願意付出才能相處,不然轉頭就走不就沒事了?」她搖了搖頭:「不講我吧,我跟你比較特別。像我姊姊,她愛你,你們也……做愛了,你說實話,你還愛她嗎?」
「呃,我還愛她。」
「她知道的。」馨馨輕輕地說:「不但知道,她還因此……幸福了。這個幸福會一直跟著她下去,或許今天你不懂,不過總有一天……」說著閉上眼睛,搖了搖頭:「我說太多了,反正你會懂的。你會因為她的幸福而改變,變得更多又更好,到時候你就不是今天的你,而是一個更好的你了。」
「我不懂妳為什麼這麼說,」我滿心疑惑,輕嘆一聲:「不過如果妳是對的,那我很替大姊開心。」
「是,你的確應該替她開心。」
馨馨閉著眼睛,似乎在感受著什麼奇異的心事。隔了好一會兒,這才又露出笑容,搖搖頭說:
「呀,我們離題好遠喔。剛剛不是在講王藝嵐嗎?」
「別講她了吧。」
「好,不講,只講最後一句。」
「好啦,妳說。」
「你要放輕鬆,不要多想,好好等薇姊姊回來。」馨馨笑著說:「之後好好相處,薇姊姊一定會願意把自己敞開給你,也會願意被你影響,變成那個完美的夢中情人。至於其他人嘛,」說著噗哧一笑:
「我看誰也不會放過你。你最好跟每個人都找出像我這樣的辦法來相處,這樣就會什麼都有啦,我剛剛講了六個人,上次不是說嗎,六是完美數,六個女生都愛你,比只有一個夢中情人強多了,真是超完美的。」
「嘖,亂講一通。」
「呵呵,下一個完美數是二十八,那就太多了呦。」
馨馨笑了起來,翻起我的書包,取出了我的考古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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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金橋研究補考題目,或許因為先聊過一番吧,今天馨馨教得很認真,不像平常那樣一邊教學一邊打屁。約莫五點大致教完,她要我自己測驗一遍,我在她的監督下完成答題,結果錯了一題,得到九十五分。
她苦笑一番,「都知道答案了還沒滿分,這可不行」,表示「這是我的面子,給我好好訂正,待會兒再考一遍」,逼著我反覆訂正,直到她隨便抽考我都能完整答題,這才滿意地一笑,嘆口氣說:
「哥啊,你的數學還真沒藥救。就這麼一張考卷二十題,花了整個下午教你,路上隨便抓個老太太也會了好不好?結果你還給我錯一題,將來怎麼辦啊?」
「我只求聯考六十分,這就謝天謝地了好嗎?」
「我說的不是聯考。」她忽道:「你想想,將來當了爸爸,孩子問你數學通通不會,人家孩子會不會覺得這個爸爸很沒用啊?」
「呵呵,妳想太遠了吧?」我笑了起來:「還有孩子的媽呀,大家分工一下,她教數學我教國文,等到背唐詩的時候我就神氣了,隨便哪首,他問得出來我就背得出來。不然說繞口令也可以,連魏老師都稱讚,喇叭喇嘛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孩子一定心悅誠服,大喊爸爸英明呀。」
「哈哈哈哈,你超好笑的。」馨馨放聲大笑,推我一把說:「當爸爸可不能只會繞口令。我問你一件事,老實回答不要打馬虎眼。」
「妳問。」
「你家人見過薇姊姊嗎?」
「咦?」我一怔,怎麼問起這個了:「我爸爸見過,在一間餐廳偶爾碰到。」
「你有介紹薇姊姊給你爸爸嗎?」她追問:「女朋友喔,不只是一個同學?」
「有啊。」
「你爸爸喜歡她嗎?」
「喜歡啊。為什麼問這個?」
「我只是在想,你這麼優秀,家裡一定很疼吧?」
「他們的確很縱容我。所以?」
「那他們會不會對媳婦的標準很高呢?」
「這個嘛,應該不會吧?」我搔了搔頭:「當天也沒多聊什麼,單純巧遇,我爸爸請外國客人吃飯,薇跟外國人聊了幾句,媳婦什麼的應該不會往那裡去想,爸爸看起來也很喜歡她。幹嘛問這個?」
「只是想瞭解一下你的家庭而已。」馨馨想了半晌,似乎不大容易解釋:「你看起來信心十足的,應該是個很幸福的孩子。一般家庭對這種寶貝兒子的對象都很在意,所以就……問一下嘛。」
「才怪。」我搖了搖頭:「妳不是這個意思。說嘛,想問的是什麼?」
「是真的啦。」馨馨忙道:「認識一年了,很多事情我都很想問你。記得上次拉廣告嗎?那次不就說過,你總是信心滿滿的,代表家裡一定很幸福。」
「是,我爸爸媽媽都很尊重我,說起來是很寵的。」我承認:「他們也不干涉我交女朋友,頂多只是提醒我不要傷害到女孩子而已。唉。」
「怎麼嘆氣了?」
「就姊姊那件事嘛,爸媽從小就警告我,結果還是傷害到了姊姊,很該死。」
「因為懷孕嗎?」馨馨皺眉:「哥,你怎麼還在自責呢?學姊沒有怪你,她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直到今天還在自怨自艾。」
「她不怪我,我就當沒事嗎?」我搖頭:「我不想聊這個,沒錯我還在怪自己,妳就……讓我怪吧,這件事我不想跟妳談。倒是妳知不知道姊姊最近怎樣,書讀得如何了?」
「寒假我沒跟她聯絡,學期末的時候她還蠻好的。」馨馨說:「哥,別擔心學姊,她自己會注意學業,不會受到影響的。你放心。」
「好啦。」
「我還沒問完呢。」
「妳問啊,每次都是自己打岔。還想問什麼?」
「剛剛聊到如果你當了爸爸,我覺得這個討論很……好玩,我想藉這個話題多瞭解你一點。可以嗎?」
「我又沒當過爸爸,從這個瞭解我,哈,真的可以瞭解什麼嗎?」我笑了起來:「好啊好啊,來做夢呀,妳盡管問,我陪妳玩。」
「好呦,你說的喔,這個話題很有趣,不要一問又逃避。」馨馨古古怪怪笑了起來:「那我問你,如果你跟薇姊姊一直走下去,你打算什麼時候跟她生孩子呢?」
「要先結婚吧。」
「這不是廢話嗎?」馨馨推我一把:「我問的是什麼時間啦,第一個問題就躲,很沒意思耶。」
「好啦,我又沒躲。」我想了想:「起碼要先有工作吧,不過最好不要晚於……嗯,二十七歲吧。」
「哦?這麼確定的時間?」她一怔:「為什麼是二十七歲?」
「因為男生要當兵,當完都二十四歲了。這是假設一切順利,沒留級沒重考,大學四年念完,沒有因為等兵單混很久才入伍,工作也是一退伍就順利找到。之後工作兩三年,先打個基礎,存點錢,差不多就二十七歲了,那才能生小孩。」
「不能晚點嗎?」
「不能。」我搖頭,之前不覺得,這麼一想還真不容易:「薇比我大三歲,我二十七歲是她三十歲,孩子出生都三十一歲了,等孩子成年她都年過半百啦,這還蠻嚴重的,二十七歲已經嫌晚了呢。」
「咦?有道理。」馨馨一呆,連連點頭:「哥啊,你還真負責任,人家還沒跟你在一起就已經考慮了這麼多。那我問你,如果可以早一點,你希望是什麼時候?」
「也沒辦法更早吧?」我嘆了口氣:「剛剛講的已經是最極限的時間了,我的問題在薇跟我的年齡差距,如果不考慮工作,那我希望一退伍就生小孩。」
「你家不能給你工作嗎?」馨馨追問:「還有薇姊姊,她家那麼有錢,還怕養不起孩子嗎?」
「不行,孩子是我的,錢讓爺爺奶奶出,這個爸爸多廢啊?」
「所以一定要先自己有錢,才能養孩子?」
「這是起碼的,當爸爸不能負責,憑什麼當爸爸?」
「所謂的『負責』只有工作賺錢嗎?」
「嗯,這是一個。」我想起討論「如何做一個男人」的爸爸,以及「家是一個殼」的媽媽,不禁說:「不光是工作賺錢,身為父母,最重要的責任是讓孩子有足夠的安全感,以身作則當孩子模範,提供心理輔導,變成孩子的……好朋友,或者說哥兒們吧,有問題找我商量,鼓勵他們放膽嘗試,讓他們知道失敗有我在,出事我會扛,受了傷我會保護。大概這樣吧。」
「如果是這樣,」她一笑:「那你今天已經可以當個好爸爸了。」
「謝謝妳,」我嘆氣搖頭,馨馨真的非常崇拜我:「當妳哥跟當小孩爸爸是不一樣的,妳別只會說好聽話。」
「這不是好聽話。」她搖搖頭:「不然你講,不一樣在哪裡?」
「說真的,我不知道。」我聳聳肩:「這都是假設性問題,之前從來沒有認真想過。平常看著自己爸爸,心裡有種……這才是個真男人的感覺。跟他一比我還是個小孩子,很多事情都很迷惘,完全沒有那種讓人信賴的安全感。」
「不,你不但有,還特別有。」馨馨依然搖頭:「男人就是男人,勇於承擔、溫柔體貼,有能力有膽識,這些你通通具備,不因身分年齡不同有所改變。你當社長、哥哥、總隊長、情人,學長……都當得很好,每種身分的要求都不一樣,你卻都能勝任,是個讓人信賴的男人呢。」
「妳又沒看過我當總隊長是什麼樣子。」
「宜君看過呀,這可不是妹妹胡亂拍哥哥馬屁。」她笑咪咪地說:「人家佩服得五體投地,說你當著恭班跟詩朗隊解詩,一番話說得無敵浪漫,不但不怕對手偷聽,還讓隊員人人覺得自己就是李白。哥啊,你知道你最迷人的地方在哪裡嗎?就是那種明明是天大的困境,大家都六神無主的時候,你不但可以跳出來解決問題,還能當場發表一席鏗鏘有力、發人深省的話。往往就是這席話,才讓大家找回信心,同心協力克服困難的。」
「呃。」
「這種能力才是當爸爸需要的,而不是賺那幾個錢。」馨馨甜蜜地說:「當你的孩子超級幸運的,天天聽你鼓勵,有事找你商量,絕對會是個安全感十足,自信滿滿的孩子呢。所以我才想瞭解你的家庭,你一定也是這樣養出來的吧?我很羨慕呢。」
「唉,或許吧,不過那也是將來的事了。」我想起跟薇在東臺古堡說過的話,不知為何覺得比當時遙遠得多:「說不定我根本沒有兒女的命,活了一輩子,結果沒有後代。」
「才不會。」馨馨認真地說:「你一副兒女滿堂的模樣,不可以說這種話。剛剛的問題還沒問完呢,我想知道,既然賺錢不見得是優先要素,你會不會考慮更早一點生小孩,像是……怎麼講,考上大學就生?」
「這哪行啊?」
「為什麼不行?」
「我還在讀書啊,之後還要當兵,再說對方也不會願意呀。」
「你說薇姊姊嗎?」
「這是什麼問題,沒禮貌。」我嘖地一聲:「年紀那麼輕,她總會想先跟我玩幾年才生小孩吧。怎麼可能願意被扔在家裡照顧孩子,結果我去當兵呢?」
「也有很多職業軍人是這樣的呀。」
「我又不是職業軍人。」我皺眉,馨馨的問題好奇怪:「我覺得這件事情是水到渠成的,頂多只能設個期限,像剛剛說的二十七歲,那也是因為不想讓薇當高齡產婦才有這種想法的。還好薇想生孩子,不然連談都不用談。」
「那我還想問另一個問題。」
「說啊。」
「這個問題比較……沒禮貌,」她吐了吐舌頭:「哥你不要介意。我一直想知道,如果當時小箏學姊沒有偷偷去打胎,而是問你的意見,你會想留下那個孩子嗎?」
「問這個幹嘛啦。」
「妹妹想知道嘛。」
「討厭,這時候就自稱妹妹了。」我哼了哼,嘆道:「好啦,當時我們談過。我說如果真的懷孕了,那就留下來,她去聯考,我先去當兵,然後找工作養孩子。哪知道她一聽完就決定瞞著我去打胎了。」
「所以覺得很可惜,是嗎?」
「可惜嗎……」我想了半晌,搖搖頭說:「我覺得不是可惜,而是無奈吧。」
「因為你想留下孩子?」
「嗯。」
「那就不怕『沒有先玩幾年』,或者跟學姊的感情受到影響嗎?」
「嗯……是啊。」我長嘆一聲:「馨馨啊,這件事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講過。我不知道妳為什麼要問我這些,不過簡單來說,那個孩子……來得太早了,我跟姊姊都不具備養育他的條件,加上我是事後才知道的,就算想留也來不及了。」
「那……」
「等我講完。」我不讓她打斷:「對我來說,孩子就是孩子,不管我跟姊姊的關係是什麼,失去那個孩子是不能彌補的遺憾。當然,考慮我跟姊姊的狀態,留下來對孩子並不公平,所以姊姊才會下定決心,那也是為了大家好。但就是因為這樣,才會覺得無奈啊。」
「我懂。」
「所以了,不正確的時間,就會產生無奈的結果。這就是我對整件事的看法。」
「那如果當時學姊決定留下來呢?」
「孩子是兩個人的,她如果願意留下,無論如何我都會支持她。」
「我問的不是你支不支持,」馨馨搖頭:「而是你的感覺,是覺得壓力很大,還是高興有了後代呢?」
「有孩子總是高興的吧。」
「你的語氣聽起來不是這樣。」
「那也是假設性的問題啊,」我搖頭:「事過境遷,現在說什麼都不能代表當時的感受。不過如果留下來了,無論之後多麼辛苦,我還是願意當一個剛剛說的,讓孩子可以信賴依靠的爸爸的。這是妳要問的嗎?」
「嗯。」馨馨笑咪咪的,似乎很滿意我的答案。
「好啦,我不想再跟妳『玩』這個話題了。」我推她一把:「講起來好沉重,一點也不好玩。生孩子是很嚴肅的,搞得這麼胡說八道,什麼孩子問我數學,他媽我先把自己的數學搞定再說。」
「哈,這是真的。」
馨馨噗哧一笑,可可愛愛地望著我,不再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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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金橋聊到打烊。走出來時天已經全暗了。外頭下著雨,兩人一時不想結束,我撐起傘來,馨馨摟著我,依偎走在傍晚的重慶南路上。
很少跟馨馨在這種時候見面,我穿著便服,她穿著制服,走在一起頗有陌生感。我的情緒還停留在剛剛的對話裡,眼前飄著去年在國軍文藝活動中心前,小箏被阿誠一掛人包圍,薇佇立在大門口,詩聖冷眼旁觀,大姊站在遠方的模樣。
「哥?」馨馨打破沉默。
「嗯?」
「有件事前幾天想問你,一直找不到機會。」她說:「是關於珛靈的。」
「她怎麼啦?」
「你知道小黑喜歡她嗎?」
「知道啊,前兩天不是聊過嗎?」
「你也知道阿丹想跟她一起上臺,對不對?」
「知道。她跟妳說的?」
「嗯。你會同意嗎?」
「不會,這會搞得天下大亂。」
「那你為什麼不直接拒絕她?」
「她約我出去說了一堆,什麼阿丹……」
「活在你的陰影下,她跟我說了。」馨馨打斷,搖了搖頭:「哥,那些都不重要。我要問的是你的個人意見,你覺得珛靈在想什麼?」
「這個妳比我清楚吧?」
「不,」馨馨依然搖頭:「她跟小黑走得很近,也跟阿丹往來得很密切。我不知道最近她怎麼了,以前她很單純的,心事都寫在臉上,一年下來她變了好多,我幾乎不認識她了。」
「我跟她沒那麼熟,」我回想著兩週之前的白珛靈:「怎麼說,她很自信,也很直接。至於單純嘛……我不覺得她很單純。」
「所以?」
「也沒什麼所以,我認識太少,沒辦法判斷任何事。」我停了半晌,決定直接跟馨馨說:「老實講,我覺得她有別的想法,什麼阿丹想上臺的都只是藉口而已。」
「什麼想法?」
「我不知道,但跟我有關。」
「啊?」馨馨一怔,笑了起來:「好呀,哥哥你又亂漏電啦,這次打算把魔爪伸到我的好朋友身上了,對不對啊?」
「不是啦,少亂講。」我忙道:「我跟她啥都沒有,連面都沒見過幾次,基本上算是兩個陌生人。我的意思是說,她似乎想找我幫什麼忙,只是不好啟齒,所以就沒講。我覺得跟阿丹沒有關係,阿丹對她有意思,她對阿丹沒有,對小黑……我看不出來,所以覺得是別的事。」
「所以你也猜不出來?」
「猜不出來。我跟她真的太陌生了,沒有足夠資訊下判斷。」
「卻不是她對你有意思?」
「這個應該絕對沒有。」
「呵呵,難得。」馨馨取笑一句,又問:「那你對她呢,這麼漂亮的女生,有沒有被人家誘惑啊?」
「沒有。」我笑了起來:「妳這什麼妹妹,前面問我什麼時候要生小孩,後面問我有沒有被妳的麻吉誘惑。珛靈真的很漂亮,不過我心裡已經有薇了,她再漂亮都跟我沒有關係。妳不信嗎?」
「這次我信。」她笑了起來:「其實剛剛已經聊過了,我說你對某些條件很好的女生完全免疫,其實說的就是珛靈。之前介紹你們認識我還有點擔心,畢竟你……我就不講了。不過幾個月合作下來,我發現你在故意避免跟她接觸,是不是這樣?」
「可以這麼說。」
「是怕被她吸引,還是怕流言?」
「都不是,」我搖頭:「單純就是沒興趣。這幾個月我很……忙,跟聖心的合作多半是阿丹跟學弟在處理。我有一個心事,今天跟妳說了。妳偷偷觀察一下,但是不要跟珛靈講。」
「好,你說。」
「我覺得小光在暗戀她。」
「啊?什麼!」馨馨吃了一驚,當場停下腳步:「為什麼這麼覺得?」
「先問妳一下,妳沒有感覺到嗎?」
「完全沒有,」馨馨忙道:「這還得了!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沒有『知道』什麼,只是一個感覺而已。」我思考片刻:「我跟珛靈第一次見面是在聖心表演『樓下有遊行』那天,這已經是去年十月多的事了。當天我跟小光、阿丹都在,妳也在,妳有發現小光的表情嗎?」
「咦,沒有耶。」馨馨一怔,臉一紅:「哥,我承認那天我都在觀察你。珛靈太漂亮了,我怕你……」
「妳欠揍。」我哼了哼,續道:「小光一見到她就呆掉了。小光妳知道,正常情況下只要他開口大家都只能閉嘴,結果當天是不是都是我跟阿丹在講話?」
「對耶。」
「那個呆頭鵝,直到表演才回過神來,」我嘖地一聲:「然後就開始拚命啦。我是捧哏的,抖包袱是我的工作,結果小光在臺上唱作俱佳,一副當天是什麼重要演出的德性,連我的臺詞都搶,簡直在講單口相聲,當時我就覺得很奇怪。」我續道:
「回來後都是阿丹在管聖心的事,小光跟她見過幾次面我不知道,只知道他們有見面,珛靈還跟大家去中青社練功。之後就是那次在新公園了,當天我發現小光對小黑的敵意很重,這才真正留上了神。」
「呃,我沒發現耶。」
「那天不怪妳,我剛剛跟妳講大姊的事,妳心情太亂,沒有八卦的情緒。」我搖了搖頭,又說:「巧怡也看出來了,我不是特別支開你們送她回家嗎?其實就是在幫小光擔保,讓他們不要發生意外。」
「那天小光跟巧怡怪怪的,我以為他們在吵架,你是想單獨跟巧怡講講話,勸她幾句什麼的。」馨馨訝異道:「如果是這樣,那你等於在騙巧怡啊。」
「不能這麼說,」我解釋:「小光其實還沒有搞清楚自己的情緒,所以不能算『騙』,反而應該引導他不要往那個方向想。我跟巧怡其實也是這麼做,怕巧怡見到珛靈會擔心,原本不是那麼回事的,跟小光吵一吵反而讓事態轉向,那就不好了。」
「那你對小光做了什麼?」
「其實也做不了什麼,只能默默觀察,等待合適機會。」我嘆了口氣:「之後我們再也沒有提過珛靈,直到這次寒訓,小黑在那邊忸忸怩怩,小光總是在一邊冷眼旁觀。那天從德州炸雞出來珛靈跟我一起走,她提到阿丹,約我寒訓之後聊聊,哪知道一回去練習小光就發現阿丹有問題了,還跟我說了一堆阿丹的壞話。妳說,若不是對珛靈有意思,小光哪裡會這麼精明呢?」
「嗯嗯嗯,有道理。」馨馨連連點頭:「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還在觀察。」我停了半晌,又說:「這件事很棘手,小光、阿丹、小黑、小彬,全是我的心腹戰將。珛靈說她沒有覺得小彬怎樣,但小黑覺得小彬是情敵;小光的情緒很隱晦,阿丹已經跟珛靈表白了。小黑那邊我勸過,不過沒什麼效果,我只能靜觀其變。目前優先要處理的是確認小彬的狀態,要是他沒有這種情緒,那就要跟小黑講清楚。他們之間不能有誤會。」
「這我可以幫忙,」馨馨忙道:「我跟小彬常常在火車上碰頭,我可以跟他聊聊。」
「好,那就交給妳了。」我點點頭,馨馨的本事十分值得信賴:「這樣只剩小光,我會繼續觀察,畢竟我站在巧怡那邊,勸導小光是我的責任。」
「那阿丹呢?」
「唉,他笨死了。」
「怎麼說?」
「珛靈對他沒有任何感覺,拿阿丹出來跟我講,重點根本不是阿丹想要上臺的事。之前本來還在考慮的,後來認真想想,我覺得她只是想放消息給我,讓我自己拒絕阿丹而已。」
「嗯,不一定吧?」
「反正我不同意,她是不是這個意思沒差,我的決定不變。」我說:「所以問題還是在珛靈,她想跟我說什麼,我真的完全沒有頭緒。」
「她啊,唉,經驗太少了。」馨馨嘆了口氣:「哥,恕我說句難聽的,或許你不覺得,但我覺得珛靈對你有一些別的想法。」
「我不覺得。」
「那是你跟她不熟,」馨馨說:「珛靈這個人很單純,由於天生一張漂亮的臉,過去常常遇到對她獻殷勤的男生,但因為家裡的狀況,她總是馬上拒絕別人,久而久之反而缺少跟男生交朋友的經驗,遇到事情都來問我。」
「然後?」
「就遇到你們了。」馨馨嘆道:「尤其是你,男生中的男生,高手中的高手。你或許覺得自己跟她走得很遠,但如果真的跟你沒關,那她為什麼不跟我聊呢?我跟她的交情很久了耶,跟小雪、巧怡都沒有那麼好。真有事想找你幫忙,通過我傳話不是更方便嗎?幹嘛特地找你,卻又講得不乾不脆的?」
「話是這麼說,但我實在不覺得。」
「唉,好吧,如果你認為不是這樣。」馨馨想了想,又說:「不是最好,那我也幫忙觀察觀察好了。喔,對了,問你個問題,你小時候有沒有當過『綠葉』啊?」
「綠葉?」我一怔,瞬間會意:「喔,懂了,就是那種大美女大帥哥的好朋友,一邊幫人家當擋箭牌,一邊幫忙傳情書的過路財神,是嗎?」
「呵呵,過路財神,好好笑的形容。」馨馨笑了起來:「沒錯,我很愛八卦,所以在國中都是這種角色。阿珍學姊也很衰,當小箏學姊的綠葉一當就是十年。你當過這種角色嗎?」
「沒有。」
「對啦,你嘛都主角啦,這樣問就太笨了。」馨馨推我一把,笑道:「只是說不定喔,風水輪流轉,這次輪到你來當這種角色啦。」
「啊?」
「對啊,珛靈,小黑或小光。」馨馨嘿嘿一笑:「你覺得呢?」
「呃,」我一呆,皺眉道:「等等,妳不是不贊成?」
「對啊,我不贊成。所以人家找你啊。」馨馨說:「人家說擒賊先擒王,除非對象是你,否則只要搞定你這個『小諸葛』,你自然有辦法幫人家打通障礙。再說不搞定你也不行,一旦你反對,小黑跟小光就都不能明目張膽跟她走得太近。所以她才來找你,這是唯一的解釋。」
「喂,那個什麼二十二歲之前不能近男色,不都是她自己說的嗎?」
「是,但是戀愛能講那麼多道理嗎?」馨馨認真地說:「腳踏兩頭船,你覺得是對的嗎?」
「我們在講的是珛靈,妳拿我舉例幹嘛?」
「哈哈,你是哥哥嘛,糗什麼糗?」馨馨一笑,又說:「所以啦,這回你變成綠葉了。喂,這是我哥耶,當綠葉多沒面子,你去幫我盯著珛靈,如果真像我說的那樣,請你務必幫忙讓她清醒清醒,不要被你們這窩臭男生騙了,答應我了沒?」
「知道了。」
「呵呵,你的表情好有趣。」
馨馨笑得好開心,傘下的她像是一朵漂亮的鮮花。只聽她又說:
「哥,好奇妙喔。」
「什麼事?」
「我跟你啊。」她微笑著說:「下午我們聊了好多,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今天我們之間的對話,比以前都親密很多呢。」
「嗯。」我點點頭:「是耶。好奇妙的感覺。」
「或許是你長大了吧,」她又說:「經過一年風風雨雨,當時講你八卦,今天你心如止水,安安靜靜等薇姊姊回來。或許中間發生過很多事,或許未來……還有很多事,但今天的你,是我認識以來最……怎麼說呢,最成熟帥氣的你喔。」
「唉,就是數學差一點。」
「沒關係,有我呢。」她笑咪咪地說:「哥,加油。希望你跟薇姊姊幸福。」
「謝謝妳,我也希望。」
「未來如果有什麼困難,也要記得找我喔。」
「當然嘛,幹嘛說得一副生離死別的樣子啊?」
「喔,沒有啊。」她一怔,靜了半晌,忽然說:「誰會跟你生離死別啊?我只是擔心你一見到薇姊姊,就把我們大家都踢到一邊去啦。我們……未來還有好多相處的機會,別說生離死別了,就算你想不理我,大概也沒有辦法吧。」
「這是什麼意思啊?」
「呵呵,我是妹妹嘛。」
馨馨神秘兮兮地一笑,緊了緊摟著的手,再度跨出步伐。
我們依偎著來到臺北車站,本來想請她吃頓晚飯的,她卻表示已經跟大姊約好吃宵夜了。我一笑,這個妹妹好貼心,剛剛陪完哥哥,現在又要去陪姊姊啦。摸了摸她的頭,笑道:
「好吧,那就欠妳一頓。幫我跟大姊問好。」
「她好得很呢。」
馨馨一笑,從書包抽出雨傘,揮手作別,快步往公車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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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二日。薇回國前十二天。
補考日。由於昨天找過馨馨幫忙,整份試卷幾乎都背了起來。二十分鐘作答完畢,順利搞定了這件心頭大事。
這幾天又冷了點,禮拜一是「雨水」,連續下了兩天雨。今天沒騎車,撐傘走出學校,濟南路上一片空蕩,一時不知道該去哪裡,決定回家把制服換掉,傍晚再去薇家包餃子。
講到餃子,這段時間我試過好多遍。冰箱裡不斷出現新的「作品」,又不斷地被我吃掉或丟掉。兩個禮拜包了一千多個,快可以去開餃子店了。當然,魏老師說「功夫就是時間,時間到了自然成」,隨著一顆顆餃子誕生,我的功夫也越來越精熟。禮拜二整個下午從買材料到包完兩百個一共才花了七個小時,算是夠快又夠好,連我自己都很滿意。
上次帶回去的三十五個餃子也幫了不少忙。媽媽悶不吭聲煮來吃了,有一天趁爸爸不在,把我叫進廚房,什麼也不問地交給我一張紙,上面寫了幾條「注意事項」。包含「擀皮要中厚邊薄」「餡越多越好煮」之類的,全是精華中的精華,每一條都讓我茅塞頓開,功力大進。
說真的,大家都在幫忙。或許沒有人說出來,每個人卻都在默默幫助我,陪我度過這段時間。
康康的編曲、Ansery弟兄的「安排」、自行離開的小渝、娃娃與大姊、笑語嫣然的馨馨,還有什麼也不多問的媽媽,都在幫忙。
我真的好感謝他們。
過去這段時間我做錯了多少事,辜負了多少人的信賴與期望,但是大家都不怪我,都用自己的方式,默默祝福著我。
想到這裡忽然很難過,也覺得自己很無情。說斷就斷,為了薇,不但什麼都不顧,甚至連隱藏都不隱藏。
走出空無一人的學校大門,我在冰涼的細雨中走到公車站牌。傘緣滴著雨,站牌下空無一人,綠色的傘面透著暗沉的天光。
就在這個瞬間,我忽然想起,今天是「肯德基」一週年。
去年的今天,寒訓尚未結束,我在站牌等〇南遇到小箏,她約我去吃肯德基。兩人在肯德基長談,她安慰著我,用那雙日後一直牽著我的手,輕輕拍著我的背脊。
看著陰鷙的天色。去一下肯德基好了,我心想。
不行。如果她也去了怎麼辦,見面又會影響心情。
她不會去的,小箏知道自己的極限,不會去挑戰自己的。
才怪,她一定在那裡。
我舉步又停,一時難下決心。其實我根本不知道小箏在不在那裡,如果她在,那就該去一下,如果她忽然想起這一天,或許也會希望看到我,陪我說一會兒話。要是我沒過去,她搞不好會覺得我把一切都忘了,那麼也會覺得難過,並不會因此平靜的。
好,那就去吧。頂多她忘了,白跑一趟也沒什麼。
當下立刻轉身,我像是趕赴什麼重要約會一般,三步併作兩步往館前路而去。
雨中的街景一片模糊,綿綿細雨下得路上一陣混亂。公保大樓前停滿機車,「青城心事」還勾到了其中一輛的後視鏡。我越走越快,也越走越喘,南陽街補習班在騎樓下鋪了漂亮的磁磚,濕得我幾乎滑倒。寒假加上中午,到處都很擠,好不容易走到館前路,抵達肯德基。
一樣是滿滿的人潮,擠得肯德基爺爺都快摔倒了。我擠過眾人,在白眼中來到二樓,來到了上次的位置。
位置上有人,兩個附中的,一男一女,像是情侶。已經吃完了,擺了滿桌的書,聽著隨身聽,都在用功。
嘿。
我轉身下樓,乖乖排起了隊。就這麼排了將近二十分鐘,點了跟當初一樣的一杯七喜加一杯咖啡,端著餐盤回到樓上,又在垃圾桶旁邊拿了一個菸灰缸。
那兩人還沒走。對不起了,我心道。走到四人座邊,把東西往桌上一擱,大剌剌坐了下來。
兩人都是一怔,同時皺起眉頭。他們面對面坐著,女生那邊靠外頭的椅子空著,東西都在男生旁邊。我坐在女生隔壁,推了推他們的書,一副「喂,一人一半」的模樣。
對方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對付我這個瘟神。男生皺眉想了想,開口道:
「喂,這裡有人坐。」
「這裡沒有。」我嘿嘿一笑,從口袋掏出了菸,扔在餐盤裡:「這麼擠,你們吃完幹嘛佔桌子?」
兩人面面相覷。我毫不客氣,從菸盒裡抽出一管,遞給附中男生,笑道:
「打擾你們了是吧?真抱歉,哈一管吧?」
肯德基還沒禁菸,他們拿我毫無辦法。女的哼了哼,毫不客氣地說了聲「借過」,推開我走到男生旁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男生一副很想揍我的德性,搖搖頭,看了看我的學號:
「喂,成功的,位置有這樣搶的嗎?」
「有。」我冷笑一聲:「學著點,待會兒可以去對面麥當勞試試看好不好用。」
他吃了一驚,模樣有點退縮,似乎覺得「這傢伙絕非善類」,哼了一聲,像是護著面子:
「好個抽菸的,71073是吧?」
「想告狀請便,成功高中二年三班,學號抄好別記錯了。」
這話一說,女生又瞪了我一眼,拉著男生收起東西,一邊罵一邊離開。
終於,我鬆了口氣,帶著歉意看他們離去,這才好好把東西放下,打開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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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我運氣好,抑或是桌上的菸灰缸跟菸盒,整個下午都沒有人來搶位置併桌。
只是,小箏也沒有出現。
桌上的七喜滲著水珠,不時滴在餐盤上,餐墊紙濕成一片,顏色暗沉透著餐盤的黑色,邊角皺了起來。
我什麼也沒帶,今天本來就是來補考的,除了墊板就是筆盒,書包裡倒是有個康康送的吹嘴。
想了想,撕下還沒濕掉的半張紙,拿出鉛筆與尺,信手畫了起來。
透視圖。那杯七喜。
圓柱不是那麼好畫,手中沒有其他工具,畫到曲面只好拿出吹嘴當圓規,橫豎也沒有多大張,大小倒是剛好。
一杯七喜畫完,沒事幹繼續畫。七喜在桌上擺著,當下改畫餐盤跟桌子。桌子畫完覺得很空虛,就畫一個人好了。過去這杯是她的,畫的當然是小箏。綠制服上半身,五顆釦子開得很低,短短的頭髮,這都很好畫。
可是,我卻沒辦法畫臉。
一來畫不好,我不是詩聖,簡單幾筆就可以抓出人的神韻,把小箏畫醜了可是一種罪惡。再說,沒有實際的她坐在對面,光憑印象也是糢糢糊糊的,她到底長什麼樣子,眉毛是濃是淡,鼻子到底有多挺,竟然一個細節也記不起來。
我一驚,我竟然不記得小箏的模樣?
不不不,我當然記得。眼前依然是她的樣子,淺淺的笑,冷漠中帶著暖意,清楚分明的眸子裡有著柔和的眼神,望著我,是個最漂亮的學姊。
只是,我卻記不得任何細節。
跟薇一樣,她也說記不得我。
震驚之餘忽然恍然大悟,我一直不明白薇的感覺。沒錯,大家都在我身邊,我從來不須要「回想」什麼,想到的都是在一起時的場景,對方穿的衣服、手上抱的吉他、白裙子上擱著的軍刀、桌上擺著的龍芽草茶與薰衣草茶,都不是那個人本身。
MTV裡的小箏是藍色螢幕中的側影,小玫是夕陽餘暉中的翦影;菲子收到禮物後趴在桌上,用外套蓋著身體哭泣;小燕學姊背向地下室氣窗,陽光透窗而入,點亮空氣中的灰塵。
都不是她們的臉孔。
難怪薇會緊張,這還真令人緊張。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好想立刻回家翻出照片看看小箏的樣子。問題是現在才五點,去年我們五點才在公車站碰頭,說不定她晚一點才會過來。小箏怕吵,不喜歡在速食店讀書,就算過來,也不會在這裡待上一整天。
於是我繼續等。
從五點到六點,變少的人又開始變多;從八點等到九點,變多的人又開始變少。九點半,裡頭剩下寥寥幾桌,已經沒有什麼人了。
小箏果然沒來。
我苦笑一番,起身上洗手間,在裡頭待了很久,彷彿這樣就可以等到小箏一般。當然,出來時位置上還是空的,幼稚的「期待」並沒有實現。我走回座位,長嘆一聲,收起書包,離開了肯德基。
走到外頭,本想打個電話的,想想還是算了。今天的作為非常愚蠢,小箏是對的,來了才是找自己麻煩。我根本不該來的,就算她來了,也不該看到今天的我。我能做什麼呢?薇還有兩個禮拜就回來了,小箏不到半年就要聯考,今天的我們,本就不該見面的。
於是,我再不遲疑,苦笑一番搭車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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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飛也似的結束了。二月二十六日,薇回來前八天。今天是開學日,不知為何天也變暖了。「雨水」過了整整一週,依照每半個月一個節氣的週期,再等一週,薇就回到臺灣了。
問題是,這段時間裡,她的信一直沒來。
信沒關係,人回來就好。我不斷告訴自己不用緊張,反而利用寒假時間,把那些該做的、該想的事全數完成。我約了幫薇家打掃的阿姨,兩人合力把房子徹底掃過一遍;我找馨馨跑了一趟花市,在她的協助下,用鬱金香與風信子種滿了整個星空花園。冰櫃塞滿了下飛機吃的水餃,針對之後的表演,也跟狗弟他們來回練了好多次。
薇家的電話很少響,答錄機裡只有催繳與促銷的留言。我逐個檢視,一一清除,隨時留意她可能打來的電話。絕不重蹈上回覆轍,連call機都換上了新的電池。
當然,不只她的事。整個寒假還挺忙的,寒訓辦了、補考考了、寒假作業完工,連最後一封信都寫好了。等到三月二日的「筆記」完工,就會一併封進信封,按照兩人之間的約定,等未來一起拆封檢閱。
總而言之,寒假雖短,我的準備卻已全數完成。
開學還是那個樣子,一團混亂加上朝會掃地,吵吵鬧鬧一個上午就結束了。導師李美琪在班會時宣布了一件事,表示「家逢變故」,四月開始會由代課老師充任導師,請大家「放人家一馬」,不要搞出太多飛機來。
齊教官還沒回來,機車洪表示也是四月結訓。下午代聯會要開會,不過小彬已經不需要輔導了,今後就由他自己去面對阿貴那群人。他看起來很緊張,放學時跑來找我,我一邊鼓勵一邊套話,問了半天,也不覺得他跟白珛靈之間有什麼特殊狀況,當場放下心,要他放心出席,就算出事也還有我頂著。
阿丹找我談了一些這學期的社務。兩人不約而同地避開了我跟白珛靈見面的事,他沒問,我也沒提。橫豎這件事我還沒決定好,也不能跟小光商量,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當真撕破臉就難看啦。
再說,巧怡也把小光盯得很緊,就不要小光想不開提議什麼「要上也是我上」,惹得巧怡加入戰局,那才真是不可收拾呢。
就這麼過了一天,第二天學期正式開始。同學嬉笑互虧,教官早晚抓人,表面上看來什麼都沒有改變。好像時間只是被凍結了起來,冬天一過馬上解凍,什麼也沒少。
當然,其實還是有些變化的。舉例來說,我開始幫郭寶英老師煮咖啡了。禮拜二連兩堂數學課,她一到教室馬上發現了講桌上的咖啡。當場一怔,問道:
「這是誰的咖啡?」
「是老師的。」我還來不及講話,小光就笑道:「老師,凱子說妳讓他五十分補考,覺得老師大概是算錯了,特別請老師喝咖啡提神,說什麼妳又不是國文老師,數學也可以算錯的嗎什麼的。」
「呃,老師妳別聽他胡說!」我忙道,只聽全班哈哈大笑,當下也不管糗不糗,連忙解釋說:「沒錯,咖啡是我請老師喝的。多謝老師放我一馬,這學期我一定會好好用功。」
「你的總平均分數是五十出頭,四捨五入捨成五十整,我沒放水。」老師冷冷地說,拿起咖啡:「嗯,很香,那就不跟你客氣了。記得有問題要找老師問,聯考不能補考。」
「是。」
我忙道,在全班的笑聲中坐下。
當然,老師還是放了水的,我暗暗感激,於是也跟歷史老師一樣每天一杯咖啡。郭寶英與林文慧不同,總是板著一張臉,即使每天喝咖啡,卻也不會像林老師偶爾講兩句「今天比較淡」「咦?又換配方啦」什麼的。只是默默地喝,認真上她的課。
當然,也有一些別的變化。像是蘆薈又多移了幾盆,點名員變成了碩彥這種。總而言之,新學期前兩週十分輕鬆,所有活動都尚未開始,舉凡社團課、支援演講社、省賽、中等運動會、樂聲揚、跟小光講好的實驗劇展、第二屆成果展,乃至巧怡提議再次於社團聯展合作、豬哥糖約我派人參選下屆代聯會主席,或者基女相聲社發來邀請函,「敬邀說唱藝術社派員參加本校相聲社年度社展,並提供三段(含以上)相聲或民俗戲曲表演,內容不拘,請貴校惠予同意,共襄盛舉」什麼的,都不急於在這段時間開始。
事情真多,有的跟說唱藝術社有關,有的只是公關性質。我仔細想來,似乎四大任務都做得差不多了。第一項打敗演辯社,嗯,打敗是沒打敗,不過今日大家關係不錯,合作起來只怕比打敗他們還划得來;第二項是拓展對外關係,這一點尚待努力,上學期的彰中竹中都沒有下文,武陵也只聯絡過幾次,雖然跟聖心不錯,基女也發了邀請函來,加上這一年來培植演講社的成果,其實也算差強人意了。
第三項是培養實力,建立強大的表演能量。這點是我們做得最好的,不說幾個高二老將,包含小光跟我、阿丹、小張、范胖、皇上或阿龍吧,光這次的學弟們就讓人驚艷。小黑、小彬、大胖、軍閥、阿達、共匪,還有個子小小,老被我們忘記他存在,卻在這次寒訓大放異彩的「猴子」陳式彬,說得上是人才濟濟,新人輩出。
最後一項是省賽,這件事更是箭在弦上,只要處理好「珛靈問題」,說不定出席相聲社年度社展時,我們就已經是勝利隊伍,屆時擔心的反而是強龍硬壓地頭蛇,惹人討厭的問題呢。
想到這裡登時覺得十分放心。雖然事情很多,不過一項項依序處理,到底還是有個輕重緩急。以今天而言,社團什麼的都可以擺在一邊,最重要的事就是等薇回來。跟她把話講開,永遠在一起。這樣一來,接下來才能面對所有挑戰,把份內工作完成,不留遺憾地交接給學弟,準備升上高三……嗯,還有打贏下一次的詩朗隊比賽……這樣就可以沒有遺憾了,好好讀一年書,跟小光一起考上政大新聞,再做四年同學。
新學期果然有新希望,禮拜五,三月二日,我把追風停在剛剛開門的麥當勞門口,鎖好大鎖,看著天上的雲層,不禁高興了起來。
想想之前的兩次開學,一次剛從小玫離開的情緒裡恢復,坐在荷花池邊強迫自己打起精神;另一次要面對小箏與薇的同時離去,心情複雜地參與了九三九與公演,被阿貴那一票人搞得頭昏腦脹,倉皇失措亂了整個學期。這次可不一樣,高二下,高中過了一半,我也終於「理順」了自己。
今天是我跟薇認識的一週年,我幫自己安排了一個「特別節目」。為了這件事,不但事先請巧怡出公文,用「協助新世代相聲創作記表演」為由請好公假,事先也跟碩彥打過招呼,就是不希望有任何事情橫生枝節,能讓我有個安安靜靜、不受打擾的一天,連call機都不要響,可以坐在麥當勞,好好完成我的「筆記」。
有了那天在肯德基的經驗,加上知道薇遠在地球彼端,這次當然沒有什麼妄想,一開門就殺進麥當勞,佔了老位置,打開裝得滿滿的書包,把所有跟薇有關的東西通通擺在桌上,拿出「筆記本」。
寒假有一天我去金橋混,看到一樓書店擺了一排新書。洋洋灑灑十幾本,打開一瞧竟然都是空白筆記本。原來這是某間名叫「漢藝色研」的出版社想出的新花樣,以「詩文手札」為系列名稱,出了整套以古詩、新詩與現代詩當主題,每本設計都不一樣的筆記簿。有的是格子,有的只有格線,有的甚至整頁都是白紙。頁邊用小字印著詩句,既優雅又不搶眼,紙質絕佳設計精緻,更重要的是封面各自不同,每本都是名家設計,既素雅又高貴。
我衝動發作,當場買了全套。其中有一本名叫「閒坐聽禽」,取自泰戈爾「夏天的漂鳥,來到我窗前唱歌,又飛遠了」的句子。不但每頁都有不同的泰戈爾詩句,更有馬蒂斯的小幅插畫,乾乾淨淨點綴在周圍,是我最喜歡的一本。
那句詩讓我想起了薇。兩人短暫相聚又分離,與詩中的感覺十分類似。於是,我決定把「閒坐聽禽」包上書套,帶著經過選擇的「參考資料」,在這個跟薇的紀念日裡,在這個我們邂逅的地方,把整個認識她的過程記錄下來。從上一個三月二日開始,一路寫到今天,把每項東西、每張照片、每紙票根,每張與她一起買東西的發票……通通記錄下來,加上自己的心情與感想,在這個只對我有意義的日子裡振筆疾書,當成一個新的起點,一筆一劃落成文字,刻進心裡。
這是一個早就計畫好的「儀式」,我不會告訴薇,也不會讓她看到我寫的東西,寫好之後就會跟最後一封信同時封起來,當成一個紀念,在我們第三十個、第四十個紀念日的時候,拿出來給她瞧瞧,看看當年的我,在一年的分合等待後,在迎接她回來之前,心裡想的都是什麼事情。
這是一個總結,總結完才能開始,才能對之前的行為負責。就像爸爸說的,檢討而產生智慧,用這樣的成果,當成重新開始的第一步。
早上六點半進入麥當勞,我一邊寫一邊想,第一次抬頭時已經過了中午。原來跟薇有這麼多記憶,我一怔,跑去買了午飯,吃完後繼續振筆疾書,就這樣又寫到了晚上七八點。這一天,是我這輩子時間過得最快的一天。
寫了將近整本,對付了許多打算併桌的對手,麥當勞交換了三次尖峰時間。八點半,我終於累了,看看寫得也差不多,於是又去點了一點東西填飽肚子,把「閒坐聽禽」與參考資料收好,望著一年前薇坐過的位置,獨自離開麥當勞。
走到外頭,初春的涼風帶著濕氣,悶了整天的我伸了個懶腰。去年這時我們在幹嘛呢,嗯,剛去完水鯤,兩人說要回去卻又依依不捨,繞著中正紀念堂,走了一圈又一圈。
當時的氣氛好靜,雖然兩人一直聊個不停。
不像現在,四周很靜,心裡卻靜不下來。
或許是寫了太多吧,一年的相處濃縮成一天的紀錄,整天下來心情一直起起伏伏的。我一時不能決定要不要回家,轉頭看了看薇的車。紅色的追風依然停在門口,跟去年一樣的位置。
還是回去好了,也該休息了。跟當時的她一樣,蹲下身來,掏出鑰匙準備開大鎖。
就在此刻,四周突然亮起一道閃光。
我一怔,還沒轉過頭去,一陣沉猛的隆隆聲傳出,從遠而近,響起了雷聲。
雷響了。
雷響了?
雷響了!
瞬間的激動衝上胸腔,毫無預警的震撼讓我幾乎掉下眼淚。天啊!我聽到了!雷真的響了!
我興奮地站起身來,騎樓下擠滿的機車讓我連站都站不穩。夜空裡飄著白雲,雲間透著一方小小的星空,在館前路高樓的夾縫裡,神祕無聲地展示著微弱的光芒。
怔忡間,又是一道閃光過去,延遲數秒後,雷聲再度響起。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情緒,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雷聲如此激動。顫抖的手連拿著鑰匙都在發抖,好不容易發動車,卻還是掉下了眼淚。
薇要回來了!
雷聲一響,她說過,就要回來了!
我把車騎到路上,既慌亂又急忙,連一分鐘也不想再等,只盼就這麼一路騎到機場去,彷彿馬上就可以見到她一般。當然,我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下禮拜二才是「驚蟄」,此刻的她,還在地球另一端。
但是,雷已經響了!
不行,要鎮靜下來,你還要騎車,還有四天要等待。薇要回來了,你還有很多話要跟她講,有那麼多事情要溝通,現在不是激動的時候。
不斷告訴自己要小心,提醒自己注意行車安全,甚至還特別戴起了總是掛在車邊,一次也沒用過的安全帽,在陌生的寂靜中聽著自己的心跳,我讓追風狂奔於敦化南路上,快速回到了薇家。
我心急不已,覺得電梯或自動感應燈都比平常遲鈍許多。一進家門馬上衝到電話旁邊,拿起話筒時才發現安全帽還沒脫。手忙腳亂解開安全帽,以為放好了卻還是滾在地上。望著晃來晃去的安全帽,撥起早就熟記的號碼,我決定打破「不通訊」默契,跟她講幾句話,起碼問問回程班次的什麼都好,只要跟她講上幾句話,今天就會是個圓滿的一天,圓滿就是完美,這樣一切就完美了。
才撥完號碼我馬上放下電話。不,那邊還是凌晨,我必須等到十一點左右才能打。
沒關係,家這麼大,總有別的事情可做。兩個小時不算久,喝杯咖啡彈彈琴都不難打發。我喘了口氣,回到樓上抱起吉他,彈著彈著覺得心神不寧,放下吉他煮了一杯「KAPY」,卻也覺得味道不大對頭。
不能,不是這樣的。我要鎮定下來。還有四天,今天就這樣,一路撐到下禮拜二只怕連命都去了半條。窗外雷聲響個不停,一聲接一聲既紮實又沉穩。這是一個提醒,要我不必緊張,勸我放寬心神,幹什麼都可以,慢慢來,不要急。
對,慢慢來。
慢下來。
再慢一點。
這才對。
我緩緩調勻呼吸,在深呼吸中逐漸寧定。不禁想起聖誕夜的LSD,唉,此刻要是有那玩意兒就好了。想要「放慢」,嗑點LSD的確是個不錯的辦法。
喂喂喂,不行不行,答應過大姊了。我連忙把這樣的思緒排除在腦海之外。沒關係,自己彈不好對吧,聽聽音樂總行了吧?我起身跑到薇的CD櫃裡,考慮半天決定拿出一張Beatles的「Rubber Soul」。閃亮的CD片反射著五彩的光芒,我按下音響上的按鈕,高科技的托盤滑了出來。
從「Drive My Car」聽到「Norwegian Wood」,音響裡John Lennon唱著「Or should I say, she once had me?」,這裡說的不就薇嗎?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一直掌握著我,就這麼過了一年,以及之後的整個人生。
「You Won't See Me」,Paul McCartney的歌聲,「And since I lost you, it feels like years」。真的,沒有她的日子,只能用度日如年來形容。
「Nowhere Man」,John Lennon唱道,「Leave it all till somebody else lend you a hand」。沒錯,這段時間裡,大家的確都在幫我忙。
從「The Word」到「Michelle」,從「What Goes On」到「Girl」,Beatles的名曲一首又一首,最後,終於來到了「In My Life」。
這首歌薇唱過,當時她從北京回來,還是我的「臨時情人」。澳洲飛臺灣的飛機上她聽了好多遍,歌詞說人生中會出現很多人,雖然不斷變化,那些人也不斷出現或消失,某個人卻總會佔著最重要的位置,無論發生了什麼,無論人生發生多少變化,這個人永遠是最愛的,最特殊的一個人。
「凱,」印象裡的她握著我,溫柔地說:「這就是你呢。」
沉醉於一時的甜蜜,當時的我沒有體會到這是多麼珍貴的賜與。前陣子在月光和狗唱One By One,我發現人生裡真的出現過很多人,每個人都很重要,誰都無法拋棄。小光說這樣不行,我跟每個人都難以割捨,總有一天會厭煩,「整盤熟了整盤餿」,到頭來誰也留不住。
薇說,我是那個「最特殊的人」。
其實她也是啊,我不禁想,就算整個世界都沒有別人了,只要有她,那一切也都還好,沒有多大損失呢。
帶著這樣的心情,我聽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十一點整,這才切掉音響電源,又一次撥起她的號碼。
沒人接。五聲響鈴後是薇的聲音,跟臺灣的答錄機一樣,冷冰冰地說:
「Please leave your message after the beep, thank you.」
真奇怪,她幹嘛總是這樣錄音?明明自己也覺得不好聽,還笑道「想把電話裡的人揍一頓」,結果英文版的竟然也這麼錄。
她去了哪呢?我聽著電話裡的「beep」,留下了言。
「薇,我是凱。今天是三月二號,請妳聽到留言後打給我,我要去機場接妳。」稍一遲疑,又補了一句:「我一直在等妳,請妳回我電話。」這才掛下電話,吁了口氣。
打完了,一時有種全身虛脫的感覺。我又去煮了杯「KAPY」,這次味道稍微好了些,捧著杯子爬上樓,打開落地窗走進星空花園。
雷聲連續不絕,在夜空裡響著詭異的氣氛。星空花園地勢高,可以看到整片雲層不斷亮起。閃電是很恐怖的,像是某種警訊,以前讀過某首英文詩,裡頭一句「死亡,就像野餐時遠方響起的雷聲」,至今影響著我對這種自然現象的看法。
呃,想這個幹什麼,這可是「春雷」。去年跟薇聊驚蟄,我說「醒了會很餓」,她開玩笑說「那我就陪你找吃的」。此時此刻,滿冰櫃都是吃的,總是迷迷糊糊的我也醒了,一切都很圓滿,沒有什麼問題的。
是的,我不緊張。找不到她不要緊,沒收到信也沒關係,七十二小時後就是驚蟄,雷聲已響,她一定會回來的。
站在星空花園裡,當著夜空中詭異的閃光,我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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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等了三天。
三月六日,期待的日子來臨。三天裡雷聲不斷,總在夜裡讓我驚醒。今天是禮拜二,我請了事假,一大清早自動醒來,五點不到,搭計程車來到松山機場轉車,準備往中正機場出發。
薇一直沒有聯絡我。
我決定到機場等她。
之前查過了,從溫哥華直飛,或從安哥拉治轉機的飛機都在七點之後才降落。某班洛杉磯的六點二十五分抵達,其他整天陸續都有班機。昨晚我九點就上床了,睡了個神完氣足,就是為了今天的長期抗戰,無論她坐哪一班,我都會等到她,讓她一出來就看到我,讓她明白,我是如此期待她的歸來。
清晨的松山機場很冷清,國光號上沒有多少人。早上不塞車,五點四十五分車子就到了桃園。我帶著滿書包的「補給品」,從CERE果汁到麵包什麼都有,連隨身聽的電池也多準備了幾顆。今天不知道要等多久,這是一場耐力的考驗,反正我一定要等到她,只要沒有失信。
薇,我默默告訴自己,妳不會讓我失望的。
來到接機大廳,清晨的機場一片空蕩,新裝設的電視屏幕顯示著入境大門的畫面。這是機場當局的德政,讓我們不用左右亂看,可以安安穩穩地坐在椅子上,從螢幕一眼望盡所有動態,對接機的人來說是個莫大的方便。
資訊看板上每班機都是「準時」,我放鬆心情,第一班還有一個小時才會落地。拿出早點吃了一頓,戴起隨身聽胡亂聽廣播。中廣新聞報著李登輝又怎樣怎樣了,難怪人家說他是「李頭條」,講句屁話都是當天第一版。轉到警廣,「高速公路南往北方向過楊梅收費站七百公尺有大貨車拋錨,請駕駛人小心通過」,一大早就拋錨,這人運氣還真不好。
胡思亂想間,看板一翻,洛杉磯那班降落了。
從降落到有人出來起碼得等個二十分鐘,通關提領行李,想想事情還不少。我耐心等候,只見旅客開始出現,兩個螢幕上的人看起來都黑黑的,起初只有幾個,隨即越來越多,我快速掃過,前後花了許多時間,卻沒有看到我的薇。
不要緊,她又不是從美國來的,這只是「練習」。我告訴自己。
繼續等。隨著時間推移,大廳的人越來越多,空氣也不像早上那麼涼,感覺起來還有點熱。我穿著薇送我的「情人裝」,外頭罩著一件運動夾克,想想決定脫掉夾克,一來沒那麼冷,二來也讓她易於辨識。
七點十五分。第一班從溫哥華來的飛機降落了。
我興奮起來,坐直身子,全神貫注盯著螢幕看。老實說這件事還蠻累的,不過既然等的是薇,那麼累歸累,卻不覺得有什麼苦。只見旅客開始變多,我一邊找,一邊不忘看看是不是有長得像她爸爸的人一起走出來。就不要自作聰明覺得只有她一個回來,結果忽略掉了兩人同行的配組,他們一路回臺北,我卻還在這裡看螢幕。
沒有,人都走光了也沒有見到薇。我微感失望,下一班還有半個小時,左右考慮一番決定快進快出,跑到外頭抽了幾口菸,又匆匆忙忙跑回大廳,等在螢幕前。
就這麼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從九點到十點,從旭日東昇到日上三竿,漫長的等待中薇一直沒有出現。我開始著急了,生怕自己因為人多而錯過,找了個沒有相關班機的空檔,掏出電話卡,撥了一通回薇家看看動靜。
沒人接,嗯,這是好事。我又撥起了她的call機,留下「ATAIRPORTKA」,心想如果真的不幸錯過,起碼她知道我在哪裡,也可以打個回訊跟我聯絡。
焦躁與背痛間已是正午,我掏出麵包吃了兩個,喝掉一罐CERE,掛起耳機慢慢等。就這麼聽完兩卷Beatles,兩點半左右我又打了通電話過去,沒人接,只好又留下「STILLWAITINGKA」,之後趕著去洗手間,回來看看都是香港來的,這才稍稍安心,跟一組吵吵鬧鬧的香港人搶了位置坐下。
隔壁的真吵,廣東話實在很粗魯,真不知道關正傑怎麼把這種方言唱得那麼好聽。我望著螢幕,眼睛都痛了,決定背背段子,一邊練功一邊打發時間。
從「六口人」到「買鞋記」,從「賣布頭」到「繞口令」,我一連背了二三十段。這也不賴,原來自己還是有很多段背不完全的。這麼一想就緊張了,眼睛不能離開螢幕,腦筋總可以記事情,我把背得有問題的段子在腦中列出,取每段段名第一個字聯成一線,硬生生地把「大八字開切金寫」「狗趕虎人論定貓」搞成兩句對句不像對句,春聯不像春聯的話,等著回去加強練習,好好把這十四段聽一聽。
哈,背段子果然是好主意,不知不覺已經下午三點多了。我一驚,哇塞,都快放學了,現在是最後一節班會課,不知道大家今天在幹什麼。班會一向都是同學們胡說八道的時刻,真可惜啊,今天又看不到詩聖的「黃色笑話大發言」啦。
什麼可惜,我哼了哼,見到薇最重要。我吸了口氣,敲了敲幾乎斷掉的頸子,振作精神,繼續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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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麼地,天色逐漸暗去;人潮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整天下來冷眼旁觀,機場內上映多少悲歡離合。有人獨自步出一臉茫然,有人開心雀躍相擁而泣;歸國的父親把女兒高高舉起,迎送的員工對老闆深深鞠躬。有剛出來就吵的,有一見面就笑的;有警察戒護用外套遮掩手銬的押解犯,也有領隊高舉旗幟,帶著整團老人家招搖過市。歐美回來的滿臉倦容;日本回來的大包小包。經過這一天,我看到了一個個完全不同的世界,發現了許多從來沒有發現過的事。心中不禁疑惑,難道這些行色匆匆的人們,也都在七層關係裡面,跟我有著什麼聯繫嗎?
問題是,無論他們與我有何關係,最重要的薇,卻一直沒有現身。
越來越疲倦的我,必須不斷提醒自己不能往壞處想。一天二十四小時,還有六分之一沒過完。晚上八點,白日的暖意逐漸消失,寒氣再度滲透機場大廳。隨著一波波人潮離去,帶走了原本的溫度,就像亮了整天的水銀燈,越來越冷漠,越來越慘白。
薇不會失信的。
這是我唯一的信念,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支持我坐在這裡一整天的理由。我很累了,體力消耗加上耐力考驗,心裡不由自主浮起負面念頭。我懷疑她不會回來了,也覺得那封「忘了我的模樣」的信就是她的訣別信。我在信中不該提大姊的事的,難怪大姊會一再提醒我別多嘴;薇早就知道我會亂搞的,甚至離開前,還針對小渝的事情跟我裝大方。
其實她根本不打算回來了,否則幹嘛不遵守諾言寫回信?她為什麼不接電話?從國慶到今天,她沒有跟Ansery的任何人聯絡過,說不定她根本從頭就打算好了,這次根本不會回來。
不,當時在澎湖說的話,絕對不是騙我的。
那就是國慶那次發生的變化,是嗎?
或許。難得回來,卻只跟我見過四次面。這是薇的行徑嗎?不是的。她從來沒有對我那麼冷漠過,可是國慶時卻如此生疏。嗯,這就是她的暗示,可嘆我遲至今日才發現。
不不不,我在想什麼啊?她不是這個意思的。國慶後還寫過信呢,信中明明好好的,雖說對未來有所懷疑,但起碼她哭了。證明她還是在乎的,不是什麼「預謀」,我真可恨,怎麼可以這樣想薇呢?
看了看牆上的鐘,十點二十七分。咦?十點半啦,我一怔,忽然高興了起來。
薇說驚蟄回來,那就是今天,不會是明天,也不會是午夜之後一個小時。薇說什麼就是什麼,換言之,最多一個半小時,她就會回來啦。
對嘛,這樣想才有道理。我忽然高興得不得了,就跟那天聽到雷聲一樣,經過整天等待,就在這一刻,忽然滿心都是盼望,我知道不用再等多久了,最多一個半小時,八個月的等待就要結束,我就會看到她了。
收起耳機,穿上衣服,我重新振作起來。望著螢幕與看板,不一會兒看看時鐘,耐心等待著。
十點四十九分。東京,抵達。她可能在日本轉機,這班說不定就是。
十一點十分。香港,抵達。嗯,坐國泰搞不好從香港轉機,這班也可能。
十一點二十五分。期待中的溫哥華,延遲之後終於抵達。保證就是這班了。
我目不轉睛地瞪著螢幕,男的、老太婆、又是男的、老外、老外還男的、兩個年輕女的、媽媽抱小孩、老夫妻還有推車上的狗、六個西裝男、兩個老外加一個年輕女的、阿拉伯人、一堆空姐、空姐後有機長、又是兩個年輕女的長得奇醜無比……咦,這個比較像……嗯,不是;十幾個阿拉伯人是怎樣?又是男的、還男的、又老太婆、媽的,快十二點了還有旅行團啊……
人群逐漸離開,十二點二十八分,一班來自阿姆斯特丹的開始出現,高個子一看就知道是荷蘭人,前面溫哥華的已經出關完畢了。
沒有。
沒有薇。
三月七日,驚蟄已過,我震駭地望著無情的螢幕。
薇沒有回來。
我激動得不能控制,跑到電話前又打了一次。「林美薇,請留言。」這是今天第七次了。我忍著情緒留了言,發了call機訊息,硬著頭皮跑到服務站,解釋半天「我不知道是哪班」,終於請到了他們幫我廣播。
「旅客林美薇小姐,請到服務檯,有您的客人找您。」「This is Passenger Service paging passenger Ms. Aphrilis Lin, please proceed to service counter in the Arrival Hall, thank you.」服務小姐親切地用流利的中英文廣播,還認真地把薇的英文名字唸得清清楚楚。
問題是,她依然沒有出現。
一點了,大廳已經沒有人了。圓山飯店的食堂都已打烊,螢幕上偶有動靜,卻都是裡頭的工作人員,身穿「桃勤」背心,忙進忙出有種收拾殘局的味道。
她沒有回來。
我不可置信地望著入境大門,自動門像是斷了電,沉默地閉合著。
於是,我絕望了。默默走出機場大廳。
外頭風好強,毫不客氣鑽進外套裡。我開始發抖,把拉鍊拉得高高的,顫抖中抽出一根菸,在寒風中好不容易點了起來。
夜已深。
驚蟄已過。
天上響著雷聲。
我的薇,對我失信了。
「空港日誌」,樂聲在心裡響起,娃娃的翻譯像是某種預言,「很遺憾,沒有您打聽的名字」。這是一種報應嗎?才剛從被我拒絕的人口中聽到這首歌,只過了不到一季,自己卻站在類似的場景裡,扮演著同樣的角色。
從沒想到會有這種結局,我震懾於如此諷刺的巧合,站在機場門口左右徘徊,無法決定下一步該往哪裡去。明天還要上課,一點多了我還在桃園。還有公路局嗎?身上的錢應該夠坐計程車吧?等一下要回家還是去薇家?發抖成這樣,是不是已經生病啦?
冰箱的餃子怎麼辦?全家福湯圓可以放多久?要不要跟狗弟說一聲活動別辦了?該怎麼跟康康解釋呢?信要寄嗎?之後還要寫嗎?之前算得好好的,即使借了小渝三十五萬,薇家的維持費用也可以用到三月中。那之後呢,是不是先用自己的存款補一下,省得開天窗啊?
我發著抖,完全亂了手腳。從來沒有懷疑過的事情發生了,不像六七晚會、不像被滅絕師太突襲,危機處理能力完全消失,我到底該怎麼辦啊?
回去嗎?
回去吧。
回去就回去。
望著天上的閃電,我咬了咬牙。一股自暴自棄的情緒湧上心頭,瞬間忽然不難過了。嘿,竟然會笨到在這裡等上一天。機場是什麼地方,從小玫開始,不就是個充滿傷心,只能道別的場合嗎?
說什麼接機最好了?說什麼下飛機吃水餃最幸福了?都來接了,水餃都等著妳了,妳卻不見了?不見就算了,連電話也不打一通,難道我真的這麼糟糕,連再見都不能說一聲嗎?
這是懲罰我,對不對?
好,沒關係,反正我本來就該被懲罰。我看著天上的閃光,覺得一切都該是意料中的。不但不難過,反而覺得異常解脫。有意思,怕什麼來什麼,果然夠狠。這樣也好,從今天起我就「贖罪」了。沒有薇沒關係,反正我本來就腳踏兩條船,本來就配不上她,什麼努力改變自己都是狗屁,報應總是要來的,充其量晚一點罷了。
我苦笑一番,轉身離開,快步往公車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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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薇家時剛過三點。我看著滿桌的餐具蠟燭,一時不知道該不該通通收起來。左想右想悶得不得了,決定也不回家了,走到客廳撥了個訊息給詩聖,「APNOSHOWKA」,通知他薇沒回來,掛下電話,看了一眼答錄機。
七通留言,應該都是我留的。我按下清除鍵,一股腦刪個精光。上樓洗了個澡。
洗完後精神好了些,四點出頭,馬上就要天亮了。這是個混亂的一夜,洗衣籃裡扔著穿髒了的「情人裝」。我走到床邊,心中難過,抱著被子走下樓梯,在沙發上躺了下來。
就在此刻,電話響了。
尖銳的聲音劃破寂靜,我嚇了一跳,興奮地接了起來。一聽之下當場失望,聽筒裡是詩聖還沒睡醒的聲音。
「喂,凱子啊?」
「呃,嗯。」
「你在阿薇家喔?」
「是啊。」
「她今天回來?」
「本來說好是這樣,結果沒有。」我嘆了口氣:「你睡了是不是,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喔,沒關係,」他呆了半晌:「嗯,所以你今天去機場等她了?」
「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你就這種人。等了多久?」
「整天。」
「呃,我的媽。」他一窒,卻又哈哈大笑,看樣子醒了不少:「你這傢伙,沒有先問清楚是哪班飛機嗎?」
「她跟我三個月沒聯絡了,哪會知道?」
「這麼久喔?那你還真死心眼。那怎樣,你還好吧?」
「沒事啊。」
「要不要出來喝一杯?」
「天都快亮了,不必。早上幫我請個假吧。」
「好吧,那你自己保重。」他停了半晌,又說:「請假沒問題,其實你也不用傷這種腦筋。林碩彥自有辦法,演辯社社長當假的嗎?我看你也別急著賭爛,阿薇花樣最多了,誰知道不是又有什麼鳥事耽誤了。安心等幾天,說不定人家明天就回來了啊。」
「或許吧。」
「好吧,你睡一下,有什麼事明天再講。」他打了個呵欠:「媽的,你們都一樣毛病。阿誠今天也拉著我說個沒完,搞到一點多才到家。三更半夜你又來了,我老人家是不用睡的是不是啊?」
「他幹嘛了?」
「都你害的啊。」
「我又怎麼了?」
「程嘉箏找他,說什麼看到你很有感觸,要他陪著說幾句話。」詩聖笑了起來:「你們亂奇怪一把的,見了面又躲著對方。結果倒霉的是阿誠,人家一個寒假下來收心有成,結果被程嘉箏殺到K書中心聊了兩個小時,哈,當場打回原形,又悶起來啦。」
「咦?」我一怔:「我跟小箏沒見面啊。」
「你沒見她,她倒是見了你。」詩聖笑道:「寒假,肯德基,有沒有這回事?」
「咦,那天她沒去啊?」
「她有去。只是看到你又想東想西,女人嘛,就沒去叫你了。」
「真的喔?」
我一驚,只聽詩聖又說:
「其實這樣也好啦,相見不如不見。你現在滿心想的都是阿薇,真要見了面還不尷尬嗎?一年啦,兄弟,不要等一下阿薇真回來了,結果又搞成去年那樣。這樣不是很好,大家都很自制?」
「是啦,」我嘆了口氣:「如果薇回來的話。」
「她當然會回來嘛,你在想什麼啊?連房子都在你手裡,你當這是離婚嗎,分手了還得賠一棟樓?」詩聖笑道:「就說你白痴,想這麼多根本是在鑽牛角尖。不跟你扯了,快去睡吧,睡醒腦筋清楚就沒事了。晚安。」
「呃,晚安。」
「白痴。」
他一笑,掛上電話。
被他一吵鬧,我的心情也輕鬆了些,果然人還是需要朋友的。起來弄了杯「KAPY」,走進星空花園發了半晌的呆。外頭還是一片漆黑,雲層裡偶爾閃著電光。雷聲小了許多,間隔也跟著長了些。
詩聖說得對,房子還在我手上,那麼多事情沒交代,她說什麼都得回來見我一面。失信歸失信,卻也不會就此消失。這麼一想就覺得好多了,只要能夠見到一面,其他的我也不在乎了。把咖啡一口喝盡,走到樓下洗好杯子,裹起棉被,在沙發上躺了下來。
當天馨馨就躺在這裡,枕在沙發扶手上,睡得既安穩又香甜。一時之間好像被她抱著一般,小小的人,爽朗地笑著,像是安慰著我,「笨哥哥,薇姊姊不會讓你失望的啦」。
白牆在黑暗裡反射著外頭的光,開了一條細縫的窗口紗簾飄動。她會回來的,我告訴自己,或許不是此刻,但她總是會回來的。薇從不失信,就算遲了些,總有一天,她會回到我的身邊。
夜空裡,無聲的電光,依然閃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