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雨落的聲音 (下)

我們窩在被子裡,說著從來沒有說過的綿綿情話。彷彿一對熱戀中的情侶,計畫著只有彼此相信的未來。天色越來越暗了,雨還是下個不停,窗前的雨聲響著節奏,帶著不讓我們休息的催促感。

小箏翻了個身趴在枕頭上,雙手伸進枕頭下,整個身子都在被子外頭。漂亮的曲線陷入床墊裡,赤裸的臀部、白皙的雙腿,看上去是那麼迷人。

我輕輕撫摸著她,她嗯著舒服的聲音,床上扔著小綠短褲與皺成一團的制服。她的聲音好誘人,帶著被我要求抓住制服時,那種既害羞又甜蜜的小女生甜膩感。好奇妙的感覺啊,我不禁感嘆,同時具備冷冰冰的距離感,又有著柔順服從的小女人味兒,是個什麼樣的成長背景,才讓她變成了今天的模樣呢?

想到這裡,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一邊撫摸著她,一邊問:

「對了,妳在哪裡考試啊?」

「還不知道啊,」她閉著眼睛說:「可能在你們學校、也可能在建中、中正國中、弘道國中或者南門國中。」

「哦?為什麼是這幾個地方?」

「北聯有分區,通過學校統一繳交的報名表一定會是這幾個地方。」

「妳是怎麼知道的?」

「我爸爸之前有入闈,一進去就是好幾個禮拜,沒事跟大考中心的人聊出來的。」

「但不會在北一女?」

「嗯,不會在自己的學校,大概是防作弊吧。」

「妳有可能先知道考場在哪裡嗎?」

「不能。」她搖頭,卻又笑了起來:「好啦,其實可以,不能先知道,但是可以選。」

「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說,如果按照正常程序繳費報名,那沒有辦法先知道考場。」她解釋:「但是如果能夠單獨報名,只要報名時間正確,就有可能落在自己想要的考場。爸爸提過考場安排有一定的規則,如果真的想要選,重點是不能跟學校一起繳報名表,要有辦法在正確的時間自己去大考中心報名。」

「那妳的報名表出去了嗎?」

「已經跟學校一起出去啦,來不及了。」她轉過頭來,對我微笑著說:「凱凱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想幫我在學校找個舒服地方休息對不對?」

「是啊,」我說:「就像去年妳把宿舍借給文文學姊一樣,如果妳在成功考,那妳想要用哪間我就幫妳生出哪間,冷氣飲料跑腿學弟,要什麼有什麼。」

「不用。」她嘆了口氣:「如果在成功,我最想要的當然是你。可是你一來我就分心啦,還不如別在成功。倒是你自己,明年想不想在北一女考?」

「呃。」我吞了口口水。

「呵呵,好哦。」她笑了起來:「這個我去瞭解一下,不過這件事沒那麼容易。」

「怎麼說?」

「原則上大考中心是不接受應屆畢業生自行報名的,」她解釋:「一定要通過學校去辦,理由是報名的時候還沒有畢業,學校得保證你的畢業,要是留級或者退學了學校有義務跟大考中心取消你的資格。不過呢,只要你能想辦法運動學校不幫你報,到時候就說是行政疏失,那就可以補報名,只要時間正確就會落在你要的考場了。如果學校沒幫你辦,那也可以自己去報名。」

「真的可以安排嗎?」

「原則上可以,」她一笑:「其實我之前已經想幫你安排了,只是時間還久,還不急著跟你講。你確定要在我們學校考嗎?會不會到時候分心,結果反而考爛了?」

「當然不會,」我忙道:「重點是地方熟悉,那種感覺很不一樣。再說啦……」

「對對對,你是榮譽社員,她們當然會幫你準備。」小箏笑了起來:「公子哥兒進京趕考,旁邊還一堆女僕,你喔,腦子裡想的都是一堆亂七八糟的事。」

「才不是咧,少亂講。」

「那你在想什麼?」

「我是在想,妳說北一女的不會在北一女考,所以到時候誰也碰不到。反而可以把心靜下來,專心在考試上。」

「真的嗎?」她一笑:「為什麼這很重要?」

「因為考試的心境不同。」我認真地說:「高中聯考時我以為同學都在同一間學校考,結果到了考場一個也沒見到。當天我有種……怎麼說呢,跟前塵往事都切乾淨的感覺,反而非常專心,心裡都是未來而不是過去,結果考出來成績大出意外,就進了成功。」

「是好得大出意外,還是爛得大出意外?」

「好得大出意外,我們學校升學率爛,我的成績是全級第一名。」

「全級第一名還只能上成功啊?」她一怔。

「妳才知道,」我笑了起來:「嘉嘉妳少看不起人,那是什麼表情,我們又不是妳那種能力分班的學校。當年我還是黑馬咧,本來模擬考怎麼考都頂多只有板中的,那還是最後一次模擬考,國三上兩次模擬考一次落榜一次泰山,妳想學校是不是應該幫我放鞭炮啊?」

「嗯,這個錢要花。」她笑了起來:「那你們學校有幾個成功的?」

「就我一個,中正倒是有四個。」我說:「所以嘍,讀書是一回事,考運還是很重要的。考完大家都去查成績,就我一個打死不查,成功是天上掉下來的,查一查要是分數變低了怎麼辦啊?」

「不會的,查成績只高不低,這是規矩。」

「哦?那我倒是不知道。」我笑咪咪地說:「當然,傻人自有傻人福,就算當年查出來多幾分上附中好了,那不是慘了嗎?」

「為什麼?」

「那就不會碰到『我的小箏』啦。」我疼惜地摸著她的背:「這樣的小仙女,上了附中哪有啊?」

「唉,你就會說好聽的。」

「不然妳自己講,妳這種的哪裡還有?」

「嗯,我不知道。」

「所以嘍,這不是好聽的。」

「唉,討厭啦,」她嘆了口氣,忽道:「凱凱,你還真是的,沒幾句話就一堆好聽的,越跟你相處就越難分開啦。今天我覺得很幸福,但也快要越過我的底線啦,你別一直這樣講話,再下去我就管不住自己了。」

「呃。」

我一怔,發現她的語氣有點異樣,跟今天見面後的堅決頗有不同。

我靜了半晌,心裡有點遲疑。我想繼續問下去,卻不知道後面會引出什麼結果。今天是一場意外的外遇,本來就已經很難收拾了,我望著她美麗的模樣,不禁覺得非常不捨。

然而,她畢業在即,我對薇有終生的承諾。如果放任這樣的情緒繼續發展,今天離開前絕對會造成我們都不願意面對的遺憾。我吸了口氣,決定不要迴避話題,如果有什麼後果就正面面對好了。

於是,我開口問:

「嘉嘉,妳所謂的『底線』是什麼?」

「你別問。」

「說說嘛。」

「我不說,你也別問。」

「凱凱想聽嘛。」

「不行,這是我的招數,你不可以學。」

「好吧,那我不問。」

「對嘛,這才乖。」

「誰乖了,」我心裡充滿著不捨的情緒,決定以退為進:「我自己猜。妳的底線就是今天午夜,時間一到我們就必須分開,然後再也不聯絡。」我停了停:「可是呢,剛剛妳也鬆了口,要是我真的拿出紙鶴妳還是會見我,再說妳其實還沒有下定決心跟我不見面,妳說的話都是在給自己打氣,所以底線是今天的外遇必須結束,其他都不一定。」

「呃,可惡。」她哼了哼:「臭凱凱,才不是這樣。」

「那就是想繼續外遇下去,連這個都不要結束。」

「你想得美,」她聲音大了些:「我要的是今天切得乾乾淨淨,你不要得寸進尺。」

「是,我知道那是妳的目標,」我點點頭,靜靜地說:「可是我也知道,在妳內心深處一點也不想要結束任何事情。妳捨不得我,想跟我一直這樣下去,最好是我跟薇分手,回到妳身邊。」

「才沒有。」

「為什麼不肯承認呢?」我望著赤裸的她:「嘉嘉,妳做了這麼多努力,結果我們必須分開。妳為什麼不肯面對自己的期望,直接要求我呢?剛剛不是說了,如果當時我們什麼話都跟對方說,說不定就會永遠在一起的,不是嗎?」

「問題是我沒有打算這麼做啊!」她大聲道:「凱凱你少做夢了,今天我是來跟你說再見的,日曆上的字你沒看到嗎?我說過了,我要的是全部的你,沒有全部就通通不要,你會為我放棄阿薇嗎?」

「如果我說會,妳就留下嗎?」

「我……」

「妳說啊,幹嘛停下來?」

「凱凱,你為什麼要這樣逼我?」

「是我逼妳嗎?是妳逼我的吧?」我認真地說:「妳有沒有想過這次出軌對我的影響是什麼?妳很聰明,一切都計畫得好好的,其實戲劇社表演那天妳就想這麼做了對不對?」

「呃,」她一怔:「你怎麼知道?」

「因為那個『前男友』,之前妳是不會這麼說的。」我望著她:「所以,那個『隨時可以讓我出軌的女生』,也是當時就定義好的了,是吧?」

「才不是。」

「最好真的不是啦。」我嘆道:「妳愛我,我當然知道,今天我們講的話既深入又赤裸,超過認識以來的任何一次,這是溝通分享好不好,根本不是什麼『甜蜜相處說再見』。妳想想看,如果真的做得到妳期望中的說再見,那就是不夠甜蜜,白白浪費了最後一次的相處;如果夠甜蜜,那就說不了再見啦。所以妳的做法註定會失敗。來,摸著良心說,妳有沒有想要我跟薇分手,回來跟妳在一起?」

「我不要回答。」

「我都為妳出軌了,妳真心回答我一個問題很過分嗎?」

「很過分。」

「所以妳不願面對妳的真心,對不對?」

「才沒有。」

「那就是不願意拿出真心面對我,是不是?」

「你怎麼可以這樣說我!」

「妳騙我啊。妳說會真心面對我,結果當面對我說謊。所以妳要的只是跟我外遇,然後就把我丟掉,不去面對外遇後的責任,以後老死不相往來,是這樣嗎?」

「凱凱你怎麼可以說這種話?」她生氣了,倏地坐起身來,拉著被子裹住身子,大聲說:「既然你這樣想,那你現在就走,我們就到此為止了!謝謝你為我犧牲這麼多,嘉嘉……姊姊……可惡,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了,反正你快點離開,我再也不要看到你了。」

「哪有這麼容易?」我搖頭:「妳當我是誰,要我來就來要我走就走嗎?妳對我的承諾都沒做到,被我問一句真心話,就要這樣攆走我嗎?」

「那你要怎麼樣?」

「回答我的問題,妳有沒有要我跟薇分手,回來跟妳在一起?」

「沒有!」

「這算真心話嗎?」

「是!我就是沒有!」

「那妳生什麼氣?」

「我……」

「看,真心話是很傷人的,對不對?」我認真地說:「妳要我為妳外遇,我做了,然後妳就受不了了。這就是我說會更難道別的理由。我問妳,如果今天我們一切都按照妳的計畫走,等我離開之後,妳真的能夠好好靜下心來,認真考試嗎?」

「我可以。」

「妳騙人。」

「我真的可以!」

「妳騙人!」我大聲地說:「嘉嘉,今天妳一直在說謊,問題是妳太不會騙人了,這種本事妳沒有。好啊,妳不承認算了,我也不逼妳說,妳真的要我現在離開嗎?」

「我……」

「所以不要,是嗎?」我點點頭:「那好,所以此時此刻,我們還是情人,還沒分手,對不對?」

「哼。」

「那妳剛剛答應我的事,都會做到嗎?」

「我又不是你,每次答應什麼都做不到!」她大聲地說:「你以為我是什麼人?只要我答應的,我通通都會做到。」

「那好,我們一個個來。」

我點點頭,轉身下床,裸著身子走到書桌邊,打開書包。

這是一個很害羞的動作,我們一直是全裸的,這麼下床就是裸體給她看。以往我都不喜歡在她面前不穿衣服走來走去的,此刻我偏偏就是要這麼做。

從書包拿出領帶,我又拿出了一直放在裡頭的,「忘記拿出來」的童軍繩。小箏一驚,本能性地縮起了身子,我大步走回床上,把領帶與童軍繩擱在一邊,伸手拉扯她的被子,對她說:

「嘉嘉,放開。」

「凱凱,你別這樣……」

「這是妳答應我的。」

「可是……」她看著我,有點緊張:「我們先說說話,你不要這麼兇,好不好?」

「妳不是喜歡我霸道嗎?」

我哼了哼,用力一抽,瞬間把被子扯走。小箏驚呼一聲,一手遮著胸部,一手緊緊抓著被子的一角,全裸著跪坐在床上,低聲道:

「凱凱,你別這樣,我不喜歡這樣的你。」

「哦?」我冷笑一聲:「我倒是很喜歡這樣的妳,放手。」

「凱凱,不要這樣對我,」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放低身段,哀求道:「我這麼愛你,請你不要這樣欺負我,求求你。」

「哼,到底是誰欺負誰了?」

我用力一扯,登時把被子扯走,握得太緊的她一時失去平衡倒在床上。我快步上前,壓住急忙想要起身的她,她奮力掙扎,我則拾起床邊的領帶,抓住她的左腳腳踝,迅速套了上去。

成功新制服的領帶很窄,長度又太長,平常怎麼打都不好看,難得有一次打出好看的結,從此以後我就不拆了,每天離開學校後都只是把領帶鬆開,留著領帶結跟套環等明天再用。我動作極快,小箏反應不及,領帶一套上腳踝立刻拉緊,只見小箏維持不了平衡,修長的腿被我高高拉向床尾。

她尖叫著想要逃走,我把領帶在床尾的床架上繞了幾圈,在她艱難起身的瞬間緊緊打了個死結。這麼一來,她的左腿立刻失去了自由。

我動作未完,推倒正要爬起來的她,抓住她的右手手腕,依樣畫葫蘆用童軍繩綁起她的手。她連連掙扎,我把繩子在床頭床架上繞了幾圈,正要抓起她的左手,忽然感到背上一痛,只見她用力地抓著我,彷彿想把我抓傷般地在我的背上用力。

我忍住痛,制住她的手腕,正要綁起來,突然發現她的指甲上出現了幾絲血跡。

真的被抓傷了,我心道,此時卻不能遲疑,在她也是一怔之間綁住左手,緊緊打了個死結。

這麼一來,她的雙手與左腳都被我綁了起來,由於綁得急,此刻的她是側著身子的,我抓住她的右腳腳踝,正要繼續,就見她忽然停止掙扎,輕聲說:

「凱凱,請你不要這樣粗魯。」

我毫不理會,用力一拉,打開了她。

小箏「啊」了一聲,緊閉雙眼,羞恥地把頭轉到一邊,我毫不客氣地切入她的身子中央,用已然興奮的自己頂著她,冷冷地說:

「來,要我佔有妳。」

她默不作聲,緊閉雙唇。

「說給我聽。」

我抓著她的腳踝,手中用力。

她吃痛,輕輕哼了一聲。卻還是不作聲。

這可為難了,我喘著氣,遲疑了瞬間。

就在這個當口,她忽然睜開眼睛,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瞬間的寂靜,床上的她渾身赤裸,雙手高舉,一隻腳被我固定在床架上,另一隻腳被我抓著;我肆意欺侮著如此柔弱的她,只要我願意,隨時都可以用這麼粗暴的方式,再度佔有並肆虐這美如天仙的「前女友」。

但是,她只是望著我。

怔怔地,毫無恐懼,原本已然泛起淚光的雙眼亮了起來,短髮散亂卻帶著信心,在風雨交加的響聲中,帶著奇異的神情,望著正要欺負她的我。

這個眼神,是那麼熟悉。

她開了口。

「凱凱?」

「少囉嗦,我不會去拿保險套的。」

「好,那就別拿。」她靜靜地說,嘴角泛起一絲莫名的笑意:「讓我說句話。說完就隨你好了。」

「好。」

「你也很不會說謊呢。」她忽然噗哧一笑,用極其溫柔的聲音,輕輕地說:「你的演技好爛,我不會因為這場戲討厭你的。等一下輕一點,別弄痛人家就是了。」

這話一說,我登時知道她已經識破了,長嘆一聲鬆開手,輕輕把她的腳踝放下。

小箏臉一紅,縮起右腳彎過身去,試圖遮住那羞恥的下身。我心一軟,正要幫她把腳鬆開,就見她微笑地搖搖頭:

「被子就好,我們先講幾句話。」

「唉,好。」

我點點頭,把適才丟到一邊的被子撿回來,好好地披在她赤裸的身子上。

「來,躺在我旁邊。」

她溫柔地說,我心中滿是複雜的情緒,鑽進被子裡,只見她依然保持著雙手高舉的姿勢,輕輕靠在我的懷裡。

「凱凱,你辛苦了。」她輕聲說:「剛剛把你抓傷了呢,有沒有很痛?」

「呃,不要緊。」我忙道,轉身看看,只見幾滴血已然沾到她的床上:「是還好啦,就是弄髒妳的床了。」

「這是你的血耶。」

她笑得好甜蜜,又說:

「難為你了,想出這種笨方法。」

「卻還是被妳識破了。」

「對啊,笑死人,好爛的演技。」小箏越笑越開心:「就別讓學弟發現這學長演技爛成這樣,那就丟臉丟死人啦。」

「我怎麼可能跟他們講這種事嘛。」我嘖地一聲:「妳是怎麼發現的?」

「發現你想破壞自己的形象,讓我討厭你,然後就不留戀了,是嗎?」她嘆了口氣,搖搖頭說:「笨凱凱,這真的太假了啦。」

「哪裡假?」我皺眉:「我是真的會欺負妳喔。」

「對啊對啊,小色鬼嘛。」她笑嘻嘻地說:「一石二鳥,又可以享受我,又可以把這齣笨戲演了,可惜聰明反被聰明誤,被小嘉嘉拆穿啦。」

「妳是怎麼猜到的?」

「這還用『猜』嗎?」她笑道:「你或許霸道,或許喜歡我當你的小女人,卻總是尊重我的。就算今天是『你的小箏』而不是小箏學姊,就算你真的生了我的氣,還是會尊重我,絕對不會欺負我的。」

「唉,是啊。」

「所以嘍,用錯方法了。」她笑道:「好啦,我必須說你演是演得不錯啦,一開始我的確嚇到了,就是劇本太誇張缺乏說服力,不然還真的蠻可惡的。」

「那怎麼辦,結果妳還是沒有改變。」

「怎麼沒有,改變可大了。」她柔聲說:「你會想到這麼做,證明你寧願犧牲自己也要我幸福,人家更愛你了呢。」

「唉,這根本就適得其反嘛。」

「不用擔心啦,」她笑得好開心:「我說不會影響聯考,就是不會影響聯考,你這種爛學校的少在這邊假裝知道怎麼讀書。嘉嘉一定會靜下心來好好考試的,你不會讓我分心,你是毒品,小小刺激一下精神更好。真要難過等聯考完再來難過,這段時間只要想你,我就會想起現在這個時候,那就會振作起來,繼續為你努力的,好不好?」她停了停,又說:

「至於剛剛你的問題,雖然你是故意這麼問的,不過我還是回答你。沒錯,我的確捨不得,但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或許跟你在一起很好,但我卻沒有破壞你幸福的意思。小小的偷情過後,你還是要回到阿薇身邊,不能一直陷在跟我的情緒裡。」

「唉,妳不用管我,我是心疼妳呢。」我嘆了口氣:「剛剛之所以會進入這個討論,是因為妳說妳快踩到底線了,我希望妳想清楚,所以才會這麼問的。」

「我懂啊。」她一笑:「好個色凱凱,假裝欺負我來逼供呢。先別講這些事了,現在要怎麼辦啊?」

「什麼事情怎麼辦?」

「我們這樣很好笑啊,卡住了耶,」她愉悅地笑著:「你嘛,笨主意失敗,背上又痛表情又糗;我嘛,被你綁成這麼醜的模樣,手腳舉在半空中又羞又呆,這要怎麼下臺啊?」

「嘿嘿,想下臺啦,還沒喔。」

「我懂,那就回到甜蜜相處嘍。」她舔了舔嘴唇:「凱凱要拿出男性雄風啦,嗯,人家真的要開始緊張了呢。」

「再虧我就把妳晾在這邊喔。」

「你才捨不得呢。剛剛已經興奮了,嘻嘻。」

「妳這麼香艷,興奮不奇怪吧?」

「色凱凱。」

「色嘉嘉。」

「小色鬼凱凱。」

「色姊姊。」

「還沒輪到她啦,」她笑道:「等這次結束,看看她要不要來湊熱鬧。」

「呃。」

我臉一紅,只見小箏再度笑了起來,柔柔地說:

「好啦,別再拖啦。這樣綁著很焦急呢,凱凱還不動作,是在等什麼呢?」

「哼,等妳求我啊。」

「唉呦,真的要人家求你呀?」

「不然就維持這麼好笑的姿勢吧。」

「你討厭啦。」她臉一紅:「這不好笑,我很緊張的呢。」

「緊張什麼?」

「一點也不自由啊,等一下要是你真的欺負我怎麼辦呀?」她笑著吐吐舌頭,裝模作樣地說:「凱凱這麼壞,又是小色鬼,這可糟了,連腳都綁起來了呢,這次一定會搞很久很久啦,人家怎麼求饒都不會放過人家的啦,不但會欺負人家,還會要人家自己做一堆羞羞的事呢,要人家如何是好呢?」她笑咪咪地說:

「可是呢,凱凱又真的很溫柔啊,知道剛剛那次嘉嘉吃不消了,所以這次會很輕很小心,把動彈不得的小嘉嘉弄得又急又難受,只能好好哀求凱凱讓自己快樂。然後這個霸道又溫柔的凱凱啊,就會用他一直以來從小嘉嘉身上學會的本事,讓小嘉嘉又一次臣服於他,高高興興享受凱凱的努力,讓這個最後一次的相處,帶著永遠忘不了的甜蜜回憶,陪著小嘉嘉過完這輩子,再過到下輩子,終於從茫茫人海中找回凱凱,跟他在另一個時空裡相守終生,永遠在一起喔。你說說看,該不該緊張啊?」

「該,」我笑了起來,心裡卻莫名感傷:「所以妳都安排好了,對不對?」

「只安排好大方向,細節要看凱凱的創意嘍。」

「那就來吧,」我心裡感動,拉開被子,再度打開被我綁在床上,等待著我的她:「小嘉嘉,我會讓妳永遠記得今天的我,永遠永遠忘不了。」

她微笑著閉上眼睛,高高舉著雙手,輕輕地說:

「那就來吧,讓我好好記得。」

.

雨越下越大了。

小小的宿舍響起她嬌柔的聲音。小箏雙手抓著白色的童軍繩,在悸動的掙扎中,紅色的痕跡再度出現在雪白的手腕上。

我很慢,卻沒有很輕。

她催促著我,不讓我用最溫柔的方式對待她。不能抵抗的她彷彿跟我調換了角色,只要我稍事休息,她就連聲催促,用不自由的身子提醒我,不准我保留,要我用最多的自己,好好讓她「記得」。

由於左腳踝被綁在床架上,小箏無法正面面對我,只能跪在床上,讓我從身後照顧她。以往她最怕這個姿勢了,這麼做的她會快速達到高潮,加上已經是今天的第二次,感官解放的她,用美麗又清脆的聲音,不斷透露著來自身體深處的感受。

小箏是很敏感的。

跟外表的沉靜不同,結合時的她反應非常激烈。之所以總是不願意用這個姿勢結合,除了她喜歡面對我,「想要看到你也很舒服的表情」外,也因她不願表現出那種既無助又歡愉的模樣,即使對象是我,一個總是照顧她尊重她的凱凱。

然而,今天不同。

任我從後面進入,任自己嬌喊著無法自控的聲音,巨大的刺激讓她在短時間裡就衝上了高潮。伸著被綁起來的雙手,她跪臥在床上連聲喘息。我有點心疼,從後面抱著她,親吻她的肩膀,讓她休息片刻。

然而,只是輕輕地親了幾下,她卻再度顫抖起來,撐起滿是香汗的身子,轉過頭來,對我微笑著說:

「凱凱,還要。」

迷離的眼神,甜美的微笑,這樣的小箏讓人完全無法抗拒。我緊緊抓住她的後腰,在她的配合間繼續。只見她弓起背脊,渾身緊繃,咬著手中的繩結,哼著令人迷醉的聲音。

「快。」

她催促著,不顧我希望慢慢加溫的節奏。我用力抓著她,不斷給出最認真的自己。她的肌膚都紅了,柔嫩的後腰在我的緊握下浮現跟手腕一樣的痕跡。她咬著牙,卻又控制不了自己的聲音。就這麼激烈地過了片刻,再度緊繃的身子,終於在僵硬後鬆了下來。

我好心疼,卻沒有離開她。雙手撫摸發抖的背脊,手中滿是她滑膩的汗水。

「別停啊……」

她喘著氣,沙啞地要求。

「妳先休息,別急。」

我輕輕拍著她的身子,試圖讓她放鬆。

「不,我要……」她再度撐起身子,輕喘著說:「凱凱,不要停,我想知道呢……」

「想知道什麼?」

「我想知道繼續下去的你,會把我帶到哪裡去……」她轉過頭來,重甸甸的胸口激烈起伏,聲音卻是沙啞的:「凱凱……我好想知道如果這樣一直下去,到底最後……我的身體會變成什麼樣子。」

「如果我不停,妳會真的受不了喔。」

「那就讓我受不了,」她急迫地說:「我要這樣,給我。快點。」

「好,我知道了。」

「不要害怕,小色鬼,」她艱難地一笑:「讓我怕你,來把色嘉嘉征服,你做得到的。」

我不知為何更心疼了,望著她渴望的表情,點點頭,用力壓下她的上半身,在她再一次的驚呼聲中,從一個她看不見的角度,暴雨狂風地,衝向那令人疼惜的她。

.

瘋狂的雨,怎麼都不停。

床上的我們,持續著兩人的探索。

小箏已經完全失去力氣了,我解開她腳上的領帶,讓顫抖的她躺臥著,一邊接吻,一邊繼續在她的身子裡肆虐。高潮無數遍的她早就喊不出聲音了,哼著甜膩的聲音任我擺佈,儘管求饒了好多次,卻在我每次當真時用力夾住我,微笑著搖搖頭,要我繼續。

我不是女生,無法瞭解她的感受。只能從她的反應來判斷,用幾乎斷掉的背脊,試圖滿足永遠不能滿足的她。通過溫暖的身子,我有種她正處於某種連續高潮,一次與一次之間根本沒有間斷的錯覺,而那卻是我無法理解的領域,只能依照她的要求,繼續愛著她。

但是,我非常滿足。

今天的性愛,是我這輩子所有的經驗裡,最滿足的一次。

或許因為不是今天第一次的關係,此刻的我,不會被極端興奮的感受淹沒。身體早就疲倦了,持續做愛的我,卻也開啟了許多平常沒有注意到的知覺。我能完全感受到她每個瞬間的變化,用自己的身體體會她的肌膚。這是個奇妙的發現,平常身體是遲鈍的,很多部位的肌膚不見得能夠清楚分辨外來的刺激,像是膝蓋、手臂外側,或者腰部等等,即使與對方觸碰,頂多也只有「觸碰」的感覺,不像手指或舌頭,能夠細微分辨觸碰的對象,能夠仔細體察其中的觸感。

但是,經過這段漫長又甜美的性愛,此刻的我,卻感受得到。

我們緊緊糾纏在一起,身上許多部位都是緊貼著的。她的雙腿夾著我的後腰,我可以用腰部的肌膚,體會她從大腿到小腿的不同,不但感受得出部位,分得清每吋肌膚的變化,甚至還能因為她滾燙細緻的肌膚感到興奮,催我更加努力。

非常奇妙的反應,從小箏指導我如何做愛開始,我第一次發現自己的觸感能夠擴展到這種程度。膝蓋上床單的皺摺,雙手握著的胸部,她深處的抽搐,甚至連她呻吟時胸口的震動,每個感覺都如此清楚。

我感動了,解開她與床頭的連結,讓她坐起來,用依然綁在一起的雙手摟著我的頸子,把自己的臉埋在她的胸口。

如雷的心跳、深深的喘息,溫暖飄香的厚實感,還有那不斷淌出的汗水。我像是個嬰兒般地埋在她的胸口,被她深深寵愛著。

我也寵愛著她,她哼著柔弱的聲音,聲音從胸口傳至耳中,帶著震動感,彷彿讓我更加深入她的體內。小箏再度衝上另一波高峰,她咬著牙,緊緊抓著我的頸子,「啊啊啊啊啊」,美妙的哭喊連成一道悅耳的長聲,在無法隱藏的抽搐中,完成了今天最後一次的,極其震撼的句點。

倒臥在床上,喘著氣的她被我解開了綁縛。她紅著臉微笑著,眼睛卻睜不開,輕輕呢喃著我的名字,就這麼過了好久好久。

我幫她蓋上被子,自己起身稍作整理。從浴室出來時她正試圖起身,曼妙的裸體完全失去力氣,雙手握著床柱,吃力地站了起來。

「別起來啊,」我柔聲勸道:「休息一下,妳累壞了呢。」

她瞇著眼,微笑地搖搖頭,站直身子。

「帶人家去廁所。」

「喔,好。」

我忙道,扶著幾乎摔倒的她,走到浴室。

很奇妙地,做了這麼久的愛,她坐馬桶我反而不敢看。正要關門離開,就聽她說:

「凱凱別走。」

「妳在上廁所耶。」

「那你轉過去就好。」

「呃。」

我頗覺不妥,卻又很想留下來。正在考慮就聽她上起廁所了,登時臉一紅,連忙轉身朝外。

她在馬桶上坐了好一會兒,我尷尬地望著外頭,幸好剛才出來時包著她的浴巾,不然還會更糗。只聽後頭傳出抽衛生紙、沖馬桶的聲音,小箏再度要我把她扶起來,摟著我的手,微笑著走回床上。

回到床邊,她只是在床緣坐下,喘了口氣,抬頭喚了我一聲:

「凱凱。」

「嘉嘉。」

「你是色凱凱。」

「妳才是色嘉嘉呢。」

「我是啊,嘻嘻,」她笑了起來:「好厲害的色凱凱呢。」

「剛剛滿足嗎?」

「滿足?嗯,」她微笑地想了想:「好吧,可以說滿足。這個詞很難形容我的感覺,覺得不夠。」

「那妳換個詞啊。」

「沒有這個詞,我不會講。」

「有這種偷懶的演講社社長嗎?」

「社長是巧怡,人家卸任了,」她嘻嘻一笑:「好啦,我講講看。怎麼說呢,一直往上走,覺得很可怕。」

「可怕?」

「嗯,好可怕,不知道會走到哪裡去。」她輕輕地說:「凱凱很溫柔,但是會拖慢往前走的速度,就像看恐怖片一樣,氣氛已經很可怕了,寧願該出來的趕快出來,覺得來個爽快的算了,所以才一直催你。」

「跟我做愛變成恐怖片啦?」

「形容過程緊張嘛,」她哼了哼:「少挑語病,人家不說了。」

「好好好,妳講,我不挑語病。」

「你的動作很棒,」她一笑,舔了舔嘴唇:「小小的變化,又慢又重,角度又好準,輕輕幾下人家就受不了啦,心裡急著往上衝,你還故意拉回來,你知道拉回來不是休息而是累積嗎?」

「知道啊。」

「你怎麼知道的?」

「從妳的反應判斷的,」我笑嘻嘻地說:「拉回來一點,甚至停一下,停完突然繼續往上衝,妳的反應就會很激烈,我猜就是堆疊起來,讓妳衝得更上去吧。」

「那你還拉回來,討厭,」她臉一紅:「你果然體貼,知道人家的反應。那個過程很可怕的,一直累積一直累積,不知道等一下會爆發成什麼樣子,既喜歡又害怕,又沒辦法抵抗你,真的好無助喔。」

「可是妳喜歡,對不對?」

「當然喜歡啊,這是人家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呢。」

「無助的感覺?」

「跟你做愛,每次都很無助。」她紅著臉,害羞地說:「不是啦,是那種過了高潮才發現後面還有,都已經在發抖了,結果上得去下不來,身體好像燒起來了、被推著往前衝、整個人飛起來了的感覺。以前高潮都是到了就可以鬆開啦,這次不是,一直下不來……嗯,也不是下不來,而是好幾次連在一起,根本分不出界線在哪裡,唯一確定的只有正在往上逼近,但是到底逼近的是什麼卻完全不敢想。這樣你懂嗎?」

「我沒辦法懂,只能聽妳的。」

「唉,可憐的男生。」她摸摸我的身體:「用那麼多力氣,花了那麼多時間,還被女生覺得佔便宜,其實感覺只有一點點。」

「我又不是只有這一種感覺。」

「這是什麼意思?」

「我感覺得到妳啊,」我說:「從妳的形容來看,過程中我是妳的『推力』來源,妳被自己的感覺淹沒了,我的感受妳只能知道一點點,不像我,妳的每個細微變化,我都感覺得到。」

「這是真的,」她臉一紅:「感覺太強烈了,就比較沒辦法顧你了。」

「所以嘍,妳也不能享受我所享受的,對方因為自己的動作產生反應,那種……做什麼馬上有回饋的感覺。」

「都是你在做,人家想不『回饋』也難呀,」她害羞地問:「可是我的反應,會讓你產生舒服的感覺嗎?」

「非常舒服,」我點點頭:「不過那是心裡的感覺,算是助興吧。」

「心裡什麼感覺?」

「就是很有成果啊,嗯,成就感吧。」我一笑:「讓一個我深愛的人,通過我的努力覺得舒服,妳的反應讓我覺得很滿足,叫聲啊、汗水啊、身體的顫動、抓著床或繩子,綁起來的腳一直踢,那種又想抵抗又想要的反應,都讓我覺得很高興。」

「討厭啦,」她羞得縮了起來:「高興這個幹嘛啦?」

「把我的小仙女變成色嘉嘉,還越來越色,很開心的。」

「你最討厭了。」

「真的討厭嗎?」

「哼,好啦,不討厭。」她紅著臉說:「臭男生,就是想要擺佈人家。綁腳很害羞耶。」

「跟綁手不一樣嗎?」

「嗯。」

「怎麼不一樣?」

「就不一樣嘛,幹嘛問。」

「讓我知道嘛。」

「反正很害羞就是了,」她靦腆地說:「躺著就要腳開開,跪著也會被拉開,只能用膝蓋跪,小腿都碰不到床一直發抖,想踢一下都不行,完全控制不了自己,一點尊嚴都沒有,真討厭。」

「真的討厭嗎?」

「你這樣問最討厭。」

「好好好,那我問別的。」我笑道:「妳看,這就是我高興的地方啊,直到現在妳還是有反應,所以並不只是那一瞬間才讓我舒服。問妳喔,最後的感覺是什麼?」

「呃,這很難講耶。」

「講講看嘛。」

「其實也不能說是什麼最後的感覺,」她低著頭,輕輕地說:「頂多只是……嗯,雖然還想繼續,可是身體真的支持不住了,只好停在這裡,下次再說好了,前面還是很遠的。」

「呃,唉。」

「別嘆氣嘛,」她瞬間明白了我的感受:「凱凱,你不要這樣想。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走得這麼遠,是你帶我走的,小嘉嘉可開了眼界,也把對自己的限制都為你解除了,換個角度來看根本是只有你才做得到的事情啊。」

「那要是我想帶妳走得更遠呢?」

「從剛剛的感受來看,我覺得這是沒有盡頭的,唯一的限制可能只有體力而已。」

「妳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是,問題是到底該走多遠呢?」她輕輕地說:「很多女生一輩子連高潮都沒有經驗過,我能被你帶到這麼遠,已經是很幸福的事了。今天以前,只有第一次把繩子給你那次,我才感受過這種高潮堆疊起來的感覺,而且也沒有今天這麼遠,說不定這件事根本只有你才做得到呢。」

「重點不是誰跟妳,而是我想帶妳繼續往下探索。」

「是,我懂。」她溫柔地說:「我愛你呢,凱凱,你連這種事都只想著要對我好,真是個滿分的情人。然而這是沒辦法的,就讓我們滿足於今日的成就嘛。你換個角度想,說不定未來我也找不到像你這樣的人了啊,這個感覺是留給你的,只有你才能享受這樣的我,也才能讓我這麼沉溺於來自你的情慾裡,這簡直是設了一個再也達不到的標準,你還吃醋呢,是我未來的另一半才該吃醋好不好?」

「哼,妳怎麼知道人家做不到?」

「放心,誰也做不到的。」

「為什麼?」

「因為只有你才能綁我,」她害羞地說:「好啦,人家喜歡被綁嘛,綁起來的感覺很奇妙,有種無可奈何只能任憑自己完全開放的感覺。這是一種外在的刺激,會強迫自己放開,同樣的感受會被放大好多倍,或者說本來就應該是這樣的感受,因為被綁起來,結果就不能忍耐過去了。你能理解嗎?」

「嗯,能。」

「所以了,這是你在我身上設下的記錄呢。」她輕聲說:「這個記錄只有你能打破,如果哪天我們還有緣份,不論這輩子下輩子,請你不要客氣,把你的小箏綁起來,跟她一起打破今天的紀錄,好嗎?」

「如果有緣。」

「一定有的。」

「妳倒是很有信心。」

「很多事情啊,是不能說破的。」小箏忽道:「凱凱,你自己說,這根繩子你在書包裡放了多久了?」

「嗯,斷斷續續的。」

「這是什麼意思?」

「唉,很難解釋呢。」

「說說看嘛。」

「妳答應不亂想,我才說。」

「都走到今天了,我還要亂想什麼?」小箏一笑:「好呀,裡頭放一堆違禁品,看樣子很好聽。你說。」

「沒啦,就是我的書包很亂,常常會把東西拿進來放回去。」我想起前天晚上的巧怡:「除了必要的一些東西,像是正在用的社團筆記或詩朗隊資料之類的,我其實很不喜歡整理書包,東西能不拿出來就不拿出來,每天一定會拿進拿出的東西大概只有便當盒吧。」

「嘿。」

「好了喔,當年的事就不要再介意嘍。」

「嘻嘻,你還記得,很乖,果然有罪惡感。」她噗哧一笑:「色凱凱真的把我摸清了,才哼一聲就知道人家在想什麼,果然體貼啊。」

「如果當年的小學弟,知道將來可以『摸清』這位學姊,呵呵,他一定開心得不得了呢。」

我笑嘻嘻吃一句豆腐,小箏臉一紅,忽然伸手拉開我身上的浴巾。

「啊!」

我嚇了一跳,連忙包回去,在床邊坐下,拿肩膀撞她一下。

「喂,有這麼缺德的嗎?」

「誰叫你亂吃豆腐。」

「我用說的,妳動手耶。」

「怎樣,你剛剛還不是扯人家被子。」

「唉,好啦好啦,不跟妳計較,要不要繼續講啦?」

「你說啊,」她笑道:「當幾秒鐘暴露狂很開心吧?」

「真當了妳就別逃走。」

「你暴露你的,我又不怕。」她嘻嘻一笑:「暴露狂都是自己暴露自己的,那我欣賞一下就可以啦。反正你不會真的撲上來,那我就不怕了。」

「講這樣,根本是想要我撲上來嘛,以退為進的色嘉嘉。」

「喔,沒有沒有,」她忙道:「凱凱你別胡亂解釋,剛剛那樣我不行了,難道你還可以嗎?」

「要回氣一下。」

「你是在唱歌喔,還回氣咧。」她噗哧一笑,又說:「好呀,算你厲害。不過嘉嘉不行了,今天真的已經滿足了。」

「那就別亂挑逗我。」

「嘉嘉沒有,那都是姊姊在挑逗的。」

「呃。」

我一呆,只見她嘻嘻一笑,低下了頭。

我也臉紅了,正打算說什麼亂以他語,就聽她說:

「好啦,別在這裡小色鬼了,你繼續往下講,便當怎樣?」

「呃,是。」

我連忙轉過頭去,回了回神,這才說:

「反正除了便當,剩下的東西不常拿出來就是了。」

「繩子也是嗎?」

「嗯。」我點點頭:「從分手開始繩子一直在書包,但是中間有整理過幾次,每次看到就會想一想,有的時候拿出來,有的時候還是讓它留在裡面。」

「想什麼?」

「想妳啊。」

「所以是看到繩子想到我,然後拿出來或者留在裡面?」

「是。」

「什麼時候決定要拿出來,什麼時候又決定要留在裡面?」

「看想的是什麼事。想到妳從此就消失了,就會拿出來;單純只是想妳,就留在裡面。」

「那拿出來之後為什麼又放回去了?」

「都有一些特定理由。」我點點頭:「像是校慶那天,回去後想到妳在金橋的神情,我就把原本已經拿出來的繩子又放回去。」

「放回去是什麼心態?」

「就是一個思念妳的東西,像是信物一樣吧。」

「會想到我被綁的模樣,或者會興奮嗎?」

「這倒不會。」我搖頭:「我想到妳的時候,多半都是浪漫的,而不是興奮的。我很少想到妳沒有穿衣服的模樣,心裡的妳都是穿著制服的,那些平常看到的樣子。」

「所以興奮就不浪漫了嗎?」

「不一樣。」

「嗯,好吧,算是有氣質的小色鬼。」她取笑,又問:「所以校慶之後就一直放在裡面了?」

「其實沒有。」

「那什麼時候又拿出來了?」

「呃,唉。」我嘆了口氣:「問這麼細幹嘛呢?就是薇回來以後我就拿出來了。」

「瞭解,這很正常啊。」她搖搖頭說:「她回來了,也跟你在一起了,把跟我有關的東西拿出來是對的。換成是我,要是看到你書包有這種東西,早就醋勁大發了好不好?」

「我只是把繩子拿出來,其他都還在裡頭。」

「其他有什麼?」

「就那兩張照片嘛。」

「哦?」她一怔:「你一直把照片放身上啊?」

「嗯,從去年妳送給我開始,」我點點頭:「中間除了被妳要回去中斷過,後來妳還我了,就一直留在書包裡。」

「凱凱,為什麼?」她望著我:「為什麼你要一直把我的照片帶在身上?」

「我想看到妳啊。」

「問題是,那兩張照片裡沒有你啊,」她輕輕地說:「或者說,相片裡的我,並沒有跟你在一起的回憶啊。」

「是啊。」

「就算捨不得我,也不用一直放那兩張啊。」

「是這樣沒錯。」

「那為什麼一直是那兩張?」

「呃,因為是妳送我的嘛。」我搔了搔頭:「那是當時的心情,走過一圈後,我還是當時的心情。」

「哦,我懂了。」

她恍然大悟,疼惜地看著我,輕輕靠在我身上,低聲說:

「凱凱,你還真是傻呢。」

「呃。」

「身分是變化的,可是愛是一直在的,你懂嗎?」

「嗯。」

「當時的學姊還沒有今天的嘉嘉愛你,你明白嗎?」

「嗯。」

「可是你還是很珍惜那段剛開始的時光,是不是?」

「是。」我心裡充滿複雜的情緒:「不是說今天不好,而是不一樣了。過去那些事情永遠不會重新發生一遍,有時候我會很懷念當時那種仰望著妳,知道妳在替我安排出鋒頭,卻又擔心讓妳失望的情緒。」

「我也會。」她輕聲說:「我常常想起你當時的樣子,偷偷看著我又假裝沒事,努力表現給我看,輕輕碰你一下臉就會紅,還會騙我。」

「我騙妳什麼了?」

「你常騙我啊。」

「舉個例?」

「寒訓最後一天,你跑去哪裡了?」

「呃,我先走了。」

「是跟朋友約好見面,還是不知道怎麼面對我?」

「不知道怎麼面對妳。」

「所以啊,騙學姊。」她微笑著說:「前一天我們去肯德基,那天在公車站,你根本知道公車已經來了,對不對?」

「呃,對啦。」

「所以啊,還是騙學姊,想跟學姊多講講話。」她笑得好開心:「所以學姊就成全你啊,本來那天我有事呢。」

「哦?真的啊?」

「是。」她認真地說:「隔天就要上臺了,那天其實還想盯一下你跟巧怡的,可惜後面有事,課程結束我就先走了。事情辦一辦情緒不好,本來想一個人走回家,晚點再出來繼續處理,結果在公車站遇到你,覺得你好像很寂寞的樣子,又在那邊假裝,想說就陪你一下好了。」她頓了頓,低下了頭:

「想不到這一陪,就一直陪到今天了呢。」

這話說得好甜,我心裡感動,緊緊摟著她。

「講起那天也很奇妙,」她忽道:「當天的事就不多說了,反正我處理得很不開心,那段時間你也知道,我跟阿誠已經分手很久了……好啦,躲他很久了,常常都是一個人,尤其是寒假那幾個禮拜,原本上學還可以跟同學講講話的,寒假一放大家都不見了。要說情緒啊,反而是跟你們辦寒訓最開心,管管學妹、跟小達希特勒扯幾句,還有你,整個心情才逐漸好起來。」

「嗯,」我點點頭,當時我自己也是這樣:「我懂。」

「跟你去肯德基那天早上家裡有點事,寒訓又是倒數第二天一早就要開始,心情又煩又趕著怕遲到,一早上情緒都很難控制。」她續道:「中午本來想跟大家吃吃飯調整一下的,結果你跟巧怡又不來,希特勒答應幫你們買飯結果聊沒完,我只好自己買,拿回去給你們吃,也就不跟他們吃了。」

「真對不起。」我點點頭:「我記得這件事,妳幫我們買『哈囉』。錢是希特勒出的吧?」

「是我出的。」她一笑:「你喔,這件事要問幾遍?」

「妳不承認啊。」

「是啦,怕你們客氣嘛。」她淡淡笑著:「巧怡跟你說我窮,悄悄話講那麼大聲,我全都聽見啦。其實只是個便當,學弟妹嘛,我還特別幫你們多買了一些菜,怕你們顧著練習吃不好。」

「那天菜超好的,真是讓妳破費了。」

「沒關係,後來跟你在一起可省了不少錢,大家算打平好啦。」她輕笑一聲,又說:「反正那天很多事,下課後還要趕著去辦,情緒一直好不起來。後來事情辦不成,走在林森北路上天又暗,冷冷的天冷冷的風,心裡感覺很淒涼。結果就遇到了你。」

我回想著當天的情景,心裡既溫暖又感傷。

「看到你還沒走,我心裡真的好高興。」小箏輕輕地說:「真的,凱凱,一看到你心情馬上好了大半。那天走在路上覺得很寂寞,結果出現的是你。你知道嗎,出現誰都沒你好,小達太認真、希特勒太胡鬧、你們學弟我都不熟,我們學妹或同學會拿社長的態度面對我。只有你,既親近又沒那麼多限制,看到你真的好開心。」

「我看到妳也是啊,」我說:「那天大家都走了,我負責關燈關門還鑰匙,一個人走出來很煩悶,想走走又不知道能去哪裡。看到妳出現,不瞞妳說,馬上心跳得好快,心裡好希望能多跟妳講幾句話,即使幾分鐘都好,想不到竟然可以陪妳吃個飯,那種感覺簡直比做夢還開心。」

「所以啊,才會變成一切的開始。」她溫柔地笑了:「從那天到今天,寒假公車站牌的你跟我,直到現在像這樣靠在一起,你有沒有覺得很高興?」

「我覺得好幸福。」

「我也是,」她甜蜜地說:「跟你走過一趟,我的高中三年,才有了個完整的句點。」

「謝謝妳,一直對我這麼好。」

「我們有愛,不要說謝謝。」

「我想說。」

「那你說。」她柔情地望著我:「只要是你想說的,我都愛聽。凱凱,我對你的情緒很複雜,雖然捨不得,卻又必須停在今天。但是除去所有情緒,我依然愛著你,這樣的愛很舒服,之所以不希望繼續聯絡,就是希望保留這樣的感覺,你懂嗎?」

「我懂,關係會一直變化,相處方式也是。」

「所以我們停在今天就好,好不好?」

「我知道了。」

「知道了是好不好?」

「我有條件。」

「咦?又要欺負我了,是嗎?」

「嘻嘻。」

我笑著站起身來,她一怔,正要起身,我就按住了她,微笑著說:

「妳等等,不要動喔。」

「你要做什麼?」

「等等啦,不會欺負妳的。」

我笑道,在她好奇的眼神中走到衣櫃旁,老實不客氣地打開衣櫃,拿出一套我的制服。

小箏很有規律,制服擺放的地方跟去年一模一樣。除了上衣長褲,其餘內衣褲與襪子樣樣不缺。我一件件穿回,只在瞬間,身上就是整套去年的舊制服了。

小箏怔怔望著我,我一笑:

「皮帶。」

「喔,好。」

她忙道,走到衣櫃前,蹲下身子,從底下的抽屜中拿出皮帶交給我。

我有兩條皮帶,一條放在小箏家從未帶走。這是新舊制服唯一沒有改變的配件,這段時間以來都只有一條可用。我把皮帶別好,小箏一手抓著裹在身上的被子,一手幫我整整衣領拉拉腰身,赤裸的肩膀與手臂,讓人覺得莫名心疼。

穿戴完畢,我一笑,對她說:

「嘉嘉,從現在起,我就跟妳道別了。」

「咦?」她一怔。

「從今以後,我就開始叫妳小箏嘍。」

「喔,好啊。」小箏這才鬆了口氣,笑著搖搖頭:「沒關係,不管姊姊嘉嘉,都是小箏的一部分呢。」

「可是小箏更多。」

我點點頭,認真地說:

「來,小箏,把被子放下。」

「啊?」

她一怔,臉倏地紅了。

「放下。」

我又說。

小箏靦腆地咬起了下唇,堅持片刻,低聲說:

「別這樣啦。」

「小箏,讓我看看妳的身體。」我微笑著說,心裡滿滿的:「是凱凱要看的喔。」

「呃,好嘛。」

她紅著臉,低下頭,輕輕揭開了裹在身上的被子。

於是,再一次地,赤裸的她出現在眼前。

「去把被子放好,別弄髒了。」

「嗯。」

她應了一聲,帶著羞澀,縮起身子走到床邊把被子放下。站在床緣,背對我低下頭,不肯轉身。

我望著她那美麗的身影,笑了起來,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輕輕將她轉過來。

她伸手遮著胸部,我微笑著把她的雙手分開,望著害羞的她,感受著此刻的感動。

從新生盃開始,一直仰望著的她,終於在這個雷雨的傍晚,這樣地站在我面前。

她低著頭,臉上帶著甜蜜的笑容。

我們沉默了好一陣子。她只是笑著,赤裸的身子輕輕顫動,顯示著情緒。

於是,我對她說:

「小箏,抬起頭來。」

「嗯。」

她依言抬頭,望著我。

「說妳愛我。」

「我愛你呢。」

「說我們的名字。」

「小箏愛凱凱呢。」

「妳怎麼愛我的?」

「自從人家是學姊的時候,就這樣愛著你了呢。」她輕喘著,感動地說:「嗯,真的。跟我來,證明給你看。」說著拉起我的手,邁出步伐,牽我走到浴室。

我怔了怔,她帶我來到鏡子前,靠在肩膀上,輕聲說:

「學弟,你看見學姊了嗎?」

我一怔,望著鏡中的她。

「學弟,」她溫柔地、含情脈脈地說:「學姊今天跟你講話,你掉眼淚了。你知道嗎,學姊好想抱抱你,讓你躺在學姊身上,把不高興的事情都忘掉呢。」

我心裡都是難以形容的情緒,只聽她又說:

「可愛的學弟啊,你覺得學姊漂亮嗎?」

「呃,非常漂亮呢。」

「呵呵,謝謝你。」她開心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學弟啊,剛剛學姊躺在床上想你,都睡不著,明天還要見面,你看人家臉這麼紅,到時候被你發現了怎麼辦呢。」

「那就跟學弟說,妳喜歡他啊。」

「我不要,學弟會覺得自己很神氣,」她笑咪咪地說:「我要想辦法讓學弟喜歡我,可是呢,不管他怎麼喜歡都會把我當成學姊,所以我要送他一樣東西,讓他一直喜歡我,而且是跟他一樣的我,不可以是學姊的我,這樣他才不會天天裝小,才會疼我這個學姊。」

「哦?什麼東西這麼厲害呢?」

「我有兩張照片,嘻嘻。」她笑得越來越開心:「嗯,就是那兩張最漂亮的照片。一張高一、一張高二,我把兩張照片送給他,他就會被我迷得神魂顛倒,然後呢,我就會跟他說,一張是小高一的,跟他一樣,如果他願意跟我在一起,那我就變回那個可愛的高一小學妹,陪著他這個高一小學弟,甜甜蜜蜜的,很幸福喔。」

「那還真是幸福呢。」我笑著說:「那為什麼又要送另外一張呢?」

「因為我高二了呀,」小箏輕嘆一聲:「學姊高二不開心,照片上都是不開心的模樣。所以學弟會努力讓學姊開心,從學姊變學妹,變回第一張的模樣。」

「那學姊要怎麼跟學弟講這些事呢?」

「嗯,學弟很笨,暗示應該聽不懂。」小箏裝模作樣地皺起眉頭:「那怎麼辦呢,嗯,有了。我先把照片送給他,然後學校不是要我們交透視圖作業嗎,我就去求學弟幫忙,這樣他應該就懂了。」

「為什麼這會有用啊?」

「因為小學弟色色的,」小箏一笑:「學姊這麼漂亮耶,又莫名其妙給他兩張照片,他一定會亂想的啦。這時候學姊突然神秘兮兮跑過來,跟他說『學弟,可以幫學姊畫透視圖嗎?』他一聽這句話保證就會想東想西的,你看這主意怎麼樣?」

「呃,」我搔搔頭:「那要是他比妳想像中還笨,妳要他畫他就真的畫,絲毫沒有把『學姊』跟『透視圖』這兩個詞連在一起想,那又該怎麼辦呢?」

「哼,這麼笨的學弟我不想要啦。」她嘟起嘴,笑道:「好啦,再給他一個機會,看他能笨到什麼程度好了。學姊有條運動褲買錯size了,穿在學校制服下短得跟沒穿褲子一樣,平常只敢在家裡穿,那就叫學弟來我宿舍畫透視圖,學弟對學姊很好奇,絕對會乖乖過來畫。到時候穿給他看,我就不信這樣學弟還不懂。」

「那要是他獸性大發怎麼辦?」

「學弟很尊重學姊的,會亂想,但是會控制,學姊不擔心。」

「那要是他還不懂呢?」

「唉,好吧,那就只能這樣了。」

小箏一笑,轉過身來,讓赤裸的自己面對著我。

「學弟,學姊漂亮嗎?」

「呃,」我深深吸了口氣:「漂亮極了。」

「那你要不要跟學姊在一起?」

「呃,不要。」我說:「我要讓自己配得上妳,所以只跟小箏在一起,不能跟小箏學姊在一起。」

「那我就只是小箏,不是學姊。」

「那我要。」

我認真地說,她眼眶一紅,撲到我的懷裡,抬起頭望著我,哽咽地說:

「凱凱,小箏是你的呢。」

「小箏是我的。」

「你以前太笨了啦。」

「我很努力嘛,」我心疼地撫摸著她:「學姊距離感太重了,我真的不敢造次啊。」

「我懂,是我不好,死要面子活受罪。」她傷心地說:「早知道就好好跟你表白啦,寒訓一完馬上抓你回宿舍,光明正大說喜歡你,當天就可以在一起了。凱凱,小箏好愛你,你要永遠記得在那個冬天裡,曾經有一個傍晚,有個女生因為路上看到你覺得好溫暖,因為跟你談話覺得好心疼,結果在跟你談話後的深夜裡,站在這面鏡子前,滿臉通紅地發現自己喜歡上了你,想要跟你在一起。」

「我會記得。」我認真地說:「會記得一輩子,下輩子還會記得,會不遠千里把妳找出來,補償妳這輩子所有失去的、所有對不起妳的地方。」

「你沒有對不起我。」

「有很多。」

「沒有,這是小箏說的,沒有就是沒有。」她大聲道:「凱凱,小箏愛你!」

「凱凱也愛小箏!」

「小箏是凱凱的!」

「凱凱也是小箏的!」

「好吧,嗯,凱凱最好了。」她一笑,忽道:「時間不早啦,有件事小箏一直要做給凱凱看,不過呢,要等一下,現在幾點鐘?」

「剛過六點。」

「嗯,我們有個約會,不能遲到。」她笑了起來:「今天我們還真忙,凱凱你去坐著,你的小箏要換衣服,你去坐在書桌前,她換好衣服帶你去吃飯。」

「呃,有必要嗎?」

「不只我們啦,還有別人喔。」

「誰?」

「時間不夠,我先換衣服再講。」

她嫣然一笑,帶我走到書桌前坐下。轉身打開衣櫃,拿出一套乾淨制服。

.

望著裸體的她逐步穿回胸罩、內褲與衣裙,她低頭看了看制服上的三條槓,微笑嘆了口氣,坐在床邊穿襪子。

不知為何,每次看她穿襪子,我都會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絲興奮。她抬頭望我一眼,笑了起來,招手要我坐在床邊,抬起百褶裙下的小腿,架在我身上說:

「凱凱,幫你的小箏穿襪子。」

「好。」

我一笑,握著她冰涼的腳掌,把雪白的襪子套上去,仔細穿好。

她笑著把腳放下來,抬起已經穿好的另一隻,脫掉交給我:

「這也給你穿,很開心吧?」

「嗯,很開心。」

我笑道,握著她纖細的腳掌,把另外一隻也穿好。

她一笑起身,整整衣服下襬,轉轉裙子,對我說:

「等一下出去會晚一點回來。你不要帶書包,省得跟去年一樣弄溼了。要帶什麼就放在身上。」

「好。」

「另外,還有這個。」

她轉身走到衣櫃邊,蹲下身子打開抽屜,拿出一把傘。

黑色的折傘,褐色傘柄。底下有個小鐵環,原本該在鐵環上的手環已經不見了。這是我的舊傘。

「咦?」我一怔:「原來在妳這裡啊?」

「嗯。」她點點頭:「有一天去植物園撐的,回來我就買新傘給你了。」

「所以今天用這把?」我望著傘,心裡充滿懷念。

「嗯,講好的。怎麼開始怎麼結束。」

「好,那現在要去哪裡?」

「跟我來就是了。你有帶錢包吧?」

「放心,出去沒妳付錢的份。」

她一笑,拿好鑰匙,把傘交給我,帶我離開了相處了整個下午的宿舍。

走到樓下,外頭雨小了些,雖然還是嘩啦啦的大雨,但比下午那種倒水般的雷雨減緩許多。我撐起傘,小箏摟著我的手臂,兩人走入雨中,小心翼翼過了馬路。

熟悉的傘有著熟悉的手感,過去破的地方還是破的,雨水滲進來,順著傘骨滑到手上。沿寧波西街往重慶南路走,空氣濕涼舒服,雨中的街景帶著寂寥。這是吃飯時間,週六傍晚四周還蠻安靜的,偶有車子經過,碾壓著積水的聲音。

轉進重慶南路騎樓,我收傘甩了甩,小箏的鞋還是那麼白,但此刻我已經知道了「白鞋的祕密」,望著她的鞋襪與小腿,心裡充滿著莫名的情緒。

繼續往前走,撐傘走上南海路天橋,下橋後有間快餐式的西餐廳,我們走進騎樓,小箏等我收好傘,帶我走進去。

這間店有一二樓,暖暖的照明在下著雨的週末傍晚顯得非常溫馨。一樓位置不多,才進去馬上看到整群北一女學生,眾人吵吵鬧鬧地簡直要翻了屋頂。見我們走進,她們瞬間安靜下來,隨即「耶!」地歡呼出聲,原來全是演講社的同學或學妹。

呃,我臉上一紅。今天完全沒有想到會見到她們的,加上跟小箏的甜蜜氣氛還圍繞在身邊,一時有種適應不過來的錯愕。

今天是她們的慶功宴,原來在這裡辦啊。本來講好不來的,搞了半天還是碰到了。我轉頭正要問小箏,就見馨馨跑上前來,對我眨眼一笑,隨即對小箏說:

「學姊,生日快樂!」

「謝謝妳。」小箏微笑著說。

「禮物怎樣,喜歡嗎?」

「妳喔,呵呵,」小箏臉一紅:「喜歡喜歡,妳最調皮了。」

「學姊確定會跟我們一起慶功嗎?」

「我跟凱凱都會,」她笑道:「不過我們待不到最後,後面還有事。」

「沒關係沒關係,有來就好,來來來,幫學姊介紹學妹呦。」

馨馨笑嘻嘻拉著小箏跑進眾人,我搔搔頭,每次這種活動都嘛這樣,大家跟我熟到沒人管我,只好自顧自地在小雪旁的空位坐下,旁邊還有饒佳欣與路思繹兩位學妹。

巧怡還沒到,高二只有馨馨跟小雪兩個人而已。佳欣跟思繹都不陌生,這學期指導她們「新世代相聲創作記」,兩人都被我訓練過。這個劇本一共有八個角色,其中三個是高二保障名額,剩下三十九個學妹裡共有二十七人報名,分成三組,之後再選一次,如果比分相同則以抽籤選出上臺學妹。換句話說,演講社裡有二十七個學妹是被我親自教過,單獨訓練過的。

佳欣沒抽到籤很可惜,我覺得她的表演能力比後來實際上臺的鈺如好,畢竟這個劇本要靈活,嚴肅的鈺如沒有愛開玩笑的佳欣容易發揮。另外是實際上臺的思繹,這位學妹個子很高,幾乎可以去儀隊,身材修長人又漂亮,個性倒是非常隨和。她跟佳欣最好,佳欣樂天思繹溫柔,兩人常常窩起來聊沒完,每每被巧怡抓來罵,罵完彼此對看吐舌頭,一個「學姊對不起」一個「學姊別生氣」,對口相聲般地讓巧怡哭笑不得。

我跟學妹們一向保持距離,不像這些高二的一見我就亂開玩笑。小箏跟大家不熟,馨馨抓著她到處跟學妹認識。馨馨介紹就沒在客氣了,說是介紹小箏,其實根本是在介紹「榮譽社員的前女友」,嘰嘰呱呱講了一堆當年的事,講一句順便介紹一個學妹給小箏認識,虧她忙得過來。

大家的餐點都沒上,似乎在等巧怡與其他學姊。小雪望著馨馨的模樣,輕嘆一聲,對我說:

「凱子,今天陪學姊過生日去了,是吧?」

「是啊。」

「學姊有沒有很捨不得?」

「嗯,有。」

「還真可惜呢,」她輕輕地說,當著兩個睜著大眼的學妹:「要是你問我,其實我一直覺得你可以帶給學姊幸福。」

「呃。」

我臉一紅,看看兩位學妹。只見兩人對望一笑,佳欣說:

「嘻嘻,學長的故事我們都知道。」

「學姊這麼漂亮,」思繹也笑著說:「只有學長配得上呢。」

「哈,傳說就是這麼開始的。」小雪噗哧一笑,對兩人說:「妳們真是的,口沒遮攔,對學長要有禮貌呀。」

「是。」兩人笑著回應。看來小雪平常不兇,學妹並不怕她。

「不用不用,又不是外人。」我笑道:「小雪妳才好笑,當著學妹講,又不讓學妹評論。問妳一件事。」

「嗯?」

「今年社團成績如何?到時候小箏會去罵人嗎?」

「啊,這個嘛,」她一怔,思考半晌,轉頭對學妹說:「妳們先坐一邊去,我跟學長講悄悄話。」

「好呀。」

兩人同聲道,各自拉椅子坐到「一邊」。說是一邊,其實只隔著一張椅子。我心想這些學妹倒是挺調皮的,當年巧怡她們可不敢跟小箏如此造次。只見小雪坐了過來,俯身靠近耳邊,輕聲說:

「凱子我假裝跟你討論,先問你幾句話,成績的事待會兒再說。你演像一點。」

「喔,好。」

「你今天幹嘛去了?」她忽然問,望著我身上的舊制服,還有胸口的一條槓。

「陪小箏過生日啊。」

「改口叫小箏了,是嗎?」她追問:「在學姊家,換穿放在學姊家的衣服?」

「呃,嗯。」

「你身上有味道。」她忽道:「學姊的氣味很明顯,你自己沒注意,去年每次你跟她…… 相處之後都有這樣的氣味。你們怎麼這麼不小心?」

我張口結舌,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這麼直接的問題。只聽她說:

「馨馨說你們今天會見面,我怪她不該幫你約,她嘻皮笑臉說什麼你們會節制。你節制我相信,學姊不會,你人好不會拒絕她,這下子怎麼跟你的女朋友交代?」

「呃。」

「你們的事,我不方便說什麼。沒受影響吧?」

「如果妳擔心的是她的聯考,應該沒有。」

「我不擔心學姊聯考,她定力很夠,比我們都強。」小雪搖頭,表情淡淡的,學妹絕對不會發現異狀:「我問的是你,今天結束得了嗎?」

「可以可以,講好再也不見面了。」

「注意你的表情。」她輕聲說:「凱子,你想留給學姊最好的回憶,那是你人好,自己要平靜下來,不要因為這一天留下遺憾。」

「我知道了。謝謝妳。」

「你這人,遇到學姊總是奮不顧身。我能講的就這樣,記得要冷靜。」說著話題一變,彷彿剛剛都在討論社務:「今年的成績比不上去年,四大指標裡演講、文書兩項不用計算就知道輸學姊很多。課程小輸一點,大概是歷年十三名,勉強跟去年打成平手。至於非演講活動是唯一有點機會的,只是很騙人,不知道實際計分怎麼算,馨馨還在傷腦筋。」

「呃,」我呆了呆,話題轉這麼快實在彆扭:「怎麼說騙人?」

「我們的活動很固定,所以歷年成績都差不多,小箏學姊特別會辦參訪,所以去年的成績是創社以來最高。」小雪慢慢解釋:「當然,她的管道都有留給巧怡跟宜君,今年活動沒有減少,真正的差別都出在支援你們說唱藝術社上面。我們從接任開始陸續支援你們樂聲揚、成果展和公演,加上六七晚會,四項都是去年沒有的。尤其公演是合辦的所以加權分數高,六七晚會時間長加權分數也高,應該可以打敗學姊,拿下歷年冠軍。」

「那不就結了?」我呆了呆:「只要有一項破紀錄,照慣例即使另外三項都輸,不是也不用罵人了嗎?」

「可是這很騙人啊,」她嘆道:「自己辦的通通輸,唯一贏的項目全靠你們,另外六七晚會根本是小箏學姊跟你處理的,這個分數到底能不能算,我們還在討論。」

「幹嘛不算?當時巧怡已經接任啦。」

「是,我知道。」她搖頭:「可是當天主任是指定小箏學姊辦理的,學姊也真的在那邊『辦理』,並不是掛個名而已。所以怎麼算都不能說是我們這屆辦的活動。」

「對啦,天下就有妳們這掛死腦筋。」我笑了起來:「照這樣算那我也是小箏的人了。不能不能,我是七字頭榮譽社員,前兩天還跟巧怡說過這件事,跟我有關的全算妳們這屆。誰在算,馨馨是吧,我來跟她說。」

「馨馨很公正,關說只怕沒用,就算是你去說。」

「話不是這樣講,樂聲揚、成果展和公演是貨真價實的成績啊,」我說:「記得六字頭那屆嗎?支援我們新生發表會也算進成績了,這三項不能說沒發生吧?」

「嗯,那是真的。」

「六七晚會的確是小箏主辦的,」我又說:「可是實際主持大局的是我,主任追究通乳丸責任的時候大家也都認為我該負責,有沒有這種妳們居功我扛責任的道理啊?既然如此,那我說了算,責任歸我功勞也歸我,所以是七字頭的功勞,妳們不要算了,那就算演講社七字頭榮譽社員一個人的功勞,很厲害吧?所以還是我們這屆的。」

「這話說的,」小雪掩嘴而笑:「好呀,你厲害,一夫當關萬夫莫敵,幸好你是站我們這邊的。那你去跟馨馨講,她答應我們當然好,被罵很糗耶。」

「包在我身上,搞定給妳看。」

「呵呵,你倒是很堅持這件事。」小雪微笑著問:「其實學姊罵個人又怎樣呢,這項傳統我們都沒見過呢。是因為巧怡,還是想出席交接典禮又怕見到學姊?」

「呃,」我一怔,小雪竟然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想法:「妳還真厲害,兩個都有。」

「唉。」

小雪嘆了口氣,看看兩位一直在偷聽的學妹,搖搖頭不再說話。

我頗感訝異,小雪的反應未免也太快了點。之所以堅持要七字頭成績優異,一來是心疼巧怡,二來的確是想出席交接典禮。巧怡今年非常努力,問題是小箏去年的成績實在太亮眼了,四項成績裡兩項都締造了歷史紀錄,老實說想超過她真的很難。巧怡很要面子,小箏其實也不想跑去責罵她,若要維持社團傳統,那就只能靠唯一有機會扳回一城的「非演講活動」拿下歷屆冠軍,別無他法。

作為「巧怡的榮譽社員」,想想前天晚上的她,這個忙說什麼我都得幫,再說她也邀請我出席交接典禮了。加上今天已經跟小箏約好不再見面,若想同時兼顧兩個承諾,那就只能讓小箏無法出席,換句話說「非演講活動」非贏不可。

另外,小雪沒看出來的是,由於今年跟戲劇社的合併大戲以合作收場,在訓導處肯定方向正確的前提下,未來演講社已無倒社或縮編壓力,可以自由擴充各個面向,假以時日說不定連「演講社」這個招牌都能變更。若想逐步朝語言傳播方向發展,隨時代潮流讓社團進步,就不該獨尊演講項目,反而該讓「非演講項目」逐步成為社團發展重點,以多元化角度重新定義社團核心價值。

當然,傳統也很重要,若能在今年拿下「非演講項目」歷屆冠軍,在兩年連續破紀錄的前提下,過去的評分標準也會逐漸往這個方向傾斜,既不會被「演講」綁死,又能傳承社團的悠久歷史與傳統,可謂兩全其美。

唉,我嘆了口氣,小箏與巧怡,想想她們是怎麼對待我的,難怪我一談到演講社的事就這麼當真。明年小黑真能取代我的地位嗎?兩社這麼緊密的關係,會不會因為我的離開,從此就走下坡了呢?

小雪沒有打斷我的思緒,老實說她並不在乎這些事,反而比較擔心小箏跟我的關係。我轉頭看看學妹,只見兩人還在偷聽,想起去年此時的小雪或馨馨,心中百感交集,一時不知道該拿出什麼態度來面對眼前的場合。

想到這裡巧怡來了,還有宜君跟家鳳,三人陸續走進餐廳,家鳳還扛著一個超級大蛋糕。見到小箏三人都很高興,走上前去拉著學姊講東講西,巧怡跑去要餐廳上菜,轉頭發現我,怔了怔,看了一眼我的制服。

小雪輕嘆一聲,起身走到巧怡身邊。這時斌斌、碧禎與燕玲也進來了,燕玲揹著一個袋子,看起來很重,一進門就交給庭安。庭安搔搔頭接過,往我們這邊走來,「學長好」向我點頭致意,隨即把袋子放在佳欣面前的桌子上。

佳欣有點詫異,指指自己又指指思繹,彷彿是在確定庭安想交給她還是思繹。庭安一笑,俯耳與佳欣講了幾句話,馨馨忽然出現在她後面,當場連忙又停止對話,像是被逮到什麼般地看著學姊。

馨馨嘖地一聲,戲劇化地扯住庭安的耳朵,拉著這位可愛又認真的學妹離開。庭安吐吐舌頭,乖乖被馨馨帶走,佳欣在一旁笑得捧起肚子,思繹怔怔望著她,表情似乎有點羨慕。

我默不作聲看著她們「交流」。正副社長人選已經決定了,庭安是內定社長,瞧這模樣巧怡已經接受了馨馨的建議,改讓佳欣出任副社長。燕玲那袋東西保證是今年的成果資料,為了訓練學妹,本來歸庭安統計的,現在改讓佳欣去計算。這件事在社內尚未公布,馨馨不希望佳欣太早曝光,另外思繹本來跟琬婷都有機會的,現在看看兩人都只能出任其他組長了。

演講社的傳統,高二下學期開始主要社務都交給學妹處理,學姊們干涉不多,內部聯誼活動也絕少參加。今天倒是很熱鬧,高二正副社長、五大組長跟司儀都來了。「新世代相聲創作記」只有巧怡、馨馨與小雪上臺,一個慶功宴絕對請不動其他幾個,所以她們還是為小箏來的,慶功順便慶生。只見幾個高二學姊圍在小箏身邊,看起來有種喜宴主桌的感覺。

由於是慶功宴,形式並不嚴肅,巧怡利用等餐點的空檔站在小箏身邊講了一段話,從這次的成就到未來與戲劇社的合作,講得四平八穩像個社長。之後把場面交給馨馨。馨馨笑嘻嘻地講起這次練習的各種八卦,逗得全場學妹笑聲連連。

十分熟悉的場景,卻也有點不同。演講社還真嚴肅,學姊學妹距離感重,即使開朗的馨馨或者隨和的小雪都是如此。巧怡見馨馨講個沒完,離座朝我走來,一屁股在剛剛小雪的位置上坐下。

巧怡可不是小雪,她一坐下佳欣思繹連忙閃到一邊。她默默等兩人走遠,這才開口說:

「喂,幹嘛不坐過來跟我們講話?」

「我不知道妳們會坐在一起,剛剛還在跟小雪聊天啊。」

「待會兒坐過來,別跟學妹混。」她瞪我一眼:「今天怎麼穿這樣?」

「軍訓服嘛。」

「嘿,你的軍訓課不是禮拜三嗎?」

「這學期是禮拜一。」

「平常怎麼都沒看你穿軍訓服?」

「放在學校軍訓課才換。」

「那今天換什麼換?」她嘖地一聲:「還一條槓咧,你再解釋啊,越描越黑,學長碰到學姊就沒個學長樣子了。小箏學姊今天好嗎?」

「很好啊。」

「她考不好我找你負責。」她哼了哼,低聲道:「剛剛看到了吧?」

「所以決定佳欣?」

「如果你沒意見。」

「我有什麼好有意見的?」我一笑,連忙從小箏的話題逃離,她們真厲害,每個人都一針見血:「那思繹跟琬婷呢?有沒有安排?」

「思繹演講,琬婷相聲。」

「另外三組誰?」

「秀慧新聞、鈺如文創、宛儀議事辯論。」

「琬婷擺得平嗎?」我一怔:「演講組給了思繹,琬婷能力這麼好,只負責相聲組……」

「明年戲劇社全歸她負責,今年社團聯展也是她出鋒頭。既然沒有戲劇組,相聲組就是戲劇組。」

「喔,瞭解。」我點點頭:「對了,社團聯展哪一天啊?」

「下禮拜五晚上,有興趣來嗎?」

「學妹的表演嘛。」

「去年還不是只有小箏學姊來,我看她根本是衝著你。」巧怡點點頭:「我會找人拿票給你,下禮拜要開始準備樂聲揚了對吧?」

「對啊,看妳禮拜一放學有沒有空,我們討論一下。」

「明天不行對吧?」

「呃,對。」

「幹嘛去?」

「我跟人有約。」

「什麼人,辯論社王大社長?」她哼了哼:「凱子你拜託一點好不好,才覺得你這學期老實了點,怎麼一場車禍就撞回原形啦?人家那天跟你講這麼多,還不是……唉,算了。藝嵐要跟你講八卦對吧?」

「是。」

「那就聽八卦,不要變成八卦主角。」她又瞪我一眼:「你知道為什麼今天我們幹部全集合了嗎?」

「給小箏慶生?」

「好呀,姊姊變成小箏了。」巧怡一怔,續道:「才不是,慶生本來就我、馨馨跟小雪要來,今天下午有全員社團課,難得家鳳也在訓練下屆司儀,馨馨聊天說溜嘴大家才知道你在跟學姊約會,我們拷問她一番,她拍胸脯保證你們絕對會規規矩矩的,問題是沒人信,大家決定跑來看看有沒有必要幫忙收場。所以你們真的……出事了嗎?」

「沒啦。」我臉一紅,這幾個未免也太八卦了。

「所以不需要我們?」

「就沒事啊。」

「你一臉有事的樣子。」她睜著眼睛,仔細瞧了瞧我:「凱子,你跟學姊亂來了,對不對?」

「沒有啦。」

「兩個人都換了衣服,敢不承認?」

「她哪有換衣服?」我心虛地說。

「最好是穿一天還有燙線啦。」巧怡一雙銳利的眼睛望著我:「兩個人都沒書包,你的制服又這麼穿,學姊手上那是……你連我也不承認了嗎?」

「呃。」

「唉,你真是的,到底有沒有需要我們幫忙收場啦?」

「沒有,」我只能認輸:「我們講好今天甜蜜相處,之後就再也不見面了。」

「才怪。」

「真的啦。」

「那交接典禮呢?」她哼了哼:「我們四項輸兩項、一項勉強打平,另一項還有爭議,學姊想不來罵人都由不得她。你可是答應我要來的。」

「這個我還要跟妳說,為了未來考量,這次還是應該把支援我們的活動跟六七晚會都加權計入,從這屆起讓非演講項目超前,未來加上戲劇社作為踏板,逐漸降低演講項目的比重。」

「這還用得著你來傷腦筋嗎?」她哼了哼:「想得倒是快,哪個傢伙又跳過我跟你商議了?」

「是我主動問小雪的。」

「你認為可以這麼賴皮嗎?」

「我看不出來這哪裡賴皮了。」

「因為你,」巧怡說:「想知道我們禮拜一講,簡單來說大家擔心未來說唱藝術社沒了你之後戰力大減,要是今年靠你過關,明年學妹會以為還能靠你家小黑乾弟那掛人,幾個合作下來保證成果不彰,反而壞了與你們家的長期關係,所以寧願不靠你們,連分數都不要,給學姊罵罵就算了。」

「不用這樣啦,小黑絕對可以的。」

「是嗎?」巧怡哼了一聲:「我不認為,反正禮拜一再講。確定不用幫忙?」

「小箏跟我沒問題的。」

「沒怎樣變成沒問題了,你的底線越來越低啦。」

巧怡輕嘆一聲,毫不顧忌拉著我的手,牽我走回「主桌」。

.

一個小箏,八個演講社幹部,還有一個學號繡著一條槓的我。換成過去這是一場理所當然的社團聚會,今天卻顯得頗為尷尬。她們對小箏很自然,講起話來親暱撒嬌,比起去年少了許多距離;跟我則不然,平常聚會我都是主角的,今天反而沒人跟我講話,好像我是個陪客,或者喜宴上哪個遠親家屬一般。

眾人跟小箏聊得十分熱絡,從小箏的讀書情況、高三的心情,直到今年演講社各項成果,過去看到學姊就怕的學妹今天個個健談,相形之下小箏反而溫和得多。我默默看著她們,吃著不知是什麼的餐點,心裡頗有某種被排斥在外的、是個外人的感受。

馨馨似乎有話想跟我講,卻總是找不到機會。家鳳最黏小箏,講著講著還握起學姊的手。我觀察眾人,只見每個人都帶著依戀,不知因為學姊畢業在即,還是懷念著當年大家被學姊帶著長大、一起奮鬥的過程。

吃完了飯,馨馨庭安把蛋糕扛出來,眾人圍繞小箏許願吹蠟燭。店家貼心關了燈,小箏坐在燭火前,漂亮的面龐在燭火映照下顯得更加美麗。三個願望兩個能講,小箏輕聲說出「希望考上理想的大學科系」、「希望演講社越來越豐富活潑」,兩個願望說完閉眼默唸,隨即在大家的祝福聲中,笑咪咪地吹熄了蠟燭。

切蛋糕、開燈唱歌,整個場地熱鬧異常。我偷偷去買了單,小箏講了幾句話謝謝大家,隨即在全場數十個學妹的祝福聲中牽起我,依依不捨地跟大家揮手作別,結束了一場短暫而溫馨的、包含三屆演講社社員的慶功暨慶生大會。

走出餐廳,外頭依然下著雨。餐廳裡隱約是女生們的聲音,小箏輕嘆一聲,滿足地說:

「學妹們真的好可愛呢。」

「是啊。」

「你怎麼了?」她一怔:「剛剛巧怡講了什麼嗎,怎麼悶悶的?」

「沒啊,」我忙道:「她詢問我關於下屆幹部的意見,還有傷腦筋禮拜六交接的分數計算問題。」

「她這也跟你商量啊?」

「她什麼都跟我商量。」

「嘿,你還真的是榮譽社員哩,」小箏笑了起來:「當時介紹你們認識,沒想到後來你跟大家的關係會這麼好。來,我們邊走邊講。」說著要我撐起雨傘,摟著我的手走出騎樓。

雨聲響在傘面上,小箏緊靠著我,看來心情很好,微笑著問:

「所以決定是哪個學妹當社長呢?」

「林庭安。」

「庭安很不錯。」小箏贊許地說:「個子小小的,卻很有氣派,又識大體,巧怡很有眼光。那副社長呢?」

「副社長是饒佳欣。」

「就是學妹表演當天接待桌那位,是嗎?」

「是,矮的那個。」

「她很像馨馨呢,」小箏笑道:「可愛兮兮的,那天還牽著我的手說學姊好,動作好親暱。」

「是啊,她很熱情,還會幫我整領子。」

「你跟她很熟嗎?」

「嗯,怎麼說呢,」我想了想:「我跟妳們八字頭學妹有適當往來,但不像跟巧怡她們那麼熟,距離感比較重。」

「距離感是你主動保持的,還是巧怡的意思?」

「巧怡不會管我這種事,是我自己不願意走太近的。」

「哦?為什麼?」

「學妹嘛,感覺不一樣。」我考慮半晌,決定這麼表述:「當年跟大家熟,一方面是同屆在合作,一方面也因為妳在中間牽線,所以熟得比較快。至於學妹嘛,由於沒有一起合作什麼事,我一個外人還是要尊重妳們的學姊制度,那就保持點距離,不要跟學妹有什麼私交往來。省得我角色特殊變成學妹的突破口,巧怡她們難做。」

「那你是怎麼保持距離的呢?」

「就不往來啊,」我說:「我跟她們所有的接觸就是一次聯誼,加上前陣子支援『新世代相聲創作記』而已。我去了幾個禮拜,所有活動都是一對一教相聲,要說接觸當然每個都有接觸,不過也依照妳留下來的傳統,活動由高一學妹自行處理,巧怡馨馨她們不是去盯場就是去排練,連她們都不管了,我當然只能教相聲,其他時間就坐在旁邊看。」

「你是故意的,是嗎?」

「嗯,也可以這麼說吧。」

「為什麼要故意不往來?」

「我要退休了,」我緩緩地說:「跟當年不一樣,在妳安排下我跟巧怡她們合作了一年多,大家有革命感情。我跟學妹接觸少,也不想建立太多私人交情,更不該搶未來學弟的鋒頭,當人家學長的還是莫測高深一點,形象這種東西啊,擺起來很好用,一件事情戳破就沒啦。」

「你學弟跟八字頭學妹往來多嗎?」

「說真的,我不知道。」

「你沒有想辦法讓他們多接觸嗎?」

「真的接觸就寒訓跟聯誼,剩下的小彬跟馨馨好像有很多往來,斌斌跟我們家彬彬走得也很近,他們去安排就好。」

「什麼彬彬斌斌?」

「我們學弟陳式彬、還有妳們家斌斌,兩個人寒訓認識的,一個彬彬一個斌斌,講來講去就結拜乾姊弟啦。」

「呵呵,真的喔,我不知道。」小箏一笑:「那小彬是誰?」

「就那個密探啊。」

「呵呵,你對人家到底好不好啊?」

「好得不得了,」我笑道:「那次在肯德基被妳說兩句,回頭公演我就抓他表演『虎口遐想』,這叫知錯能改。當時才開學兩個禮拜,雖說學弟之前在漢霖少年團練過,但也算是特別破例,那個段子又珍貴,算是被妳關說成功的。」

「好好好,你怎麼帶學弟我又沒意見,解釋什麼嘛。」小箏又問:「那你剛剛那麼沉默,心裡是有什麼事呢?」

「其實也沒什麼,」我搖頭:「只是覺得今天氣氛很不一樣而已。」

「怎麼個不一樣?」

「不知道,好像大家都沒要跟我說什麼。」我停了停:「當然,這是妳們的慶功宴,七字頭幹部全體到場給妳慶生,本來我就只是個陪客。只是……」

「只是?」

「嗯,怎麼講,只是跟平常有點不一樣吧。」我沉默半晌:「應該說,七字頭跟妳相處,八字頭跟七字頭相處,這裡沒我什麼事,跟平常每件事都找我自然有點不同。」

「所以有種外人感?」

「其實本來就是外人啊。」我忍不住說:「小箏,有個關於演講社的感覺,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分享過。現在講給妳聽,也沒有什麼目的,就是分享一下,妳聽聽就算了。」

「好,你說。」

「從小我家裡對我管得緊,我很難跟一群同學出去玩,」我感受著她的體溫,緩緩地說:「久而久之也就缺乏對同儕團體的歸屬感。交朋友也是,我都是一對一交朋友,很少同時跟幾個人搞小圈子什麼的。」我頓了頓:「當然,長大的過程中還是交過很多朋友,不過這些朋友都是單線的,我從來不參加他們之間的往來,有的時候還會不高興我的朋友彼此往來。但是,我心裡其實很羨慕這些人,一直想要找個有認同感的團體,所以才會參加這麼多有的沒的活動,小小一個人忙得團團轉。」

「小小一個人。」小箏一笑,似乎覺得這麼說很有趣。

「後來長大一點,我發現光參加一堆事情沒用,重要的是我必須定義好我的目標。所以對我想要參加的團體,設下了一組前提條件,符合這個條件的就是我的目標,也就會認同了。」

「是什麼條件呢?」

「這個團體必須不以我當頭,卻又必須有我,我在裡頭有特殊的定位與角色,可以是出主意或者執行什麼的人,但不能是這個團體最終的負責人。另外這個團體也必須接受我交朋友的方式,容忍我一對一跟特定成員往來,而不是搞什麼都強迫我跟每個人混在一起。」

「呵呵,這很難吧?」小箏一笑:「要是你這麼特別,那就很容易變成領導人。當領導人有什麼不好?」

「其實我不愛當領導人,領導人很孤獨,不是擁有團體就是被團體擁有,不能算是『一份子』,也沒辦法一對一跟成員相處。」

「這倒是真的。」

「老實說啦,這種要求很過分,我怕孤獨,卻又要這個團體接受我的孤僻,所以總是找不到。」

「可是,你覺得演講社是這樣的團體?」

「沒錯,」我點點頭:「我很特殊,出主意、幫忙辦事情,卻不是領導人。每個人都尊重我,也把我當成不可或缺的一份子,還接受我一對一交朋友,重點活動找我參加卻不強迫,或許個別交情有深有淺,但每個人都接納我,都是某種意義上的好朋友。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演講社都是我夢寐以求的,一直希望找到的團體。」

「那不是很好嗎?」

「但是要結束了。」我輕嘆一聲:「之所以想到跟妳分享這件事,其實只是想跟妳說,經過剛剛的慶功宴,我發現我跟演講社的關係其實一直是跟妳連結在一起的。這種感覺很奇妙,今天結束之後我們就不見面了,等下週交接以後,我跟她們的關係也就結束了。原來我只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能夠享受擁有這個團體的感覺,隨著妳開始,也隨著妳告終。」我頓了頓:

「前幾天跟小丁學長聊天,他說社團是借來的,借期一年,用完就還給學校。今天看大家的樣子,我心裡有種妳也是借來的,時間一到就要還回去,問題是我連還給誰都不知道,這才是最難過的地方。」

「小丁這麼說嗎?」小箏想了想,笑了起來:「他果然是個詩人,看事情的眼光很有趣。凱凱,這樣吧,我提供一點想法,你放在心上想一想。」

「妳說。」

「我就是我,追到了就是你的,分手就不是你的,這不是借來的,是爭取來的。」小箏望著雨中的街景:「演講社也是,你的角色你扮演出來的,你的地位是你用實力贏得的,或許時間一到我們都會卸任,但是你在她們心目中卻永遠都會是那個神奇的榮譽社員,這是不會改變的。」她一笑:

「學姊夫?通乳丸?沒怎樣先生?特等獎章?這些會因為卸任而消失嗎?不會的。那些學妹們偷偷八卦你的回憶,社團聯展結束後她們各自找主任彌補的努力,都是只在特定時間、特定狀態裡發生在特定人身上的事。這是你的傳說,或許對幾屆以後的學妹來說意義不大,但都會寫進我們社史裡,想賴都賴不掉。」她停了停:

「然而,留下來的事蹟是給別人看的,留在我們心裡的意義才是我們自己的。你看,她們還是會邀請我出席慶功宴,為什麼呢,因為我是她們的小箏學姊,不因我卸任就不是了,反而卸任之後她們才開始接受我這個人,而不是社長或學姊這個身分。」她停了停:

「拿我們自己舉例好了,過去沒有在一起,所以我是姊姊,在一起就變成了嘉嘉。跟你認識一年多,直到今天才總算可以當回原本的小箏,甚至是小箏而不是小箏學姊,用一個累積出來的情感總結出日後的關係,不用刻意定義身分。凱凱,只是一個下午而已呢,我們的感情比當初還好,難道這不是過去那些往事的累積嗎?那些回憶有的開心有的傷心,但也因為那些深刻的記憶,才讓今天變成認識你以來最美好的一天。從某種角度來看,說不定之前的努力,都只是為了今天做的準備,你能說不值得嗎?」

「非常值得。」

「所以,不用因為即將失去的感嘆,反而應該在結束之前,好好享受這段經過那麼多淬鍊考驗,好不容易得到的甜美果實,你說是不是呢?」

「是。」

「所以嘍,別嘆氣。」她一笑:「如果有緣,今天離開的,總有一天還是會回來的。」

「真的會嗎?」

「就算不會,明天也會有更好的啊。」

「那就不是妳,也不是演講社了。」

「呵呵,別留戀啊,人就是要向前走,才會越來越豐富、越來越成熟嘛。」她笑了起來:「你記得我們社團交接的時候,給新任正副社長的演講題目嗎?」

「記得,『我的演講社』還有『演講社的我』。」

「是,但你知道為什麼是這兩個題目嗎?」

「不知道耶,不是說是學姊傳下來的嗎?」

「是,我問過文文學姊,其實是有意義的。」她認真地說:「之所以要在接任時突襲新任正副社長學妹,其實並不是為了考驗她們的演講能力。開玩笑,都當上演講社正副社長了,演講能力還能爛到哪裡去呢?這麼做的目的是為了加深她們的印象,像我到今天還記得當時突然叫我演講,我緊張得咬到舌頭的模樣。呵呵。」

「好可惜,我沒辦法看到當時的妳。」

「別可惜,待會兒給你看。」她笑嘻嘻地說,續道:「可是,加深印象是為了什麼呢,就是為了讓這兩位社團最核心的學姊,等她們把社團交接給學妹的時候,看著學妹的模樣,回想在這一年的社團生活中『她的演講社』有了什麼成就,而『演講社的她』又有了什麼進步。我相信每屆參與交接的高二幹部,當儀式進行到這裡的時候,一定都會在心裡有一篇自己的講稿,講著自己的故事的。」

「真的耶。」

我一怔,心裡佩服至極,小箏又說:

「唉,真不知道當年是哪位學姊這麼有智慧,發明了這麼有意義的社團傳統,讓每一屆學姊學妹都能在交接典禮上面對自己過去這一年,連不去總結都不行。凱凱,無論社團交接,或者跟我說再見都是這樣,只有一個階段的結束,才能讓另一個階段開始,這是萬物的道理,也是值得欣喜的。小箏希望她的凱凱,在道別的時候是滿足開心的,而不是留戀傷心的,更不是後悔或遺憾的。好不好呢?」

「嗯。」我心裡暖暖的:「謝謝妳,我的小箏。」

「是小箏才要謝謝凱凱呢。」

「謝謝妳這番話,也謝謝妳這些時候來的體諒與關心。」

「不,」小箏一笑,搖了搖頭:「是小箏才要謝謝凱凱的愛,還有體諒和關心。有了你,我就永遠會是這樣的我,而你也會是這樣的你了呢。」

「希望還有更多。」

「嗯,」她點點頭:「一定會的。」

「那到時候再來分享。」

「有緣的話。」

「嗯,如果有緣。」

我們相視一笑,點了點頭。帶著完全不一樣的心情,走在下個不停的雨中,繼續往國軍文藝活動中心前進。

.

時間已晚,或者說其實才八點出頭,感覺起來卻已經是濃濃的深夜。重慶南路異常寂寥,從總統官邸走到愛國西路口,只有街燈行道樹陪著我們。街燈亮著一圈圈光暈、行道樹在風雨中響著刷刷的聲音,漫步雨中的我們,躲在一把既舊又小的折傘下,依偎著彼此,感受著冰冷的雨,還有溫暖的對方。

去年這個時候,活動已經開始很久了。

經過心情混亂的一天,心裡總是放著阿誠要來找小箏的壓力。大雨下下停停,陪宜津買花回來果然碰到來者不善的阿誠,兩人交鋒我敗下陣,之後又遇見氣氛奇怪的小箏跟詩聖,總算跟小箏把話講開,回到場內看表演。

那是我第一次參加北一女活動,坐在臺下等上臺,看著一個又一個的北一女學姊在臺上演出,身邊坐著已經是姊姊卻不再有機會在一起的小箏,兩人在黑暗中牽手,情緒複雜混亂,卻又激動而專注。

這一年變化好大,大得不可思議,大得措手不及。

連小箏都變了這麼多。

感受著靠在身邊的她,我忍不住開了口。

「小箏?」

「嗯?」

「可以讓我再跟妳說一次謝謝嗎?」

「可以,」她一笑:「這次是什麼理由呢?」

「太多了,沒辦法一件件分開來謝。」我想了想,點點頭:「謝謝妳給我的這一年。」

「呵呵,不客氣。」她笑咪咪地說:「那我也要說謝謝。」

「妳不必說。」

「嗯,沒錯,我不必。」她頑皮地一笑:「只有一件事非說不可。不然我就只謝謝這件事,其他就通通算你欠我的,我平白無故接受你的好,不知感恩都不跟你說謝謝。」

「好啊,什麼事?」

「謝謝你幫我照顧小笙。」

「啊?」我一怔:「我沒照顧她什麼啊?」

「所以嘍,都被我謝了,就幫忙照顧一下吧?」她笑了起來:「凱凱,很多事情來不及跟你說,但我只有這個妹妹,之後她是戲劇社社長了,人又……長得漂亮,你就幫我照顧照顧她,有困難幫她一把,她有心事跟你說你就聽一聽,要是有什麼社團不懂的事你就教教她,總而言之我怎麼照顧你,你就怎麼照顧她,可以嗎?」

「呃,好。」

「很為難嗎?」

「是有一點。」

「為什麼為難?」

「因為她長得很像妳,看到她就會想起妳,想要用個正常角度跟她往來是需要努力的。」

「我懂。那你還願意幫我忙嗎?」

「當然,」我點點頭:「既然是妳的要求,那我就一定會去做。前提是她想找我,不能是我去纏著人家學妹。」

「她很想找你的。」

「她跟妳說的嗎?」

「是啊。」

「為什麼呢?」

「或許因為你跟我的關係吧,」她想了想:「小笙對你很好奇,也很想多知道一些我們之間的事。不過更重要的是,她是個很……很自閉的人,都快一年了還沒幾個朋友。現在當了社長,她雖然不說,其實壓力還是很大的,對她來說你是個可以依賴的大哥哥,你就給人家依賴一下,好嗎?」

「妳不能做到這件事嗎?」

「不能。」

「為什麼?」

「我跟她之間有些尷尬。」小箏停了半晌:「我害爸媽離婚,小笙不是我爸爸親生女兒這件事對她影響很大,加上分開久了,我們一開始有些隔閡,要不是她考上北一女,我花了很多時間跟她重新相處,又道歉又說真心話什麼的,我們大概永遠都會形同陌路吧。」

「所以妳是說,雖然現在關係不錯,但是妳跟她之間不親,是這樣嗎?」

「其實很親,但總是有一層障礙突破不了。」

「那我該做什麼呢?」

「就只是當個大哥哥而已。」小箏想了想:「嗯,她很崇拜你,尤其這次擂臺賽你這麼風光,作為當事者跟姊姊的前男友,她對你有某種妹妹般的想像。那你就去當個大哥哥好了,這對她來說是很容易接受的角色。」

「所以這是她需要的形象,是嗎?」

「是。」

「好,那我會做。」我點點頭:「有沒有什麼我必須先知道的事情?」

「該知道的你都已經知道了,」小箏搖頭:「是她說要找你的,她覺得找你必須問過我,其實這是不必的,不過她就是這樣,很多事情比我還嚴謹,或者說頑固吧……當然她是小妹妹,也有很多事情很隨便就是了。」

「像那天表演完沒去換衣服?」

「是啊,你注意到了。」小箏嘆道:「沒規矩,演完就要換衣服啊,穿個檳榔妹模樣跟學長姊開會很不像話,這些事情多幫我盯著她,別讓她丟人啦。」

「我覺得她有別的想法,」我搖搖頭:「不過不管她想什麼,妳還是管太多了啦。」

「唉,是啦。」小箏點點頭:「那我就叫她有什麼事情直接聯絡你,你會幫忙。」

「沒問題。」

「她很難搞喔。」

「呵呵。」

「你笑什麼?」

「妳以為她姊姊就好搞啊?」

「呵呵,好吧,說得也是。」小箏一笑,靠在我肩頭,甜甜地說:「人家是你的小箏啊,怎麼能一概而論呢?一件事先說好,你這個色凱凱,不可以對我妹妹亂來喔。」

「講這樣。」

「真的不可以喔。」

「不會啦,提醒這個就沒意思了。」

「誰知道呢,呵呵。」

小箏嘻嘻一笑,不再多說。

很奇妙地,這個明明有很多內容的話題,我們卻只是這樣就結束了討論。其實我還想多問一點,無論小笙的個性或者她的背景什麼的,卻又捨不得利用這麼寶貴的時間討論別人的話題。

雨越來越大了,在我們的對話中,傘面上的聲音與重量不知不覺加強了許多。我的肩膀已經濕了,小箏縮在懷裡,兩人走得越來越慢。

來到北一女門口,電話亭燈光亮得刺眼。附近都是公家單位,除總統府外全是一片漆黑。我們在校門口站了片刻,彷彿是在躲雨,也像去年一樣稍事休息。之後繼續前行,過了漫長的紅綠燈,走上貴陽街,沿總統府圍牆往國軍文藝活動中心的方向走。

雨更大了,滿街都是水塘。空無一人的街道,雨中的路燈形同虛設。周遭都是黑暗的,連紅綠燈都被大雨澆熄了原本的明亮。我們卻還是堅定地向前走,走在彷彿永遠走不完,沒有終點的路上。

這兩年人行道沒事就在重鋪,然而無論怎麼鋪磚塊依然那麼爛,沒走幾步就有一塊是晃動的。小箏摟得越來越緊,腳步也越來越慢,那雙白色的鞋子卻總是避得過所有障礙,依然那麼乾淨潔白。

雨越來越大,響聲也越來越急。夾雜著逐漸增強的風,讓手中的傘柄晃動不已。

我們沉默了好一陣子。傘面上的聲音持續填補傘下的寂靜。我正想說點什麼,就聽小箏開了口。輕輕的聲音,幾乎隱沒在雨聲之中。

「凱凱?」

「是?」

「剛剛抓傷你了,有沒有很痛呢?」

「沒關係的。」

「你回去怎麼交代?」

「呃,」我一怔,搖搖頭:「妳別擔心。」

「我很擔心,」她低著頭說:「我剛剛一直在想這件事,如果阿薇知道我們今天……的行為,她會不會原諒你?」

「老實說,我不知道。」

「那你不擔心嗎?」

「當然擔心。」我心裡一片混亂,卻不想把她牽扯進來:「不過我一個人擔心就好,妳別管。」

「要是被她發現了,因而產生不好的結果,你會後悔答應我嗎?」

「不會。」

「那你對她覺得愧疚嗎?」

「是。」

「卻不後悔?」

「嗯。」

「凱凱,」她輕嘆一聲:「是我不好,我對不起你。」

「不要對不起,這是我的決定。」

「是我誘惑你的。」

「是,但我也可以拒絕。」我認真地說:「跟抓傷我無關,今天的事,本來我就不會瞞她。」

「我知道你不會,所以對不起。」

「妳到底在對不起什麼啦?」

「我對不起你,」她說:「因為這是你的幸福,卻被我破壞了。」

「妳沒有破壞什麼。」

「因為她會原諒你嗎?」

「我說了,我不知道。」

「那為什麼覺得不會被我破壞?」

「因為,如果有被破壞,也是我自己破壞的。」

「因為答應我嗎?」

「妳誤會了。我說的破壞,不是指今天跟妳外遇。」

「那是什麼?」

「唉,」我嘆了口氣:「小箏,別問了。」

「告訴我嘛。」

「為什麼想知道呢?」

「嗯,就是想知道。」

「唉,好啦,跟妳說。」我想了半晌,聽著驚風急雨,靜靜地說:「我跟她之間有一些隱伏著的問題。我們都沒講出來,說不定兩個人都不知道問題在哪裡。我覺得導火線是我的兒子,不過更重要的問題是早就存在著的,或者說在這一年裡陸續產生的,一直沒有解決。」

「是什麼呢?」

「我不知道啊。」

「沒有嘗試跟她溝通嗎?」

「有,問題就在這裡。」我又想了半晌:「我們談很多,相處也很甜蜜,卻找不到問題所在。原本以為會跟以前一樣輕輕鬆鬆的,想不到相處下來這麼累,常常有種明明都對彼此很好,卻帶著壓力的感覺。」

「那怎麼辦?」

「不知道,繼續相處吧。」我嘆了口氣:「問題是,每次解決一件事,馬上又跑出另一件事,說起來都是我害的,但就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昨天晚上才剛處理完……或者我認為剛處理完關於震澤的情緒,今天我們又……反正都是我有問題,只能看著事情發生,卻無能為力。」

「喔,這樣。」

「妳想說什麼,是嗎?」

「嗯,沒有。」

「有話就說啊。」

「唉,我覺得我沒立場說,還是別講下去了吧。」

「我懂,妳是想說今天都是妳害的,是嗎?」

「的確是我害的,不過這不是我要說的。」小箏搖頭:「就像你講的,你可以不同意,所以問題不在我害了你什麼,而是你遇到問題沒有解決,因此才會……怎麼說呢,被我害到。」

「沒錯,所以說跟妳無關。」

「唉,外遇呢,怎麼能說跟我無關呢?」她搖頭:「我沒有想要推卸責任的意思,純粹只是討論你的問題。當然你們有什麼問題我不知道,也不便評論,我只講一個我的觀察,你放在心上想一想。」

「好,妳說。」

「你跟阿薇,太急著想知道答案了。」她認真地說:「沒錯,你們很配,過去我還蠻吃醋的,因為你們有那麼多相似之處。或者不要說相似好了,是合得來的地方,讓你們一見鍾情,覺得彼此很相配。可是,」她停了停:「拿我們舉例好了,我喜歡你得很突然,喜歡了就追你,沒有特別想很多。之後我們在一起了,經過那麼多事,一開始覺得你忘不了阿薇,後來覺得是個性問題,復合之後又覺得是相處問題,可是都不能解決我們之間真正的困境。直到今天,我才終於找到了問題所在。」

「是什麼?」

「是時間。」她認真地說:「凱凱,瞭解一個人是多麼地困難啊,我們才十幾歲,就已經有了十幾年不認識對方的時間。想靠短短幾個月相處就瞭解完整的對方,其實是個很強迫的舉動。你知道為什麼今天我們特別能夠相處嗎?」

「因為馬上就要分開了。」

「不,是因為沉澱很久了。」她輕輕地說:「我們是暑假分手的,中間有八個多月的時間,這段時間我們對彼此並沒有特別的期待,也逐漸習慣了沒有對方的生活。既然可以沒有對方,那麼回想起來就是美好的,不好的地方我們會自我檢討,逐漸讓那些曾經幼稚的、不成熟的想法被自己磨掉、放棄了。」

「所以今天等於重來一遍,用一個檢討後的自己?」

「加上對彼此的瞭解,又沒有得失心。」她點點頭:「凱凱,你心裡明白,無論怎麼捨不得,今天都得跟我說再見。所以我們才會這麼甜蜜,不是因為我們捨不得,而是經過這段時間,我們已經接受了完整的對方。你就是這樣的你,我也就是這樣的我,或許過去有過去的問題,但我們都不在乎,只在乎眼前的你、眼前的我。」她換了個語氣:

「因此,我們能夠放下所有顧慮,單純享受這一天裡的彼此。今天的我們是一起成長的,是『一起走』的。或許只有短短幾個小時,但也沒有任何別的心思,只是欣賞著對方、享受著對方,跟對方溝通著眼前的感受,才會這麼甜蜜。」

「而我跟薇卻不能?」

「是的,你們沒有替彼此留下冷靜或者反芻的時間。」她點點頭:「我問你,從她回來以後,你們隔了多久才決定在一起?」

「沒有,回來當天就在一起了。」

「有任何告白的過程嗎?」

「也沒有,講好在一起就在一起了。」

「所以是談一談,覺得可以在一起,然後就在一起了?」

「喔,不是。」我怔了怔,回想當時的情況:「是她決定立刻就要在一起,所以就在一起了。」

「那你怎麼說?」

「我本來就在等她。」

「你看,」小箏道:「她一回國,當天你們就在一起了。分開了那麼久,換成是我沒有辦法說在一起就在一起,總是要熱身一下,談談這段時間有什麼改變之類的。凱凱你怎麼不先浪漫一下,說幾句好聽的,或者培養一下氣氛呢?」

「這是我們本來就期待著的事,沒有人覺得要等什麼。」

「那講好的當時,你們有沒有覺得很感動?」

「呃,感動當然有,」我怔了怔:「不過被妳這麼一問,好像當時也覺得有點不大真實,速度快了些。」

「這就是我說的,你們太急著想知道答案了。」她搖了搖頭:「趕快在一起,不浪費可以甜蜜的時間,趕快一起成長,趕快把對方變成想像中的伴侶。凱凱,伴侶是長期培養的,重要的是時間的累積,累積得越厚感情就越深,這樣才能一直走下去,而不是先認定可以一直走下去,然後才開始累積的。」

「問題是,不一起走,又怎麼累積呢?」

「好問題,讓我這麼回答你。」她一笑,停下腳步,正面望著我:「今天之前,我們有八個多月沒有累積什麼了,對不對?」

「大體上是這樣。」

「什麼叫做『大體上』?」

「中間還是有見面嘛,校慶什麼的。」

「那不重要。」她搖頭:「所以既然八個多月都沒有累積什麼了,為什麼今天跟分手的那天差這麼多?」

「呃,對耶。為什麼?」

「因為這八個月,我們都在消化之前的回憶,這才是累積。」她望著我:「凱凱,我們的相處不能說長,卻很密集。很多事情發生得很快,當時來不及消化,所以只是一些零碎的事件而已。直到我們消化完畢了,找出那些事情的意義了,這才能變成我們的回憶,才開始累積。所以不見得在一起才能累積,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都不怎麼見面,感情卻能繼續成長的原因。」

「真的是這樣嗎?」

「是的,這就是時間的作用,不是都說時間可以美化一切嗎?其實我覺得時間並沒有美化任何事,只是讓我們更清楚了、更釋然了,不再被一時的情緒擺佈,才能看清當時的過程,體會那些美好的事。」她溫柔地說:「這樣好了,你回答我的問題。校慶那天,你站在光復樓置物櫃前,心裡想的是什麼事?」

「我在想妳啊。」

「想什麼?」

「呃,一些亂七八糟的。」

「什麼是亂七八糟的?」

「這要怎麼講啊,」我看著她,想著當時的感受:「看那個櫃子,想起我高一時看到妳坐在上面的樣子,想想自己跟阿誠的差異,還有等到妳畢業以後,這裡就不會有妳了,這種的。」

「很好,」她點點頭:「那我問你,你高一時的那次校慶,你跟女朋友走下來看到我坐在那邊,有什麼特殊的回憶嗎?」

「其實還好,就是覺得妳很漂亮,看到妳很高興。」

「高二校慶站在那邊,感覺還是那樣嗎?」

「不大一樣,我在想著妳之前送我的那張照片,還有妳從高一到高二的變化。」

「這就是累積。兩年之間用不同的角度看我,然後在失去我之後進行比較。」她輕輕地說:「好,那你想出來你跟阿誠不一樣的地方在哪裡了嗎?」

「呃,有,」我點點頭:「我覺得他對妳比我對妳好。」

「好在哪裡?」

「好在他很癡情、也很真誠。」

「你也很癡情、也很真誠。」

「可是我不像他,為了妳痴等這麼久。」我搖頭:「而當他發現妳跟我在一起很開心的時候,又可以那麼爽快地放棄,還肯跟我交朋友,真心誠意祝福我們,那才是真的愛妳啊。」

「因為,他也沉澱了十一個月。」小箏點點頭,神情裡帶著某種歉意:「好,那我再問,你說你還在想什麼等我畢業之後,那裡就不會有我了,對吧?」

「是啊。」

「沒有我又如何?」

「那就再也看不到妳啦,」我說:「校慶那天我在臺上領獎,妳們站在臺下,我就在想,等妳畢業後,裡頭就沒有妳了。」

「那是當然的,所以呢?」

「那……」我有點語塞:「對啦,當然就沒有了嘛。可是……這麼一來,這個校園裡,就少了點什麼。」

「少的是什麼呢?」

「少了……一種有妳在裡頭的感覺。」我輕嘆一聲:「我的高一,不管跟妳的關係是什麼,都有妳的參與。要是妳離開了,那段時間也就跟著離開了,以後我看到這個地方,感覺也就不一樣了。」

「所以,你就學會珍惜,學著面對失去了。這就是沉澱,只有通過這樣的過程,才會讓你更珍惜我。」她望著我,認真地說:「在你的生活裡,除了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其實我出現的次數並不多。但你總是想著我,雖然沒有在一起,你還是不斷回憶著、感受著跟我相聚的每個片刻。凱凱,光是累積沒有用,我們要去感受,這樣才能消化在一起的所有記憶,等到再次見面時拿出來印證,這樣一來即使累積得不多,卻都是紮實的,反而累積太多才是問題,因為我們沒有時間反芻,戀人之間要有點空間,不能總是黏在一起,摩擦反而會比較多。」

「嗯。」

「換個角度看,當我們回想那些片刻的時候,其實也都是『在一起』的。」她微笑著說:「想著我,你會覺得甜蜜或感傷,我想著你也是這樣啊。所以才能靠著思念你度過高三這段苦悶的時間,我躺在床上思念你,走在跟你走過的地方也會想起你,校史室、中正樓、中正紀念堂廣場、肯德基、鄉村MTV,這些地方都有你的影子,衣櫃裡的衣服不是對過去的懷念,而是對總有一天你會再次穿上這套衣服的想像。」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胸口:

「從某種角度來看,這些日子裡的你都是陪著我的。想你的瞬間你都在我心裡,記憶中每句說過的話,每個被你牽著摟著的感覺,都在想到的瞬間立刻成為現實。所以,當我們再度見面的時候,不但不覺得陌生,反而會覺得好像是剛剛才發生過的事,因此這八個多月才不會讓我們疏遠,反而會讓我們更甜蜜,更能貼近對方。」

「而我跟薇卻不是這樣?」

「我覺得不是,」她搖頭:「你們急著定義、急著規劃未來,卻沒有認真體會眼前的片刻。那些意義是你們定義出來的,而不是真實發生之後體會出來的。凱凱,時間太短了,累積得越多反芻得就越少,即使分開那麼久,其實你們在分開的時間裡想的也不是對方啊。」

「妳怎麼知道我們想的不是對方?」

「如果是,那你就不會有那麼多新的『狀況』,還都被我知道了。」小箏輕嘆一聲:「凱凱,要說學校裡最不容易知道你的事的人,大概我就是其中一個了。每個人都不敢跟我提到你,都要靠我問人家才肯講。阿薇離開後你還蠻忙的,又是選舉又是比賽,跟儀隊學妹還有藝嵐傳得滿城風雨,後來還多了一個兒子。我問你,你真的有時間想阿薇嗎?」

「其實常常想到她耶。」

「想到她,是在想什麼?」

「期待她回來以後的生活吧。」

「然而那個生活,卻是你們還沒有經驗過的。」小箏說:「所以那是幻想、是想像,或者是你的規劃,並不是對你們相處的反思。」

「嗯,這麼說也對。」

「所以在那些思考裡,她是你幻想出來的人,而不是那個跟你相處過,讓你跟我在一起的時候還不斷思念的女生。」小箏苦笑一番:「你喔,吃在碗裡看在盤子裡,真是太不知足了。結果她真的回來了,反而跟你的期待不同,然後你就覺得辛苦了。」

「呃。」

「所以了,活在當下吧。」她微笑著說:「不要想未來了,未來不是我們可以掌握的。就像今天的我們,既然甜蜜,那就甜蜜著,再不久我們就要說再見啦,你希望再見時的我們,是把想說的都說完,還是繼續依依不捨呢?」

「想說的都說完,」我輕嘆一聲:「可是,好像怎麼說都說不完。」

「卻也沒有打算在未來說了,對不對?」

「嗯,對。」

「這就是活在當下,」她緊緊靠在我的身上:「這個瞬間,你的身上,周圍的大雨,這就是我的真實,我才不管明天會發生什麼,這分鐘的凱凱是我的,我也是凱凱的,難道還不夠嗎?」

「我知道了。」我輕輕地、疼惜地說:「謝謝妳,我會振作起來的。」

「明天你要怎樣我才不管,」她一笑:「待會兒嘛,我的凱凱還是要『振作』的喔。」

「這是什麼意思?」

「待會兒就知道了。」

她嘻嘻笑了起來,拉著我的手臂,再度邁起步伐。

.

時間已晚,雨卻越來越大了。

瘋狂的大雨,沿著屋簷與行道樹傾瀉而下。我們撐著幾乎沒有作用的傘,在小心翼翼的相互扶持中,終於來到了國軍文藝活動中心。

今晚沒有表演。門口拉著鐵門。記憶中的側門點著一盞微弱的日光燈,迴廊黝黑闃靜,地上滿是積水。

安安靜靜的、冷冷清清的。跟一年前的印象截然不同。

不知為何,有種好不容易總算走到這裡的感覺。我收了傘,跟小箏站在當年告白的地方,望著周遭的死寂,一時都不出聲。

跟想像中不同,沒有期待中的震撼,也沒有鬼影般的回憶飄在身邊。周圍沒有阿誠、沒有建中吉他社那群人,沒有巧怡馨馨、沒有小達希特勒,既沒有說唱藝術社的夥伴也沒有站在一旁的遠遠雅雅或大姊,更沒有獨自從場內出來,站在門邊,靜靜望著眾人,帶著微笑的薇。

舞臺早已落幕,燈光熄滅已久,悲歡離合全都成為回憶。在這個瞬間,只有我跟小箏還停留在這裡。

「凱凱。」

「小箏。」

「我們回來了耶。」

「是啊,」我感嘆地說:「我們終於回來了。」

「一年了,」她望著四周,靜靜地說:「今天我十八歲。十八年的歲月裡,只有這一年過得這麼快樂,這麼沒有遺憾。」

「我很高興,」我對她說:「能夠在這一年裡,在妳的生命裡扮演一個角色。」

「一個角色?不是的。」她開心地笑了:「這一年是你的故事,從這裡開始,也從這裡結束。你是唯一的男主角,倒是女主角有好幾個。」

「喂,我在這邊認真講話,可以不要掃興嗎?」

「呵呵,這話讓你覺得掃興嗎?」她笑了起來:「凱凱,都要說再見了,還有什麼好糗的?劇本要曲折離奇才好看,不只是演得好就好呢。」

「那我們的觀眾呢?」

「我不知道,」她搖搖頭:「這是我們的故事,真的有什麼觀眾嗎?」

「要是有,妳會對他們說什麼?」

「那我什麼也不會說,」她還是搖頭:「凱凱,作為女主角,我認認真真演完了我的角色,那就對得起觀眾啦。這齣戲已經落幕了,我也該下臺卸妝換裝了。歹戲拖棚是難看的,所以這就是結束,我從學姊到姊姊、從嘉嘉到小箏,四個角色真的太多了。剩下的那個角色,就換個演員來演吧。」

「那我們回來這裡,是為了什麼呢?」

「是為了給你一個交代。」

「什麼交代?」我一怔。

「我們第一次獨處,是在肯德基。」她望著我:「那時候開始,我就知道你不喜歡別人一聲不響地消失。凱凱,今天結束後我就要消失了,我們整天的相處就是這齣戲的高潮,更是我對你的交代。我認認真真向你交代了一切,然後我才會消失,這樣的小箏,有沒有對你很好?」

「呃,有。」

「我對你這麼好,你要怎麼報答我?」

「我……我不知道。」

「你可以答應我,今天會跟我好好說再見,不會拿紙鶴逼我。」

「呃,現在嗎?」

「當然不是,你的書包在我家,我們還要回去。」

「唉,好吧。我答應。」

「答應什麼?」

「我不會拿出紙鶴,會好好跟妳說再見。」

「很好,那這個就可以還你了。」

她忽然說,伸手到口袋裡,拿出了一個折起來的封口袋。

透明的小袋子,裡頭是一百五十元。袋子好好封著口,模樣有點舊。

「這是?」我一怔。

「先收下,我再說明。」

「呃,好。」

我依言接過,看了看袋子,又看看小箏。

「嗯,你收了。」

她鬆了口氣,笑了起來。笑容很淺,透著莫名的感傷。

「這是什麼啊?」

「這是當時的買傘錢,」小箏望著我手中的袋子,眼眶一紅:「金額是當時的金額,鈔票也是當時的鈔票。凱凱,情人之間是不能送傘的,記得嗎?」

「呃。」

「今天以後,傘就是我送你的了。跟我說謝謝。」

「呃……」我心一痛:「謝謝。」

「不客氣,只是一把傘呢。」

小箏輕輕地說,眼淚驀地滑過臉頰。

我滿心難受,把手中的傘一扔,用力將她擁入懷裡。

「小箏,過去真是對不起妳了。」

「你沒有對不起我,」她大聲說,不再控制情緒,放聲哭了出來:「凱凱對我最好了,我會永遠記得,永遠永遠不會忘記。」

於是,這齣戲終於落幕了。我們站在黑暗的國軍文藝活動中心門口,緊緊抱著即將離去的對方,孩子般地哭了起來。我們躲在被大雨遮蔽的黑暗迴廊下,站在當年告白之處,大聲地表達著長久以來的不捨與眷戀。風起了,雨水淹進迴廊,不知哭了多久的我們,終於哭乾了每一滴眼淚,哭出了這段時間所有埋藏在心裡的,無可發抒的情緒。

雨在風中刮進迴廊,我們都沒有衛生紙。小箏用我的胸口擦乾眼淚,我則任眼淚流乾,不加拂拭。

水塘在風雨中擴大,逐漸淹沒我們的駐足之處。小箏的鞋子濕了,黑暗中,那雙總是乾乾淨淨的白鞋,第一次沾上了汙漬。

於是,什麼都不能堅持的我們,終於離開了這個定情的地方。

雨大得不可思議,那麼撐傘也是無謂的了。那把陳舊的傘,經過一年努力,終於到了該休息的時候。小箏笑著拾起被我扔在地上的傘,輕輕說聲謝謝,大步踏入雨中,投入路旁的垃圾桶裡。

我走在她身邊,讓這場躲了一年的雨無情打在身上。過去的我們不敢面對,今天卻不再懼怕了。我們走在試圖讓我們躲避的大雨中,既不管水窪也不顧碎裂的人行道地磚。濕就濕吧、濺就濺吧,互握的手心牽得毫無縫隙。無論雨有多大,都淹沒不了兩人掌中交融的汗水,都沒辦法阻止我們任性地走在雨裡,享受最後幾分鐘的時光。

沿著過去的路,我們抬頭挺胸,在黑暗的雨中回到小箏宿舍樓下。渾身濕透的我們已經看不出制服顏色,原本總是筆挺的綠制服,濕透地包覆著嬌小的小箏,短髮披在面龐上,在愉悅勇敢的笑容間散亂。

這是不再矜持的她,也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她。

滴著水開門上樓,在門口艱難地脫了鞋,尷尬傷腦筋怎麼走進去。小箏一笑,拉著裙子快步跑進浴室,我搔搔頭,跟著也跑進浴室。

替對方褪去濕透的衣物,再度赤裸的她打開龍頭放熱水。兩套沉重的制服丟在地上,尚未放滿熱水的浴缸飄著氤氳。我們都很冷,摟著對方,在等待的片刻用自己的身體照顧著再也不能照顧的戀人。經過整天迴避,此刻的我們終於吻起彼此,用私密的自己嚐著對方的味道。她的手是自由的,摟著我的頸子,美妙的身軀纏著我,像是捨不得離開,也像是對我表述著最後的激情。

然而,我們都覺得很冷,熱水終於滿出來了,流水聲濺了一地,淹過散落在地上的制服。我們不肯分開,吻著走進浴缸,泡在溫暖的熱水裡,享受著舒服又感傷的共浴。

清澈的水在我們的纏繞中閃動波光,我們忍著慾望,不願在這麼狹隘的空間裡浪費生命中最後一次的結合。她的雙頰蒸起紅暈,伸手摸著我的臉,在朦朧中,確認著即將消逝的接觸。

水涼了,兩人走出浴缸,她踢開地上的制服,「我會整理」,不讓我幫忙收拾。擦乾身子走出浴室,她要我穿回白天的新制服,自己卻裸著身子走到衣櫃前,拿出一套便服。

那是畢業旅行第一天穿過的,白色的無袖襯衫,淺藍色的迷你褲裙。她先穿上一套白色的內衣褲,隨即一件件穿好,轉身對我一笑:

「凱凱,記得這套衣服嗎?」

「記得,妳好漂亮呢。」

「那你看這套。」

她笑著說,脫下襯衫與褲裙,褪去內衣褲,恢復了全裸的身子。

我正想好好再看一眼,就見她換上一套淡紫色的內衣褲,又穿上一件淺褐色的窄裙洋裝,走到門口穿上涼鞋,站在門口對我一笑,伸展著自己。

這是上次分手前,帶她去月光和狗時的穿著。

「記得當時的我嗎?」她微笑著問。

「臺上的妳,永遠都那麼燦爛。」

「你好會說話,」她笑得像個小女孩:「只能跟我說,不可以跟我妹妹說呦。」

「才不會。」

「那你看這件。」

她脫下鞋子放好,再度脫得一絲不掛,照樣把衣服扔在一邊,穿起一套蕾絲黑色內衣褲。這套內衣褲她很少穿,漂亮的蕾絲襯托著她漂亮的臀部與乳溝,跟平常樸素的模樣非常不同。

我吞了口口水,她套上一件領口很寬,袖子輕飄飄的黑色襯衫,加上黑色的短裙,走到門口穿上同樣也是黑色的長靴。寬大的領口不能遮蔽她的胸部,蕾絲襯托下的乳溝引人遐思。不知為何,這麼穿的她,讓我幾乎不能忍耐。

這是我們第一次擁有彼此之後,她特別去買的衣服。當時她說「因為跟你甜蜜過了,所以才給你看嘉嘉性感的模樣」。然而這套衣服她只穿過一次,就是當時陪我去同學會,我卻臨場離開的那次。

「凱凱,小箏性感嗎?」她笑著問。

「呃,非常誘人。」

「你喜歡這樣的我嗎?」

「我喜歡,」我點點頭:「但是,我更喜歡穿著制服的妳。」

「為什麼呢?」

「因為,那才是我熟悉的妳呢。」

「不一定喔。」

她神秘兮兮地笑了起來,慢慢地,在我面前脫去了這套全黑的裝束。對我一笑,裸著身子走到身邊。

我想站起來,她卻按著我的肩膀要我坐著,美艷的身子搖曳在眼前,漂亮的乳房,勾引著我的視線。

「凱凱,還有一些衣服,但是我不要再換了。」

「呃,妳為什麼要穿這些衣服給我看呢?」

「因為這些都是跟你在一起時的回憶,」她低頭望著我,微笑著說:「我的衣櫃裡每件衣服都穿給你看過,那些時候的小箏有的快樂有的不快樂,但都是我們的回憶。我希望你永遠記著我,就當成是你的紙娃娃吧,每件衣服有每件衣服的模樣,這樣一來,在你的心裡,就會有很多很多個不同的小箏喔。」

「那妳為什麼要停?」

「因為,色小箏想要凱凱了。」她笑嘻嘻地說:「一直在你面前脫衣服,結果你都沒有把人家撲倒,真是沒意思。這樣吧,剛剛不是說要給你看一個當年的小箏嗎?」

「是啊,」我被她說得渾身發燙:「我懂了,妳有一件高一誠班沒改學號的制服,對不對?」

「哈,猜錯啦。」她笑道:「人家才不會這麼浪費,三件制服就是三件制服,多了買不起。你看著。」

說著她就走回衣櫃,只見她換上了一套最簡單的白色內衣褲,從衣櫃裡拿出一套長袖綠制服與百褶裙。

老實說,小箏美得一點也不用修飾,最簡單的白色內衣褲反而最讓我興奮。只見她緩緩穿起內褲與胸罩,從上衣到裙子,照樣整整下襬轉轉裙子,隨即打開抽屜,拿出一雙運動襪。

我一怔,她轉頭微笑,「這個我自己穿」,笑著穿好襪子,轉身從衣櫃深處,拿出了一個長形紙盒。

紙盒打開,裡頭是一雙金絲白靴。那是她當年還在儀隊時的靴子。

由於沒穿幾次,整雙靴子跟新的一樣,她微笑地彎身蹲下,艱難地穿了起來。

這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小箏。

左腳穿完穿右腳,這雙靴子好看歸好看,卻不好穿,穿的時候總是要搞半天,儀蘋是這樣,小渝也是這樣。

她穿好了,對著鏡子看了幾眼,不知哪裡變出一副白手套,戴了起來。

這是「第二種服裝」,也是小箏唯一穿過的儀隊服裝。她笑著在我面前轉了一圈,裙袂飄揚飛舞,開心地說:

「凱凱,你認識這位可愛的女生嗎?」

「我認識,」我滿心都是感動:「這個女生,才剛剛第一次出任務呢。」

「她很開心喔。」

「我知道啊,可愛的小學妹。」

我望著眼前的她,笑容滿足而興奮,雙頰緋紅,穿得又帥氣又整齊,這是第一張照片裡的她,同樣的衣服,同樣的神情。

衣服是她自己的。

神情卻是我給的。

是的,這是我給的。從認識起她就是高二最漂亮學姊,冷冰冰的、若有所思的,也是自信犀利的;之後變成姊姊,在淡淡的憂傷裡流露著溫暖;然後她是我的了,小小的嘉嘉讓自己變成了甜膩的小女人;最後我們分手了,她靜下了心,成熟中帶著溫柔,或許有點滄桑,卻也長大了。

可是,我只從那張照片上,看過這樣的她。

曾經羨慕阿誠或詩聖,也曾經在獨處的時候望著照片想像。我為她所失去的覺得感傷,也為自己的缺席感到遺憾。

此刻,帶著那樣的神情,穿著同樣的衣服,曾經單純開心又興奮滿足的她,活生生地站在面前。

這個神情,是我給的。

我興奮不已,高興得難以形容。起身走到她面前,用力抱住了她。

抱得太用力了,她「呃」一聲,笑了出來。

「凱凱,你喜歡,對不對?」

「我喜歡!」

「因為我很漂亮嗎?」

「不是的,」我搖著頭,認真地說:「因為這是高一時候的妳啊!」

「為什麼這會讓你開心?」

「因為……」我一時找不到理由:「因為……我不知道為什麼,可是我就是很開心啊!」

「我知道呦。」

她微笑著掙脫我的懷抱,任我握著她的肩膀,讓因為靴子增高一點的自己,面對面地和我站在一起。

「凱凱,請你讓我穿著這套衣服,跟你做愛。」

「為什麼?」我一怔:「我不是因為妳這麼穿,才覺得高興的呢。」

「我是。」她微笑著說:「因為,這是高一時候的我。記得下午我說藝嵐的話嗎?」

「記得。」

「不只藝嵐,這也是我的夢想呢,」她溫柔地說:「跟你一起,金童玉女,一起在社團裡打天下,每天上學前放學後都走在一起,走給你的同學羨慕,親嘴給主任生氣,一起選組一起讀書,一起念同一所大學,如果真是那樣該有多好?」

我聞言一陣鼻酸,她卻搖搖頭,微笑著說:

「所以,請你接受這樣的我,這才是小箏,沒有學姊不是姊姊,更不是嘉嘉,是跟你一樣的,可以陪著你整整三年的,沒有年級問題的小箏。你愛她嗎?」

「我愛!」

「她也愛你呢!」小箏再度紅了眼眶:「這個女生很難相處的,脾氣很壞,對人又神氣,沒事就給人臉色看,仗著自己漂亮欺負人,神氣叭啦地只接受讓她服氣的男生。凱凱,請你把這個神氣的女生帶走,得到她、享用她,征服她,什麼都好。把她的模樣留在心裡,永遠不要忘掉,這樣她就會服服貼貼地跟著你,會在你寂寞的時候陪著你,你喜不喜歡?」

「我喜歡呢,神氣的小箏。」

我實在忍不住了,眼前一片模糊。只聽她又說:

「但是,在你把她拿走之前,我還有一件事要問你。請你誠實回答我,無論答案是什麼我都想聽。」

「妳問,我什麼都告訴妳。」

「在日月潭月老廟的時候,」她忽然說:「你跟月老許的願,你記得嗎?」

我一怔,點點頭。

「記得啊。」

「可以告訴我嗎?」

「當然可以。」我望著「高一的小箏」,認認真真地說:「當時我還叫妳嘉嘉。我許的願是:『願能永遠照顧嘉嘉,讓她永遠開開心心。』」

「真的嗎?」小箏睜大眼睛,開心地說:「當時的你,真的願意永遠照顧我,讓我永遠開開心心嗎?」

「是的。」

「那麼月老真的很靈。」小箏認真地說:「今天以後,你就會永遠在我心裡,那我就會永遠開開心心了。凱凱,當時我也許了個願,但是請你不要問我,如果我們真的有緣,到時候我會跟你說。」

「好。沒關係。」

「如果真有那一天,兩個願望都實現了,我們要一起回去還願。」

「沒問題。」

「那就這樣吧,」她深深吸了口氣:「凱凱,我的金童,來把你的玉女帶走,在告別前讓她感覺到你的愛,用你的最後一次,讓這個小學妹永遠記得你。」

「呃,」我臉一紅:「今天已經……妳真的可以嗎?」

「可以的。」她也紅起了臉,害羞地說:「小學妹呢,很青春的呦。」

這話一說,我們都害羞了起來。我牽著變高了的她,帶她走回床邊。小箏併攏著雙腿坐下,戴著白手套的雙手放在黑色的裙子上,微笑地吻起了我,在甜蜜的嘆息中熱情吻著,解開胸口的釦子。

我帶著從來沒有的緊張,像是第一次般地,觸摸著她溫暖的身子。這是最後一次了,金童玉女是不用繩子的,我輕柔地深入著她,探索著這個曾經教導過我、此刻卻像是從來沒有接觸過的、處女般的身子。

外頭,還下著雨。

房內的我們,在溫暖的感受中,再次結合。

整個房間到處都是衣服,小箏跟我,在奇妙的氣氛中結束了我們的最後一次。我們是熱切的,卻也是青澀的,如果當年我們是同屆,那麼此刻的溫柔,早在兩年前,就會發生在這間小小的宿舍裡。

窗邊的燈,融融亮著。

小箏的香氣,飄在銀鈴般的聲音裡。

兩個人的書包,掛在同一張椅子上。

我的書包裡,藏著兩張過去的照片。

結束後我們捨不得分開。我們親吻著彼此,撫摸著彼此,十八歲的她與尚未十七歲的我,愛戀地糾纏著彼此的身軀。雨逐漸小了,我們逐漸不喘了,時間也過了好久好久,是時候要說再見了。

原本以為會難捨難分的,此刻卻化成了小情侶般的溫馨。我們互相幫對方整理衣服,我的成功兩條槓新制服,她的三條槓褪色綠制服,還有那帥氣的白色靴子。我從書包拿出三隻紙鶴交給她,一隻承諾永遠不可以讓別人綁她、一隻承諾只要有人叫她小箏,她就在心裡覺得欠了我一次。至於第三隻,則是一個跨越今生的承諾,讓今生變成前世,承諾來生「莫錯過姻緣」。

她把領帶還了給我,我小心捲起放進書包,這條皺得好甜蜜,看來明天要拿條新的啦。

她拿出跟我要回去的鑰匙,「信物」,輕輕的兩個字,送給我當離別紀念。

我跟她要了一張色紙,在她一步步的教學下,學會了如何摺紙鶴。

制服是乾爽的,鞋子卻是濕透的。小箏細心地幫我用衛生紙吸乾了水,穿上的瞬間,雙腳既沉重又冰涼。

她笑了,踩著漂亮的靴子走到門邊。一旁是濕透的白皮鞋,鞋上有泥巴、也有黑色的水漬。

我揹起書包,她牽著我,開了門。

我依依不捨地對房間揮了揮手,小箏輕聲嘆息,帶我離開。

來到樓下,外頭雨已停。空氣中是濕涼的夜色,路燈泛著光暈,紅綠燈閃著黃燈。

沒有擁吻,也沒有淚光。我們只是對望微笑,祝福著對方。

「凱凱,我愛你,保重了。」

「小箏,我愛妳,要加油。」

「我會的,」小箏對我一笑:「凱凱,謝謝你給我的一天。我們現在就分手吧。」

「小箏,希望這次的分手,是妳未來幸福的開始。」

「我會幸福的。凱凱也要幸福。」

「有妳在心裡,我會幸福的。」

「不要忘記我。」

「我會永遠記得妳。」

「那就夠了,」她滿足地笑了起來,揮揮手:「來,跟小箏說再見。」

「再見了。」我望著她,心中再度感到震撼:「親愛的小箏,再見了。」

「再見,我的凱凱。」

她微笑著說,揮手催促我離去。

於是,我硬起心腸,轉身離去。頭也不回地,在她的目送下,道別了那曾經迷醉著我、疼愛著我,帶著我長大,又帶我回到一場瑰麗夢境中的,永遠愛著我的小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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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二日。凌晨一點半。

沿路聽著哭調臺語歌,聞著司機的二手菸味,我在沉默中回到敦化南路,下計程車的同時又下起了雨。我冒雨走到薇家樓下大廳,夜班警衛對我一笑,揮手打了聲招呼。

我掏出鑰匙卡,按下電梯按鈕。金色的電梯門打開,閃亮乾淨的鏡子,照著我的模樣。

這是一個歷經整天心情起伏,淋了大雨、做過三次愛,出了軌,再度跟前女友分手的,夜歸男人的臉。

感應卡的「嗶」聲大得讓人心驚,電梯速度快得讓人措手不及。電梯門開處,白色的玄關,亮起溫暖的燈光。

門照例沒鎖,我把濕透的鞋子放在外頭,走進大門,裡面是一片漆黑。

默默走上十七樓,濕了的襪子像是沾染著外頭的髒污。我走進薇的房間,裡頭也是一片漆黑。只有天花板上的黑燈,照亮滿天星空。

薇坐在床上,靜靜望著門口。黑暗中一雙水亮的眸子,一如往常帶著深邃的感受。

我望著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於是,她開了口。

「怎麼這麼晚?」

「我們耽擱了。」

「所以,」她緩緩地說:「跟她講好不再見面了?」

「嗯。」

「淋了雨嗎?」

「嗯。」

「那你先洗洗吧,別感冒了。我要睡了。」

她沉默半晌,見我尚未移動,又開了口。

「凱?」

「嗯?」

「你滿足了嗎?」

「嗯。」

「沒有遺憾了?」

「沒有了。」

「那就快去洗吧,我真的要睡了。」她點點頭,拉起被子躺下來:「你也別太晚睡,浴室有衣服。」

「我知道了。」

「明天還有一個呢。」

她低聲說,蓋上被子,轉身面向牆壁,閉上眼睛。

我望著她的模樣,心裡充滿著莫名的情緒,低頭走進浴室,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