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輩子或許沒機會了,那就等下輩子再來長相廝守。」
走進宿舍,熟悉的景象浮現眼前。摺得好好的被子、整理得乾乾淨淨的書桌,窗臺上的小燈,還有門口整排擺好的鞋子。
即使是小箏,依然擁有好多雙鞋:一雙備用的白色皮鞋、兩雙冬季的黑色皮鞋、學校用的白色運動鞋、外出用的灰白色帆船鞋、白色紅邊的高筒球鞋、棕色綁帶的羅馬鞋、黑色亮面的皮短靴、黑色霧面的皮長靴,還有兩雙塑膠拖鞋。
一雙是她的,一雙是我的;她的已經舊了,我的還是那麼新。
換下鞋子,帶著某種「重逢」情緒,我穿起那雙屬於自己的拖鞋。她招呼我坐在書桌前,打開冷氣,要我稍等,拿了肯德基走進廚房。
沒過多久她出來了,兩個盤子裡擺著熱騰騰的炸雞、比斯吉與薯條。之後又回到廚房,出來時多了兩個杯子。玻璃杯是我的可樂,白瓷蓋杯則是她的熱茶。
她把杯子放下,拿了兩個軟木杯墊墊在杯子下,微笑著說:
「你先吃,我換個衣服就來。」
我怔怔望著她,只見她一笑,打開衣櫃拿出一個小袋子,走進浴室關上門。
轉頭望著桌上的杯子,玻璃杯在陽光下反射沁涼的水珠。可樂冒著氣泡,彷彿聽得見氣泡的聲音。浴室裡很安靜,才回過神她就出來了,手中拎著百褶裙,制服尚未換下,制服下是嫩綠色的短褲,短褲很短,微微透出制服下襬,露出雪白修長的雙腿。
她也脫了襪子,穿上只在家裡穿的白色帆船鞋,走到衣櫃拿出衣架,把百褶裙夾在衣架上,掛進櫃子裡。
同樣的四月天,一樣是亮成一片的街景。當年第一次走進這裡她就是這個模樣。嫩綠色短褲、白色帆船鞋,桌上的可樂、水珠與軟木杯墊,什麼都沒有改變。
當然,小箏是很有規律的。由於衣服不多,她回家不會脫制服,只會換下容易皺的百褶裙。她很愛乾淨,制服天天洗,所以會一直穿到晚上洗澡才換。外頭穿的皮鞋不會踩進家裡,白色帆船鞋只在家裡穿算是室內拖鞋,玄關擺的拖鞋反而很少穿,多半是臨時下樓收掛號信,或者已經洗好澡卻有東西不得不出門買,又不想穿外出鞋怕弄髒腳的時候才穿。
夏天在家她都穿這件嫩綠色短褲,這是北一女的夏季運動褲。她有兩件,一件是學校體育課用的比較寬鬆,身上這件比較合身。當年買制服的時候她買錯尺寸,這件怎麼穿都有種熱褲感,小箏不喜歡穿得太性感,所以只在家裡穿,當成居家短褲用。
至於冬天穿什麼我就不知道了。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很短,從來沒有與她度過一個冬天,印象中甚至沒有她穿制服長褲的記憶。總而言之,眼前的小箏,跟一年前的她完全相同,雖然很合理,符合她的習慣與紀律,但就是相同,彷彿回到那一天,剛跟她表白不久,頭一次來到她的宿舍,走進她最私密的地方。
「凱凱,你在發什麼呆啊?」
「呃,」我回過神來,忙道:「沒事沒事,我在等妳一起吃呢。」
「呵呵,我才是在等你呢。」她笑了起來,伸手捏捏我的臉:「看著我發呆,小色鬼,早知道就穿長褲了。」
我臉一紅,小箏太瞭解我了,任何一點細微的神情都逃不過她的觀察。今天她已經不是第一次叫我「小色鬼」了,以前她從來沒有跟我開過這種玩笑,難道我今天有任何行為偏差嗎?還是說,她的心裡有什麼別的想法呢?
「沒有啦,幹嘛一直叫我小色鬼?」
「因為你就是。」
她笑得很開心,走到一旁拿了一盒抽取式面紙放在桌上,笑道:
「好啦,趕快吃吧,放了半天別涼了呢。」
我呆了呆,搔搔頭,拿起一隻雞腿。
兩人坐在書桌前,跟以往一樣吃著午餐。小箏宿舍裡有一張小小的餐桌,以前只有吃早餐才在餐桌上吃。她不喜歡把家裡搞得油膩膩的,卻總愛在書桌上吃便當,愛乾淨的她吃完連桌子都不用擦,不像我總是沾得滿桌。
我一邊吃,一邊望著她的模樣。長得漂亮真好,連吃東西都可愛。炸雞這種東西最大的問題就是吃相很醜,當年寒訓跟她去館前路肯德基,回來後我還想過「慘了,被學姊看到我的吃相了」這種問題。跟小箏吃飯很多次了,幾乎都是面對面坐著,印象裡卻沒有她的吃相,到底她是怎麼保持這種奇妙形象的呢?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開了口:
「姊姊,問妳件事。」
「嗯?」
「妳的皮鞋好乾淨,」我轉頭看了一眼門口的鞋子:「這幾雙制服皮鞋穿多久了?」
「咦?問這個幹嘛?」她一怔,想了想:「白色這兩雙都是去年買的,一雙是跟你們合辦寒訓之前,一雙是三月初。之前兩雙穿了一年半,正好高中過了一半,所以就淘汰了。黑色的兩雙倒是從新生開始就是它們,一雙上學用,一雙比賽或者儀隊訓練時用。怎麼想到問這個?」
「妳的鞋還穿真久。」我點點頭:「沒什麼,只是很好奇妳是怎麼穿的,鞋子這麼白,都不會弄髒啊?」
「當然會弄髒啊。」她一笑:「弄髒就保養嘛,姊姊窮,不能一直買新鞋啊。」
「那淘汰的鞋呢,丟了嗎?」
「一開始還有穿,」她搖頭:「不是不能穿,只是太舊了,原本打算開學後繼續穿的。當時跟你們合辦寒訓,我身為學姊總得有個樣子,衣服鞋子不能破破爛爛的,除了不想給學妹丟臉,也算是對小達的尊重。」說著一笑:「不過都是白拋媚眼,他才不會注意到這種事呢。」
「『原本』打算繼續穿,」我又問:「那後來呢?」
「唉,你都知道,幹嘛問得這麼清楚呢?」她臉一紅:「後來就喜歡你了嘛。每天都想找藉口看到你,那就不能一直穿舊鞋啊,你天天在金橋晃來晃去,真要碰到了多不好意思,所以乾脆兩雙都淘汰,又去買了一雙,鞋子要換著穿,天天穿同一雙壞得快。」
「所以是穿給我看的啊?」
「怎麼說呢,在喜歡的學弟面前,總要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點呀。」她笑咪咪地說:「姊姊很窮,沒辦法弄弄頭髮或者訂做制服什麼的。又不是馨馨,她真的很有自信,鞋子襪子都隨便穿,乾淨是很乾淨,就是破破的,要她買雙新的就喊窮。之前我說要買幾雙學校襪子送她,你猜她說什麼?」
「不知道,」我搔了搔頭:「她說什麼?」
「她說『沒人會看到啦,又不是哥天天盯著女生的腳』。」小箏噗哧一笑:「你這人,說是聰明其實根本是小色鬼,連妹妹的腳都偷看,幸好那時候我們分手了,不然姊姊又要吃醋了呢。」
「那是她亂講話啦,」我臉一紅,她又說我「小色鬼」了:「姊姊妳少聽她胡說,妳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啊。」
「咦?我回答啦。」
「我問的是妳是怎麼讓鞋子不髒的。」
「我說啦,當然會弄髒,那就要保養。」她說:「我知道啦,你覺得我在外頭走一天,鞋子都乾乾淨淨的很奇怪對不對?那就是小心啊,遇到水塘不要踩、不要走有泥巴的地方,下過雨人行道紅磚會濺水,所以要走在磚塊旁邊,反正小心一點就不會髒了。」
「可是我從認識妳開始,妳的鞋子總是那麼乾淨耶。」我追問:「像去年今天好了,社團聯展結束送妳回來,雨下得那麼大,妳身上都濕一半了,結果鞋子還是很乾淨。」
「原來那天你還有時間看我的鞋啊,」小箏笑嘻嘻地說:「我都只記得甜蜜了,你喔,真是個小男生。其實那天鞋子全濕了,不踩水是一件事,那麼大的雨光打在鞋面上也跟泡了水一樣啊。所以回來馬上要保養,我上來之後就在做這件事,坐在窗邊拿衛生紙吸水,一邊吸一邊想你,看看自己的腳,想一些如果怎樣就會怎樣的事。」
「什麼叫做『如果怎樣就會怎樣的事』?」
「就是……」她臉一紅:「唉呦,幹嘛問呢。反正就是如果那天沒讓你走,要你上來陪我,那我們會不會……」
「呃。」
「好呀,那我問你好了,」她又是一笑:「凱凱,那天我們在一起了,如果我邀請你上來,你會不會來?」
「呃,會吧。」
「那我全身濕,跑去換衣服,你會不會亂想?」
「唉呀,怎麼可能不會嘛。」
「那你會怎麼辦?」
「厚,那就只能亂想,什麼都不能做啊,」我忙道,問這種問題簡直是欺負人嘛:「妳是什麼人啊,被妳親一下我都緊張死了,能跑到妳的宿舍坐一坐,看看妳住的地方、看看妳穿除了制服以外的衣服,或者一些平常看不到的樣子已經很好了好不好,哪敢得寸進尺啊?」
「所以還是想啊。」她笑道,又問:「什麼是『平常看不到的樣子』?」
「就是……」我搔搔頭:「唉呀,講這個多糗。舉例來說好了,那天妳頭髮濕了,跟平常的模樣很不一樣啊,也會擦擦頭髮吧?我就沒有看過妳擦頭髮的模樣呀。鞋襪都濕了就會換下來,那就會看到妳的赤腳啊,都回家了總不會又換上一雙新的吧?掛一掛衣服,倒杯水泡杯茶請我喝,妳去……上廁所之類的,都是平常看不到的嘛。」
「對啊,換個襪子,你就會色色的了。」她笑咪咪地說:「記得有一次我們去永康街吃飯,回來的時候下大雨,那次我一脫襪子你就……」
「呃,好好好,對啦對啦。」
「那我問你,」她頑皮地一笑:「當時你是看到我脫襪子興奮,還是看到我的腳趾頭才覺得興奮的?」
「姊姊,拜託妳別再問了啦。」
「說說嘛,姊姊很想知道嘛。」
「唉,真是的,」我無計可施,看著她撒嬌的模樣,只得承認:「好啦,都有嘛。妳穿著裙子坐在椅子上脫襪子,那總得抬起腳來啊,裙子拉起來腿那麼漂亮,要人不要亂想很難吧?再說妳的腳又好看,小小的趾頭又香又漂亮,沒亂想才有問題好不好?妳幹嘛為難一個小學弟啦。」
「那時候我是小嘉嘉耶,你算什麼小學弟?」她笑了起來,紅著臉說:「你哪有為難了?前一天下午人家第一次給你,結果夜裡又跑來要,要完隔天下午又要,姊姊一個小女生,是我才為難好不好?」
「呃,好好好,妳為難,我小色鬼。」
「就是說嘛。」
她一笑,把話題打在此處,拿起一個比斯吉。
我吁了口長氣,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大口吞了一口可樂,啃起手中一直咬不下去的雞腿。
.
外頭天氣更悶了,雖然開了冷氣感覺不到,光從窗外陰沉的天空就知道大雨在即。我們很有默契地聊起了別的話題,在冰店與宿舍房東的八卦中閃避適才的情緒,就這麼吃完了肯德基。
小箏說,這棟房子的房東人很好,是一個熱心過頭的阿姨,平常修繕維護都不用擔心,就是談到錢馬上六親不認。她不是沒有零用錢,只是為了獨佔這間原本可以住兩個人的宿舍,她幾乎把每個月可用的錢都花在租房子上了,導致過去三年如此拮据,「幸好馬上就要畢業啦,將來不知道會考到哪裡,如果不是臺北大概就會省很多」。
聽她這麼說,我心裡滿是不捨的情緒,轉而問起當年選擇這間的理由。她笑了笑,「不是因為阿誠啦」,說起高一剛上臺北的事。
小箏爸爸是清大教授,平常住新竹,家裡有間透天厝在中壢。透天厝是小箏爺爺的房子,新竹公寓則是小箏奶奶投資的產業。中壢房子有三層,一樓租給別人開小吃店,爺爺奶奶住二樓、小箏一家住三樓,後來爺爺過世,爸爸又有了清大教職,所以就近把奶奶接到新竹去方便照顧,留下小箏小笙,還有媽媽住在中壢老家。
之所以選擇不全家過去,還是因為小箏的關係。當時她剛上國一,由於國小表現優異一上國中就被分進前段班,加上從小同學都在中壢,小箏說什麼也不肯陪爸爸去新竹。她爸爸考慮再三,年邁的奶奶需要照顧,自己當教授時間有彈性,學區內的學校升學率較差,加上疼女兒,決定讓小箏媽媽留下照顧兩姊妹,自己跟奶奶搬去新竹,只有週末才帶奶奶回中壢跟大家團聚。
分居產生後遺症。小箏媽媽有個老情人,兩人藕斷絲連一直保持聯絡,原本住在一起限制多,這一分居馬上創造了機會。小箏很獨立,從小就會幫忙照顧妹妹,但是媽媽總是早出晚歸的舉動終於引起了她的懷疑。小箏開竅很早,國一就愛上了年輕的實習老師,後來被爸爸看到日記,聽爸爸說起媽媽的事,兩相印證確認媽媽出軌,之後才有去翻戶口名簿,餐桌上挑破小笙妹妹身世,導致父母離異的結果。
小箏嘆了口氣,後來媽媽帶走妹妹,兩人搬到臺北來,只剩她自己住在中壢。當時已經快國三了,既不能搬家也不能轉學,小箏爸爸只好搬回中壢與她同住,每天新竹中壢來回跑。直到小箏考上北一女,爸爸才搬回新竹陪奶奶,讓僅剩的寶貝女兒出來住宿舍。
當時這間宿舍也是北一女學姊租的,兩位三字頭社學姊剛畢業,由於都考上臺大所以一時尚未搬出去,小箏跟爸爸八月中開始在這附近找房子,原本爸爸覺得宿舍在建中隔壁絕沒好事,結果看房子的時候剛好遇到兩位學姊,臺大國貿學姊是儀隊的、臺大電機學姊是演講社的,兩位學姊一個英挺帥氣一個笑語如珠,爸爸看了龍心大悅,加上演講社學姊也是外地來的,既然考上臺大就不用搬家了,爸爸這才放心讓小箏頂下儀隊學姊空缺,租了這間宿舍。
後來就開學了,演講社學姊又住了三個多月。這位學姊叫秦淑雯,是三字頭演講社議事辯論組組長,議事辯論組就是在她手中成立的,可見這位學姊的靈活與能幹。學姊剛上大學每天拚命玩,只有深夜才回家,每天回來就幫小箏帶一堆吃的喝的,兩人一聊就是兩三個鐘頭,三個多月的相處小箏學到了好多東西,從怎麼玩社團到北一女的「生存須知」,讓小箏馬上就適應了既豐富壓力又大的北一女生活。
北一女高一有「排字任務」,學姊密授小箏排字訣竅,教她主動爭取班上排字隊長。小箏代表班上參加演講比賽,身為演講社學姊當然全力幫忙,從制服怎麼穿、分數怎麼打到講稿怎麼討喜都是學姊的經驗談,尤有甚者,還特別交代當時已經高三的四字頭社長學妹,讓她找五字頭演講組組長幫小箏特訓。當然,演講社社規森嚴,學姊個個嚴肅,尤其討厭特權,這也是後來小箏加入時,一開始除了文文學姊,其他學姊都非常排斥她的理由。
雙料冠軍還有辯論賽,這就不用別人幫忙啦,三字頭議事辯論組組長親自加持,不單訓練小箏更同時訓練Miko與阿珍,三人代表的高一誠班一出手立刻打下校內冠軍。從此以後,這位長得美若天仙、身材高挑又比賽冠軍的小學妹馬上紅遍北一女,每個社團都來找,也因此吸引了建青阿誠跑來專訪,之後熱情追求,終於得到了小箏,成為她的第一個男朋友。
當然,真正的問題也是因為男朋友。小箏還沒跟阿誠在一起,學姊倒是愛上了系上助教,談沒幾天戀愛馬上跑去跟助教同居,之後就搬離了宿舍。小箏本想找室友,但是一來時間不對,二來阿誠沒事就過來,加上房東太太三天兩頭就帶一堆酒店小姐粉領秘書單親媽媽外地女工來看房子,小箏一咬牙決定自己租,這一租就租到了今天。
「所以啊,這間宿舍裡,」她感嘆地望著四周:「還真的發生過很多事情呢。」
「妳很捨不得,是嗎?」
「這是還好。」她閉上眼睛:「我捨不得的是在這裡發生過的事,倒不是這個地方。那些事情都過去了,即使繼續住在裡頭,卻也不會再次發生了。」
「對了,」我試圖改變她的思緒,問道:「剛剛路上妳說有話要跟我講,是要講什麼呢?」
「嗯,對。」她回過神來:「先問一下,你今天可以陪我到什麼時候?」
「都可以啊。」
「阿薇放人到幾點?」
「沒有限制。」
「那好,時間還蠻多的。」
「倒是妳自己,我一直陪妳,會不會耽誤妳的讀書時間啊?」
「這倒是不會,我已經全部讀完了。」
「今天的進度嗎?」
「今天的進度?」她一怔,笑了起來:「不是不是,是整個聯考的進度。我的總複習已經通通做完了。你看。」說著指著牆上的日曆:「這裡有姊姊的用功記錄,請凱凱過目,呵呵。」
我呆了呆,起身看日曆。小箏用的是一本建材行送的厚重日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一張,大大的紅色字體寫著今天的日期。這種日曆近來已經很少見到了,只見日曆上還是一月一日,薄薄的紙上用空白處寫著當天要看的內容。我把日曆搬下來慢慢翻,只見從元旦開始,一直到六月卅日每天都有紅字進度,每天「國文第一冊4-9課」、「英文克漏字第三本p.35-48」,詳細記載當天進度。而在每條進度上,也都用鉛筆劃掉,看來是讀完就刪去的意思。
一路翻到這週一,字樣變成藍字,內容也不再詳細,變成「主義半冊」「數學半冊」「生物第二冊訂正回顧」等,以大略複習為原則的條目。顯然真正的苦工作已經結束,之後都是「保溫」,讓自己不要忘記或更加熟練。
我呆了呆,小箏真的太厲害了。去年還擔心只有十個月,加上懷孕的衝擊她會讀不完的,想不到才四月底她的複習工作竟已全部完成。這是什麼本事啊,我滿心欽佩,人家北一女高材生還真不是幹假的。
繼續往下翻,這禮拜三、四的日期上是空白的,「戲劇社學妹表演」「演講社學妹表演」,至於今天,原本的「作文習作兩篇」與「化學半冊」被劃掉,改成了「跟凱凱甜蜜相處說再見」。
我一怔,心裡瞬間冒出許多感受,停下了手。
小箏見我不繼續往下翻,輕輕嘆了口氣,把日曆掛回牆上。溫柔地說:
「凱凱別嘆氣,原本沒有要你看到這頁的。」
「呃,我知道啊。」
「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撕嗎?」
「不撕什麼?」我怔了怔,隨即會意:「喔,妳說日曆啊,對啊,為什麼不撕掉過去的日期呢?」
「因為這是留給你的。」她柔聲說:「你不愛用功,姊姊做計畫的時候有把你放在心上。從去年跟你分手後我就開始用功,中間是有些干擾,不過我會一直修正,整個用功記錄都在去年跟今年的兩本月曆上,等考完我就會送給你,希望能提供你高三以後讀書的一點參考。」她停了停,輕輕地說:
「當然啦,姊姊不是第一類組,唸的內容跟你不大一樣。不過你也可以把你的計畫寫在上面,就當成我真的留級陪你好了,同樣的科目我們一起讀,不同的就各讀各的,還有日期也會有出入,建議你不要看幾月幾號,只要看星期幾就好,頂多過年或春假放的日子差別比較大,你自己改一改就好。」
這番話講得好溫柔,我聽得心都碎了。去年她不止一次拒絕我一起讀書的提議,當時的態度都是「算了吧」,想不到一整年下來,她依然幻想著與我讀書的場景,每天望著月曆,一天天計畫著。
「姊姊……」
「唉,別說出來。」她低聲說:「這是讀書,不是跟你說情話。你要是會受到影響我就不送你了。」
「呃,不會不會,毫無影響。」我忙道:「姊姊妳這本太有價值了,請一定要送給我,拜託拜託,謝謝謝謝。」
「呵呵,『毫無』影響,小色鬼變成小騙子啦。」她笑了起來:「還拜託謝謝咧,你是在選議員嗎?董子凱、董子凱、大家的好朋友董子凱,勤政清廉為鄉親喉舌,請投董子凱一票,拜託拜託,望您牽成,謝謝謝謝。」
我哈哈大笑,小箏學得好有趣,「望您牽成」四個字臺語說得字正腔圓,外面宣傳車哪有這麼好聽?這麼一來氣氛馬上輕鬆下來,兩人伸出手指打勾勾,約定了兩本月曆的去向。
「約好嘍,一定要送我。」
「等你考完我要檢查,看上面有沒有寫東西。」
「等考完才發現沒寫已經來不及啦。」
「還沒開始就打算偷懶啊?」
「我是說妳要檢查早點檢查,不能等聯考完再看啊。」
「讀書是為自己啦,又不是應付檢查。」
「我是為自己啊,」我笑了起來:「既然要檢查,那總得見面才能看到啊。日曆都掛在家裡,這樣妳就可以來吃吃飯見個面了。」
「所以還是為了看到姊姊,不是用功嘛。」她推了我一把,笑道:「你喔,就會跟姊姊說好聽的。你剛剛看到了,今天是跟你說再見的,是不是覺得有點難過?」
「才沒有。」
「真的嗎?」
「呃,好啦,有一點,」我嘆了口氣,考慮半晌,決定還是直接問出來:「姊姊,既然講到這裡,那我問妳一句話,妳可得老實回答我。」
「咦?」她一怔:「好,你說。」
「妳是不是已經決定再也不要見到我了?」
「嗯,你果然發現了。」她點點頭,望著我的眼睛:「我還在想,沒有決定。」
「為什麼要決定這種事呢?」
「我不知道。」她搖了搖頭:「只是,我覺得我們真的不能再這樣一直見面下去了。」
「即使畢業以後嗎?」
「尤其是畢業以後。」她嘆了口氣:「考慮不見你不是因為怕影響讀書,過去這幾次見到你都會影響心情,但是回來後卻覺得更有動力,好像是為你讀的一樣,見面當時心情波動很大,見完之後反而覺得情緒很好。原本擔心高三會有低潮的,結果每次就要低潮了你都剛好跑出來,尤其是校慶那次,收你的花、拿你的獎章,跟你在金橋喝咖啡,之後就一直過到現在,說起來你還真是一種興奮劑,不但沒有影響我,反而幫了很大的忙。」
「真的嗎?」
「嗯,真的。」
「那為什麼又考慮以後不要見面了?」
「因為人生還是要向前走的啊。」她輕嘆一聲:「其實那天晚上特別找你,之前也跟阿薇報備過,就是要好好跟你說聲再見,告訴你我會一直愛你,可是也因為這樣的愛,讓我沒辦法再見到你了。」
「為什麼呢?」
「因為我得不到你。」她認真地說:「你是個很難忘記的人,見一次就更愛一分,問題你是阿薇的,這個戰場我早就退出了。既然退出了就不能一直跑回去,所以只好不要見面。」
「永遠嗎?」
「嗯,應該是。」她點點頭:「有緣份就會相見,不用綁在身邊勉強見。如果沒有緣份就算了,這是我們分手時就講清楚的事,不是嗎?」
「是。」
「所以我才這麼考慮啊。」
「那為什麼還要考慮?」
「我捨不得嘛。」她柔聲說:「跟你說再見那麼多次了,結果總是一直『再見』。說不定說永別了還比較好。」
「別這樣講話。」
「是。」她柔柔地應了一聲,說「是」的模樣根本就是當時的嘉嘉:「姊姊不這麼說。不過凱凱你也該長大了,既然選了阿薇,那就不能一直把我困在這裡啊。」
「可是我捨不得啊。」
「就是因為你捨不得,才會困住我啊。」她嘆道:「每次見你,你都有一些讓我沒有辦法離開你的舉動。好好見個面你就拿出紙鶴來,校慶見到你在光復樓窗邊想我,看場戲劇社發表聽到你說永遠愛我,這要姊姊怎麼辦呢?」
「那就不能順其自然嗎?」
「凱凱,你不能這麼自私啊,」她柔聲說:「順其自然,就是要姊姊一直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你。這是不負責任的,既然愛我那就該疼我,放姊姊自由,好不好?」
「呃。」
「好不好嘛?」
「好啦,」我心裡難受:「可是我真的捨不得。」
「姊姊知道啊。」
「就沒有可以好好做朋友的方式嗎?」
「好好做朋友,定義一種新的關係,讓我永遠都用新的關係面對你,是嗎?」
「是啊,剛剛妳也是這麼說的,難道真的不能嗎?」
「我的意思不是這樣。再說就算我肯,卻又怎麼可能做到呢?」她輕嘆一聲,點點頭:「那這樣吧,來做個實驗好了。」
「實驗?」
「嗯,試試看就知道了。」
她點點頭。吸了口氣,驀地抓住我的手腕,迅雷不及掩耳地放在她的胸口上。
觸電般的震撼,掌心是她熟悉的乳房。她竟然沒有穿內衣,與我的手掌之間只隔著一層薄薄的制服。我急忙抽手,她卻緊緊抓住,硬生生壓在溫暖的胸口,靜靜地說:
「凱凱,不准走。」
「呃……」
「告訴我,你忘了我嗎?」她望著我的眼睛,認真地問:「你敢說你忘得了我嗎?你記不記得上次這樣摸著我的感覺?記不記得我的聲音?記不記得我的味道?」她頓了頓:
「你每個場面都記得。我敢說你一定記得第一次進到我身體裡的感受。沒錯,你有了別的女生,阿薇或者馨馨的姊姊,但你還是忘不了我,在我的身體裡,跟在她們的身體裡是不同的。對不對?」
「呃……對啦。」
「你記得我在社團聯展舞臺上親你的感覺嗎?」
「記得。」
「你記得我坐在你背上,幫你按摩的感覺嗎?」
「記得。」
「你記得有一天我月經來,卻還是讓你舒服的感覺嗎?」
「呃,記得啦。」
「那你記得跟我牽著手走在中正紀念堂,我們手心裡的汗水,混在一起的感覺嗎?」
「當然記得。」
「你看,這裡你就說『當然』了,」她靜靜地說:「別忘了這個『當然』,待會兒再好好跟你講。那我問你,如果要講一個瞬間的感受,不管我們幹什麼都好,你能不能告訴我,我們之間,哪個瞬間是你最忘不掉的,感覺最強烈的?」
「可以。」
「是哪個瞬間?」
「就是妳在社團聯展下臺後,對我說那句話的時候。」
「哪句?」
「妳說:『不要忘記這一天,也不要忘記,姊姊愛你。』」
「唉,」她輕嘆一聲,疼惜地笑了,手中卻抓得更緊:「你真可愛,要你不要忘記,你還真的就不忘記。你剛剛的『當然』很重要,因為前幾個問題都是跟我親熱的場面,你記得不稀奇,回答我也只有一個『記得』。但當時我們牽手,我們很有默契地覺得彼此汗水混在一起很甜蜜,所以你說『當然』,代表這是更重要的,你不只在乎我的身體,更在乎跟我在一起那種……『在一起』的感覺。」
「是,沒錯。」
「所以,要是不能『在一起』,我們記得這麼多豈不是折磨嗎?」她低頭望著我的手:「凱凱,這樣的肌膚相親,你真的能夠忘記嗎?我們可以定義任何關係,問題是定義之後呢?假設我們定義成姊弟,那你就是個每次看到姊姊就想著姊姊身體的壞弟弟;如果我們定義成好朋友,那我們這對好朋友簡直就是一夜情的色色床友。那我們要怎麼定義才能真正獲得平靜呢,我有個定義,你要不要聽?」
「我要。」
「我是你的前女友,就只能是這樣。」她低聲說:「然而,所謂的前女友,也會是潛在的外遇對象,是一個隨時可以讓你出軌的女生。畢竟這個女生曾經愛過你,也瞭解你,不用重新認識,連親熱都那麼自然。你如果能夠接受我是第三者,那你就平靜了,但我不要當第三者,我要全部的你,不要跟別人分享。」她停了停:
「所以,我不要再見到你,這樣才能永遠霸佔你的愛。那天晚上你說你會一直愛我,那我就要你一直愛我,停在這個情緒裡,這樣你才會真的永遠愛我。因為,」她頓了頓:「只要我消失,在你心裡的我就不會變化了。你永遠只有印象中的我,愛的也是那個我,因為忘不掉所以會一直愛,既不會停止也不會變化。如果哪天緣份又到了,我們就可以直接回到這一天,不管你變了多少,起碼『姊姊的凱凱』就會被保存起來,永遠不會消失了。這才是我要的你。」
「可是……」
「你對未來的緣份是懷疑的,對不對?」小箏接口:「是,不單你懷疑,我更懷疑。凱凱,你跟阿薇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只要有她在,無論我或者別人,都不會有任何『緣份』,就算誰有本事從阿薇手中把你搶過來,到最後你還是會跑回去的。」她望著我,靜靜地說:
「你跟阿薇很習慣把每個捨棄不了的關係編織進你們的世界,試著幫他們找到一個合適的定位,藉以不去面對選擇或捨棄。這也是為什麼你總是捨不得我,她也可以接受你跟我繼續往來的理由。但是凱凱,我並不想、也不能在你們的世界裡找一個定位啊。你們的關係很排外,感覺起來什麼都可以接受,其實根本什麼都不接受,任何試圖改變你們的人,到頭來不是傷害自己,就是傷害你們,姊姊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她停了停,又說:
「你跟阿薇很像,所以她可以陪你過一輩子,只要有她在,你就沒辦法跟任何女生建立正常的關係,所以我並不認為你跟我之間有什麼未來。既然沒有,那就真的說聲再見,讓我們把最好的對方留在心裡,好好呵護這份甜蜜的回憶,不也很好嗎?」
「可是……」
「還有什麼『可是』呢,親愛的凱凱?」她甜甜地說,抓住我的手腕毫不放鬆:「姊姊這麼愛你,什麼都給過你了,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是有話還想跟姊姊說?還是不忍心看姊姊孤孤單單一個人?還是說,你就是想要腳踏兩條船,不管姊姊喜不喜歡都要把姊姊綁在身邊,一定要姊姊一直傻傻愛著你才滿意?」
「我當然沒有想要這樣對妳啊!」
「那就是啦,」她微笑著說:「那就好好說說話嘛,把心裡的感覺、還沒說完的話都說給姊姊聽。姊姊也有很多話想跟你說啊,就算真的再也不見面了,起碼也要把這些話說完,否則放在心裡不舒服,將來還是不得不見面啊。」
「我只是捨不得而已嘛。」
「我知道呀,」她低下頭,微笑望著我的手:「我也捨不得啊。以前你都會這樣握著我,這是一個很男生的舉動呢。」說著紅起臉,鬆開了手:「凱凱,胸部是個不設防的地方,你握著我,就像對我說『姊姊是凱凱的』一樣,每次你這麼做,姊姊就覺得你很霸道,卻也覺得很幸福,你懂嗎?」
「嗯。」
我點點頭,本來想趁機放手的,聽她這麼說,又覺得不能就這樣離開她的身子。
「所以了,我們終將道別,」她依然微笑著:「不然姊姊就只能永遠被你欺負了。來,把手放開。」
我連忙放手。掌心瞬間傳入冷冷的空氣,帶著某種失落的依戀,就像她胸口被我抓皺了的制服。
她一笑,拉著我的手起身,來到床緣。
我呆了呆,只見她微笑著鑽進床裡,靠牆壁坐下,輕輕拍拍雪白的大腿:
「凱凱來,不要緊張,姊姊的腿給你躺,我們好好說幾句話。」
我稍一遲疑,見她只是微笑著,心裡完全不願拒絕,聽話躺下來,把頭枕在她的腿上。
熟悉的肌膚,小箏的腿既涼又嫩。我輕輕躺著,她低頭望著我。小小的身子與小小的肩膀,毫無距離的胸部飄著她的氣息。精緻的臉蛋泛著些許暈紅,一雙明亮的眼睛,望著躺在她身上的我。
「放輕鬆,別撐著。」
她輕輕地說,摸摸我的臉頰。
好舒服的聲音,我依言放鬆頸子力道,只見她輕笑著,俯身親了親我。
「凱凱,有沒有懷念躺在這張床上?」
「唉,有啊。」
「還記得那些陪著姊姊的日子嗎?」
「每一天都記得。」
「有一件事,我總是想跟你說。」她看著我,眼神裡是我的倒影:「你記得我們分手的那一天嗎?」
「在皇帝殿。」
「是,」她點點頭:「其實,當天原本並沒有打算要跟你分手的。只是後來爬一爬,忽然覺得那個地方跟我們的感情好像,覺得再也走不下去了,所以才提早說出來的。」
「嗯。」
「或許懷孕才是導火線吧,」她輕嘆一聲:「驗孕那天聽你那樣說,我就知道你會把所有的責任扛在自己身上,所以才會趕快跟你分手。原本覺得可以瞞過你的,想不到後來發生一連串的事,最後還是被你發現了。」
「姊姊,真對不起。」
「不要說對不起,那是我自己的選擇。」她閉上眼睛:「凱凱,你是個負責任的人,當時我覺得你一定會要我留下孩子,所以不得不這麼做。現在我可以承認了,其實我很想留下這個孩子,只是這會讓我們都留下遺憾,所以才忍痛放棄,請你不要怪我。」
「受苦的是妳,本來就該怪我。」
「是,我的確受了苦,」她柔聲說:「但不是因為墮胎,那點辛苦姊姊忍得過去。真正的苦是明明肚子裡有了你的孩子,卻還是要躲著你把他拿掉,姊姊覺得很捨不得……或者說很傷心,畢竟那是我們愛情的結晶,如果真的能夠生下來,養一個既像你又像我的孩子,姊姊真是不知道該怎麼疼他才好呢。」
我眼眶一紅,咬著嘴唇不說話。
「真的,如果能跟你有個孩子,那是多麼幸福的事啊。」她毫無預警地滑下一滴眼淚,卻又快速拭去,低聲說:「當然,這是不可能的,很多事情對我們來說太早了。更別提你還在等阿薇,孩子生下來就是剝奪了大家的幸福,姊姊不能做這麼自私的事。我們本來就要分手的,不能因為我懷孕而改變。」她緩了口氣,又說:
「結果,現在你有兒子了。有沒有壓力很大?」
「唉,有。」
「也影響到你跟阿薇了,對不對?」
「嗯。」
「所以,當初要是我選擇留下來,或者讓你選擇,就會是現在的狀況。」她嘆了口氣:「當然,馨馨跟我說了很多,她姊姊的狀況跟我們有很大的不同,即使生下來你還是可以繼續你的人生,當然影響一定會有,卻都是可以控制的。姊姊想問你一句話,這也是前天晚上我找你的理由。」
「妳說。」
「你有沒有覺得,或許這個孩子,其實是註定會來找你的?」
「這是什麼意思?」
「怎麼講呢,之前馨馨跟我提這件事,回去我就有這種感覺,覺得這個孩子是註定現在就要來的。」她緩緩地說:「他先找上我,我不肯留,於是又找上馨馨的姊姊。反正你跟誰在一起他就跟來,如果大姊沒有懷孕就是阿薇,反正只要有機會他就來找你,想想真是個不屈不撓的孩子呢。」
我怔了怔,心裡百感交集,不知道該怎麼詮釋她的想法。
「跟馨馨聊完我想了一下,我覺得他真的就是我拿掉的那個孩子。」小箏認真地說:「當時他還不到兩個月,我查過資料,兩個月大的孩子剛開始發育大腦跟內臟,換句話說他既沒有感覺、也沒有任何記憶,只能算是個胚胎而已。如果我生下他,他就會生在一個很糟糕的環境裡,不像大姊,雖然馨馨說她也是個糟糕的媽媽,但是媽媽就是媽媽,她已經成年了,又這麼珍惜這個孩子,這種專注是我不能給的,所以比較好。」她停了半晌:
「凱凱,你沒有懷孕過,不知道那種感覺。懷一個孩子是女人最大的成就,之所以選擇放棄,我承認全是為了你。當時一聽你說要生下來,我馬上就下定決心非拿掉不可,畢竟我愛你超過愛孩子,你不能被這個孩子影響未來。」她望著我:「凱凱,這是我第一次正面跟你談這件事,以後也不會有機會講了。請你知道,我不是故意要把你的孩子拿掉的,姊姊是疼你,你可以原諒我嗎?」
「姊姊,是我不好,妳別這樣說話。」
「你原不原諒嘛?」
「這是我的錯,又有什麼原諒不原諒的問題呢?」我聽得好心疼:「好嘛,我原諒就是,這是妳要我說的,其實我根本不覺得妳有錯。如果這是同一個孩子,那他選了一個新的環境又來了,那妳就沒有責任了,這樣好嗎?」
「可是,未來我們不會相見了,所以我也沒辦法幫你疼他了。」她咬著牙說:「凱凱,請你幫我疼他,除了你作為爸爸的疼,也記得姊姊也想疼他,幫我多疼一點,好不好?」
「好,我會的。」
「可是不要跟他說我們今天的話,可以嗎?」
「我不會說的。」
「要偷偷疼很多。」
「會的,我已經補償不過來了,」我心疼地說:「加上妳的份,我會是全世界最疼他的人。這個孩子絕對會有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妳放心好了。」
「你一定會是的。」她認真地點了點頭:「你是個好情人、好男生、好弟弟,一定也會是個好爸爸。」說著笑了起來:「頂多是當學長很糟糕,沒事亂罵學弟,還覺得人家是密探。」
「妳還沒忘記那件事啊?」我呆了呆,笑了起來:「好啦,我最近已經有改善了嘛。前幾天開會學弟很認真,我覺得很羞愧,當人家學長沒個樣子,跟姊姊比起來真的差遠了。」
「呵呵,反正講什麼都有好聽話,小色鬼真會灌迷湯。」
「姊姊啊,」我實在忍不住了:「今天妳說了好幾遍我是小色鬼,到底為什麼一直這樣說啊?我做了什麼嗎?」
「你本來就是小色鬼,」她笑道:「不用做什麼,看到姊姊就色色的,當姊姊看不出來嗎?」
「哪有?」
「哪沒有?」她一笑,搖搖頭:「凱凱啊,今天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姊姊問你一句話。」
「嗯?」
「在過去這段時間裡,你有沒有任何事情是想跟姊姊說的,或者想跟姊姊一起去做的,結果因為分手就算了的,有嗎?」
「這個嘛,」我一怔,想了片刻:「是有一堆啦,怎麼了嗎?」
「都是什麼呢?」
「這該怎麼講呢,」我望著她,嘆了口氣:「我們分手太快了,很多話沒說完,也有很多想跟妳一起做的事情還來不及去做。問這個幹嘛?」
「既然是最後一次見面,那我們就把握時間說一說做一做啊。」
「唉,誰同意這是最後一次見面啦?」我苦笑一番:「姊姊妳才霸道,每次都嘛這樣,說不見就不見,見到了也給我軟釘子碰。或許未來我們都會走上各自的路,但又何必一定要讓今天是最後一天呢?難道不能就出去玩一玩,跟那天晚上說的一樣,順其自然嗎?」
「當然可以啊,」她笑道:「我說我在考慮,並不是已經做了結論。我只是怕留下遺憾,能夠早點講早點做的事情可以先講先做,幹嘛拖?」
「好啊,如果是這樣。」我點點頭:「那我有個問題,也是一直要問的,我就現在問了?」
「你講。」
「我問妳,跟我分手以後,妳有沒有曾經想過要跟我復合?」
「每天都想。」
「呃,」我心中一震,她竟然答得這麼毫不猶豫:「那妳為什麼都躲著我?」
「分手的理由沒有變,復合還是會分啊。」
「那妳看到我在妳們學校晃來晃去,聽人家說我跟別的女生的八卦,有沒有覺得很難過?」
「這倒是沒有。」她搖頭:「你對她們,跟對我不一樣。」
「妳怎麼知道?」
「我當然知道,」她微笑著說:「像藝嵐吧,你對她很無情,其實人家很喜歡你的。那個儀隊學妹也是,我聽到好多風聲,別人不懂,我一聽就知道你在躲人家。你說實話,其實你真的很喜歡她對不對?」
「嗯。」
「可是為了阿薇,你就躲她了,是嗎?」
「是。」
「所以嘍,你對我不一樣。」她摸起我的臉:「凱凱最愛姊姊了,有機會就想跟姊姊見面,既不會無情又不會躲我,還敢跟阿薇承認。我們的愛是不一樣的,你給我的愛從來沒有給過別人,所以我不吃醋,你懂不懂?」
「原來如此。」
「那還有什麼問題?」
「還有,不過我先問個別的事。」我說:「妳為什麼要把我送給妳的獎章轉送給娃娃……王藝嵐啊?」
「你介意了,是嗎?」
「嗯,還蠻不舒服的。」
「為什麼要介意呢?」她柔柔地說:「你送我,是因為那是你跟我之間的回憶,對不對?」
「其實不能說是妳跟我之間回憶,應該說,那個獎章是妳不斷栽培我的結果,或許妳的理由是愛我,但是獎章本身代表的是……那些我們在社團裡的回憶,而不是妳跟我私下的回憶。」
「是啊,的確如此。」她點點頭:「所以我把獎章轉送出去,那些回憶就消失了嗎?」
「那倒是不會。」
「所以獎章本身就不重要了。」她說:「要說哪裡重要,反而是校慶那天你送給我這個舉動才重要。一個特等獎章耶,幾千個同學都拿不到,這是多麼不容易的事,你一個男生親自來領獎,當著那麼多師長同學,讓校長把這麼神氣的東西別在身上,換成是我就會好好欣賞一陣子,結果你轉手就送給我了毫不心疼。證明無論多大的榮譽,對你來說還比不上送給我,讓我開心來得重要,是不是?」
「當然是,」我認真地說:「送給妳的瞬間,其實我想到一件事。」
「什麼事?」
「妳記得嗎,社團聯展妳在臺上親我,之後滅絕師太就跟妳過不去,」我回憶當天的事:「後來妳在社團交接的時候跟我說,跟我在一起,聽我說愛妳,即使抓去記過都沒什麼了不起的,妳還記得嗎?」
「不記得了,」她臉一紅,低聲道:「不過的確是這樣啊。」
「獎章也是這樣,」我續道:「妳問我會不會捨不得,當然不會啊,那個獎章頂多是紀念過去這一連串的合作,但那些事情都過去了,即使多發幾個獎章也不會重來一遍。把獎章送給妳的時候妳笑了,這個笑容可是新發生的,妳知道讓妳笑是多麼不容易的事嗎?」
「哪會啊?」她一怔,笑道:「我沒事就對你笑啊,幹嘛這麼說,呵呵,我又不是褒姒,你為我戲弄過誰嗎?」
「妳愛我,看到我當然會笑。」我望著她的模樣:「一開始那個學姊可神氣了,冷冰冰地都不講話,長得又那麼漂亮,結果誰都繞著大圈不敢走到她身邊。那個時候我常想,如果能讓妳笑一笑,即使再困難的事我都肯替妳做。可惜這些諸侯們都不爭氣,真的戲弄了誰搞不好妳還會覺得學弟太胡鬧,那就弄巧成拙啦。」
「呵呵,誰是你的『諸侯』啊?」她笑了起來:「你看看,跟姊姊談戀愛多好,沒事就對你笑,還不用亡國滅族什麼的,寫在歷史課本上被後人揶揄。」
「可是這個姊姊說以後不要見面啦,那以後怎麼看得到她的笑臉呢?」
「少來,這種招數沒用。」她嘿嘿一笑:「凱凱你最會耍賴了,話問一半就在這邊借題發揮。好好跟你講幾句話,得寸進尺我就不講嘍。」
「唉,好嘛。」我嘆了口氣:「姊姊。」
「嗯?」
「沒有,只是想叫妳一聲。」
「捨不得姊姊,對不對?」
「我從跟妳在一起之前就捨不得了。」
「那時候我又不是你的,你憑什麼捨不得?」她笑著搖搖頭:「你真的好可愛,躺在姊姊腿上一副依依不捨的模樣,時間還早呢,我們還有好多時間可以說話,不要一直陷在這種情緒裡好不好?」
「那妳答應我,今天不是最後一次見面。」
「我不能答應。」
「那要是我拿紙鶴來換呢?」
「好吧,這個沒辦法。」她嘆了口氣:「那你拿來,我就答應。」
「好,妳等等。」
我說著就要起身,她一怔,連忙按住我,雙手緊緊壓在我的胸口,臉貼得好近。
「你真的有帶啊?」
「是啊,我一直放身上。」
「放在紀念書包裡嗎?」
「沒有,放在我的書包裡。怎麼了?」
「沒事。」她搖搖頭,凝視我的眼睛,微笑著說:「你真是的,姊姊都要畢業了,還一直把這種東西放在書包裡。是想要我答應你多少事啦?」
「四百七十七件。」我看著她:「妳答應的,只要拿紙鶴換,妳什麼都同意為我做。不見面是怎麼為我做呢?」
「不見面就拿不到紙鶴了呀。」
「有這麼賴皮的嗎?」
「嘻嘻,這就是你的姊姊。」她笑得很開心,忍不住又親了我一下。
好香的味道,滾燙的雙唇輕輕碰在臉上,心裡浮浮晃晃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聽她笑道:
「別把話題扯開。你還有話想跟我說,對不對?」
「嗯,是啦。」
「那繼續說啊。」
「剛剛的話題還沒完啊。」
「哪件事?」
「問妳為什麼把獎章送給王藝嵐,妳還沒回答。」
「喔,對對對,」她一笑,這才坐直身子,卻沒有把放在胸口的雙手放開:「剛剛的確講一半,你還真記得。之所以把這個獎章送她,其實跟你的關係只有一半。你知道她的個性,很好強,也很在乎自己的成就。她國中念私立復興,是全校第一名畢業的,從小什麼都第一,所以念北一女是很辛苦的,你能理解嗎?」
「其實不能,我只能接受這個說法。」我搖頭:「我從小成績都在後面,考上成功是老天保佑,所以很難理解妳們這種都進了第一志願還在那裡跟同學比來比去的感覺。」
「好吧,那你就接受我的說法好了,」她笑道:「你們成功的都這樣,想想過得真快樂。藝嵐就不是了,她什麼都要最強,問題是在北一女想要『最』強真的不容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好不容易當上辯論社社長,那就只能在社團裡當老大啦。」小箏停了停:
「可是,女生比到最後還是少不了要比外貌,她是真的很漂亮啦,身材好膚質好,氣勢又強,我覺得已經是個大美女啦,可是她……」
「偏偏要跟妳比,對不對?」
「呃,」小箏一怔:「你怎麼知道?」
「妳是她學姊,她一副跟妳多熟的樣子。北一女裡面像妳這麼漂亮的真的一隻手就數完了,不跟妳比要跟誰比?」
「小色鬼,結果每個都喜歡你,有沒有很得意?」
「有。」我毫不遲疑:「跟妳在一起真的很得意。走到哪裡都被人家指指點點,所以說獎章有什麼了不起,又不能天天掛身上,跟妳走在一起才是引人側目呢。」
「好呀,謝謝你,我看你馬屁要拍到什麼時候。」小箏噗哧一笑:「死凱凱別打岔。去年藝嵐沒事就跟我聊天,一開始我以為她想通過我去關說社長職務,後來發現關說是有,但她接近我更重要的目的是想要模仿我,學我的做事方式,以及……怎麼說呢,一種跟我一樣的感覺。其實這個根本不用模仿,我就是我,我沒有特別做出什麼樣子給別人看。有一次我花了好多時間跟她長談,我要她學著欣賞自己,這不是成績,沒有標準答案,把自己做好比學別人來得簡單,我之所以厲害純粹是因為我在做自己,這是最容易做的呀,所以才做得好。」
「很有道理啊,那她聽懂了嗎?」
「我想是懂了,否則就不會有後來的對話了。」小箏說:「她喜歡上你之後第一件事就是來找我,她說她會主動追求你,所以來跟我講一聲。當然,那是告知學姊,不是尋求我的同意,不說我們已經分手了,就算還在一起,我看也不會阻止她來跟我搶吧。」
「嗯,她的確很主動。」
「當時我勸她放棄,結果她跟我說了一句話,我就覺得說不定她也很適合你,所以就沒有特別阻止她了。」
「哦?」我一怔:「她說什麼?」
「她說,『會讓學姊愛得這麼深的人,配得上一個最好的王藝嵐。』」小箏輕嘆一聲:「凱凱,或許你跟她不來電,但我想幫藝嵐說句話。她看起來很強勢,其實是個自我要求很嚴、也很願意為人付出的女孩子。我跟很多女生相處過,但是藝嵐有種特質,她是個好惡分明又勇敢的女生,拿得起放得下,算是個女中豪傑。如果你能夠贏得她的心,她會死心塌地為你付出,也會在最重要的時刻變成你最重要的夥伴,為你犧牲奉獻還覺得很自豪,這是很不容易的。」她停了停,嘆了口氣說:
「老實講,你交往的女生都具備類似的特質,差別在其他人不像藝嵐這麼堅毅。姊姊看起來很有主見,其實一遇到你什麼主見都沒有了;阿薇也是,一顆心全在你身上,只會委屈自己讓你快樂。姊姊會逃避,阿薇也會,我會先離開你,阿薇比較聰明會把你推出去。可是藝嵐不會,沒愛上你就算了,愛上你就會全心投入,得到你她就會不顧一切守護你,不能得到就會當場跟你劃清界線,不像姊姊這樣,總是捨不得又放不下。」
「我不知道妳想表達的是什麼。」
「說真的,我也不知道。」小箏搖搖頭:「或許只是想跟你說藝嵐不錯吧,但是不錯歸不錯,反正你也不接受她。凱凱,以前我以為阿薇很有主見,可是現在我就不這麼認為了。你要自己堅強起來,不能總是讓我們女生在後頭推著你,阿薇太愛你了,會容忍你的遲疑與膽怯,當個男生不能這樣,你要變成我們的靠山,不能躲在愛你的人的懷裡。」
「我知道了。」
「咦?這次不跟我抬槓啦?」小箏一笑:「嗯,有自覺最重要,姊姊好愛你,從來都不忍心對你板起臉來說重話。剛剛的話不是說你不像男人,只是要你主動點、遇到事情不要婆婆媽媽而已。畢竟人生雖然長,卻不是每天都有什麼重要的決定要做。當個男人只要在關鍵時刻扛得起來就好,其他時間還是讓自己輕輕鬆鬆的,就像個滅火器,平常都安安靜靜掛在牆上,只有在最危機的時候才發揮功能,這才是姊姊佩服的男人。」
「我會努力的。」
「其實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她搖搖頭,驕傲地笑了起來:「六七晚會就是最好的證明,那天姊姊真的好得意,你平常都散散的,結果當天一個人過關斬將完成了那麼多不可能做到的事,這就是我說的關鍵時刻站出來,那顆獎章你拿得實至名歸,千萬不要覺得是姊姊的功勞。」
「唉,很多時候想不管都不行呀。」我嘆了口氣:「妳還沒說完呢,獎章?」
「嗯,對。」她點點頭:「後來有一陣子都沒跟她聯絡,她的近況反而是巧怡找我聊天聊出來的。她當上社長了、辯論社變得好興旺、她開始追你了、為你拋棄男朋友了,她跟儀隊學妹爭風吃醋,然後你們和好了,還帶她去舞廳。這些我都只是聽聽,直到這學期她知道你跟阿薇在一起了,這才跑來找我,跟我說她認輸啦,決定放棄你,不再跟你糾纏不清什麼的。」
「唉。」
「不要緊的,我剛剛說過,藝嵐拿得起放得下,或許比之前更愛你了,但是得不到的她也不會在那邊長吁短嘆。」小箏拍拍我的胸口:「你會嘆氣,代表你是關心她的,那就是個好男生。當時我也不知道該跟她說什麼,只好默默聽她講,她說了很多關於你的事,最後說了幾句話,我就是因為這幾句話才把獎章送給她的。」
「她說什麼?」
「她的實際用詞我忘記了,」小箏搖頭:「不過意思就是說,她很可惜沒有一開始就認識你。如果早在你認識我或阿薇之前就認識你,那她一定會追上你,然後你們就可以一起在這兩年的社團生活中表現得讓兩校驚嘆,更會變成有史以來最厲害的一對金童玉女。」
「呃,唉。」
「你在想什麼?」
「很多事情都是事前不會知道的。」我搖頭:「當然,再來一次我還是要跟妳在一起,就像那天晚上說的,我會更勇敢也會更主動,說不定我們會更甜蜜。但她說得沒錯,如果真的都不認識妳們,我從高一就跟她在一起,說不定真的會變成她形容的那種狀況。」
「那有什麼好嘆氣的?」
「我也不知道,有種對不起人家的感覺。」
「其實你心裡也喜歡她吧?」
「是有一點。」
「可是一想到就逃避,根本不去面對,是不是?」
「是。」我點點頭,認真地說:「姊姊妳果然瞭解我,跟妳承認就是。我還蠻喜歡她的,她帶著一種……怎麼說呢,我進高中以來一直在尋找的,某種……對這三年全心投入,讓自己無怨無悔的,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的,最優秀的人的氣質。」我望著小箏,看著她的眼睛,試圖回想當年新生時的心情:「是啊,金童玉女,跟最優秀的人一起幹一些轟轟烈烈的事,尤其這個人是自己的愛人,那該有多好。當然,認識她的時候我已經有很多牽絆了,或許就是因為這些牽絆阻止了緣份,再說我覺得我的感情債也未免欠得太多了,所以每次遇到她,我總是把情緒藏起來,什麼也不去想,連跟妳都沒緣份了,我幹嘛跟她有什麼瓜葛呢?」
「原來你是這麼想的。」小箏點點頭:「那我懂了,這真的是一種隱藏著的遺憾。我是學姊、阿薇是……另一個世界的人,你想要的的確從我們身上得不到。」
「那也只是當年什麼都不懂的時候的一種幻想而已,妳給我的遠遠超過幾百倍,千萬不要這麼說。」
「嗯,希望是這樣。」她微笑著說:「那就不枉我這麼做了。當時我聽藝嵐那麼說,就把一直帶在身上的獎章拿出來送給她。我對她說,這個獎章裡的你是孤獨的,你送給我說是感謝,其實潛意識裡帶著如果我能夠跟你一起並肩作戰有多好的遺憾,可惜我是學姊,連巧怡都比我更貼近這個角色。既然她也是這種心情,那就收下這個獎章,讓兩個孤獨的人在心裡互相陪伴,或許你不知道她在陪伴你,但那也不重要,她如果喜歡這樣的你,那就把獎章拿去好了。」
「那她怎麼說?」
「她只是把獎章拿走,對我說聲謝謝,然後說『對不起學姊,以前我都不懂妳,妳真是個溫柔的女生。』」
「真的,」我心裡覺得好溫暖:「姊姊,妳真的好溫柔。」
「所以啊,不能一直被你迷惑呢。小色鬼。」
「又來了。」
「我愛小色鬼啊。」
「可是我明明就不是。」
「呵呵,」小箏又笑了起來:「那就是個大色狼。好啦不講這個,姊姊跟你講一些別的事。」
「哪有這種自己說完就換話題的。什麼事?」
「你還記得之前去日月潭嗎?」
「妳說的是哪一次?」
「就是我們畢業旅行,我跟你夜裡偷船去光華島那次。」
「當然記得啊。」
「禮拜三晚上你說還要去一次日月潭,那天回來之後就在回想當時的事。」小箏挪了挪姿勢,似乎有點腿麻:「當時我們之間的氣氛很奇怪,後來我發現自己的佔有慾太強,變成我們之間相處的障礙。」
「是,妳還說,只要沒有對我的獨佔心態,就會從我這邊得到一個屬於妳的,只給妳一個人的愛。」
「咦?」小箏一驚:「你連這個也記得啊?」
「記得可清楚了。」我說:「當時我一直擔心妳又要提分手,妳這句話我聽不懂,所以一直放在心上想。本來都想不通的,結果今天跟妳聊一聊我忽然就懂了。」
「那你講。」
「其實跟我禮拜三晚上說的是一樣的,」我望著她,覺得心裡好平靜:「我愛妳,永遠不會變。為什麼不會變呢,或許就像妳說的,我們之後不會再見面了,所以今天就是句點了,就是我們走了一圈的成績單了。分手之後妳一直祝福我,不管是薇、娃娃或小渝,妳都只是站在遠處看著我,並沒有要獨佔我的感情。結果是,無論我跟誰有什麼樣的感情,我依然這麼愛妳,而且會一直愛下去,不會把這樣的情緒分給任何人。」我嘆了口氣:
「想想妳真的非常瞭解我,要是當時我再成熟一點,說不定就不會辜負妳了。」
「凱凱,我好高興。」
「嗯?」
「你覺得我很漂亮,對不對?」
「當然。為什麼問?」
「你記得嗎,剛剛在一起的時候,你稱讚我很漂亮,」她甜蜜地笑著,沉浸在當時的感覺裡:「那時候我對你說,因為你愛我,所以我才漂亮。」
「才怪,妳本來就很漂亮。」
「你當時也是這麼說的,」她開心地說:「我就對你說,因為你愛我,所以我就會更漂亮了。如果你會一直愛著我,那我就會永遠都漂亮,就算變老了也沒關係。」
「對對對,我想起來了。」我也笑了起來:「我說妳老了還是會很漂亮,妳說老了不會漂亮,我就舉奧黛莉赫本為例,妳還說我真的舉得出例子來呢。」
「沒錯,就是那次的對話。」她笑得更開心了:「我現在相信了,你真的會一直愛我,那我就永遠都會這麼漂亮。如果有一天我們再度相見,請你再稱讚我一次。姊姊給你一個承諾,不管到時候我們是什麼關係,甚至已經變成陌生人了,只要我們再度見到面,你可以什麼都不講,不用彆扭也不用管場合,直接走過來稱讚我很漂亮,那我也絕對不會不理你,也會知道,即使隔了這麼久,你都還會一直愛我的。」她認認真真地說:
「那你也可以知道,我所有的漂亮,也都是為了你而保留的。」
「好。」我感動地說:「姊姊的承諾,從來沒有黃牛過。」
「我不會失信的。」她認真地說:「凱凱,我們年紀很小,人生長得什麼也控制不了。但是,今天我說的話,不管經過多少年,我都會永遠記得,這件事是我對你做的最大承諾。」
「所以我們總是會再見的。」
「是啊,」她輕輕地說:「我之前就跟你說過了,再見是一句很好的話,總有一天你會懂的。」
「我現在懂了。」
「但是我還沒要說。」
她嘻嘻一笑,忽然推我起身,自己一溜煙下了床。
我一怔,就見她穿上鞋子,快步走進浴室,關上了門。
.
小箏在浴室待了好一會兒,我坐在床上,望著她的枕頭與被子出神。窗外已經開始飄雨了,雨點灑在玻璃上,有種馬上就要瘋狂地下,一時卻還下不來的滯悶。
她出來了,一樣是原來的穿著,眼眶有點紅,卻還是帶著微笑坐回床上,面對面看著我。
「妳去幹嘛了?」
「上洗手間啊。」她臉一紅:「你都不用去的喔?」
「今天喝水不夠。」
「我看是汗流光了。」她笑道,看了看窗外:「快下雨了。」
「是啊,還好沒待在外面。」
「我們晚一點還要出去呢。」
「去哪?」
「國軍文藝活動中心。」她微笑著說:「等下雨再出門,憑弔一下,怎麼開始的就怎麼結束。」
「真的要這樣嗎?」
「是啊。」
「可是我的制服不對。」
「沒關係的,」她笑道:「你忘了嗎?我這邊還有兩套你高一的制服。」
「啊,真的耶。」
「不單是制服,你的內衣褲都有。」她紅著臉說:「等一下說不定會很濕,你先換整套,等回來後再換回你今天的內衣褲,這樣就不會被阿薇發現你在我家換衣服了。」
「沒關係的啦。」
「真的沒關係嗎?」
「我衣服沒拿走很自然,真淋雨了換一下也還好吧。」
「是嗎?」她搖搖頭:「在女生家換衣服,從哪個角度來看都不會『還好』。」說著忽然轉了個語氣,問道:「凱凱,今天我邀你來我家,你以為我們是在幹嘛?」
「日曆上寫的,『跟凱凱甜蜜相處說再見』。」
「沒錯,」她望著我:「說再見是最後的事,所以現在還沒要說。可是甜蜜相處呢?」
「我以為我們已經很甜蜜了。」
「是,」她點點頭:「但我要問你,截至目前為止,你跟我,今天做的一切,都是對的嗎?」
「呃。」
「我們在做什麼?」
「面對彼此。」
「不,」她認真地說:「我們在面對彼此的愛。」
「差別在哪裡?」
「面對彼此就是面對彼此,」她解釋:「面對彼此的愛,是指我們面對的彼此,是那個曾經在一起的戀人,我們用當時的態度在跟對方相處。」
「是這樣沒錯。」
「所以,今天的我們,是在談戀愛。」
「是在談『我們之間的愛』這件事。」
「不,是在談戀愛。」她望著我:「你少用複雜化來逃避問題。我對你說愛你,你對我說愛我,我讓你躺在我的身上、讓你摸我的胸部,還親你,這裡的我們是什麼關係?」
「是分了手的情人。」
「所以我是前女友,」她忽道:「剛剛我說過,前女友是什麼?」
「呃,」我這才緊張起來:「是潛在的外遇對象,也是一個隨時可以讓我出軌的女生。」
「很好,這就是你今天面對的我。」她笑著牽起我的手,神情裡帶著熟悉的,一切都在她掌握中的無比信心:「凱凱,這是最後一天。我不要再假裝自己不想你了,本來禮拜三就該結束的,但是你硬要約,那就有了這個最後一天。我不管你怎麼面對我,今天從見面開始我一直把自己當成是你的女朋友,如果你不肯,那就到此為止,我們聊聊待會兒就說再見;如果你肯,那今天就是我的,你說你是生日禮物,那對不起,我會好好享用這份禮物,隨時可以出軌的女生,今天就要讓你出軌。」
我心跳加快,這樣的小箏,跟以往完全不同。
「很緊張,對不對?」她笑著說:「凱凱,一年了。這一年來姊姊對你好不好?」
「超級好。」
「肯為我出軌一次嗎?」
「姊姊,這不是妳要的。」我手忙腳亂地說:「妳還沒考完試,準備聯考是有節奏感的,妳絕對比我更清楚。如果今天陷下去了,可就沒有時間爬出來了喔。」
「所以拒絕我,是不是?」她認真地問:「拒絕我的理由,是因為擔心我的聯考,怕我受你影響,無法控制情緒?」
「是。」
「而不是對不起阿薇?」
「我……」
「很難承認,對不對?」她輕輕地說:「那我幫你一把好了。我問你,社團聯展隔天晚上,你在哪裡?」
「呃……我在薇家。」
「那三天,你們在做什麼?」
「這個……」我啞口無言,完全找不到任何別的說法:「我們在『甜蜜相處說再見』。」
「跟我分手之後,復合之前,你又在哪裡?」
「我……也在薇家。」
「當時你們又在做什麼?」
「呃,還是『甜蜜相處說再見』。」
「所以,你很會出軌。」她望著我,神情認真犀利:「你非常知道如何技術性犯規,用這樣的行為閃避你腳踏兩條船的事實。我不一樣,既然是我十八歲生日,又是最後一次跟你在一起,那我就要你犯規。說你愛我。」
「我愛妳啊。」
「肯為我出軌一次嗎?」
「呃……如果這是妳要的。」
「我要。」她看著我:「凱凱,這是你跟她欠我的,我們復合前你們怎麼『甜蜜相處說再見』,今天你就怎麼跟我『甜蜜相處說再見』。你知道唯一的差別是什麼嗎?」
「我不知道。」
「我真的會說再見。」她嚴肅地說:「凱凱,姊姊要跟你道別了。你可以直接跟我道別,那麼我們的回憶裡,就是我們在這間宿舍裡好好聊了一個下午,然後就再也不見面了。如果你要跟我『甜蜜相處』,那我們的回憶裡就會是一對戀人,經過一整年的相聚與分離,在最後一天甜蜜在一起,之後各走各的路。你希望未來的回憶是什麼,今天就按照你的希望去做,姊姊不會強迫你。但是,我真的好想好想再做一次你的女朋友,再跟當時一樣能夠被你疼愛,再聽你叫我一次嘉嘉,這個你替我取的名字。」
「可是,姊姊……」我吸了口氣:「……嘉嘉,這會讓我們更難道別啊。」
「那不是趁了你的心嗎?」她微笑著說:「不管,凱凱,再叫我一次。」
「嘉嘉。」
「說愛我。」
「我愛妳啊,」我實在忍不住了,伸手抱住她,在她耳邊說:「嘉嘉,我一直愛著妳呢。」
「我好喜歡聽你這麼叫我呢,」她縮進我的懷裡:「凱凱,你曾經這麼愛過我,對不對?」
「我一直這麼愛妳。」
「從什麼時候開始這麼愛的?」
「從……」我怔了怔:「從我失去妳那一天開始的。」
「你是什麼時候失去我的?」
「是從『那三天』的某個時候。」
「你很誠實,嘉嘉很高興。」她緊緊抱著我:「所以是從我們在一起的隔天,你就失去我了,對不對?」
「對。」
「那現在我就把自己還給你。」她輕輕地說:「凱凱,從哪裡失去就從哪裡找回來,既然第二天就失去了,那我們回到第一天就是。你記得當時是怎麼跟我表白的嗎?」
「當然記得。」
「那你再跟我表白一次。」
「好。」
我抬起頭,扶著她的肩膀,看著那從高一開始就遙不可及的她,認真地說:
「姊姊,妳願意跟我在一起嗎?」
小箏望著我,眼眶一紅,微笑著滴下眼淚,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於是,經過了一年的我們,終於回到那個激動的夜裡。在這間曾讓我從男孩變成男人的小小宿舍中,等待著即將降下的,記憶中忙亂又溫暖、震撼又冰冷的傾盆大雨。
.
大雨開始了。
刺眼的陽光被烏雲籠罩,原本滴滴答答的小雨,逐漸變成了浠哩嘩啦的超級大雨。天地一片朦朧,街景隱沒在玻璃窗外,隨著瀑布般的水幕滑落扭曲。
我抱著小箏,躺在熟悉的床上聽著雨聲,感受對方的溫度,彼此都沒有出聲。
她蜷曲身子縮在懷裡,修長的雙腿夾著我,生怕一放開,我就會突然消失。
她掉著淚。
小小的她,在懷裡發洩著整年的情緒。眼淚是沉默的,無聲沾濕我的前襟。雨的聲音很大,劈劈啪啪打在玻璃窗上,即使我們說了什麼話都會被蓋掉,像是窗上的灰塵,被雨水洗刷得乾乾淨淨。
所以我們不說話。
話語不是戀人唯一的溝通工具,有些話不說還比說出來好。我們都很會說話,但在這樣的雨裡,躺在這張曾經承載過我們的床上,真的,話語是多餘的。
我出軌了。
戀人的定義很奇妙,需要共識卻不限形式。我一直愛著她,她也一直愛著我,我們可以牽手走路,也可以像剛剛那樣觸碰她、擁抱她、被她親吻,甚至躺在她的腿上聊天。然而,只要心裡沒有「把對方當成戀人」的認知,那就不是戀人,而是姊弟、分手的情人,或者任何其他的關係。
此刻的她,是我的戀人。此刻的我,也是她的戀人。
這就是出軌。是的,真實意義上的出軌。過去我從不承認自己腳踏兩條船,沒錯我愛著她們,但我總認為自己是專一的,從未在擁有另一半時跟其他女孩子發展進一步的關係,即使「那三天」、即使「臨時情人」、即使那八個月,即使在月光和狗的準備室、大屯山頂或中正紀念堂的「山坳」裡,都沒有。
現在不同。此刻薇是我的女朋友,小箏也是。這個瞬間,我有兩個女朋友。
真的嗎?
我真的直到今天,才第一次同時擁有兩個女朋友嗎?
才不是。
澎湖的半潛艇上,約好「不要冒險」的我,其實已經是薇的了。我的心裡從來沒有一天沒有薇,在那之後,我從不接受任何不跟薇共度餘生的想法。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早在當時我已經選擇了薇,無論兩人是什麼關係,她都是我認定的終生伴侶。換句話說,不管形式上她是不是我的女朋友,在我心裡,早就是她的男朋友了。
然而,當時的我,卻也是小箏的。
打從高一新生盃開始我就是她的了。「最漂亮的學姊」,一出現就把我的視線從小玫身上抽離。寒訓時假裝沒看見〇南、肯德基裡輕輕拍在背上的韻律,當時的我,完完全全被她掌握著。
高一下的金橋會議、法院餐廳綁在一起的免洗筷塑膠套、白色情人節糖果與「董子凱學弟惠存」照片,那時的我,是她的。
打發孫國卿的我、MTV裡緊張的我、買斷一千個社徽的我、中正紀念堂裡珍惜著手中汗水的我,也是她的。
姊弟相稱、金橋不設防的沉眠、介壽公園的誤會,社團聯展早上的回顧;國軍文藝活動中心門口的「求證」,跟今天一樣的大雨;交接典禮的「學姊夫」、廟口夜市的專屬座位、介壽公園的金釦子、好不容易畫完的透視圖。那些時候的我,都是她的。
包容與體諒,躺在同一張床上,我在真正意義上屬於了她。宿舍裡、「秀苑」裡,六七晚會隔天下午,拿著那條雪白童軍繩的,都是屬於她的我啊。
荷花池邊、介壽路上燃燒的鳳凰、趕到北一女校門制止分手、成果展上唯一一次的同臺、日月潭之行後甜蜜的一週,通過殘霞中的漫長等待,不得不接受分手的我,難道不是她的嗎?
短暫分手馬上復合,溪頭的小徑、涵碧樓的窗邊、靜夜裡彷彿另一個世界的墨黑潭水,光華島上微笑的月下老人。那些時候的我,卻又是誰的呢?
暑假結束前的最後相處、買驗孕棒時的擔心與決定、淡水港邊的仙女棒火花,從深坑、碧潭、福和橋到大屯山,一路相戀卻在皇帝殿道別的我,沒有一刻不是她的啊。
是的,這些時候的我,都是小箏的。
這些時候的小箏,也都是我的。
在這些時候裡,我都是出軌著的。身在小箏身邊,心在薇身上;陪伴著薇,心繫著小箏。這兩個美麗又獨特的女生,一直溫柔地說服我,讓我相信自己是個值得她們付出的好男生。
可是,我一直是出軌著的。直到此刻,直到我真心認定自己出軌的瞬間,才不得不面對了這個事實。
每個人都知道。巧怡、馨馨、小光、詩聖,誰不知道我腳踏兩條船?
只有我自己,從不承認這件事。
不知為何,最後一天、最後一次擁有小箏的我,在緊緊抱著她,躺在之後再也不會回來的宿舍床上,當我再度跟她告白的當口,我心裡想的,竟然是這件事。
這是最後一次了。或者說,這麼長時間以來,一直出軌著的我,就算再怎麼不捨,也都不得不面對跟小箏的分離了。今天再度向她告白,卻也將再度與她告別。整整一年我們在一起三次、也將分手三次,這是我們的極限。今天以後,我們再也不會見面了。
心裡滿是不捨,我低聲開了口。
「嘉嘉?」
「嗯?」
「謝謝妳,一直這樣愛著我。」
「是我才要謝謝你,」她抬起頭來,輕輕地說:「一直這樣愛著嘉嘉。」
「以後就不會見面了吧?」
「嗯,應該是。」
「那我們出去走走吧。」
「現在嗎?」
「嗯。」
「去哪裡?」
「對面。」
「不用。」她搖頭,聲音帶著緊張與嬌羞:「凱凱,我已經準備好了。」
我一怔。她笑了起來。
「姊姊很壞,對不對?」
「是嘉嘉壞。」
「那你等一下不要饒過她,」小箏笑了起來:「好好讓她記住這個下午,讓她永遠都忘不了你。」
「然後再也不見她,對不對?」
「對。」小箏認真地說:「今天以後,我們再也不要見到她了。」
「好,」我點點頭:
「那就來吧。親愛的嘉嘉。」
小箏一笑,縮起身子點點頭。伸出懷裡的手,毫不遲疑地解起我的釦子。
.
潔白無瑕的手,逐顆解著釦子,小小的肩膀靠在懷裡,雙手縮在釦子邊,模樣專注認真,像是做著什麼手工藝品。
發下新制服時我們已經分手了,換句話說,小箏從來沒有解過新制服的釦子。制服是白色的,釦子也是,顏色跟釦子一樣白,質料比以往的卡其服來得薄。由於天氣熱,領帶早已收進書包,我沒穿內衣,汗水隨緊張的情緒滲出,透出肌膚的顏色。
一顆顆,她的動作很慢。像是享受這個瞬間,捨不得一次解開。
的確,她捨不得。解了三顆就停手。微微一笑,敞開衣襟,吻起我的胸膛。
小箏的動作好輕,短髮飄在胸口,滾燙的雙唇觸碰著我,帶著點搔癢甜膩的感受。她把我的衣襟敞開,親吻著、舔著,輕輕咬著,像是品嚐著什麼美味的東西,一邊親吻,一邊解開剩下的釦子,微笑著說:
「凱凱,我喜歡你的味道。」
「要記得我。」
「我會呢。」
她笑著說,幫我脫去制服。
瞬間的赤膊讓我有點害羞,她嘻嘻一笑,轉身躺在床上。
暈紅的雙頰帶著靦腆,這是允許的意思,我俯身抓住她的手腕,輕輕分開放在床上,帶著緊張,解開她一顆釦子。
這是最後一次了,五顆墨綠色的釦子,在褪色的綠制服下堅守著分手以來的防線。制服褪色比釦子快,讓釦子顯得更加明顯。我一顆顆解開,小箏咬著下唇,閉上眼睛,任我逐步深入「不設防的地方」。
她已經脫了胸罩,隨著釦子鬆脫,雪白的胸脯與滑膩的小腹漸漸出現。我捨不得就此掀開那嚴肅的綠衫,只是伸出雙手,滑進隨時可以滑落,早就等著我的上衣裡,握住了她。
瞬間的顫抖,她輕輕哼了一聲。我滿心感動,從去年八月中分手至今,經過漫長的兩百多天,我再次用自己的雙手,握住了赤裸的她。
熟悉的手感,小箏的胸部精巧而有重量感。被綠衫遮蔽看不見形狀,卻感受得到隱藏的情緒。她輕喘著,起伏中深深吸氣。我鼓起勇氣,雙手施力,手指深入她的胸脯。
「唔。」
她輕聲呻吟,嘴角咬著緊張的微笑。霸道而幸福,這麼男生的舉動,是她喜歡的。
「說妳是我的。」我輕聲要求。
「我是凱凱的呢。」她甜甜地說。
「說妳喜歡我握著妳。」
「我喜歡,」她微笑著,回應我的要求:「我喜歡凱凱握著我。」
我一笑,用力了些。
「那這樣呢?」
「呃……」她輕哼一聲:「還是喜歡。」
「那妳自己把衣服打開。」
「是。」
她點點頭,順從地伸出雙手,抓住已然解開的前襟,對我敞開自己。
是個多麼讓人滿足的模樣啊,美若天仙的小箏,自己打開上衣,對我展露著私密的身體。她抓著衣襟,我握著她柔嫩的胸部,像是等她把自己奉獻出來,任我享用一般。
她羞得雙頰通紅,我感動地喘著大氣。這是熟悉的小箏,她喜歡我採取主動,喜歡感受我的任性。彷彿只有這樣的我,才是她想付出、願意依賴的男人。
我微笑著,放開了手。
她輕聲嘆息,本能地想遮住胸部。我作勢幫她脫上衣,她配合著正想把手抽出來,我卻把制服在將要離開手腕的瞬間快速捲了幾圈,緊緊纏繞住她的手腕,揉成一團拉高至床頭,讓她舉著雙手,被自己的制服綁了起來。
「呃,凱凱……」
她一怔,我把揉成一團的制服塞進她手裡,笑嘻嘻地說:
「抓著,別放開。」
「你討厭啦。」
她滿臉羞紅,卻聽話地接了過去,用不自由的手抓著綁著自己的衣服,被我拉至頭上,任我望著赤裸的上半身。
我一笑,奪去她的短褲。
「呃。」
她輕呼一聲,在我忽然的動作中夾住雙腿。卻還是握著制服,沒有把手放下來。
小小的床上,一個雙手就縛,只穿一件內褲的小箏,害羞地舉著雙手,弓起了身子。我把短褲扔到一邊,低頭望著這個美麗誘人,曾經遙不可及,卻又曾經完全屬於我,教我怎麼當一個男人的,小箏的裸體。
「凱凱……你太壞了啦。」她輕聲抗議。
「不可以放開喔。」
我笑著說,抓起她的腳踝,輕輕地,吻起她誘人的雙足。
親著、咬著,十根可愛的腳趾頭害羞地躲避著我的襲擊。小箏的腳好漂亮,腳背渾圓毫無青筋,皮膚透明得幾乎可以看到血管。我慢慢往上親吻,從小小的腳掌、漂亮的小腿,直到誘人的大腿。她在嬌羞中掙扎,卻緊緊抓著手中的制服。於是我又把她翻過來,讓她俯臥在床上,從背後慢慢吻著,用我的雙唇,親遍她全身每一吋肌膚。
我要好好記住她。
這是最後一次了,離開這間宿舍後,我再也不會見到這樣的她了。趴在她的身上,我用心記憶每個瞬間,記住這份屬於她的觸感、氣息,以及回應著我的聲音。
窗外的雨,下得無休無止。
房內的我們,逐漸熱了起來。
越過漂亮的背部,我吻著她小小的肩膀;按著她的手臂,吻著她無可防禦的頸子。小箏越來越熱了,顫抖中哼著甜美的聲音,於是我再度讓她翻身,側躺著背對我,咬著她的耳垂,把手伸到她的胸口。
「呃。」
她緊張地縮起身子,任我輕輕地,按摩著每一個敏感的地方。
「凱凱……」
她低聲呻吟,手中的制服越抓越緊,隨著我的動作,不斷呢喃著我的名字。
「凱凱……嘉嘉想你呢,」她柔柔地喚著我:「給人家了,好不好?」
「不要急啊。」
我享受著她的祈求,在美妙的聲音中褪去她最後的遮蔽。她越來越緊張了,雪白的內褲緩緩離開雪白的雙腿。我不讓她躲避,讓她恢復躺著的姿勢,面對著我,再度抓起她的腳踝。
她滿臉通紅,轉頭閉上眼睛。我深深吸了口氣,再一次地,打開了神祕的她。
宿舍裡開著冷氣,外頭下著大雨。空氣是涼的,也是乾爽的,跟大雨傾盆的窗戶產生奇妙的感覺落差。小箏躺在床上,任我凝視赤裸的自己,在火熱的視線中顫抖,緊緊抓著手中的制服。
「凱凱……別看了呢……」
她喘息著說。
我不回應,只是感動地,凝視著屬於我的她。
曾經,她是那麼高高在上的、遙不可及的形象,只要她出現,無論白晝深夜、不管晴天雨天,身邊彷彿都籠罩著一層朦朧的霧光。很奇妙的,即使後來在一起了,即使我們都那麼親密了,回想起來依舊是遙遠而恍惚的,就像MTV裡詭異的藍色光幕、寒訓時站牌下的橙色光暈,小箏的形象總是襯著繽紛的背景,光彩奪目,令人不敢逼視。
此刻,美艷的她卻毫無遮蔽,展示在面前,任我細細咀嚼。我聽著她的喘息、望著她的身子、感受著她的顫抖,聞著空氣裡飄著的香味。從聽覺、視覺、觸覺到嗅覺,她是那麼立體而清晰,滿足著每一種感受、刺激著每一個感官。
於是,我俯下身去,在她瞬間的驚呼中,試圖補足僅剩的感受。
矜持的她終於無法忍耐,哀羞又甜蜜地喊了出聲。她的聲音既甜美又無助,不能控制地洩漏著真實的慾望。這樣的小箏最迷人了,卸除了姊姊或學姊的傲氣,用她的聲音與動作,證明她是一個真真實實的女生,既誠實又直接,承認著來自身體深處的期待與渴求。
我享受著她的情慾,用所有從她身上學會的方式,逐步催逼她走上迷亂的高峰。她不再冰冷了,泛紅的身軀上覆蓋著粉色的薄汗,她扭動著雪白的身子,甜膩地喊著我的名字。
「凱凱……給我了……」
我不說話,只是用我的手,刺激著她最神祕的地方。
「凱凱,小嘉嘉受不了了呢……」
她哀求著,被制服綁縛的雙手激烈掙扎。
我笑了起來,停了動作。
「嘉嘉,想要我了嗎?」
「想要啊……」她喘息著說:「人家……已經想要很久了呢……」
「那怎麼還不給我?」
「我已經求你好多遍了……」
「我是說保險套啦。」
「呃,討厭啦……」她咬著嘴唇,唇邊閃著晶瑩的光芒:「你又沒問……人家早就放好了呢。」說著艱難地把雙手伸到枕頭下,摸出東西交給我。
我笑了起來,由綁著的雙手中接過早就等著我的保險套,像是場令人感動的儀式。我望著她害羞又期盼的神情,在強烈的滿足感中完成準備,對她說:
「嘉嘉,說妳要我。」
「我要凱凱呢。」
「告訴我,妳要我做什麼?」
「討厭啦,」她用雙手遮住臉,羞澀地說:「小色鬼,快點回來嘉嘉這邊呢。」
聽著她的請求、望著她嬌柔的模樣,任性的我終於獲得了期待中的滿足。我深深吸了口氣,帶著不捨與懷念,再度與她結合,回到那失落已久的,期待著我的身體當中。
.
四點十分。
雨還在下。累積了好幾天的滯悶,這場雨下得盡興又痛快。房裡迴盪著小箏的聲音,即使她已經獲得了期待中的滿足,渾身顫抖地躲在懷裡喘息,適才的聲音依舊在耳邊鳴響,像是捨不得結束,迴盪在小小的空間裡。
我們再度擁有了彼此。
或許因為是最後一次,今天的我毫無保留。過去總怕傷到她,床上的我一向都是溫柔的,讓她在舒舒服服的氣氛中跟我做愛。
適才的我十分主動。說是主動,其實更像是控制著節奏,讓小箏在我的引導下探索從未經驗過的領域。當年的我是個緊張的小男生,小箏用她的身體教我怎麼當一個男人。經過這段時間,我已經學會了取悅她的方法,也知道如何在激烈的交融中找到兩人一致的節奏。我雖然寵她,卻不用那麼小心,反而可以在每個激動的瞬間掌握她的變化,用我對她的認識,感受著與她結合的快感,逐步推她走向高峰。讓這個最後一次,變成兩人之間最難忘的、也是最激烈的一次。
作為男朋友,我知道怎麼讓我的小箏快樂。這是她教我的,每個角度、每個反應都是經驗的累積。曾經以為再也用不上了,直到今天才發覺,原來這份記憶早已寫入身體裡,不因兩人分手消失,也不因時間推移而淡忘。
小箏滿足地靠在身上,赤裸的胸部壓在胸口,短髮散亂得很性感,高潮過後的肌膚泛紅光滑。我望著她,微笑著問:
「妳喜歡嗎?」
「嗯,」她害羞地點點頭:「凱凱很棒。」
「等一下還能再給我一次嗎?」
「呃,」她咬著下唇,輕聲問:「還像剛剛那樣嗎?」
「或許會更激烈一點。」
「呃,好啦,」她紅著臉:「可是……還是輕點,人家好久沒做了。」
「那還輕點?」
「我會怕嘛。」
「剛剛還很神氣,原來也會怕啊?」
「你這人,」她咬我一口,紅著臉說:「一到床上就神氣啦,剛剛已經很兇了,還用人家的衣服綁人家,是怎麼想出這種壞主意的啊?」
「我很喜歡把妳綁起來啊。」
「為什麼呢?」
「這是妳教我的耶,」我嘆了口氣:「當時教我用童軍繩,還說這不是我綁妳,而是妳綁我。這段時間我常常想到妳被我綁著的模樣,有種只要這麼做了,妳就會一直留在我身邊的錯覺。」
「你喜歡我留在身邊,是嗎?」
「是啊。」
「也喜歡把我綁起來,是不是?」
「嗯。」
「那等一下還讓你綁,開心了沒?」她甜甜地說,又笑道:「可是別再用我的制服啦,剛剛都聽到撕裂聲了,人家只有三件,少一件就會來不及洗了。」
「妳分得出是哪一件嗎?」
「分得出,三件是不同的。」
「哪裡不同?」
「一些小地方,」她解釋:「剛剛這件學號顏色比較新、昨天穿完還沒洗的那件下襬有點破,衣櫃裡的那件領子的縫線比較粗,口袋之前破了我也縫過,縫得不大好,看得出是手工縫的。為什麼問?」
「妳送我衣服的時候,我要今天這件。」
「小色鬼。」
「好呀,我就是,」我笑了起來,她把「小色鬼」說得好可愛:「以後我看到這件,就會想到曾經用它綁過妳。妳剛剛問我要不要內衣褲跟鞋襪,我通通要,而且是今天妳身上這套,不能拿別的給我。」
「哼,別的有什麼不好?」她臉一紅:「每件都被你脫過,我沒有一套制服或者內衣褲是你沒有碰過的。」
「哦?真的嗎?」
「嗯。」
「那每一件都送我。」
「你要這麼多制服幹嘛啦?」她忍不住笑了起來:「喂,真送你的話我連一套內衣褲都沒有了。對了,我聽說你們學校有個很淫穢的地方,裡頭展示一堆女生制服內衣褲,你該不會……」
「喂喂喂,才不會,」我忙道,原來她也聽過「女巫殘骸展示架」:「那是管樂社的玩意兒,我才不會把妳的衣服展示給別人看咧。」
「真的嗎?不覺得很神氣嗎?」
「神氣個頭啦,我怎麼可能讓別人用那種眼光看妳?」
「嗯,這還差不多。」她笑了起來:「你這樣講我信,你這麼小氣,怎麼可能跟別人分享你的小嘉嘉呢?你不要拿那麼多套啦,就今天這套沒問題,記得要藏好,別讓阿薇看到了。」
「唉,好好的就別提她了吧?」
「是啦,外遇嘛。」她嘻嘻一笑:「凱凱你這人,既捨不得我又想當正人君子,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今天的確是我害你的,但你也不是什麼好人,反正把衣服藏好,不要都結束了還害到你,那就得不償失了。」
「我知道了。」我停了停,望著赤裸的她:「所以真的會『結束』,是吧?」
「你是說跟我外遇,」她一怔:「還是以後能不能見面?」
「以後能不能見面。」
「嗯,應該真的沒辦法了。」
「連紙鶴也沒用?」
「紙鶴有用,」她點點頭:「可是我希望你別給我。這種要求是很勉強的,我拿了就會見你,可是見了也會難過,剛剛不都講好了,我們好好享受今天,未來就看緣份吧,好不好?」
「唉。」
「嘆什麼氣呢,親愛的凱凱。」她溫柔地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子:「都再次得到我了,我都這樣……陪著你了,等一下還是會讓你綁、任你欺負啊,更重要的是我一樣愛著你啊。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當然有。」
「那是什麼呢?」
「唉。」
「說嘛。」
「算了,我不要說。」我搖搖頭:「既然註定會分開,有些話還是不說比較好,說了就不舒服了。」
「為什麼?」
「不為什麼,反正有就是了。」
「好,那我換個方法問,」她認真了起來:「你所不滿足的事,除了未來見不到我以外,是我今天再怎麼努力都給不了你、補償不了你的事情,對不對?」
「對。」
「所以既不是我的愛,也不是想跟我做愛。」她望著我:「那就是我們的名分,是嗎?」
「我們是外遇,如果結束了外遇,那妳就是前女友。」我搖頭:「即使不滿意這還是個名分。不是的,過去是我不懂得珍惜妳,事到如今我憑什麼跟妳要名分?」
「那到底是什麼?」
「別問啦。」
「告訴我嘛。」
「唉。」
「說說嘛。」
「不要比較好。」
「為什麼?」
「妳剛剛問過了,我真的不想說。」
「那就當成我想聽,求你跟我說,好嗎?」她溫柔地說,在我臉上親了一下:「這是我想知道的,嘉嘉跟姊姊都想知道,你捨得不滿足我們嗎?」
「唉,哪有這樣的?」我嘆了口氣,再次確認:「妳會後悔的。真的要聽嗎?」
「我要。」
「後悔怎麼辦?」
「那就後悔。」她認真地說:「凱凱,我這輩子後悔過很多事,卻都可以忍受下來,唯一不能忍受的是那種明明可以搞清楚,卻因一時心軟或偷懶沒去搞清楚,日後發現來不及的後悔。所以你盡管講,今天只有我們兩個人,又是最後一天,再怎麼難受我都要聽,天下沒有比後悔更糟糕的感覺了,我只怕不聽後悔,不怕聽了後悔。」
「唉,好好好。」我點點頭,這跟我的「水泥為什麼會凝固」是完全一樣的意思:「那我就說了。先說在前頭,我是不願說的。」
「我知道,是我強迫你的。」她認真地說:「你說。」
「唉,其實一說妳就懂。未來我們不能見面了,對吧?」
「對。」
「所以妳就會重新過一個自己的人生,」我說:「或許會想起我,也知道我還愛妳。但這都過去了,未來妳會認識新的人、會找到另一個愛妳的男生,從此陪著他過一個新的人生,再也不會回頭。」
「是,」她一怔,毫不遲疑地說:「我會。」
「所以我會吃醋。」我輕輕地說:「嘉嘉,我不能讓自己去想那種場面。想到妳站在一個陌生男人身邊,像愛我一樣愛他,對他說那些曾經跟我說過、或者從來沒有跟我說過的話,貼他的心、順他的意、牽他的手,讓他像我今天這樣抱著妳,替他生一個漂亮的孩子。妳知道這樣的想法有多麼讓我難受嗎?」
「當然知道。」她眼眶一紅,低聲說:「今天之前,你也曾經讓我這麼難受啊。」
「所以叫妳不要問,」我輕嘆一聲:「結果妳卻偏要問。這是理所當然的,卻還是讓人傷心啊。妳說我自私,對,我很自私,什麼都不能承諾卻又妄想獨佔妳的感情。所以我不要說啊,我不要面對我會吃醋的感覺啊,再說妳會想要我吃醋嗎?妳不會因為想起我的時候記得我這麼吃醋,因而影響到妳後面的生活嗎?重要的是我一直愛著妳,知道這個不就夠了嗎?」
「沒錯,你說的都對,我不要你難受,也不想在分開以後只要想起你就心疼你。但我還是要知道。」
「為什麼呢?」
「因為,我必須跟自己證明,你還是會吃醋的。」她落淚了,迷離的眼神望著我:「你記得嗎?以前告訴你那些事,從阿誠到柯秉楠你都不怪我,那些什麼清涼照片、冬瓜茶或婚紗照,直到我為了阿誠去墮胎你都不介意。凱凱,我要你吃醋,要你在乎那些你沒有資格在乎的事,因為那才是愛我,蠻不講理的愛,那才是愛一個人的情緒。愛本來就是不理性的,是沒有道理可說的。」她伸手擦掉眼淚,微笑著說:
「所以,你的話雖然聽得很難受,但我卻是高興的。這是我第一次感覺到你會吃醋,你吃醋很真心,表示你真的那麼愛我,也那麼在乎,那你就去吃醋好了。沒錯,我會這樣愛著另一個男生,會體貼他、照顧他、會在他累的時候安慰他、在他餓的時候為他做菜做飯、會陪著他笑陪著他哭、會讓他每天都能看到我『新發生的』笑容,更會用你對我的愛所保留的美貌去取悅他、用你迷戀的身體去滿足他,還會幫他生小孩,他要生幾個就幫他生幾個,每個小孩都會跟他姓,都會叫我媽媽叫他爸爸。怎樣,吃醋了沒?」
「哼。」
「你有多吃醋?」
「吃醋到我要把妳每一件制服都搶走,把妳綁在這裡,絕不把妳放開。」
「綁到什麼時候?」
「綁到妳答應我絕對不會去做那些事的時候。」
「好呀,你來綁,」她望著我:「你綁多久我就乖多久,你可以隨意擺佈我,逼我不得不答應你任何事。但是只要你一放開,我馬上就會毀約,立刻開始去找那個男生。不然這樣好了,拿紙鶴來,我答應你永遠都會見你,這樣將來才能帶著這個男生,還有我跟他生的小孩來跟你見面,讓你知道我有多幸福,而你又失去了多麼珍貴的東西。」
「妳幸福我才不吃醋,」我搖頭:「我失去多麼珍貴的東西也不用到那時候才知道。我吃醋的對象是那個人,他憑什麼得到這樣的妳?」
「憑你這麼愛我,不會逼我等你。」小箏眼眶一紅:「凱凱,你真的好愛我,我都知道呢,所以才不要跟你見面啊,你懂這樣的心情嗎?」
「我懂。」我鼻頭一酸。
「那我知道了,」她把臉埋在我懷裡:「都是嘉嘉不好,剛剛不該逼你說的。我說的都是很差勁的話,凱凱對不起,不要傷心好不好?」
「好,」我咬著牙忍耐:「我不要傷心。」
「凱凱,你真的是一個非常非常好的男生,」她傷心地說:「我們不能在一起,卻不改變你的好。剛剛說的事情我都會去做,只有一件,我承諾留給你,即使未來這個男生比你好上一千倍一萬倍,這件事情我都只留給你,絕不給他。」
「什麼事情?」
「他永遠不能綁我。」小箏輕輕地說:「只有你能,過去從來沒有人這樣對待過我,未來也沒有人可以這麼做。不管將來的男生有多愛我,你都會是唯一綁過我的人。」她認真地說:「不只這樣,我也不會讓任何人抓我的手腳,我會讓自己自由自在的,天下只有你一個人可以這樣限制我,這麼霸道地不讓我自由。這是我對你的承諾,你要拿一隻紙鶴來換。剛剛的衣服是綠的,所以紙鶴也要是綠的。」
「真的嗎?」我眼睛一亮。
「真的。」她伸出帶著痕跡的手腕,認真承諾:「凱凱,你看著,今天以後,我的手上永遠不會出現這樣的痕跡。這是屬於你的,從頭到尾只有你一個人看過,這個承諾你喜歡嗎?」
「喜歡!」我大聲說:「嘉嘉,謝謝妳。」
「不要說謝謝,」她溫柔地說:「這是我開始的,所以也要結束在你這邊。如果有一天,我們還有機會像今天這樣在一起,不管屆時是什麼關係,你都要記得拿出身邊可以綁我的東西把我綁起來,這條什麼都可以的繩子會一直綁著我、更綁著你,說不定就是這條心裡的繩子,才是讓我們再次見面的緣份。」
「希望是這樣。」
「真的,會是這樣的。」她微笑著,用帶著痕跡的手摸了摸我的臉:「或許是一條領帶、或許是一條圍巾,我會等你再度出現在我的生命裡,拿著一條繩子把我綁走,把我拴在身邊永不分離。凱凱,讓我們不要再感傷了,一起期待那天的到來。期待是快樂的,中間一直有你的愛,所以我就會一直這麼漂亮喔。有沒有很開心?」
「有。」
「那就對了,讓我們開心過完這一天吧。」她微笑著說:「嘉嘉先休息休息,待會兒換成用你的領帶來綁好了。咦?成功新制服,為什麼要設計一條領帶呢?嘻嘻。」
「妳少亂想,到底誰才是小色鬼啊?」
「當然是你。」
「妳還沒解釋為什麼我是小色鬼啊。」
「你就是,有什麼好解釋的。」
「總有個理由啊,不然以前為什麼不這麼說?」
「你今天比較色。」
「哪有?」
「都外遇了還不色?」
「妳是先叫我小色鬼我才外遇的。」
「呵呵,」她笑了起來:「傻瓜,不然幹嘛叫你小色鬼?」
「這是什麼意思?」
「你好可愛,說你乖就乖,說你小色鬼,你就會色色的呦。」小箏噗哧一笑:「凱凱最聽姊姊的話了,所以嘉嘉想要跑回來,當然要先請姊姊幫忙呀,說幾句小色鬼,凱凱就會想嘉嘉了。」
「壞嘉嘉,妳才是小色鬼。」
「壞嘉嘉是色凱凱變出來的,當然會色色的。」
「她本來就色色的,少賴我。」
「好呀好呀,她最色了,」小箏笑得好開心:「不過先讓人家休息一下,等一下再色不遲,不要累壞色凱凱了。」
「我才不是色凱凱。」
「那就是小色鬼凱凱。」
「我看根本從頭就是小色鬼姊姊。」
「嘻嘻,」小箏眨了眨眼,笑道:「別急,還沒輪到她呢。」
「什麼意思啊?」
我一呆,就見小箏笑了起來,躲回我的胸口:
「不懂算啦,笨笨小色鬼凱凱。」
我心裡甜蜜,卻帶著感傷,摟著赤裸的她,閉上眼睛。
.
我們在床上躺了很久,外頭的雨又大又急,甚至響著只有夏天午後才聽得到的雷聲。房間很暗,空氣越來越涼,我們蓋上被子,在小小的天地裡享受著短暫的溫馨。
角度不對,我們都看不到牆上的鐘。小箏縮在懷裡,黑暗中只看得到她明亮的眼睛。她一直笑著,不一會兒親我一下,親親臉頰又親親胸口,偶爾還咬我幾口,帶著頑皮的笑,像個初戀的小女生。
我摸著她的背脊,順著滑順的腰身來到下半身,把手放在俏麗的臀部上。她一笑,輕聲說:
「嘻嘻,凱凱喜歡我的身體。」
「是啊。」我疼惜地說:「妳真的好漂亮,不光只是臉蛋而已。」
「脫光了也漂亮嗎?」
「當然啊,為什麼懷疑?」
「哪裡漂亮?」
「每個地方都漂亮。」
「所以是小色鬼。」她笑了起來:「可是我反而覺得我穿衣服才好看,穿多穿少沒關係,總是要穿一點,有些地方遮起來比較好,全身光溜溜的很醜。」
「哪裡醜?」
「討厭。」
「哪裡嘛?」
「下面嘛,毛毛的很難看。」她害羞地說:「胸部也是,頂多露個乳溝就很暴露了,兩個點點好粗魯。」
「才不會,妳的『點點』很好看。」
「你好色,我不講了。」
「真的啦。」
「哪裡好看?」
「小小的很可愛呀,顏色又漂亮,有種愛現愛現的神氣感;乳暈也是,小得很有氣質,色澤淡淡的很有妳的風格。」
「欸呀,還可以這樣形容呀?」她一呆,笑了起來,透著害羞的開心:「凱凱,你真的非常非常喜歡我,喜歡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對不對?」
「是啊。唉。」
「別嘆氣,」她摸摸我的臉:「那你最早是什麼時候注意到我的?」
「就高一上新生盃,妳知道呀。」
「覺得學姊漂亮,想追來當女朋友?」
「只有覺得學姊漂亮,」我搖頭:「當時我有女朋友,再說誰敢追妳啊,氣勢那麼強,冷冰冰的,一開始光偷看都覺得緊張好不好。」
「那你喜歡我什麼?」
「我講過呀,」我輕輕地說:「妳對我很溫柔,又主動又體貼,加上是學姊,覺得很受妳照顧。」
「變成嘉嘉之後呢?」
「我開始努力照顧妳,不過還是很被妳照顧。」我想了半晌:「這不大一樣,原本真的是姊姊,後來變成女朋友的照顧,妳變得更溫柔了。」
「其實我對你不怎麼好,」她低聲說:「脾氣又大,又愛鑽牛角尖。難為你一直忍受我。」
「我沒忍受什麼。」
「你有,」她堅持:「你常常不開心,卻又努力對我好,好到一半我說難聽的你就很難過,又不發脾氣,只是一個人默默忍受。」
「哪有這回事啊?」
「常常有啊。」
「舉個例?」
「像是六七晚會結束的早上,我在樓下鬧彆扭,不肯說愛你的時候。」
「唉。」
「看吧,你只是嘆氣,連生氣都不肯,只好默默忍受。」
「那不算忍受啦。」
「那算什麼?」
「算是一種……怎麼說呢,擔心妳不開心,覺得很挫折的感覺。」
「所以是忍受挫折嘍?」
「這裡沒有『忍受』,不要一直把這兩個字塞進來。」我搖頭:「我對妳只有努力,完全沒有任何忍受的意思。忍受是單純忍耐不採取行動解決問題,我可是一直努力著的。」
「這是真的,你非常努力。」
「或許努力太多了些。」
「為什麼這麼說?」
「光我一個人努力沒用,」我解釋:「或許當時應該把自己的情緒都跟妳說的,因為妳會體諒我,如果確實知道我的情緒來源,說不定妳就不會患得患失了。」
「我知道你的情緒是來自阿薇啊。」
「不是這樣的,」我嘆了口氣:「原來直到今天妳還沒懂,那我講給妳聽。沒錯,當時我的確掛念她,畢竟就像愛妳一樣,我也愛著她。我的情緒來自沒有辦法跟妳分享,怕妳不舒服,所以只能留給自己。後來發現這是不對的,我應該明確告訴妳我對她的關切,妳不會阻止我關切她,卻會介意我不跟妳溝通。」
「唉,的確是這樣。」
「所以,如果再來一次,我什麼都會跟妳說。」
「那我呢?」
「妳也要這樣,」我點點頭:「當時妳也不是什麼都講,嘴上說是要溝通,卻常常一個人悶著。如果都像今天這樣什麼都說,說不定我們就可以一直走下去,不會分手。」
「我們分手不是因為不愛對方。」
「而是不知道怎麼相處。」
「那今天你學會怎麼跟我相處了嗎?」
「我學會了。」
「那也好,起碼我們有機會這樣相處幾個小時。」她停了停,又說:「那我再問你一件事,這是我一直在乎的。」
「妳問。」
「你當時寫『天安門傳奇』是為了阿薇,對不對?」
「對。」
「怎麼個為了她?」
「怎麼說呢,她一個人去大陸,我只能擔心,什麼都做不了。」我嘆道:「所謂的『什麼都做不了』並不代表我想為她做什麼,而是為了……怎麼說呢,是為了讓我認同自己。」
「認同自己?」
「是,」我點點頭,這幾句話我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我們都活在歷史裡,親眼見證這麼大的事件,結果什麼都做不到,不像她還會去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我在那裡瞎擔心她的安危,擔心幾分鐘然後繼續玩社團談戀愛,說真的心裡常常覺得很羞愧。後來寫了『天安門傳奇』,用我擅長的本事為這個事件做點事情,這樣的我才配做薇的朋友,不管未來我跟她的關係走到哪一步。」
「所以是為了配得上她?」
「是,但不是男女朋友這種,」我解釋:「我的女朋友是妳,我壓根沒有等她回來就拋棄妳跟她在一起的意思,甚至連抉擇或考慮的念頭都沒有發生過。所謂的『配得上』比較像是……某種類似『我也有盡一份努力』的意思,像是起碼有點貢獻,配得上她對我這麼好,對這件讓她犧牲奉獻的事盡點力。或許只是個相聲段子而已,但那就是我能做的全部。後來因為臨時有了六七晚會,我能做的事情就更多了,不但為她、也為妳跟演講社,那不是很好嗎?」
「所以通乳丸的時候,你才會說那些話。」
「是啊,比起我們這邊的醉生夢死,對岸同胞正在經歷一場空前的變化,難道不該稍微有點反省嗎?」我笑了起來:「當然那也是無可奈何下唱高調啦,不過這真的是我的想法。我覺得我們起碼要有這種程度的自覺,才能算是個像樣的時代青年,而不只是一堆溫室花朵而已。」
「原來如此。」
「這就是我當時不懂的地方,」我嘆了口氣:「其實很容易表達,我卻不知道該怎麼跟妳說。如果當時講出來了,無論『天安門傳奇』或『五十天的奮鬥』都是為了盡一份心力,其中跟薇有關的只是希望她覺得驕傲,而不是拿這種事情來耍甜蜜,相信妳一定能夠理解,那就不會造成我們之間的芥蒂了。」
「唉,都是我不好。」
「我說了,妳沒有不好。」
「我沒有給你一個能夠表達的氣氛,那就是我不好。」
「唉,不必一定要找個責任歸屬啊。」我搖頭:「就像妳說的,談戀愛沒什麼道理可講,溝通問題是兩個人共同的責任,有人不願意聽,說不定是講的人講不好,重點在溝通不良,而不是誰的錯。」
「好吧,既然你想扛責任,那就通通怪你好了。」
「反正一定要怪什麼人才高興,是吧?」我望著她,好喜歡她不講理的模樣:「好啊,通通怪我就是,反正妳這麼漂亮,怪起來很沒氣勢,算妳對總行了吧?」
「呵呵,嘉嘉漂亮,通通怪凱凱。」她笑嘻嘻地說:「好啦,既然講到這個,我也有件事一直想問你。」
「妳問。」
「你真的覺得我很漂亮,對吧?」
「這個問題到底要問幾遍啊?」我笑道:「妳很漂亮,真的真的,把我當魔鏡是吧?」
「那個問題很找死,我才不會笨到去問呢。」小箏嘿嘿一笑,又說:「我要問的不是漂不漂亮,我知道你覺得我漂亮,我也不會假裝不知道自己漂亮,一般情況不會懷疑自己作為女生的吸引力。」
「可是?」
「可是光漂亮很無聊,一張臉看習慣就沒有了,」她一笑:「好啦,衣服脫掉凱凱還是覺得漂亮,卻也是看過就沒有了呀。我就在想,你都看過那麼多遍了,為什麼都不會厭煩,每次都這樣色色的,還是一副當年小學弟的樣子?」
「反正妳就漂亮啊,又不是變了。」我呆了呆,小箏這話沒說完,後面一定還有別的意思:「所以呢?」
「沒有,我只是想知道。」
「我為什麼不會覺得厭煩?」
「是啊。」
「這個嘛,嗯,很難解釋耶。」
「說說看嘛。」
「那妳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好,你問。」
「妳漂亮不漂亮,真的很重要嗎?」我認真起來,看著她漂亮的臉說:「妳的漂亮是公認的,長得那麼精緻,身材又好氣勢又強,真是個人間少見的大美女,這點我相信連妳自己都不懷疑。可是,從認識妳到今天,妳總是在這件事上很敏感,又是別人愛的是外在還是內在又是會不會厭煩的,我想知道的是,妳是真的很在乎這個問題,是不是?」
「是。」
「為什麼在乎?」
「你都知道啊,我不喜歡別人是因為我漂亮才喜歡我的。」她點點頭:「你是所有男生裡唯一承認剛開始是看我漂亮才跟我接近的人,其實大家都是這樣,差別在只有你敢承認而已。厭煩也是,我喜歡你,當然擔心你看膩了就厭煩了,然而你卻沒有,不但沒有因為跟我在一起了,甚至連我的身子都給你了就習慣了,反而一直迷戀著我,甚至比一開始的時候還強烈。所以我就想知道,除了漂亮與身材好,我的模樣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的地方,才讓你都看不膩,一直這麼喜歡我?」
「喔,瞭解。」
「那你能跟我說嗎?」
「當然可以。」我點點頭,想了半晌:「不過這不大好講,我試著說說看,妳慢慢聽,不准打岔。」
「嘻嘻。」
「笑啥啦?」
「你好認真喔,還不准人家打岔,」她笑了起來:「好呀,演講社榮譽社員要發表演講了,講題是『論程嘉箏美貌之特殊與持續性』,請大家掌聲鼓勵。」
「呵呵,還有講題啊?」我也笑了起來:「妳別鬧啦,本來已經很難解釋了好不好,卸任社長不要隨便派學弟工作。妳再打岔我就講不下去啦。」
「好好好,我不打岔,你請講。」她忍了瞬間,突然噗哧一笑,忍不住說:「比賽時間五分鐘整,超過或不足三十秒扣一分。計時開始。」
「好呀,妳慢慢計。」我忍俊不禁,她還真愛鬧,突發奇想決定來個厲害的,於是說:「這裡沒有國父與先總統蔣公遺像,先算十秒鐘。」說著停了幾秒,心裡組織片刻,手中暗指讀秒,在小箏的笑容間開始「演講」:
「各位評審老師、各位同學大家好。今天我要演講的題目是『論程嘉箏美貌之特殊與持續性』。我們都知道,美麗是主觀而分歧的,史書記載無數美女,環肥燕瘦各有特色。單以喜好而論,基於欣賞者的個性與角度,對美女的評價每每產生歧義,從古到今無一定論。證諸上古母系社會以健壯易於生殖為美、明清以降受禮教制約有纏足陋習,說明女性之美,不單有個人喜好的差別,更因社會風俗的變遷而改變,缺乏客觀統一的評斷標準。」
小箏一呆,沒想到我真的開始「演講」了,我又說:
「時至近代,拜科技進步之賜,無論電影、電視或書報雜誌,人不分種族、地不分中外,皆可親眼見證無數美女。在如雲佳麗中,又因其特質進一步區分類型,清純玉女者有之、性感肉彈者有之,其間差異之大、分殊之多,即使以生物學分類界定仍尚有不足。然而,」我頓了頓:「在眾多美女中,為何程嘉箏之美,能夠脫穎而出,受到一致的公評讚譽呢?我是榮譽社員董子凱,以下就讓我嘗試說明,分析其中的奧妙。」
說到這裡,小箏已經笑得合不攏嘴了,伸出赤裸的小手鼓起掌來。我微笑一番,續道:
「作為美女,首先引人注目之處自然是容貌。人人皆有五官,美女的五官當然是美麗的。或眉清目秀、或櫻桃小口,編貝形容齒列之整齊,深邃描述雙眼之神韻。但是,分開而論的五官,其實不是常人討論美女的重點,吾人見到一名女性,通常第一眼即可分辨其美醜,而非細觀其眉目或評論其口鼻,足證美女之容貌須以全貌觀之,而不能切割分析,以秋毫之見,忽略輿薪之明。」
小箏越笑越開心了,連連點頭,有種「這還蠻有道理的」的模樣。我續道:
「程嘉箏容貌之美,在其均衡。五官平衡秀麗,臉蛋精緻細嫩。酒渦點綴、虎牙可愛,眉毛明顯不粗厚、前額亮麗無稜角;雙眼靈動有光、眼角若有所思;鼻挺而不肥、彷彿崚奇險峰,口小而殷紅、帶有情話綿綿。總而言之,柔和中帶著清麗,細緻裡透著朦朧,只要見了一眼,就不得不受其吸引,駐足觀望而不能自已。」我停了停,重點來了:
「然而,一張臉是否美貌,其中的奧妙不在五官,在於表情的變化。程嘉箏容貌固然搶眼,卻容易產生距離感,這份距離感來自其五官之美,讓人油然而生『此物只應天上有』之嘆,故不敢親近褻玩之。然而,這麼美的五官,卻像是一幅畫工精細又氣派萬千的畫作,觀賞的人沉迷於其中,往往會忘記畫作之下的畫布,才是襯托畫作的功臣。」
說到這裡,小箏已然完全靜下來了。
「水彩水墨要暈染,油畫筆觸厚薄有別,畫紙畫布雖然不是看到畫作時第一眼欣賞的對象,但上佳的紙材才是畫作成敗關鍵。人的五官再美,若無承載這份美貌之氣質,則令人望而生厭,不耐看有之,庸俗者亦有之。程嘉箏之美在其隱伏於五官下的氣質,有如高貴的宣紙或名貴的純麻畫布,在溫暖中帶著傲氣、神祕中透發單純,朦朧飄逸又率真直接。這份氣質透入五官的每個角落,從眉心到嘴角結合成一個整體,讓原本已然精緻的五官孕育出深厚內涵,形成與眾不同的特性,故能百看而不膩,可謂引人入勝,美女中的極品。」我停了半晌,手中捏指已計算至三分四十幾秒,當下語氣一變,開始結論:
「然而,如果僅是如此,尚不能解釋為什麼經過一段時間,程嘉箏之美依然能夠不因常見或習慣而消減,反而總令人回味無窮。其實,其中的奧妙就在其與日俱增之修養與氣質。程嘉箏之美,在高一照片裡顯露的是亮麗與陽光、高二照片裡則是內斂與沉靜,不用看到本人,光兩張照片的差異就能見到氣質上的變化。其後與她相處,卻又更驚訝地發覺兩張照片裡的氣質其實是同時存在的,亮麗從眉目散發,內斂由話語沉澱,結合生命裡每個階段的反思,結成豐富而甜美的果實,化作深厚氣質,襯托閃亮容貌,隨著歲月變化逐漸發展,自然得以持續,甚至一日比一日美麗,一年比一年漂亮了。」我喘了口氣,做出最後的結論:
「是故,我們終於知道了程嘉箏美貌的秘訣。我們希望,在擁有如此出眾的外貌之餘,她能持續豐富她那年輕而充滿希望的人生。在愛的澆灌下逐步長大,讓這樣的氣質總是陪伴著她、成就著她,讓歲月的結晶滋潤著她的氣質,讓我們能夠看到一個越來越美貌的,越來越有智慧的大美女程嘉箏。以上是我的演講,謝謝大家。」
終於講完了,我喘了口大氣,同時停止了手中的讀秒。小箏靜了好一陣子,這才輕嘆一聲,不可置信地說:
「哇,凱凱,你還真能蓋,難怪每個學妹都是你的手下敗將。剛剛讀幾秒?」
「三百二十二秒,五分半不到,超過不到三十秒不扣分。」我一怔:「妳也知道我在讀秒啊?」
「文文學姊教過,我沒練成。」她睜著明亮的眼睛,眼神裡滿是驕傲與佩服:「其實她也沒練成。演講社上下三屆,竟然只有你一個人練成讀指記秒法,這是誰教你的?」
「沒人教啊,我自己想出來的。」我呆了呆:「原來這叫『讀指記秒法』啊?我還不知道呢。妳們都不會嗎?」
「不會,」她訝異地說:「你是自己想出來的?真了不起,不愧是臺北市國語文競賽五連霸冠軍,你是什麼時候練成的?」
「國小五年級。」
「怎麼想到這樣練的?」
「就一直超過時間啊,」我皺眉,想起當年的辛苦:「講得再好因為時間被扣分實在冤枉,後來看到同學在打算盤,靈機一動就設計出這個辦法來了,為了這個我還特別找人教我二五珠算盤怎麼打,原本我只會一四珠,那個就不大好用。妳們也是這樣練的嗎?」
「對啊,右手五指讀秒,左手兩指進位。」小箏連連點頭,恍然大悟:「說得也是,這就是珠算嘛,之前怎麼沒往這邊想,虧人家珠算還打得很好呢。你好厲害可以無師自通,可是你是怎麼控制每秒點一次的?」
「就苦練啊。」
「怎麼苦練?」
「嗯,一開始是拿個鐘,不唸講稿只練數字。」我解釋:「我把整篇講稿唸一遍,控制在不扣分的分鐘數,然後把分鐘換成秒數,當年是四分鐘,所以是兩百四十秒,講稿寫了兩張稿紙,扣掉標點跟空格大概就是七百出頭字,換算每秒平均三個字左右,那就對著鐘唸,每秒唸一次一二三,手上一秒點一次,左手點完右手進位,點到熟了速度自然就出來了。之後再換成唸講稿,一開始不講究抑揚頓挫,反正就是一秒三個字地唸,唸到節拍抓到了講稿也背好了,那就可以分開來,手點手的嘴講嘴的,練幾遍語氣就順了。」
「你還真是天才哩。」小箏佩服得連連點頭:「文文學姊說二字頭學姊之前每屆都有人會,方法跟你的有點出入,主要是右手點秒左手進位,節奏是點五次十六字,練習時是『一二三四二二三四』這樣練,傳說中每屆都是演講組組長第一個練成的,你竟然可以無師自通,嘉嘉真是佩服到極點啦!」
「呃,」我臉一紅:「妳別稱讚啦。當年發明這個的學姊也是無師自通啊,這叫需要為發明之母,人家想得出來我們自然也想得出來。真是的,講了半天妳漂亮,結果妳只看到我在讀秒,豈不是白費工夫了嗎?」
「這叫專業人士的對話,呵呵,」小箏笑道:「人家當過演講社社長呀,這麼厲害的本事連我都不會,結果我的凱凱小學就會了,那比我漂亮還厲害得多,當然要好好稱讚一下嘍。」說著又是一笑,緊緊抱住我,赤裸的身子貼在身上:
「剛剛你講得太好了,我聽得好感動,只是你把手放在人家的屁股上讀秒,我當然會分心嘍。」
「呃,我剛剛沒發現手放哪裡。」
「我知道呀,」她噗哧一笑:「又要解釋我為什麼會一直漂亮、又要耍酷表演即席演講、同時還要讀秒怕扣分,要是還能順便吃豆腐啊,那真的不能說你是小色鬼,而是超級大色狼了呢。」
「好啦好啦,別再扯遠了,」我忙道:「所以妳到底聽懂沒啦?」
「懂啊,這麼清楚,」她笑得好開心:「因為我一直在長大,把生命中的起伏都化成了我的氣質,寫在我的臉上,所以會一直變化,當然就不會看膩了,你的意思是這樣對不對?」
「對。」我笑了起來:「真是的,我講五分鐘,妳就一句話。虧我剛才還講得那麼認真。」
「就是你認真,我才聽懂的啊。」她溫柔地笑著:「凱凱,你真的很會哄人家呢,把這麼複雜的想法講得那麼好聽,還可以用即席演講拍我這個演講社社長的馬屁,我真不知道該怎麼疼你才好。」
「我是榮譽社員嘛,」我笑道,在她屁股上捏了一把:「本事大特權多,還可以在漂亮學姊的小嫩屁股上讀秒,很厲害吧?嘻嘻。」
「哼,你這個色鬼學弟,學姊要打耳光嘍。」
「妳才是色鬼學姊呢。」
「我哪裡色了?」
「光屁股聽學弟演講,好色情啊。」
「你才是光溜溜演講呢,都不害羞嗎?」
「只有妳聽啊,我幹嘛害羞?」
「那好,我下次讓你在大庭廣眾下講,看你還敢不敢光溜溜。」她笑嘻嘻地說,忽然又問:「凱凱,先問一句,你會不會出席巧怡的社團交接?」
「她有邀請,應該會。」我一怔:「怎麼講到這裡了?」
「你幫我個忙,」她認真地說:「你去告訴她你會這個『讀指記秒法』,讓她學起來,在交接典禮上公開教學妹。可以嗎?」
「呃,我懷疑她在這麼短的時間裡練不練得成。」我皺眉道:「下週六就交接了,只有一個禮拜喔,她不是沒有別的事情要做。這件事有意義嗎?」
「有,你聽我解釋。」小箏認真地說:「這學期巧怡做了很多事,但是呢,想要在總成績上贏過我,就我私下幫她計算的結果大概還差一段距離。巧怡很要面子的,我又不能破壞傳統,到時候一定得出席罵人,所以如果她會一個誰都不會的本事,又是演講社本業,那就可以稍稍挽回一點尊嚴了。你願意幫她這個忙嗎?」
「願意當然是願意,可是我不認為她練得成。」我嘆了口氣:「時間不夠啊,當年我練了整整一個學期耶。再說要是她想學早就去問文文學姊了,證明她不覺得這件事有多重要。」說著搖了搖頭:
「老實說這個記秒法也不是什麼神奇的技術,純粹靠苦練,大家都經驗豐富,今天是妳說要計時我才去算的,不然光憑經驗隨便講講大概也不會扣到分。學妹不用花這麼多精神去練一個沒用的本事,巧怡就算學會了也只是有面子而已,說不定學妹根本不識貨,豈不是白費工夫?」
「是,你說得很對。」她點點頭:「不過這不是有沒有用的問題,而是巧怡的面子問題。演講社社長呢,這招使出來很唬人,再說也不光用來吹牛,精確計時的本事很重要,今天學會了未來總是用得到的,重點是你去勸,巧怡最買你的單了,如果你肯陪她練更好,有你幫忙,說不定一個禮拜真的練得成。」
「唉,好,我去問她。」我點點頭:「可是她一定會問我為什麼要做這件事,那不就知道成績了?」
「她一定算過了啦。」
「我看她好像胸有成竹的。」
「那是她在你面前要面子,她你還不瞭解嗎?」
「那我去問看看,看她怎麼說好了。」
「呵呵,不行呢,凱凱。」
「什麼東西不行?」
「要是問她的意見,她就會叫你在交接典禮上以榮譽社員身分表演給學妹看,甚至要你負責教學妹,而不是自己練。」小箏笑著說:「巧怡對你最好了,比起給她面子,說不定她還覺得把面子做給你比較重要。你不是演講社的,這個本事演講社沒人會反而是你會,這個面子很大的,巧怡保證會成全你。」
「好吧,那我去說服她。」
「嗯,這才是好夥伴呢。」小箏微笑著說,扭了扭赤裸的身子,對我笑道:「凱凱,你真是個充滿驚奇的人,每次覺得跟你很熟了,你就會突然跑出一個奇奇怪怪的本事嚇我一跳。記得當時幫我畫透視圖嗎?」
「記得啊。」
「你說有個口訣,對不對?」
「對,『角高消,立交描』。怎樣?」
「你就是這樣,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情都會一點,很厲害的呢。」她靠在我身上,有種非常依賴的感覺:「跟你說喔,我從小對男生的想像就是這樣,一個大男生什麼都會,讓我崇拜讓我佩服。凱凱,讓我佩服很重要,很多女生想當什麼女強人,事事都要搶在前頭,證明自己很厲害不用靠男生。我卻喜歡我的男人比我強,讓我打從心底崇拜他,這樣我就可以開開心心讓他發號施令,只要乖乖聽他的話就可以了。」
「我符合這樣的形象嗎?」
「符合很久了呢。」她認真地點點頭:「或許你覺得自己是弟弟,但你也在快速成長。我每見你一次你就長大好多,今天的你已經是這樣的男人了呢。」說著放低聲音:「所以也喜歡你有時候使壞一下,像今天你用我的制服綁我,還要我自己抓著,這樣的你真的又壞又霸道。剛剛還說什麼在學姊小嫩屁股上讀秒,人家明明是學姊,結果只能乖乖被你欺負,一邊覺得害羞,一邊又覺得被你欺負得好甜蜜。你能體會這種心情嗎?」
「嗯。」我心中感動,她的聲音才是真的好甜蜜。
「今天以後,我們就不見面了。」她放輕聲音:「所以嘉嘉也會消失了,雖然決定未來不聯絡,但我們還是要決定一下彼此的關係跟稱謂呢。你覺得呢?」
「咦?怎麼突然提起這個了?」
「因為,嘉嘉是這樣的我,」她笑著扭扭身子:「姊姊是想追你追不到的我,這兩個名字都不適用於我們未來的關係。所以要決定一下啊。」
「既然都不見面了,那稱謂又有什麼用呢?」
「是你心裡的我。」她解釋:「你叫我姊姊,心裡就會撒嬌,那我永遠都當不成被你使喚的小女人。你叫我嘉嘉,嗯,就是個小色鬼,那也不足以包含我們從第一天到現在的所有關係。所以要換一下,找個可以用一輩子的稱呼,這麼一來你心裡就有了一個固定的我,也就不會變了。」
「好,我知道了。」我點點頭:「合適的名字,的確會帶來合適的意義。我非常贊成。」
「那還是依照往例,你來幫我取名字吧?」
「不用取,」我搖頭:「小箏就可以了。」
「不要啦,大家都叫我小箏啊。」
「這才好。」我還是搖頭:「就是因為大家都叫妳小箏,我才一定要用這個名字。」
「哦?為什麼?」
「因為,這是『我的』小箏,」我微笑著說:「我不管別人怎麼叫,他們叫妳的時候可沒有我的情緒。這個小箏包含了當時讓我流口水的學姊、照顧我的姊姊、我的女朋友嘉嘉,直到今天又成了讓我外遇的前女友,一個把自己當成小女人的、任我霸道的妳,所以其他人都是跟我借的,我才是小箏這個名字真正的主人。」
「呵呵,越來越神氣了你。」
「還不只呢,」我輕輕地說:「當年認識妳,大家都叫妳小箏,我只能稱呼妳小箏學姊。那時候妳我的距離可以說是一個在地上一個在天上。拿掉學姊兩個字,代表我終於趕上妳了,可以神氣兮兮叫一聲小箏,然後妳就會乖乖地讓自己愛著這個以前的小學弟。所以這是我的成就,真的,能夠讓妳這樣看著我,換成當年的我連想都不敢想呢。」
「好,我懂了。」她開心地笑了起來:「那就小箏,而且還是凱凱的小箏。別人都是借的。」
「那我還有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
「跟妳換個紙鶴,」我又說:「答應我,以後誰叫妳小箏,妳就要提醒自己一遍這是我借給那個人叫的。」
「好,待會兒拿給我。」她認真地說:「我答應你。以後誰叫小箏,我就在心裡想,啊,你欠凱凱一次小箏了。」
「那什麼時候要還?」我笑道。
「如果有緣,」她低聲說:「讓我自己還。」
「如果沒有緣呢?」
「那就欠著,下輩子慢慢還。」她咬著下唇,輕輕地說:「凱凱,我好愛好愛你。這輩子或許沒機會了,那就等下輩子再來長相廝守。你記得月老廟的對聯嗎?」
「『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為眷屬』。」
「『是前生註定事,莫錯過姻緣』。」她接口,深情地說:「凱凱,我們把眼光放遠一點,我們的今生或許就是這句話裡的『前生』,等到下輩子,請你不要遲疑,把註定是你的小箏帶回去,讓她好好陪你一生。好不好?」
「好。」我傷感地說:「就這麼約定。」
「這件事很重要,所以也要一隻紙鶴。」
「下輩子的事呢。」
「所以有了信物,」她認真地說:「凱凱,我答應過你,紙鶴的承諾我絕對會做到。一隻紙鶴可以欠到下輩子已經很夠本了,就讓我向你證明我多有信用,好不好?」
「好,」我緊緊抱著她:「我相信妳。」
「是啊,相信你的小箏吧。」
她溫柔地說,縮起溫暖的身子,在我懷裡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