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你的舞臺,舞臺上從來沒有我,也不該有我。」
四點五十五分。
我獨自往校門走,夕陽依然耀眼,不知為何比平常亮了些。今天濕度很高,衣服貼在身上不是很舒服,手中又拎著整天沒穿的外套,即使捲起袖子都覺得很熱,真想趕快找個地方喝杯冷飲、吃個冰什麼的。
薇已經到了,倒是整整齊齊的,一身制服輕巧又乾淨。見我走來先是一笑,卻又一怔,問道:
「你怎麼了?」
「啊,」我呆了呆:「沒事啊,怎麼啦?」
「看起來好累,詩歌朗誦練習得不順嗎?」她皺起眉頭:「還有,你不是在學校裡嗎,怎麼從外面走過來?」
「喔,沒事啦,」我搖頭:「剛剛去找巧怡討論事情,我公假結束了不能一直待在裡面,所以先從側門出來講。」
「她人呢?」
「講完進去啦。」
「所以都忙完了?」
「嗯,暫時是。」我點點頭,跟薇討論後續社團的事大概稱不上「忙」,就說:「待會兒有什麼安排嗎?」
「回家吃飯,」她一笑:「好久沒有做菜給你吃了,難得今天家裡沒人,我們好好相處一下。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再說你看起來這麼累,還是別出去亂逛啦。」
「好啊。」我開心地點點頭,想牽她的手又覺得還是走遠點再牽,於是說:「不過先去喝點東西,我快渴死了。」
「公園號?」
「沒問題。」
我一笑,想到冰涼的桂花酸梅湯,口水登時流了出來,望梅止渴真不是吹牛的。兩人走過馬路,薇牽起我的手,跟著一群下課中的北一女同學,走在總統府前長長的紅磚道上。
五點十分是降旗時間,之所以跟薇約五點,除了要替詩朗隊留點彈性時間,也是為了帶她看降旗。走過總統府前發現沒有降旗,這才想到已經四月了,四月到九月是夏令時間,要等六點十分才會降旗。
我有點失望,卻也沒開口。薇見我都不講話,手心一緊,輕聲問:
「今天怎麼了,這麼累嗎?」
「嗯,心裡有點事。」
「因為又參加了聯合音樂會,是不是?」
「咦?」我一怔:「妳怎麼知道?」
「這可是今天學校裡的大事呢。」她輕笑一聲:「不到中午就傳遍了,大家都說這是天大的創舉。吃飯的時候宥潔還跑來跟我講,她覺得這件事保證跟你有關,要我打聽打聽,看看你在裡頭的角色是什麼。」
「喔。」
「所以真的是你推動的,是嗎?」
「其實是妳們那個班聯會楊淑芬搞的。」
「『搞的』。」她一笑:「開始撇清了,你不想參加嗎?」
「不是想不想的問題,兩邊訓導處都找我,不參加都不行。」
「凱,跟我要說真心話。我問的是想不想,不是行不行。」
「我是說真的。」我搖頭:「今天一早開會,會後被抓到訓導處。訓育組長還特別問我是不是不想參與。要不是我一整個不願寫在臉上他幹嘛問?」
「哦?所以真的不想嗎?」
「嗯,一開始是這樣。」
「後來變了?」
「怎麼說,既然非參加不可,那就認真做吧。」我嘆了口氣:「妳也知道,我一認真事情就會有進度,光今天下午進度就一堆了。明天回到學校他們大概都會很高興吧。」
「『他們』是誰?」
「就一堆社長啊,代聯會之類的。」我想了想:「妳們主任今天交辦我一堆事,我們學校在出發前也叫我幫忙轉達幾句話給她,瞧兩邊的樣子根本是把我當成訓導處聯絡官,這就叫越搞越誇張,更別提我還有其他任務。」
「是什麼?」
「主持人啊、動用關係找儀隊啊,喬一喬看詩朗隊能不能上臺啊,這種的。」我皺眉:「原本說唱藝術社還有個段子的,這下子表演時間恐怕拖太長,我們不是音樂節目,說不定排不進去。」
「你是主持人對吧?」
「是啊,怎樣?」
「那還能上臺啊?」
「我是說我們社團沒辦法上臺,我都要卸任了,也該把表演交給學弟。原本設計了一段群口相聲,還可能跟演講社一起上,現在就難說了。弟兄們保證會很失望。」
「既然如此,那就強渡關山啊。」她笑道:「兩邊訓導處特使,又是主持人,我看誰也拿你沒輒吧?」
「沒輒是一回事,就算不是特使我真要搶他們也只能乖乖配合。但就因為是這樣,才更要以大局為重,不能光用說唱藝術社的角度來看事情。」
「所以自己放棄機會,反而去找儀隊?」
「儀隊這個妳別敏感,」我忙道:「是大家要我幫忙的,本來我還覺得怎麼可能,結果一到學校妳們主任就找我,正事談完心情超好,竟然開放我關說時間。好啊,既然這樣就按照大家要求跟她要一個小隊表演,結果小隊表演沒確定,她倒是主動提供了禮賓任務。就這樣,我可沒去跟小渝攀關係。」
「呵呵,我又沒有這麼說。」她笑了起來:「你跟她還是沒約好要見面嗎?」
「沒有啊。」
「最後一次是什麼時候見的面?」
「是上學期結束當天,之前答應在她們交接典禮表演,雖然我不上臺,但總是要去看看。」
「儀隊交接很好玩的,你有沒有覺得很有趣?」
「其實我連進去都沒進去。」我搖頭:「本來說要去,後來很不想去就找小光代打。我只是在門口等她們結束,跟小渝講幾句話,之後就沒再見過面了。」
「那還真久。」薇想了想:「問你一件事。」
「妳說。」
「我都回來這麼久了,你一直不跟她見面,是因為擔心我,對不對?」
「對。」
「為什麼?我又不反對你們來往。」
「我知道,這我們談過了。」我點點頭:「不是因為妳反對,而是因為心裡根本容不下她。交接典禮那天是去道別的,之前校慶的事妳知道,校慶後一直到學期末我們幾乎天天見面,當然也沒幹嘛,多半是在讀書,上學期過關就是靠她幫的忙。問題是這樣的相處越來越接近我的底線,我想她也知道,也就很有默契地在交接典禮當天道別了。」
「原來如此。」她停了半晌:「這就是你的『切割』,是不是?」
「是。」
「我的意見沒變,切割不是好事。」她停了半晌,又說:「那我還有個問題。」
「妳說。」
「你跟其他女生會這樣嗎?」
「呀,哪來什麼『其他女生』?」我臉一紅:「小箏早就分手了,或許之前還有幾句話沒說完,前天晚上也講完了,看來沉澱一個學期反而是好事。我跟娃娃又沒怎樣,她的態度很健康,再說除了今天早上還真的只有在醫院見過面。巧怡更不用說,我是昨晚才知道的,她也只是說出來而已,我們講好把情緒留在昨晚的中正紀念堂,真要說切割,其實已經算是切割完畢啦。」
「所以我一回來,你就通通不往來了,對吧?」
「我是不往來等妳回來。」
「然後我回來了,」她一笑:「那就可以往來了呀,幹嘛每次一提到就敏感?」
「老婆大人追問,總得認真交代啊。」
「晚上有飯吃啦,說得好像管很嚴一樣。」她笑了起來:「你對我認真我當然知道。今天整天都在擔心怎麼跟我交代,對不對?」
「是啊。」
「不用跟我交代呢,」她搖頭,輕聲說:「我擔心你沒辦法放手,並不是要你不要參加社團活動,而是要你先有個心理準備。社團對你來說很重要,那麼多的回憶很難說切割就切割,合辦音樂會很好,比你干涉學弟要不要選舉或者擔心未來社團發展重要得多。你要放掉的是未來的社團,而不是今天的樂趣。」
「我懂。」我點點頭,又說:「今天我去找一位學長請教,他也說了類似的話。」
「你在乎他的話嗎?」
「就是在乎才去找他。」
「這位學長這麼重要喔?」她一怔:「是那位希特勒嗎?」
「不是。是上屆龍吟詩社社長,名叫丁維揚。」
「怎麼從來沒有聽你提過他?」
「沒有嗎?那大概是時間不對吧。」
「什麼叫時間不對?」
「就是跟妳在一起之後,人家已經高三了,沒有發生什麼新鮮事,所以不會聊到。」
「瞭解。」她想了想,微笑著說:「這樣我瞭解了。你安心去做那些事,不用顧慮我的想法。我沒有干涉你玩社團的意思,你似乎過度解讀我昨天的話了。」
「妳的話,我都當真。」
「呵呵,真的嗎?」她嘻嘻一笑,看表情又要鬧我了:「那我問你啊,我說你要好好讀書,這件事你當真了嗎?」
「有啊,下下禮拜就考試了,我還打算下禮拜啥也不管,跟妳一起讀書呢。」
「少來,不是要辦大活動?」
「我的工作都是一截一截的,又不是我主辦,時間很有彈性。之前講好要養成習慣,出車禍一個多禮拜,還是得接回去繼續習慣啊。」
「那學弟的交接或者訓練戲劇社呢?」
「學弟交接還在安排,禮拜天聽聽娃娃的資訊,想清楚就可以交辦了。」我搖頭:「訓練戲劇社……嗯,是宥潔跟妳講的吧?那是要做,不過也不複雜,我開個頭教大概,剩下給學弟處理,之後再來驗收,這都很容易。」
「嗯,你還真的很有領導者架勢。」
「都要卸任了,還沒學會多丟人。」
「那主持人呢,你找演講社一起上臺,是吧?」
「是啊。」
「陳巧怡嗎?」
「嗯。」
「為什麼選她?」
「有始有終吧,我們合作這麼久,最後一次兩個社長一起上臺蠻有意義的。加上這次不只主持,還有很多聯繫工作要做,我出入不便,也不好一直在滅絕師太面前晃來晃去,有她幫忙比較放心。」
「這考慮很對。」薇點點頭,輕嘆一聲:「唉。」
「怎麼了?」
「沒事沒事。」她忙道:「我隨便問問,你別敏感。」
我一怔,我沒敏感什麼啊,這麼說就是心裡有事,於是問:
「薇,妳在想什麼,不要不跟我說啊。」
「唉,好吧。」她點點頭,想了片刻,這才說:「凱,問你一件事。你是不是從來沒有想過,或許我也想跟你一起上個臺,在像這樣的活動裡當個主持人,一起表演什麼不真的需要那麼多訓練的表演?」
「啊?」我一呆:「妳想當這個主持人啊?」
「是啊。」
「呃,我還真的沒想到耶。」我訝異地問:「薇,妳從來沒有表達過對這種事情的興趣,為什麼不跟我說一聲呢?」
「我有興趣的是跟你一起做什麼事,」她解釋:「而且剛剛才知道你是主持人啊。誰知道你動作這麼快,馬上就安排好了。」
「妳真的有興趣嗎?」我忙道:「如果是這樣,那我趕快去跟巧怡說一聲。她會體諒的。」
「不用。」薇搖頭:「我只是提一聲,你別去跟她講。你們的合作很有道理,我只是把心裡的話說給你聽而已。」
「這不為難,真的。」我還是勸她:「我不是不考慮妳,而是壓根不知道妳會對這種事情有興趣。妳條件好得很,人又大方講話又清楚,臺風又好辦事又犀利,之前弄參訪團也不是沒有跟其他社團打過交道,這次活動我的發言權很大,我要找誰都沒人講話,的確是最好的上臺機會。要不要考慮一下?」
「不。」她依然搖頭,語氣很堅決:「凱,你的問題就在這裡,難怪小箏妹妹總覺得你公私不分。這是表演活動,不是我們談戀愛的餘興節目,你沒跟陳巧怡講就算了,既然講了,就不該因為我又去改。我很後悔剛剛告訴你,你不要再說啦,我不想去了。」
「可是……」
「不用。」她毫不遲疑:「你別講啦,再講我就要不高興啦。」
「呃。」
我呆了呆,她的語氣好硬。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最近常常有這種講到一半硬生生停下來的狀況。最近薇的情緒很不穩定,想來是波折太多,我該做的是體貼她,而不是跟她說些有的沒的。
思考半晌,我點點頭,柔聲道:
「好啦,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嗯,算了吧。」
「妳別不高興了,好嗎?」
「我沒有不高興。」
「那妳笑一個。」
「不要。」
「笑一個嘛。」
「唉,又來了,」她忍不住笑了起來:「你喔,不是傻傻的就是撒嬌。我只是覺得很可惜,失之交臂,要是你晚說一天我就會跟你一起上臺了,這會是我們第一次同臺表演呢。」
「唉,我懂啊。」
「本來『笨蛋大掃墓』那次是第一次的,結果你出車禍,」她又說:「這次又慢了一步。想跟你站在同一個舞臺上,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困難。」
「呃,」我心裡一緊,去年小箏也說過這樣的話,只得扯點別的:「嗯,想必是人沒湊齊吧。」
「什麼意思?」
「不是說嗎,生三個,兩個女兒彈吉他,一個兒子彈keyboard,那才湊得齊啊。」
「又來說好聽的了。」她一笑,笑容裡卻帶著苦澀:「好啦,現在有兒子啦,所以我只准生女兒了對不對?」
「呃。」
「啊,對不起,」她一怔,似乎意識到自己說太快,忙道:「我不該這麼說的,對不起,你不要不高興。」
「沒事啦,妳別說對不起,是我不好。」
「你沒有不好,」她低下頭,輕聲說:「你已經對我很好很好了,凱,最近我有很多情緒,你才是辛苦了。我們不要想這麼多,好好的一天,我認真燒個飯給你吃,聊聊天,好好陪你,這樣好不好?」
「好。」
我握著她的手,心裡滿是複雜的情緒,不再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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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時都不說話,走過總統府、走過即將打烊的金橋,轉進衡陽路來到公園號。
傍晚時分,周遭還是那麼亮,公園號櫃檯上點著一盞小燈泡,擺滿各式白糖餅、花生餅或蔥花卷。都是剛出爐的,香氣四溢飄在濕潤的空氣中,誘惑著我們。
我跟薇對看一眼,她狠勁發作,一傢伙每樣都買了好幾個。我們拎著一大包餅,一人一杯桂花酸梅湯,走進新公園,來到露天表演臺旁坐下。
今天是四月二十日,去年的今天,社團聯展前夕,預演結束後本來要跟小箏去西門町看電影,她瞧出我在掛念薇,站在天橋上催我先走。之後接到薇的訊息去金橋,也是那天認識了大姊。
現在想想,若是當天還是去看了那場電影,說不定之後就沒有認識大姊,也就不會有震澤了。
一想到這裡,就覺得即使再來一次,我還是要走同樣的路。雖然過程很坎坷,卻也換來了一個兒子。不知為何,或許是自己的骨肉吧,即使這件事即將影響我一輩子,還是捨不得沒有他。
得知這個消息已經兩個禮拜了,其中一個禮拜在住院,另一個禮拜一回學校就忙得團團轉。爸爸認了馨馨當乾女兒、大姊住進薇家,烏龜買了、社團章程修了、小叮噹開始練了、阿貴貪汙解決了、演講社擂臺打過了,甚至跟小箏與巧怡都把話說完了。要說這學期開學至今,反而就這兩週最忙。
或許因為忙,我很少想起自己已經是爸爸了這件事。潛意識或許還在躲避,畢竟截至目前為止尚未發生變化,我的生活,依然被社團或薇佔得滿滿的。
可是,每個獨自靜下來的時間,我都沒有辦法不想到他。
十七週了。十七週的孩子是什麼模樣呢?漂浮在大姊肚子裡,他已經多大了呢?是幾公分嗎?還是已經十幾公分了?以前看懷孕衛教影片,說是一開始還有尾巴,兩顆眼睛大大的全是黑色,看起來很像科幻片裡的火星人。什麼時候才會生呢,他長得像我嗎?還是比較像大姊,是個白皙俊俏的,小黑那樣的大帥哥呢?
這麼一想還是像大姊好了。長得漂亮很有優勢的,雖說每個人都有其魅力,內在美最重要,但是大家第一眼看到的還是外表啊。打從開始就希望小黑接社團,即使小玫在身邊,依然克制不住盯著「最漂亮的學姊」直瞧;當年在麥當勞看到薇跟琪琪,幫我跟老二顧位置的她立刻吸引了我的注意;夕陽下的慧心、危樓裡的小渝、公車上的娃娃、站牌旁的馨馨、寒訓時的巧怡,甚至那個三八楊淑芬,與我往來越密切的,都是越漂亮的女生啊。
轉頭看看薇,她的美總是被我忽略,這就是所謂的家人嗎?如果跟她生女兒,有著她的美貌與聰慧,那又會是多麼惹人疼愛的女兒啊。想想身邊這些女孩子,忽然有種還是生兒子比較好的感覺,真要跟薇生了女兒,將來她不管遇到什麼男生,即使像小黑那麼帥又溫和,我大概一樣會吃醋到死吧。更別提遇到我這種看誰都喜歡的壞傢伙了,要是誰敢這樣對待我的女兒,哼哼,那小子絕對沒有好日子過。
唉,那我又怎麼可以這樣對待別人的女兒呢?想到這裡忽然一怔,轉頭問薇說:
「對了,妳爸爸不是回來了嗎?」
「是啊,昨天晚上還在馬公跟國盛叔叔喝酒呢。」她點點頭:「怎麼了?」
「還待在澎湖啊?」
「嗯,下禮拜二才到臺北,住兩天就回加拿大了。」
「會跟我見面嗎?」
「如果你想。」
「嗯,我想。」
「這倒稀奇了。」她一笑:「為什麼想見他呢?」
「呃,怎麼說,總要面對吧。」我搔了搔頭:「大姊的事,我總覺得不能跟他用躲的。或許他認為有兒子不是壞事,但是畢竟會影響到妳,我去跟他負責男人什麼的,或許也是唯一能做的事了。」
「會這麼想,其實就夠了。」薇笑了起來:「我會跟他講,要是他想跟你碰頭就約約看。不過他忙得很,這次來去匆匆,大概只會心領了吧。」
「妳別說是我要約的。」
「我當然要這麼說,你想負責任很好,幹嘛隱瞞?」
「其實也不是什麼負責任,只是想讓他不要擔心,我會對妳一直好下去,不會受到這件事影響。」
「如果真是這樣,他要看的是我快不快樂,而不是聽你保證。」
「那可糟了,妳最近看起來很不快樂。」
「我沒有。」
「妳有。」
「我沒有。」薇放下手上的酸梅湯,認認真真地說:「凱,這件事情我們要好好談一下。接下來我想說一些話,你不可以打岔,也別先入為主想一堆。答應我仔細聽完,放在心裡好好想想,然後我們就不要再講這些事了,好不好?」
「呃,好。」我說,又補充:「但是如果我有想法,還是會跟妳講。」
「呵呵,當然嘛,又不是國慶文告。」她笑了起來,停了停才說:「自從澎湖回來以後,你常常一個人悶在那裡想事情,即使不算震澤的事,去太平山的時候也是這樣。我知道你一直在擔心我,畢竟剛回來那幾天我們還沒有把所有的心事都溝通完,可是我覺得,真正該處理的問題並不是你跟我,而是你自己。」
「這話怎麼說?」
「舉個例子好了,」她一笑:「昨天晚上你跟陳巧怡聊天,結果聊出了她喜歡你的事。我問你,之前你真的完全不知道嗎?」
「呃。」
「你有感覺,但是不肯往那裡想。為什麼?」
「因為我有妳了啊。」
「她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你的?」
「高一寒假。」
「那個時候你還不認識我。」
「是啦,」我解釋:「可是當時我也沒有感覺到啊。真正開始覺得她……有種『女孩子感』的時候,是一直到升高二暑假才開始的。」
「那時候還是沒有我啊。」
「可是我心中已經有妳了,我們有八個月之約,沒事我不會去想其他女生。」
「那梁文渝怎麼講?」
「她真的是意外跑出來的。」我忙道:「妳不在身邊,我覺得很寂寞,我承認那個時候有點沒有防備,不像今年寒假時什麼也不想,只是靜靜等妳回來,就算最後妳選擇不跟我在一起都好,反正回來再說。」
「這就是我的意思,」她輕輕地說:「你沒有防備,所以才會被影響。陳巧怡是小箏妹妹的接班人,跟你是好戰友,兩個社長樹大招風,演講社都在看,所以你有防備,一感到危險馬上躲開。那我問你,你今天沒有防備嗎?」
「當然有,防得可嚴了。」
「所以我們之間沒有任何被侵入的空間。」她點點頭:「你記得我的話,對吧?」
「絕對不能對任何人動情。」
「是的,這是我唯一不能忍受的事,雖然這個要求很過分。」
「哪裡過分了?」
「對別人,或許不會,可是對你卻很過分。」她笑了起來:「你很瞭解你自己,當時跟馨馨說什麼『獸性』其實就是這個意思。你很敏感,對女孩子特別有興趣,你的感情很豐富,投入也很猛烈,要你心如止水就是個過分的要求。本來我只希望你舉止有節制的,意思是即使對什麼人動心,只要不要進一步發展即可。但是這次回來,當我看到沙發上睡著的你的那一瞬間,我就不能克制自己的情緒,我要擁有你全部的感情,不要跟任何人分著用。」
「我不會的,妳放心。」
「是,我放心。」她認真地說:「你的確有做到,自己限制自己比外在的限制更有效,這我們談過。所以我說,你跟王藝嵐出去,找小箏妹妹回顧一下一整年的變化,或者聯繫梁文渝要她穿隊服給你做面子,這都不要緊。」
「但是?」
「但是我還是擔心。」
「擔心什麼?」
「過去兩週很奇妙,我們的相處因為震澤產生了一點變化。」她緩緩地說:「你的心思或許沒有一直擺在那裡,卻總是飄來飄去的,用個不大恰當的方式比喻,他就像是個突然出現、你沒有防備的女生,你偷偷喜歡上人家了,所以故意不去想,假裝沒這回事。」
「這是不一樣的事情吧?」我呆了呆:「我們在講的是對其他女生耶,這是我兒子,又是晚輩又是男生,我愛他也算『動情』嗎?」
「一般情況下當然是兩回事,」薇解釋:「你答應不打岔的,我正在講啊。沒錯,這是你兒子,不然我換個方法講好了,如果懷孕的是我,那你就不會這麼彆扭,每天大概只會擔心什麼我摔倒或者囉嗦一堆不可以亂吃不可以晚睡之類的事,全心全意都是我,搞不好孩子還沒那麼重要。但震澤不一樣,你的感情透著某種……像是一堵牆的感覺,就像你對待梁文渝,有沒有感情?有;能不能跟我開誠布公?能。但是你會避開我跟她的交集,盡量不跟我討論她,如果非討論不可就切割,切割不了就取捨,說不見面就不見面好像陌生人一樣。代表我跟震澤是互斥的,為什麼互斥呢,因為是可以類比的,同性相斥。」
「所以妳是說,我對震澤跟對妳,是一樣而且互斥的感情嗎?」
「不該是,但是沒錯,的確是這樣。」
「不,妳錯了。」我搖頭,覺得薇這樣類比十分不講理:「他是兒子耶,如果妳覺得我的情緒是針對大姊,那固然也是不對,卻還可以說是不對得有點道理。震澤是個尚未出生的男孩子,我對他當然有感情,說也奇怪連面都沒見過,一想到卻疼得不得了。但這跟對妳的感情真的是完完全全的兩回事,跟我愛我爸媽是一樣的,是不衝突的啊。」
「不,是你自己沒發現。」她搖頭:「凱,你不要一說就防禦,你要放在心裡想一想。我當然希望你用一個正常的角度去愛自己的兒子,但是,你對他的情緒,其實很直接反映在你的行為上,我知道這的確跟對其他女孩子動情是不一樣的,但是從強烈的程度、對你的影響,更重要的是對我的影響,已經幾乎相同了。」
「才不是。」
「從你的否認速度,就知道我說對了。」
「所以怎樣,」我覺得莫名生氣,這是什麼話:「妳覺得我不該愛他嗎?」
「凱,不要亂講話。」她瞪我一眼:「你不認真體會我的感覺,光是說氣話有用嗎?剛剛答應我要好好想想的,震澤只是我要講的其中一個例子而已。還沒講完你就生氣,那我們還怎麼講下去?」說著又道:
「再說你憑什麼生氣?你對那麼多女孩子動情我都接受了,就算對震澤是一樣的好了我會不接受嗎?我在談的不是誰跟你有這樣的感情,而是這個感情對你的影響,從對你的影響討論對我們的影響,再來研究怎麼把這樣的感情化成讓彼此更緊密的感情。我還沒開始說你就打岔了,證明你的防禦心超重。你搞清楚,我在討論的是你,不是我受到了什麼影響,或者跟你鬧不愉快什麼的。」
「呃。」
「凱,你別忘了,我們之間最重要的維繫是什麼?」
「溝通與分享。」
「你剛剛的態度是溝通分享嗎?」
「嗯,不算。」
「我們之前的溝通分享,難道每次都意見一致,從來沒有意見不同的地方嗎?」
「常常有。」
「但有因為意見不同而影響彼此感情,甚至惡言相向,或者停止溝通嗎?」
「從來沒有。」
「你不再願意跟我像以前那樣,可以進行完全沒有限制的、自由自在的溝通和分享了嗎?」
「當然願意。」
「那你還沒有感覺到,震澤這件事對你的影響有多大嗎?」她嚴肅地說:「只是跟你討論你對他的感情跟對我的產生互斥,並不是要你不要對他有感情。討論這個不就為了解決問題嗎?結果你卻生氣了,為什麼生氣,因為你在防禦,防禦就是因為否認,否認就是為了不要溝通。沒有溝通的我們算什麼?這樣你懂了沒?」
「話是這麼說,」我一怔:「但我真的不覺得愛他會影響愛妳啊。」
「會,而且很嚴重。」薇搖頭:「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阿玟的關係,你把對震澤的感情跟對我的切開處理,像是當時對小箏妹妹一樣……嗯,等等,我收回,你跟小箏妹妹的事還常常問我意見,反而是震澤,你能不跟我談就不跟我談,但又什麼都不能做,只好把情緒埋在心裡,於是我們之間就有了一個難以觸碰的點,這跟你腳踏兩條船的心態很像。所以說互斥,也影響到我了,不是說你對他跟對我的感情是一樣的。」
「這個……」我想了想,雖然覺得怪怪的,但似乎的確如此:「好吧,是有一點。」
「為什麼呢?」
「我不知道,」我皺起眉頭:「這是妳發現的,我只是覺得不要常常拿出來提比較好。對,或許大家都不怪我,但妳受到的傷害最嚴重,那我該怎麼做才好呢?想來想去沒什麼能做的,那就只好放著,等實際要面對的時候再來討論。」
「可是,在等待的過程中,你我之間就產生距離了。」
「那我該怎麼做?」
「一樣啊,想到什麼都跟我講啊。」
「問題是我也不知道該想些什麼啊,」我嘆了口氣:「又不能問爸媽,又要每天面對妳,有些時候甚至還會突然被捅一刀。像前兩天吧,明明跟阿貴談他貪汙的事,結果沒事跑出來一個韓若婷懷孕,阿貴還在那邊說什麼唉呀凱子你才不會像我這麼糊塗之類的話,一聽心情就很糟。這些都是小事,當然不會想到要跟妳講,但是小事累積累積就變成了一堆情緒。或許妳也觀察出來了,可是真要我講也不知道該講什麼啊,溝通分享總得有個主題啊。」
「重點出來了,『又要面對妳』,」她忽道:「面對我,為什麼會變成讓你困擾,而不是愉快的事呢?」
「好嘛,我承認嘛,這件事我對不起妳啊。」
「我沒有覺得你對不起我啊。」
「那是妳不覺得,我可以覺得吧?」我大聲說:「薇,或許妳是受害人,所以握有決定每件事算不算對不起妳的『審核權』,但不表示我就沒有想法、沒有我自己的情緒啊。妳在醫院說妳很遺憾,因為這件事剝奪了妳跟我最重要的『第一次』,妳有沒有想過我也很遺憾呢?我也希望跟妳有一個好好的、沒有干擾的人生啊。好好在一起、好好等到可以結婚的那一天,好好去買驗孕棒,興奮地發現我們即將有一個屬於我們的孩子,這些『第一次』都不再會發生了。」我咬了咬牙:
「很多事情我都很遺憾啊,震澤都三個月了我才知道有這個孩子,我連那根驗孕棒都沒見到,從知道開始就要面對一堆責任,面對妳、面對大姊、面對馨馨、面對妳爸爸,還有面對不知情的我爸媽。一個兒子耶,我從來沒有一刻能夠坐下來感受一下那種有了後代的感覺,可是我真的很高興啊,不管環境有多麼困難,我還是真的很高興有一個兒子啊。」我忍不住紅了眼眶:
「薇,他是我的兒子耶,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耶。妳說得沒錯,他的確是妳我之間不能觸碰的點,因為我真的好愛他,幾乎跟愛妳是一樣的,但是面對妳的時候卻只有責任,我很難跟妳分享那些連我自己都還沒有時間去感受的情緒。妳很敏銳,不是妳提起來連我自己都沒有發現,他真的是一個外遇對象,我只能放在心裡疼愛,不能來跟妳講啊。」
「不要這樣,我願意跟你分擔啊。」
「這不是『分擔』,」我搖頭:「愛他是很快樂的,要也是『分享』,面對你們才有壓力,才要『分擔』。之所以不找妳分擔是因為妳本身就是壓力的來源,這段時間妳對我越好我越有壓力,畢竟不管我有多少情緒,說到底都是我活該,可是妳是無辜的,是我才該來分擔妳的壓力,而不是把壓力丟給妳。」
「我們之間,為什麼要有這樣的責任歸屬呢?」她輕輕地說:「既然我們是一體的,那麼不管是來自誰的壓力,應該是一起承擔的才對。也許我有三分、你有七分,但我們應該是兩人共同承擔十分,而不是你自己承擔七分之餘還要多出個來自我的幾分,這樣加起來已經超過十分了,那些多出來的是不該存在的,你懂嗎?」
「妳說得很對,但這不是數學啊。」我搖頭:「每種壓力的解決方式是不一樣的,有些只要勇敢面對把問題解決完就結束了,像是表演或者聯考,下臺考完壓力馬上消失。震澤不是啊,他會跟著我們一輩子,妳永遠不是他的媽媽,這個尷尬會存在很久很久,如果因此造成我們的距離,那又該怎麼辦呢?」
「那就面對它、解決它啊。」薇笑了起來:「凱,我懂呢,你想自己承擔起來,連傷感都不讓我傷感。可是你要知道,如果今天我不愛你,那我什麼壓力也沒有,你愛跟誰生小孩就去跟誰生小孩,跟我毫無關係啊。所以你才是我開心或者傷心的來源,這個『第三者』是你讓他變成第三者的,對我來說他就是你跟阿玟的孩子,我想要學習怎麼愛他,但是你都不跟我談,把我排除在外不讓我面對,那我根本沒辦法去認識他,沒辦法付出我的愛啊。」
「他不是妳的孩子啊。」
「一定要我生,我才可以愛他嗎?」薇輕嘆一聲:「如果是這樣,那我怎麼能相信你爸爸媽媽的話,把自己當成是他們的女兒呢?我又怎麼看待我爸爸那麼喜歡你,連八字都沒一撇就跟全世界宣布你是他的女婿了呢?我們愛一個輩份不同的人是要學習的,要先定義彼此的關係,然後學著用這個關係來相處,並不只是喜歡彼此或者不得不跟彼此相處而已。我們運氣很好雙方家長都喜歡對方的兒女,但這樣的『運氣』,卻不是未來相處最重要的事。」
「那什麼才是最重要的事?」
「你跟我。」她認真地說:「我們相愛,我們的父母才會愛我們。我也是用這樣的態度看震澤的。好,你覺得他不是我的兒子,但你也不是我爸爸的兒子,我也不是你爸媽的女兒啊,如果他們可以愛我們,為什麼我就不能愛震澤呢?我想要去愛他,可是你不讓我愛啊。這兩天你沒過來,我跟阿玟每天都在幻想將來的事,要餵他吃什麼、要買什麼衣服給他穿、要帶他去哪裡玩,好多好多的計畫都想跟你分享。昨天你以為我去重慶南路做什麼?當然是去買育嬰的書啊,你有空陪你的夥伴談人家對你的愛慕,我還忙著幫那個笨蛋孕婦想一堆好玩的事,傷腦筋一堆困難呢。你以為我是為了阿玟嗎?錯了,我是為了震澤啊。」她頓了頓:
「這段時間你去哪裡了?車禍嗎?忙社團嗎?不,你在躲我。你不讓我碰你的心,不跟我分享你的喜悅與苦惱,在那裡偷偷愛一個人又沒辦法面對我,你說這是不是外遇?凱,我擔心你不能放手社團也是同樣的理由,現階段社團是你的避風港,用來逃避心裡的愧疚或壓力,問題是這沒有用,唯一能夠解決問題的人只有我,我能分享也能分擔,我會一直愛著你,更會在你的『允許』下愛你的震澤。為什麼愛他需要你允許,你知道嗎?」
「因為他是我的外遇對象?」
「沒錯。」她認真地說:「你對他的愛是藏私的,你把所有的愛都佔據了,一丁點也不分給我,那我又該怎麼跟你分享、怎麼去愛他呢?我說過好多好多遍了,我愛你,所以我愛你的愛,這也是我為什麼可以跟小箏妹妹相處、甚至建立真正的交情的理由。你對她的愛從來沒有少過了,經過這段時間反而更深厚了,但你也學會了怎麼去面對你的愛,怎麼把這樣的愛變成人生的一部分,所以你可以自在地面對她跟我,而不是躲躲藏藏的。」她頓了頓:
「但是你沒有處理梁文渝,所以乾脆不跟她見面,直接否認這個人的存在,於是我就沒有辦法跟她相處了。每次提到她都必須是我force issue,幸好那些錢是我出的,否則甚至連提的資格都沒有。凱啊,你很會外遇的,我說過這是你的特質,所以早就學會了如何與你這種不斷愛上別人的性格共存,愛人是一種能力,你天生就有這樣的能力,所要學的是愛人的技巧。如果你學得會,那我們就可以一直相伴下去,不會因為任何你的愛影響到我們,更能一起愛著他們,讓每個人都能通過我們變得更美好,所以我才說這是天父喜歡的,不是嗎?」
「是。」
「該說的我都說過了。我愛你,所以我也愛著你的震澤。請你跟我分享你對他的愛,讓我知道不會有一天,當我幫你生了兩個可愛的女兒以後,你會愛她們超過愛我,或者把你的愛切成好多份,把原來完全屬於我的、那麼完整的你,變成小小一塊、破破碎碎的你了。好不好?」
「知道了。」
「我問的是好不好。」
「好嘛。」
「這個語氣才是你呢,」她輕輕笑了起來:「愛東愛西,什麼都不放手。記得,我們是一體的,你對我切割,就是對你自己切割,所以會辛苦。我不要你辛苦。」
「是,」我心裡的感覺很複雜:「薇,對不起。」
「又來對不起了。」
她微笑著說,搖了搖頭。
我們不再聊這個話題。兩人坐在露天表演臺下,喝著已經不怎麼冰的酸梅湯。夏天將近,日落時間越來越晚。今天整天都很亮,日光在濕氣中反射著刺眼的朦朧,直到此刻,總算有了點稍稍的歇息。
跟薇還有很多話沒說完,剛剛的對話很強烈,兩人都覺得需要休息一下。這段時間我們難得有這麼敞開心胸的對談,不知道是否因為把話講出來了,心裡覺得輕鬆不少。我們吃著剛剛買來的白糖餅,聊著彼此學校裡發生的事。薇笑了起來,「當你的女朋友還真不簡單」,表示今天在學校,整天陸續都有人找她打聽兩校合辦音樂會的事,不是問哪些社團受到邀請就是問我是不是主持人,再不然就是傳一堆小道消息「喂,妳男朋友剛剛被主任找去了」「阿薇阿薇剛剛妳阿拿打叫儀隊總隊長去活動中心見他耶」。「要是換一個女生啊,」薇嘻嘻地說:「還跟別人生兒子咧,一見面就打耳光了吧。」
「她們的八卦沒個完的喔?」
「哈,當然。」
「其實是妳跟大家主動聊的,對不對?」
「才不是,你這種大紅人的動向,我想耳根清淨都辦不到好不好?」她笑道:「我今天還在想,你根本就是當年那個黃益誠,要說有什麼差別大概只在訓導處的評價,其他都跟他差不多吧。」
「哪有,我都進來聊的,誰跟阿誠一樣只會在門口站崗啊。」
「好了不起呀,」她哈哈大笑:「對啦,總要有點進步的,人家站崗你在裡面,近水樓臺先得月,難怪當時小箏妹妹被你追跑。」
「妳有句好聽的沒有?」
「不好意思了,是不是?」薇一笑:「反正接下來你會更忙,我跟你說句話,然後我們就回去啦。」
「妳說。」
「好好打完這一仗。」
「啊?」我一怔:「什麼意思?」
「是的,好好打完這一仗,不要讓自己留下遺憾。」她點點頭,認真地說:「凱,這次事情很難得。我不知道主任吃錯了什麼藥,連跟成功合辦音樂會這種事都會答應。這大概是你兩年社團活動的最後一役了,我希望你明白,我是支持你的,你要認真去做、開心去做,把活動辦好,讓自己光榮退休,替這兩年的社團活動打下完美的句點。知道嗎?」
「是,我知道了。」
「不要擔心我,我會支持你的。」
「所以還是不要跟我上臺?」
「嗯,不要。」她搖搖頭:「這是你的舞臺,舞臺上從來沒有我,也不該有我。」
「即使我也想跟妳上臺?」
「你不會想的,」她還是搖頭:「社團裡的你是屬於演講社的。你好好做,我第一次見到你上臺就是坐在臺下,我希望最後一次還是坐在臺下。不要有後顧之憂,好好跟陳巧怡把節目做好。讓我看到一個成熟的你,將來才好跟同學大搖大擺啊。」她微笑地說:
「其實,跟你在一起還真神氣呢。」
「才怪。」
「呵呵,是真的呢。」
她輕笑著說,牽起我的手,輕巧地站起身來,笑道:
「走吧,回家嘍,老婆做飯給你吃。」
「好呀。」
我也笑了,任她摟著我的手,在終於落下的夕照中,離開了逐漸暗去的露天表演臺。
.
八點十五分。
跟薇回到家,她要我回房餵烏龜,圍上圍裙跑去廚房做菜。今晚大姊不在,據薇表示原來她「想家」了,打算回家住幾天再過來。我心想這保證跟我有關,再不然就是薇爸爸也「想家」了,大姊在不方便,所以先避幾天再說。
這還真尷尬,都是我不好,把大家搞得亂七八糟。我望著缸裡的「薇」跟「凱」,想起上次大姊說才不要「買一隻烏龜當電燈泡」的事。就見「凱」把「薇」扔在一邊,自己游上來吃得很開心。我嘿了一聲,伸出指頭把牠按到水裡去,心想你這小子就這麼沒出息,禮拜一來的時候還要「薇」鼓勵,結果一有吃的就打先鋒,真是把我的臉丟光了。
幾天沒來薇家,周遭空氣裡隱約飄著大姊的味道。大姊身上很香,成熟的女人氣味跟薇身上的香氣很不一樣。這種對氣味的分辨能力是我的專長之一,小時候不敢跟同學說,其實我可以矇著眼睛,光憑味道分辨全班每位同學。就算附近雜味很多,從蒸飯箱到打板擦,從壁報的白膠到教室樓下的熱食部,我都能夠從混在一起的氣味中清晰分辨來自每個人、每樣物件的味道。
想想我的確是個「耳聰目明」的人,聽力很細緻、視力很好、嗅覺很敏銳,辨味力也強。這種能力不見得總是好事,像我就很不喜歡到別人家吃飯,不管同學媽媽多會做菜,那些不熟悉的廚房味、跟媽媽不同牌子的醬油味、放久的醬油膏、沾了冰箱雜味的飲料、陳舊的木筷子油耗味、一點點蔥薑蒜上的差別,每每都會把我弄得很不舒服。作客總得有點禮貌,飯要吃完菜要挾完,想起來就是件苦差事。
說也奇怪,去餐廳反而沒有這種問題,吃薇的菜更是比在家吃還香甜。或許都是心理作用吧,到外面吃就是到外面吃,吃薇的菜更是吃老婆的愛心,總而言之不是到別人家吃,那就不會覺得辛苦,只覺得好吃了。
大姊前晚住薇的房間,仔細分辨一下,床上有種殘留的、奶油般的香氣,房裡飄著某些洗髮精或保養品的味道,濕潤的空氣裡也帶著那種「即將下雨」的氣息。魚缸的味道、晚間的味道、喝完咖啡沒收杯子的味道,還有應該是吸塵器吸過地毯的味道,通通跟印象中只有薇的味道不同。
我洗了手,拎著一個用過的咖啡杯走到樓下。熱騰騰的晚餐上桌了,薇正忙進忙出地端盤子走出廚房。見我下樓,把盤子交給我,轉身走回廚房,又端了幾個空碗出來。我們一起鋪桌子,在久違的感受中坐在久違的餐桌上,薇幫我斟了杯茶,還遞給我一張餐巾布。
「呵呵,」我一怔,笑著把餐巾別起來:「怎麼這麼正式啊?」
「啊,不用圍在脖子上呢,」她笑道,伸手把餐巾拿走,鋪在我的腿上:「今天阿姨來過,前天馨馨她們吃得滿地,剛剛回來一看地毯連點印子都沒有,不好意思讓人家這麼麻煩,還是小心點吧。」
阿姨果然來過,我點點頭:「大姊什麼時候離開的?」
「大概剛走不久,怎麼了?」
「沒事沒事,只是問問。」她一定是在避著我,讓我們今晚可以好好相處,搞不好這還是薇的想法,只得說:「快吃吧,我們邊吃邊聊。」
「嗯。」
薇一笑,伸出筷子,幫我挾了一個獅子頭。
今天吃得很簡單。當然,那是薇所謂的簡單:獅子頭熬白菜、紅燒牛肉燉胡蘿蔔,還有像是江浙店吃的奶油焗白菜,加上一鍋燉雞湯,剩下就是白飯了。她弄得真快,我才上去洗個手、上個廁所,打開共筆日記寫了二十分鐘左右,餵餵烏龜跟「凱」過不去,這桌菜就通通搞定了。
想到剛才在露天表演臺講的話,不知道未來震澤是不是也吃得到這些美味的佳餚。屆時餐桌上有薇、有大姊、有我,還有一個坐在兒童椅上的兒子,卻又是什麼場面呢?
之前詩聖轉告大姊的話,我跟薇一開始必須隱姓埋名,裝成是跟他媽媽很熟的「董叔叔董嬸嬸」。如果是這樣,說不定震澤還真的吃不到這桌菜呢,想著想著不禁有點感傷,連忙逼自己轉開思緒,避免繼續想下去。
「怎麼啦?」薇打破沉默:「你不喜歡今晚的菜嗎?」
「呃,怎麼會?」我忙道:「每個都是我最愛吃的菜,幹嘛問?」
「那你在想什麼?」
「唉,」我嘆了口氣,決定實話實說:「還不就這個兒子,不知道將來有沒有機會讓他吃到妳的菜。」
「想吃我就做啊,這有什麼難的?」
「可是已經約好一開始不相認的。」
「不相認也可以一起吃飯啊,」薇安慰:「當成來我家作客嘛,以大家的關係我看我家跟他家也差不了多少,阿玟那個地方可危險了,等快要生之前還要好好幫她弄弄。」
「嗯。」
「講到這個跟你討論一下,」薇又挾了幾塊牛肉到我碗裡:「依照阿玟之前第一次做產檢的預估,震澤的預產期應該落在九月底,醫生說是九月二十八日,換句話說那時候你已經高三了。」
「呃,對。」
「上次你說你高三以後在一位閻羅王老師的班上,是吧?」
「是。」
「九月二十八日是禮拜五,教師節放假,如果就這麼準或者晚一兩天那還好辦。要是時間提前或延後,你就有可能沒辦法陪產了。」薇看著我:「我覺得這是件非常重要的事,你應該去,連我都很想去。所以要安排一下,事先想好請假藉口盡量空出那幾天,記得不要被家裡知道,否則就複雜了。」
「嗯,我會注意。」
「另外就是阿玟的經濟問題,」薇又說:「月光和狗的收入養她自己已經很勉強了,再加上一個小孩絕對不夠。我跟她討論過好幾次,每次談她都翻臉,有一次氣起來還說什麼那就回去重操舊業之類的話。要說跟她認識到今天,我們兩個還真的只吵過這一次架,還好前天晚上總算被馨馨說服,決定讓我爸爸幫她想辦法。」
「哦?」我皺起眉頭,大姊說的那是什麼話,轉念卻又覺得為她高興:「林伯伯願意幫忙嗎?」
「怎麼說呢,你兒子嘛。」薇苦笑一番:「我還沒跟他講,不過總有辦法可以溝通。問題在阿玟的態度,我爸爸有好幾間公司,總有一間可以給她一個工作,阿玟做事既仔細又體貼,人漂亮更不用講,到哪裡應該都會很受歡迎,更別提還有我爸爸罩著。」
「那問題是什麼?」
「解決經濟問題的代價是自由,」薇嘆道:「阿玟從來沒有過過一天正常日子,我爸爸可沒有白天睡覺晚上上班的工作可以給她。另外帶小孩也是問題,上班就不能帶孩子了,那就得找保母。阿玟對這件事情很抗拒,她想自己帶小孩。」
「那就不能找個自由一點的工作嗎?」
「帶小孩哪有這麼簡單?根本是全職工作,想自己帶就不能兼職任何工作。」薇搖頭:「不說別的,一生下來就是自己的責任,剛出生的孩子幾個鐘頭就要餵一次,奶瓶要不要洗?奶要不要擠?自己要不要吃飯睡覺?小孩要不要哄睡?尿布要不要換?阿玟做沒幾天就要發瘋了,我看她除了給你兒子一張漂亮的臉,另外搖籃曲唱得很好聽之外根本就沒有一個媽媽的樣子。還工作咧,活得下去就了不起了。」
「那怎麼辦?」
「是啊,傷腦筋。」薇嘆了口氣:「說是愛小孩,其實你也搞不定這些事。主要是時間不對,要是晚一年還好,大學畢竟自由,我們可以三個人分開照顧。我是打算跟爸爸商量,一開始先養她兩三年,等孩子上幼稚園了再來工作,到時候人力也比較不那麼吃緊。」
「妳爸爸大概不會同意吧?」
「你也覺得,是不是?」薇點點頭:「不錯,不枉他疼你一場,這岳父的性格你還是明白的。之前我已經旁敲側擊問過了,爸爸也擔心她的經濟狀況,看樣子怕餓著了你兒子。但是他既沒有提到介紹工作也沒有露出任何金援的意思,我就在想,或許他也想看看阿玟自己怎麼打算,幫忙可以,賴給他不行。」
「但他卻沒有打算問我的意見?」
「那不關你的事。」
「啊?」
「是啊,不關你的事。」薇搖頭:「對爸爸來說,你是不得不接受這個兒子的。他只在乎你是不是因為不得不接受就排斥震澤,卻不認為你該去帶孩子。阿玟並沒有讓你選擇,也不打算在這段時間裡讓你們相認,你只是個高中生,不像阿玟是成年人必須為自己的決定負責,所以一聽你把名字取好了就沒事啦。他認為男人要負『最後』責任,至於什麼是最後責任,人家林將軍倒是沒說,我猜八成也沒什麼想法。」
「不關我的事算是負責任嗎?」我皺眉:「妳怎麼知道他是這麼想的?」
「你在醫院打電話,之後他就要我提醒你,既然決定成年後相認,那就絕對不能被這個孩子影響你既有的道路。」薇輕輕地說:「孩子有孩子的人生,你的人生才剛開始,爸爸要你優先替自己打算,不能有了孩子就不管自己了,這樣孩子跟你都會完蛋,與其兩個完蛋不如一個完蛋,再說我們也不會袖手旁觀。」
「那他自己呢?」我不禁說:「他能把妳撫養長大,我就不行嗎?」
「媽媽過世時我已經兩歲了,雖然記得的很少,可是最困難的時候媽媽都在啊。」薇輕輕地說:「爸爸養大我的確很辛苦,但一來他本來就是個成年人,再來高級軍官收入很穩定,開始幾年當駐外武官,外館會安排我的保母跟學校,根本不用他操心,只要天天回家陪我就好了。之後調回國內就不是那麼方便了,可是我也很獨立,加上眷村一堆老將軍個個疼我,每天晃來晃去我還找別人麻煩咧。當時我也上小學啦,不像震澤這麼小,除了有點寂寞之外都還好。後來國艦國造不搞了,他退伍當商人,我跟他移民加拿大,陪他走天涯,他需要我還超過我需要他,到這個階段已經是相依為命了。」
「瞭解。」
我點點頭,話是這麼說,卻還是很辛苦啊。
「所以阿玟必須想清楚,」薇續道:「她要全職帶小孩還是要工作,這是選擇生下來必然面對的問題。」
「那妳有沒有什麼建議?」
「其實這根本沒得選擇,」薇搖頭:「沒錢只好工作,除非月光和狗養得起她。」
「月光和狗養不起嗎?」
「養得起,只要所有股東都不拿錢,全給阿玟拿。」薇說,卻還是搖頭:「問題是這是不可能的,這是股東的錢,本來就不該給阿玟,再說……反正不能就對了。阿玟自己知道,所以你就不用再問了。」
「如果是狗弟他們,我不信誰會不願意。」
「是,但是阿玟不要,狗弟那幾個又不是沒提過。」薇嘆了口氣:「月光和狗的股東不只他們幾個,真正的大股東你沒見過,這也是前天仔仔來的理由,大家三對六面談了一下,結果反而是仔仔跟阿玟吵了一架,要不是馨馨在還會更複雜。」
我不作聲,想到那天亂發脾氣,實在覺得很羞愧。
「唉,你也不用多想,很多事情你不知道,我也不方便跟你說。反正阿玟的事情還有變數,從現在到九月底還有時間,慢慢勸她就是了。」
「那能不能讓她先用借的,」我提起勇氣問:「妳先借她,等未來孩子上幼稚園了再慢慢還妳?」
「這我想過,但是我的錢不夠。」薇搖頭:「這樣,也讓你知道一下我的財務狀況,你一邊吃我一邊說,不要一講話就停下筷子。爸爸一個月給我十六萬塊,扣掉家裡必要開支、房屋貸款之後大概剩兩萬多一點。爸爸很忙沒辦法每個月匯給我,所以都是一次匯半年,我自己控制著用。」說著頓了頓:
「上次離開前還剩四十萬左右,其中十二萬是一期未繳的房貸,剩下的二十幾萬是我回國以後存下來的。你說我愛花錢,其實我的消費很少,多半是維持這個房子用的,這才能在三年每個月兩萬多裡存出將近三十萬,當然這跟我刷爸爸的副卡他會直接繳掉有關。那期房貸我忘記跟你交代,後來想起來我就在加拿大直接用爸爸的錢處理,多出來的爸爸說給我,所以等於有完整的四十萬,可惜你一筆就借給梁文渝啦,加上去澎湖跟去太平山又用掉了一些,只好重新存,說穿了就是把老本花光了。我算過一遍,如果四十萬還在,加上每個月陸續存一點,就能按月支持她一萬多,阿玟在月光和狗的收入每個月平均大概三萬上下,這樣就接近五萬了,可以維持大概三年。現在沒這個錢,她只好去上班,假設爸爸給她三萬五薪水,那就是六萬五,扣掉大概一萬五的保母錢,結果還是差不多五萬。」
「呃,對不起。」
「不用,阿玟懷孕在你把錢借給梁文渝之後,借了就借了,那也沒辦法。」薇嘆了口氣:「很多事情都是這樣,原本我以為有四十萬天下沒有處理不了的事,當然那也是上高中以後比較緊。剛回來的時候爸爸固定存一百五十萬在帳戶裡,只要用了就補,後來也是因為阿玟的事,他覺得我花錢無度才開始控制的。不過控制就控制,我並不在乎,只是現在就很難再跟爸爸調錢了,除非……」
「除非?」
「算了,沒事。」她搖搖頭:「餿主意,當我沒說。」
「我知道了,」我接口:「除非我跟妳爸爸開口,對吧?」
「呃,不是。」
「少來,妳就這個意思。」
「唉,好啦好啦,對啦。」薇嘆道:「凱,這是你的兒子,光憑『你』和『兒子』爸爸一定會借你,可是這樣就難為你了。你覺得呢?」
「我不要跟他借。」我搖頭:「借了這筆錢,這輩子我在他面前都抬不起頭來。錢我不是沒有,我自己出就是。」
「你哪來的錢?」
「我跟妳說過啊,歷年的壓歲錢從來沒動過,都在郵局的存摺裡,提款卡印章我都有,原本沒想過大姊這麼窮的,這麼一說當然該我付。頂多沒那麼多,可是讓大姊撐一下還是可以的。」
「你有多少?」
「二十幾萬吧。」
「這麼多啊?」薇一怔:「好傢伙,原來自己就有,可是你不是說這個帳戶是你媽媽管的,不能動用嗎?」
「原則上是這樣,不然小渝的錢我也不會用妳的了。」我嘆了口氣:「說是媽媽管,其實一上高中就給我了,只是從來沒有動用的必要,也就沒有想過要去提。妳別擔心,那畢竟是我的錢,真被發現我就拿出小渝那封借據來,移花接木一番我看也解釋得過去,真有什麼問題頂多抬出滅絕師太,她問過我錢是哪裡來的,我也拿這份存款來說,當時她也要我跟家長報告,這個藉口還真沒破綻。我媽疑心什麼還可以直接打電話到妳們學校去,北一女訓導主任好嗎?這麼大靠山,很好用的。」
「嘿,」薇笑了起來:「好厲害,騙媽媽倒是靈活得很。」
「沒這點本事活得到今天嗎?」我也笑了起來:「當然啦,其實破綻還是有,一來存摺裡沒有三十五萬,二來提錢的時間也不大對。我看也可以說先跟妳借的,之後我提出來還妳,差額妳願意週轉,橫豎這是借的不是送給小渝的。反正藉口先想好,到時候比較好應變。」
「好,那就這麼說好了。我們先假設有二十萬,如果一個月補助阿玟一萬,可以支持一年八個月 ……」
「等等,」我遲疑半晌:「其實我有快三十萬。」
「哦,真的嗎?」薇一怔:「凱,你剛剛說二十幾,現在又說快三十,到底是多少?」
「二十幾快三十啊,都是一樣的,只是說法上的差別。」
「真的嗎?你不是在動什麼歪腦筋吧?」
「喔,不是不是,妳說假設有二十萬,我覺得不用假設這麼緊,這樣好了,二十八萬一定有,先這麼算好了。」
「那你把存摺給我看。」
「我又沒帶在身上。」
「那你先給我看過,我再跟你討論下去。」
「幹嘛,不相信我啊?」我笑了起來,薇還真精,瞬間就發現我有別的想法:「我沒辦法拿給妳,存摺放在媽媽那邊,我有的是印章和提款卡。一開始媽媽怕我亂花錢會去刷本子,後來刷幾遍發現我都沒動用就不去刷了。我真的有二十八萬,分幾天就領得出來,我才不要冒險去拿本子,到時候被抓到反而得不償失。」
「好吧。」薇點點頭,不放心地說:「凱,你不要打腫臉充胖子,真的沒有我們再想辦法,不要動歪腦筋。」
「幹嘛這樣說,妳老公是這種人嗎?」我哼了哼:「如果妳擔心的是我會去找胡財貴一起貪汙,那妳趁早不要我這個老公得了。」
「幹嘛這麼說?我又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不要亂猜一通,我說有就是有。」
「好,那我相信你。」薇停了半晌,看起來不是那麼相信:「那要不要分開拿,阿玟需要多少領多少,被抓到的時候還有得講?」
「如果藉口是小渝家的借據,那就非得一次拿出來不可。」
「嗯,好吧。唉。」
「嘆什麼氣?」
「我在感嘆事情就是這麼陰錯陽差。如果當時你沒借給梁文渝,今天一切就順利了。」
「那也只是三年內勉強過關,用的還是妳的錢。」我搖頭:「小渝家有他們的困難,通過妳的錢加上順子他爸,問題已經徹底解決了。這個忙我幫得不後悔,又不是幫她之後震澤就餓死了。我的想法是把錢領出來交給妳,妳陪我決定什麼時候該支出多少,這是救急的錢,我覺得不該拿來一個月一萬這樣消耗掉。小孩生出來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如果有需要還是應該有點準備金,短時間就苦一點,不然我跟妳調一點來補貼,不用多,一個月幾千塊就好。妳的錢是活水,我的只有這麼多。」
「不,不要拿我的補貼,也不要放在我這邊。」
「為什麼?」
「既然你出錢,那就全部給阿玟,我一毛也不出。這對她來說是最好的來源,你是爸爸,用你的錢心安理得,也不用跟人低聲下氣。」
「可是總有用完的一天。」
「是,但那也不是立刻會發生的事。」薇想了想:「這麼說好了,我們誰也不知道到底要花多少錢,還是等孩子出生再慢慢看吧,山窮水盡的時候自然講究不了尊嚴面子,阿玟自尊心太強,需要時間慢慢磨,你有錢先給她,我相信之後還是會有變數的。」
「咦?」
「怎麼了?」
「我以為妳凡事都會預作準備,想不到妳也會有到時候再看的一天。」
「唉,」她長嘆一聲:「這件事的確超過我的能力範圍啊。」
「好吧,那先不談錢的事。」我心裡盤算一番,我的存摺裡應該湊得齊二十萬,剩下的等明天再說,於是道:「我有件事問妳。大姊今天回家住,跟我昨天早上發脾氣有沒有關係?」
「有。」
「她是體貼讓我們獨處,還是不高興我發脾氣?」
「唉,都有。」
「那妳就讓她回去啊?」
「不然怎麼辦呢,夾在你跟她中間,我也很為難啊。」薇嘆了口氣:「凱,你的情緒阿玟都知道,昨天她下樓發現你不在,加上馨馨那個樣子,連問都沒問就說你一定是想跟我獨處。後來馨馨先去上課,我跟阿玟聊了一下,她很體諒你的情緒不穩定,加上一個禮拜下來她也煩了,每天被我唸也不是辦法。我就跟她商量好,每週五六日晚上她回去,一到四住在我這裡。正好時間也跟你錯開,你想見她就過來,有事就自己去忙。我們可以傍晚見面,六七點我再回家幫她煮飯。」
「唉,」我長嘆一聲:「搞得這麼麻煩,都是我不好,生了孩子束手無策還亂發脾氣。」
「凱,夠了。」薇嚴肅了起來:「再說一遍,孩子是她要留的,那她就必須負責任。或許你也有責任,但那也是基於你的責任感,不是你的『錯』。連醫生都說阿玟沒辦法懷孕了,是她要謝謝你,不是你對不起人家。你的責任在未來而不是現在,對象是震澤不是阿玟。到底清楚了沒?」
「是是是,知道了。」
「那就不要一直拿這件事干擾我們相處了。」薇嚴肅地說:「凱,從現在起我不再跟你討論這件事了,我們可以針對問題研究怎麼解決,也可以規劃未來怎麼照顧你兒子,就是不要一直陷入情緒裡走不出來。你看,」說著指了指整桌的菜:「好好燒頓飯給你吃,結果你只吃幾口就不吃了。這不是我要的生活。請把我的凱還給我,他很單純也很疼我,會因為跟我在一起而開心,也會被我的努力感動,那才是我愛的凱,不是眼前這個只擔心未來,卻不把握現在的你。」
「呃。」我一怔,薇要不高興了,忙道:「好好好,別生氣,我知道了。」
「知道就趕快吃,我們換個情緒,不許再談了。」
「好啦。」
我點點頭,嘆了口氣,拿起筷子。
兩人不再觸碰這個話題,在有點壓力的氣氛中吃完了飯。薇要我自己去靜靜,她捧著沒吃完的飯菜收回廚房。我心下歉疚,本來想幫忙的,她卻只是搖搖頭,把我推出了餐廳。
獨自走上十七樓,我打開落地窗走進星空花園。花園裡依舊是藍紫色的羽扇豆,跟其他不同顏色的花共同拼出「K」與「A」字樣。我望著滿園的花,想著去年第一次看到時的感動,還有那些曾經跟薇一起做過的事,在帶著濕氣的晚風中怔怔出神。
不知過了多久,薇打開落地窗走出來。
「凱,怎麼一個人在這裡發呆?」
「嗯,」我回過神來:「我在想去年的事。」
「想什麼呢?」
「看著這個花園,想著去年的妳。」我輕輕地說:「薇,這段時間妳辛苦了。」
「不會。」
「剛剛讓妳不舒服,是我不對。」我認真地說:「我會振作起來,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你不用『振作』,」她微笑著說:「有我陪著你,只要開心就好了。」
「要一直陪著我。」
「我會的,」她點點頭,認真地說:「這些都是過程,未來回想起來都會覺得很幸福的。你跟我,在這麼年輕的時候就找到彼此,也經歷過許多波折,這樣培育出來的感情是堅韌的,也是值得開心的啊。」
「希望是這樣。」我點點頭,決定從這些話題裡跳脫出來,於是問:「對了,問妳一件事。」
「嗯?」
「為什麼要種羽扇豆啊?」
「呵,你知道這是羽扇豆啊?」她一笑:「真好,我還一直以為自己在對牛彈琴呢。羽扇豆的花語是母愛,是一種溫暖的花。我希望媽媽看看你,所以用這種花來排出我們的名字。」
「為什麼羽扇豆的花語是母愛?」
「這個說來複雜,很硬喔,要聽嗎?」
「呵呵,好啊,少瞧不起人。」
「好,那我講。」薇一笑:「嗯,簡單來說羽扇豆是豆科植物,它的根部有一種共生細菌叫做Rhizobium,這種細菌很有趣,它會侵入豆科植物的根部,利用植物供應必要的養分,刺激植物的根部長大,變成像腫瘤一樣的凸起物,所以叫做根瘤菌。」她停了停:
「根瘤菌裡含有豐富的Nitrogenase,這是一種生物酶,存在在生物體內,可以把空氣中的氮氣轉化成氨,再供植物利用;植株殘體分解後,還能把氮素留在土壤裡,這個過程叫做固氮作用。大氣層裡最多的元素就是氮,氮氣通過固氮作用變成肥料,土壤才能生生不息,提供一代又一代的植物充足的養分。」
「原來如此。」
「但是,根瘤菌跟其他固氮菌一樣,在土壤中由於有氧氣,固氮作用會被氧化作用阻止,與植物形成共生關係,能在根瘤內維持適合固氮的環境,這就是羽扇豆的功能了。臺灣很多茶園都會在茶樹旁種羽扇豆,當成天然的施肥,跟媽媽一樣,用自己的乳汁供養孩子長大。」薇放輕聲音:「但是,羽扇豆的生命很短,不像茶樹那麼長,就像媽媽照顧孩子,等孩子長大,自己就先一步離開了。」
我一怔,連忙牽起她的手。
「所以,我選擇種羽扇豆,」薇讓我握著,小小的拳頭縮在掌心裡,認真地說:「我用它們排出我們的名字,就像讓媽媽看著我們,保護我們的感情。這件事我沒有告訴爸爸,他不懂花,頂多只會看到兩個字母覺得我在耍浪漫而已。請你千萬不要多嘴講出來,省得他又傷心了。」
「我知道了。」我點點頭:「所以下禮拜爸爸應該會回來,對吧?」
「之前阿玟在,他說他住外面就好,但我還是希望他回家住。」
「那我該迴避吧?」
「你可以來,但是不要過夜。」
「妳會幫我約他嗎?」
「你要見我就約。」薇點點頭,神情流露著嘉許:「那先約禮拜三晚上,禮拜二剛回來大概也累,說不定不能好好講話,還是讓他休息一下。」
「知道了。」
「對了,再跟你確認一次,」薇又問,似乎不怎麼放心:「你不會跟他借錢吧?」
「我不會,」我搖頭:「但是如果他問,那我也會照實回答,不管是我的存款或者大姊的經濟狀況。要是他主動說要借,甚至說要出,那我就會不客氣收下了,更不會去管大姊的意見。」
「這沒問題。」薇點點頭:「我爸爸喜歡這樣的回答,你還真的知道怎麼面對他。」說著又是一笑:「說也奇怪,平常你跟誰都婆婆媽媽的,就是跟爸爸最爽快,這就叫做投其所好,見鬼說鬼話嗎?」
「妳才最會說鬼話啦。」
「不然怎麼唬得了你,哈哈。」
薇笑了起來,每次講到爸爸她的心情馬上就會變好。這個爸爸實在難得,既有原則又有成就,既是嚴父又是慈母,可以教育出薇這樣的女兒,還能在心理上給她如此安心的感受。
想想自己,唉,不知道將來我會是怎樣的爸爸呢?震澤見到我的時候,又會是什麼樣的眼神呢?
我不讓自己繼續想,老實說現在想這些也沒有意義。相處是互相的,我有我的個性,震澤的個性還是未知數,交情要看相處,不單純看個性。薇或我的爸爸都是嚴肅的男人,有著高大又值得信賴的背影,我能做的只有趕快長大,讓震澤在認識我之前,變成一個像他們那麼可靠的父親。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也是現階段唯一要努力的事。只有這樣而已。
我們在星空花園待了好一陣子。晚間的風終於涼了起來,濕氣在涼風中逐漸凝結,重甸甸地覆蓋在我們的制服上。今晚不用回家,我也不著急,陪著好久沒有獨處的薇,跟她說了好多話。
感覺起來,從知道大姊懷孕至今,好像直到今天我們才真正地跟對方好好相處了一晚。之前不是帶著心事就是旁邊有人,醫院那幾天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當時的無奈與擔憂,經過今天傍晚與吃飯時的「面對」,感覺起來稍微有了一點轉機。總是要面對的,我鼓勵著自己,等到九月底,當我第一次把孩子抱在懷裡的時候,我就再也沒有任何餘地,就必須是一個能讓兒子驕傲信賴,能夠幫他遮風避雨的爸爸了。
跟薇聊到深夜,周遭空氣濃烈了起來。我們回到房間,在莫名的陌生感裡褪去了濕重的制服。薇的房間好溫暖,地毯毛茸茸地踩著很舒服,我們在明亮的燈光下,帶著奇妙的情緒,望著彼此赤裸的身體。
好久沒有看到薇的裸體了,她臉一紅,用浴袍擋住了我轉不開的視線。走到浴室裡放熱水,彎著身子站在浴缸邊,用手測試水的溫度。
我走進浴室,來到她身後。
她嗯了一聲,任我解開袍帶,將浴袍取走,讓自己一絲不掛的背影,再度展現在眼前。
於是,我又伸手抱住了她。
「薇,這段時間辛苦妳了。」
「不要這麼說。」
「謝謝妳,一直陪伴著我。」
「我愛你啊。」
「不要對我失望,好不好?」
「嗯,我不會。」她依然搖頭,低聲說:「凱,你才是辛苦了。認識你一年多,你進步了好多。」
「我不辛苦。」
「是啊,真正辛苦的還在後頭呢。」她忽然笑了起來,轉身抱住我,把小小的臉蛋埋在我懷裡,兩人接觸著對方的身體,感受著從溫度到觸感的差異。她說:
「然而,即使再怎麼辛苦,你還是永遠都會有我。無論在澎湖的海角,或者Point Hope的天涯。我會永遠陪伴著你,也會一直像今天這樣,沒有保留地愛著你的。」
「謝謝妳,薇,」我抱得更緊了:「希望我值得妳的愛。」
「你值得,所以不可以老是搞外遇。」她笑了起來:「前兩天我發現這件事,一邊覺得很心疼,一邊又覺得很好笑。你這人愛出軌,連兒子都可以是外遇對象,將來喔,恐怕還有吃不完的醋呢。」
「才不會。」
「好啊,不會最好。」薇笑著說:「那走吧,我們去洗澡。」
「嗯。」
我開心地笑了,陪著裸著身子的她,走進了冒著氤氳的淋浴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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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在浴室待了好久,我們一起沖完澡,泡在香氣四溢的泡泡浴中聊天。泡泡浴帶著椰子的香氣,隨著不斷流洩的熱水滑落地面。原本以為薇很有錢的,原來她一個月也只有兩萬多,想來大概泡泡浴也算是「維持這個房子用的」,跟咖啡豆、星空花園,或者薇爸爸書桌上的白玫瑰一樣。
洗完出來已經午夜了。我們照例幫彼此吹頭髮,薇要我跟上次一樣幫她全身擦乳液。濕潤的空氣飄進房間,揉合著浴室飄出的水蒸氣,讓薇的肌膚摸起來有點阻力,於是我又幫她擦了一遍。
小小的薇,玲瓏的身材,赤裸的肩膀比印象中嬌小。我感嘆地撫摸著她,在滑膩的手感中感受著每一吋肌膚。她似乎很舒服,毫不害羞地伸展著身體,修長的雙腿毫無遮蔽,漂亮的胸部驕傲地在空氣中展示著自己。我興奮了,抱起她回到床上。薇對我一笑,閉上眼睛,摟著我的脖子,柔柔地吻起了我。
寬敞的房間,小小的床。被窩裡是再度結合的我們。今晚的薇好順服,絲緞般的身子再度接納了我,我們緊緊擁抱,在汗水與呻吟聲中確認對方的陪伴。夜深了,外頭的世界起了濃霧,被子裡的我們卻已下起大雨,在交織的節奏中,拾回了失落已久的肌膚之親。
咕咕鐘傳來整點報時,享受著彼此的我們不知如何已經過了一個小時。她俯臥在柔軟的床上,我從背後壓著她,扣住她的雙手,讓她在滿滿的貫穿中感受我強烈的熱情。薇咬著下唇,美艷的臉龐上是滿足的神情,她滿足的是什麼呢,是難得的獨處與私密的性愛,抑或是再度確認了我的愛呢?
咕咕鐘再響,稍事休息的我們都是一怔。薇轉過頭來,在喘息聲中對我甜美地笑了,於是我再度轉身,任性地要她開放自己,接納永遠不知滿足的我。
已經不知道是幾點了,外頭依然一片寂靜,期待中的雨並沒有落下,於是我們只好自己來。我緊緊抱著她,在交纏中執拗地佔有著,任性地在她的身子裡來回衝突。
薇是愛我的,在這樣的靜夜裡毫無保留。以往她都是克制著的,不讓聲音表述她的感受。今天卻不同,我放肆地予取予求,她也用嬌柔又信賴的聲音回應我,讓我感覺到她的柔弱、她的喜悅,以及那只有給自己丈夫的,她的信任。
就這樣地,我們在濃得化不開的深夜裡,擁有了從澎湖回來以後的第一次。時間已晚,疲憊的我們終於給出了最後的甜蜜。她縮在胸口,輕輕喚著我的名字,聲音越來越小,也越來越柔和。我們都滿足了,在終於靜下來的漆黑裡,結束了這波瀾四起,卻又相偎相依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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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月廿一日。小箏生日。
又是一個四點多自動醒來的清晨。這禮拜很奇怪,每天都醒在天亮之前。薇還在睡,裹著被子蜷曲在床上,赤裸的小腿露在被子外,睡得很香。
薇睡覺很少翻身,她喜歡側睡,也喜歡像這樣縮得小小的,把被子或枕頭抱在胸口。每次與她共枕,她總用這個姿勢窩在我懷裡,睡前是這個姿勢,醒來還是這個姿勢,有種整夜沒動的錯覺。
她很容易醒,平常都不用鬧鐘,像是心裡有一個鬧鐘,睡前說好幾點到時候就自動醒。她睡得不多,過去總是比我先醒,每次都靠她叫,醒來時看到的她都是整整齊齊的,精神煥發的模樣。
我小心翼翼下床,試圖不要晃動那彈性極佳的床墊,地上有厚重的地毯倒是不會發出聲音。披上她為我準備的睡袍,安安靜靜稍作盥洗,我走出房間,輕輕開了門。
薇的房門是拉門,門上有個小小的鈴鐺,她說這是一個人住的「安全感」。由於很容易醒,只要鈴鐺一響就會立刻發現,畢竟房子大,家裡又鋪了地毯,加上愛裸睡,「只能靠鈴鐺當成最後一道防線」。想讓鈴鐺不發出聲音也很簡單,拉門用的是隱藏門把,等於一個狹長的洞,只要輕輕把鈴鐺放入門把中就能突破「最後防線」。
來到門外,打開落地窗,一陣帶著濕氣的暖風襲來,外頭是天明前尚未退散的濃烈黑暗。
風很大,推著天幕中的烏雲快速飄移;空氣裡是熟悉的昨夜氣息,濕氣在拖鞋、牆壁與花草上灑了一層薄薄的露水。星空花園有兩扇落地窗,一扇直通薇房內,一扇從薇門外出入。我轉頭望向薇的房間,只見裡頭黑漆漆的,這才放下心,走到圍牆旁邊。
很少在這個時候看到臺北的街景。不知為何,雖然同樣是一片漆黑,黎明前的氣氛跟深夜很不一樣。敦化南路亮著橘色的街燈,濕氣如氤氳般籠罩,在燈光周圍泛起一圈圈的光暈。一個燈是一圈光暈,整排光暈就像元宵節燈會,無休無止地向遠方延伸。都市裡看不到天際線,只有大樓明滅中的紅燈;路上沒有車,連早起的清潔隊也不見蹤影。這是個安靜的週末清晨,整個世界,彷彿只有我是醒著的。
今天一定會下雨的,濕氣預告著我。中午還要跟小箏見面,一個下雨的週末午後哪裡都是一片混亂。我沒有幫小箏買蛋糕,就像馨馨說的,我自己就是最好的禮物。再七十幾天她就要上考場了,我警告自己,今天該做的是讓她滿足與開心,絕對不能讓她戀戀不捨或心情低落。我只是個喘息或調劑,讓她通過我休息一個下午,以便面對接下來的最後衝刺,好好考上一所理想的大學。
這時候的她應該還在睡吧,窗口也依然亮著那盞微弱的小燈。再兩個月她就要搬出去了,那間原本可以住兩個人,卻被她獨自包下來的宿舍將不再有她清麗的身影。未來經過那裡會帶著什麼心情呢?回想起來,高一下春天裡的印象彷彿都是澄澈的陽光,午後的寧波西街與植物園、一大早滿街建中人的重慶南路,冰店或早餐店,走到北一女前滿滿綠制服的人行道,在樹梢的青綠中,透出濃蔭間的點點晨光。
當然,偶爾也會下雨的。
連續兩年的今天都是這種天氣,去年也是整天的雨下下停停,直到社團聯展開演前夕終於下了個過癮。當時的雨好大,屋簷倒水般地傾瀉著瀑布,曾經擔心詩聖手中的菸,也曾在悸動的告白下,望著所有人散場離去,這才撐起那把已經不知道丟到哪裡去的舊傘,任雨水滑落肩膀或頸子,保護著才剛屬於我的小箏,讓她維持著乾爽的白襪白鞋,維持著她那飄逸出塵的氣質。
然而,當夜的她卻是轉變的開始。濕透的肩膀、沾濕的短髮,開啟了完全不同的形象。隔天清早雨下完了,陽光中的她變成了未來的嘉嘉,陪我走過一段戀情直到暑假結束,在不知何時消失的蟬鳴聲中悄悄離開。
一年了,彷彿才是昨天的事,今天又要跟她見面了。
我嘆了口氣,這時候要是來根菸就好了。禮拜二跟薇去西門町,薇還買了幾包沒有看過的菸說是要蒐集菸盒。好想抽一根啊,我深深吸了口氣又吐出來,彷彿這樣就可以稍稍解癮,驅散心裡這些濃得化不開、重得卸不下的情緒一般。
天要亮了,漆黑的周遭開始清晰,雲的輪廓越來越明顯,風裡的暖意逐漸增強。我的高二也要結束了,迫在眼前的樂聲揚是現階段最重要的事。社團要安排交接、代聯會選舉要小心處理,還有不得不面對的小光,都在接下來幾天內必須完成。
就像薇說的,這次樂聲揚是最後一戰。或許中間有省賽、中等運動會與相聲社表演,社團交接後還有戲劇社公演與我們的成果展,但這些都很容易處理,也不只是我一個人的責任。唯有樂聲揚,不但是個史無前例的活動,也像六七晚會一樣是個既能成就光榮、也可能一敗塗地的關鍵決戰。
已經很好了,我對自己說,較之六七晚會,這次樂聲揚不但時間充裕、授權完整,更有當時沒有的各路人馬直到兩校訓導處的火力支援。當年要在一天之內搞定兩個表演、要克服演講社學姊的懷疑與挑戰、要在有限的時間裡組織完全憑空想像的劇本、要通過演講社學姊同學協助取得其他社團支援,不但小箏一直給我莫名壓力,連順個劇本都得躲去危樓,好不容易過關斬將到最後,還殺出一個通乳丸嚇得肝膽俱裂。
真的不一樣了。經過這一年,我可以跟滅絕師太關說、可以讓音樂性社團禮讓說唱藝術社表演時間、有北一女儀隊禮賓、有學弟負責表演,連主持人都不用爭取,反而還要傷腦筋讓巧怡或者薇來搭配我。去年此時的薇是要去大陸冒險的,現在她卻躺在房裡舒舒服服尚未醒來。不要不知足了,我對自己說,這一年得到的遠遠超過失去的,想想下午即將見到的小箏,我根本什麼都沒有失去,兩年來我得到了一切,作為一個高中生,現在是我還大家人情的時候,沒有倦勤或置身事外的資格。
或許,今天以後就真的不再會見到小箏了。
說什麼日月潭,那是不可能的。我怎麼可能跟她獨自出遊,放著薇在家裡面對大姊與震澤呢?今天是她十八歲生日,之後即使她想見面我都必須拒絕,一切等聯考後再說。然而,這身學生制服還是很重要的,無論是什麼顏色,從小學開始就一直限制著我們的想像力,褪去綠衫後的她將會走入一個更寬廣的天地,我只能祝福,卻不再有任何理由挽留。換句話說,七月二日之後,當小箏把卷子交出去的那一瞬間,我就註定不會再見到她了。
不知為何,心裡忽然冒出當年小玫穿著補校制服、站在教會裡的模樣。牆上的基督聖像如此清晰,周遭卻是當天下午斜陽中的霞光與陰影。抬頭望著四周,天際已然泛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我振作起精神,把自己從各種回憶中抽離。抖落身上並不存在的露水,走進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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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自寫著共筆日記,直到薇拍我一把才發現她醒了。她微笑地望著我,稍稍散亂的長髮下是雪白的肩膀。我對她一笑,她彎身親親我的臉,這才披上睡袍,走進浴室。
盥洗完畢出來剛過六點,薇要我先換衣服,自己下樓做早餐。我穿上放在她家的制服走到廚房幫忙,她卻只是笑著跟我聊天,要我負責煮咖啡,在愉悅的笑語中快速完成兩顆煎蛋、一個西式蛋包,煎了幾片培根與臘腸,榨了一壺芭樂汁,還有烤了一個不知哪裡生出來的、完完整整的土司麵包。
我們把餐桌擺好,她端了一碟牛油出來坐下。微笑著說:
「呵呵,昨晚住五星級飯店,今早吃美式早餐。」
「飯店哪有妳家好?」
「這當然嘍,」她點點頭,笑道:「所以就別一直說『妳家』了。凱,這是我們的家,這個家裡已經有很多你的味道了呢。」
「我的味道?」
「是啊,很多。」她想了想:「這是一種感覺,進門擺著你的拖鞋、星空花園也有一雙、衣櫃裡有你專屬的角落、浴室有你的洗髮精、冰箱裡是你用的豆子、咖啡壺簡直都是你專屬的了、睡袍浴袍都是為你買的,原本我一個人用整張書桌,現在變成兩張椅子兩個人共用。」她甜蜜地笑著:「有了你每天床單都很亂,床上也有你的頭髮……還有你的氣味。」
「呃。」我臉一紅。
「這禮拜你很忙,我才明白你之前的感覺。」她又說,聲音好溫柔:「你不在,家裡就覺得少了什麼。即使多了阿玟跟烏龜,還是有種男主人不在家的空虛感。每天回來看到你的拖鞋擺在門口,我都會偷偷跟拖鞋說『你先等一下,他馬上就回來了喔』,如果當天你沒來,隔天出門的時候我就會跟它說對不起,總要跟它說點什麼,好像這樣才有個交待,沒有置之不理。」
「唉,別這麼說話嘛。」我心疼地說:「我一直都陪著妳啊,我懂了,這是我的家,謝謝妳接納我,讓我變成其中的一份子。」
「是啊,謝謝我呢。」薇一笑:「昨晚很甜蜜,我睡得很舒服。」
「沒有太累吧?」
「不會,很甜蜜,少在這邊吹牛男性雄風。」薇噗哧一笑,忽然說:「今天你要跟小箏妹妹見面,我不影響你的情緒。反而是你要注意她的情緒,只剩兩個月人家就要聯考了。」
「放心,我會守分寸。」
「嗯,這不是我的意思。」薇想了片刻:「怎麼說呢,重點不是守分寸,而是不要影響她的情緒,與其在那裡想東想西的還不如抱抱她呢。我的意思是說,陪她就好好陪她,不要為了守分寸而彆扭,牽牽手靠在一起走路什麼的都不要緊,你越自然她就越平靜,就當成她還是你的女朋友也好,真的需要親親人家也沒關係,分寸你掌握得住,所以我不擔心。」
「我會注意的。」
「這個『注意』啊,就是影響情緒的來源呢,還是順其自然吧。」她輕嘆一聲,搖搖頭說:「算了,我就提醒到這裡,剩下你自己看著辦。對了,有個東西一直忘記拿給你,想到了要快省得又忘了。」說著忽然起身,跑到客廳書櫃上拿了一個牛皮紙袋交給我,摸起來重甸甸的不知何物。
「這是什麼?」
「你打開來看啊,」她笑了起來:「打開就知道,幹嘛問我。」
我依言打開紙袋,只見裡頭是一本厚厚的相簿。翻開封面,只見裡頭寫著「董子凱學弟惠存」,落款是「常秀如」。
我一怔,原來是她。這是北一女攝影社學姊,六七晚會時跟慧心學姊合作取材,後來用一張我跟演講社同學上臺前夕的照片拿了臺北市冠軍。之前就說要加洗給我,這下子竟然洗了整本啦。只見裡頭都是當夜的照片,我一頁頁翻看,除了演講社或詩朗隊,更有其他七間學校的表演隊伍、臺上的滅絕師太、臺邊的家鳳跟她男朋友、臺下的工作組或「書包陣」、觀眾全景或側寫,散場後的垃圾與音響器材,天明時的大中至正,可說是一份既完整又生動的活動攝影記錄。
「這怎麼會在妳這裡啊?」我忙問。
「怎麼說呢,這要怪演講社。」薇笑了起來:「祕書處不好好工作,聯繫窗口就轉移到我這邊來啦。這是慧心要我轉交的,說是遇不到你,還要我幫忙跟你約個時間,她要在畢業前跟你見個面。」
「咦?我每個禮拜有三天下午都在妳們學校,她比誰都知道啊。」
「大概是她自己沒時間吧,」薇聳聳肩:「都要聯考了,沒事跑去看學弟妹練習只怕又手癢下場陪你們玩。我看她很有自知之明,這人分心超嚴重,還是別去了。」
「原來妳也知道她很會分心,」我笑了起來:「妳觀察力真好,之前我都覺得她做什麼都很專心,後來聊聊才知道她覺得自己超會分心,還說我做什麼都很認真。」
「你的確認真,」薇點點頭,又是一笑:「可惜認真不了多久。建議你少做一些花很多時間的事,多找一點這種當場見勝負的機會來表現,那就可以年年拿獎章了。」
「唉,今年底大概沒辦法來領了。」
「咦?你又有一顆獎章喔?」她一怔:「又有什麼英雄事蹟啦?為什麼不能來領?」
「就小渝的事啊,什麼英雄事蹟,三十五萬加順子,她爸爸寫了一封感謝信給妳們呂校長,把來龍去脈都講了,妳們校長就說要表揚。」我解釋:「本來覺得不必的,後來想想反正連校長都知道了我幫小渝瞞什麼?那就來一顆吧,我倒是很好奇司儀要怎麼講這件事。可惜高三我在閻羅王班,妳們校慶那天只怕出不來。」
「學校會發公文啊。」
「我知道,還有預演,去年就這樣。」我嘆道:「不過我看那個閻羅王並不好惹,他連我們導師都不甩了,北一女訓導處算哪根蔥?」
「你覺得很可惜嗎?」
「嗯,以領獎來說是還好,」我想了想:「領獎的當下很緊張,又是唯一的男生非常不好意思,領完了趕快跑也沒有感覺哪裡神氣了。」
「那你可惜什麼?」
「不能去妳們校慶吧。今年都有妳了,總想跟妳在裡頭走走,逛逛攤位什麼的。」
「這倒是,今年是光復後第四十五屆,逢五逢十有園遊會,難得可以遇上。」薇點點頭,笑道:「你喔,算了吧,小鬼不怕閻王,到時候總會生出辦法來的。」
「好啊,看情況吧。」
我點點頭,心裡卻覺得這是絕不可能的事。不禁又想起下次的詩朗隊,北一女校慶或許還有機會,畢竟人家會出公文邀請,加上只有一天,死皮賴臉頂多被閻羅王罵幾句就沒事了。詩朗隊可是要練習的,閻羅王說過高三再搞社團就會被趕出三〇三,這可不是小事情。
見我不出聲,薇忽道:
「對了,問你一件事。」
「嗯,什麼事?」
「我的獎狀呢?」
「呃,對,還有這件事。」我猛然想起,薇要我找出來,至今還不知道當時的獎狀是被誰領走的,忙道:「對對對,我找機會問問滅絕師太,反正一定會幫妳找出來,妳放心。」
「這是我回來第一天就跟你聊過的事喔。」
「好啦好啦,我會記得的。」
「根本就忘了,還好意思說。」
她一笑,露出一副拿我沒辦法的表情,幫我倒了一杯芭樂汁。
晨間的時光過得很快,我們邊吃邊聊,不知不覺已經是六點四十五分。今天應該會下雨,我們決定不騎車,兩人收好餐桌離開,坐計程車來到北一女。
把車子停在介壽公園旁,我陪薇下車,兩人沿著介壽公園往大門走。薇的教室在中正樓,其實走貴陽街側門比較近,不過她總愛走大門,有種特別走過去給教官看的味道。
空氣很濕悶,不知道待會兒什麼時候會下雨。我們在校門對面的紅綠燈道別。薇接回我幫她揹的書包,望著我,輕輕地說:
「今天你們好好玩,我下課就直接回去了。」
「呃,知道了。」
「不要讓她情緒波動。」
「我會注意。」
「再提醒你一次,跟她做什麼不要緊,一定要注意她的情緒。」薇似乎有點不放心:「她很敏感的,做多了她會感受到,刻意保持距離她也會發現,只要她覺得你不自然,那就會有波動,也就會產生情緒了。」
「放心啦,我會注意的。」薇的態度有點奇怪,我想了想:「這樣,我順著她就是。反正今天是她生日,順著她比較自然。」
「那也是。」
薇沉默半晌,似乎在想什麼心事。隔了好一會兒,忽然說:
「凱?」
「嗯?」
「你放心跟她見面,我不介意。可是……」
「怎樣?」
「要有節制。」
「這是什麼意思?」
「唉,反正要節制就是了。不用在意我,你自己知道該怎麼做。」
她望著我,彷彿有好多話想說,卻又搖了搖頭:
「晚上會回來吃飯嗎?」
「嗯,沒把握,說不定小箏想找我一起吃。」
「那就當成你不回來吃。」她點點頭:「正好昨晚有剩,我就一個人吃了。」
「呃,」我搔搔頭:「大姊不是會回來嗎?」
「不會,」她搖頭:「直到爸爸離開之前她都不會過來住。記得禮拜二要陪她產檢,要先請好假。」
「知道了。」
「那就這樣,晚上見面再說。」她輕嘆一聲,像是在改變情緒,微微一笑,溫柔地說:「晚上會下雨,記得別太晚回來。」
「我有帶傘。」
「重點在別太晚啦,傻瓜。」
她拍了拍我,揮手道別,轉身過了馬路。
我站在原地,望著一頭長髮的她消失在綠衣同學裡。天是陰鷙的,熟悉的街景帶著奇異的陌生。我轉身離去,在濃重的濕氣中,離開了上學時分的北一女校門。
.
天氣很熱,加上濕氣極重,趕著走回學校滿身都是汗,幸好趕在遲到前進了校門。今早連續兩堂英文課,本來覺得很閒的,想不到剛升完旗馬上聽到廣播,「報告、報告,請全體代聯會幹部、樂聲揚籌備小組、參與樂聲揚社團代表,以及說唱藝術社董子凱至第三會議室報到,報告完畢」。
我怔了怔,才要起身,就聽小光問:
「喂,聽說這次樂聲揚跟北妖合辦啊?」
「對啊,就那個楊淑芬搞的。」
「才怪,我聽大家說是你搞的。」小光嘿嘿一笑:「這有什麼好不承認的?很屌的事啊。我知道你在傷腦筋主持人人選問題,跟你說啦,這次大概真的沒辦法了,有需要的話你就找個演講社的或者你馬子來主持好了。這不是表演,不用顧慮我,也不要搞什麼以私廢公,巧怡跟我之間有一堆事情還沒時間跟你講,你找誰主持都好,就是別找我跟她,我看乾脆你跟她好了,社長對社長,這還蠻門當戶對的。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呃,」我呆了呆,本來還在傷腦筋怎麼跟小光啟齒,這下子反而不用說了,忙道:「好啊,那就多謝禮讓了,本來我也覺得既然是合辦就不能都是我們在主持,總得留個名額給北一女。人選方面找巧怡的確比較好,也省得滅絕師太那邊多心。」
「唉,這種事不能光仗著自己紅啦,的確要顧慮對方的面子。」小光一笑:「別跟我扯了,去開你的會吧,幫學弟爭取個表演機會,不能只顧自己出鋒頭。」
「昨天已經爭取到了,你放心啦。」
我忙道,連忙離開教室,跟嘟嘟、平平等人一齊趕去第三會議室。
天氣濕悶有冷氣真是享受,今天與會成員比昨天更多,整間會議室的椅子都用光了。詩聖尚未到校,吉他社代表是那位汪明益學弟,一見我出現馬上滿臉堆笑,走來打招呼道:
「學長,終於又見到你啦!」
「學弟你好。」
我點頭致意,這學弟是我推薦進吉他社的,阿義說他正跟管樂社、成青社與演辯社的競爭對手爭奪候選人提名,目前甚至還佔上風。我對他頗有好感,一來學弟長得眉清目秀,加上人家是詩聖學弟,即使未來必須跟別組整合犧牲小黑,卻也不會變成說唱藝術社的敵人。於是微微一笑,對他說:
「學弟,聽說你在爭取代聯會主席提名?」
「是啊,」他一怔,似乎沒料到我頭一句就問這個:「學長聽若澤說的?」
「是別的學長說的。」我搖頭,又問:「目前為止你的把握如何?」
「唉,比不上管樂社的競爭對手。」他搖搖頭:「石頭……就是管樂社石中倫啦,他跟我交情很好,加上本來就是他最強,我跟另外兩個都是後來加入戰局的,所以應該還是他最強吧。本來我跟家駒都可以整合的,但大家都知道副主席是若澤,變成沒有整合空間。學長是詩聖學長的好朋友,大家不是外人我就直說了,我最擔心的倒不是哪個對手比較強,而是若澤表態支持哪一方。」
「哦?為什麼大家對我們家小黑這麼客氣?」
「這個嘛,呵呵,」學弟爽朗地一笑:「若澤人是沒話說了,但當然還是看學長的面子啊,上屆選舉學長威震四方,管樂詹學長還特別交代石頭不可以跟你們說唱藝術社過不去,昨天我們開了一個整合會議,大家三對六面談好了君子之爭,各自爭取資源,到時候看各社團交接後的票數再來比較,一切攤在檯面上,看誰票多就是候選人。反正不管怎樣若澤都是副主席,中倫有管樂詹學長交代,我跟若澤交情好,即使不論交情我也欠學長情,成青那邊唐宇同學長也交代過不能與學長為敵,目前為止只有演辯社動向不明,不知道他們對若澤的態度是什麼。」
「原來如此,」我點點頭,打我的旗號就合理了,不然小黑哪來這麼多人脈資源,又問:「那要是票少的又獨立參選,豈不白忙一場?」
「那也不怕,反正本來票就少,剩下的人還是佔多數。」
「瞭解。你跟石中倫交情比較好?」
「比跟成青霍家駒好,這人我不熟,談不上交情。」學弟毫不隱瞞:「至於演辯社的陳偉業就更不熟了,本來大家都沒在管演辯社的,後來還是通過小黑介紹才跟他們有些接觸。」說著遲疑半晌,又道:「學長,若澤人太好了,很容易受人欺騙,本來演辯社根本沒有發言權,結果反而在若澤的引薦下變成第四組候選人,石頭就在講,這根本是引狼入室,學長有空還是提醒一下他,不要好好一個人被人利用,變成分裂大家的箭靶了。」
「嘿,你講話倒是很直接。」我一笑:「我會提醒他,你們好好合作就是。」說著又補充了一句:「有什麼困難就來跟我說,我跟詩聖交情是沒話講的,你跟小黑不要因為選舉影響交情,記得代聯會只有一學期,同學還是三年。」
「是,謝謝學長。」
「那就這樣,你先去忙吧。」
我揮揮手,學弟認真鞠躬離開。我一怔,發現自己被人家鞠躬,心裡有點不舒服的感覺,轉身走到阿貴身邊。
阿貴獨自坐在主席位置上,左右各路人馬都在聊天,唯獨他是孤伶伶的一個人。見我走來微微一笑,拉過身邊的椅子,對我說:
「凱子你坐這邊,待會兒多幫忙。」
「別這麼說,講一句話就好了,我還是坐財委那裡吧?」
「你學弟也會來,你的身分是樂聲揚主持人,不是代聯會幹部。」他搖搖頭,笑道:「什麼事要跟我說啊?」
「這裡不方便細談,」我坐了下來,低聲道:「簡單說就是訓導處已經知道韓若婷的事了,他們要我轉告你不會記你過,要你放心。」
「哦?」他眼睛一亮:「這是誰跟你說的?」
「陳組長,還有主教。」
「他們幹嘛跟你說?」
「韓若婷的事滅絕師太知道,這兩天我跟她聊天聊到,順口說一下你是我朋友、一時糊塗之類的,她從善如流打電話來我們訓導處幫忙緩頰,你也知道我們訓導處,滅絕師太都打來了自然就做個順水人情,再說人家女校都沒意見了我們幹嘛雞婆。大概就是這樣。」
「呃,你還真的敢跟滅絕師太『聊天』哩。」他不可置信地嘆了口氣,低聲又問:「那後面的事該怎麼辦,不理總務處嗎?」
「你就去跟他們把話講清楚就好了呀,王牌出盡誰怕他們。」
「好,那要找機會,」他點點頭,認真地說:「凱子,大恩不言謝,這件事我欠了你。學弟那邊我會幫忙照顧,有任何可以幫忙的請務必跟我說。」
「沒啦,幹嘛這樣客氣。」我搖搖頭,忍不住又說:「後續針對紀念品、書包那些東西的價格,在說法方面你可能要再斟酌一下。畢竟之前報價已經出去了,之後怎麼跟又勤他們交代,還是要搞得平順一點。」
「這我懂,未來說不定還要你幫忙緩衝一下。」他點點頭:「那先不講這個,昨天去北一女怎樣,還順利嗎?」
「順利。待會兒給我幾分鐘,我一起報告。」
「沒問題,也差不多了。你先坐,我開個場。」
他點點頭,站了起來。
阿貴個子很高,這一站氣勢十足。他先不說話,默默望著場內眾人。訓導處今天不會出席,各路人馬差不多也到齊了,見主席已然就位,各自覓座坐定,亂哄哄一陣子才逐漸靜下來。
阿貴一笑,朗聲開口道:
「各位同學大家好,謝謝今天大家的踴躍參與。我們先確認與會人員,之後再開始今天的討論。志皓?」
「沒問題。」
張志皓起身,拿起一份公文夾,裡頭是與會的人員名單。他一一點名確認人數,對阿貴報告說:
「報告主席,除吉他社柯秉楠、管樂社石中倫學弟以外全員到齊。」
我轉頭一瞧,只見財委位置上小彬不知何時已經出現了,倒是沒來跟我打招呼。
「好,」阿貴對志皓點頭致意,又說:「以下我們開始開會。今天的會議有幾個議題,待會兒我們會發下議程讓大家過目。首先我們請說唱藝術社董子凱社長針對昨天與北一女訓導處開會的結果跟大家報告一下,董社長請。」
「是,謝謝主席。」我起身面對大家,笑道:「各位同學大家好,本席昨天受大家委託去找滅絕師太,目前已經取得了幾點共識,以下跟各位報告,如果有不清楚之處請隨時打斷我別客氣。首先是昨天謝副社長提出的問題,北一女那邊對兩校是否合奏、上幾個節目或者表演時間都沒有任何限制,端看各位怎麼跟對口社團合作,但滅絕師太要求不能因為合奏增加預算,什麼表演服之類的都不同意,必須穿制服上臺。」
「不好意思問一下,」管樂詹開口:「所以意思是如果我們不打算合奏,那就算成兩個節目,是不是這樣?」
「呵呵,對。」我笑了起來,管樂詹似乎還是搞不定北一女樂隊:「滅絕師太說表演內容由雙方『學生組織』決定,換句話說哪些社團上臺的最後決定權在代聯會跟班聯會。我們可以一校一社算兩個節目,兩邊合奏算一個節目,也可以單一社團參加跟以往一樣,這些是兩校社團各自決定的範圍。但如果有哪個單獨社團想參加,就必須通過代聯會跟班聯會協調,不是代聯會單方面同意成功某一社團上臺就可以了。」
「這個我聽不懂。」阿貴說:「麻煩解釋一下。」
「我拿說唱藝術社舉例好了,」我笑道:「昨天我們說想要一個節目,你們都很客氣說沒問題,但是光代聯會決定沒用,北一女班聯會那邊也必須同意,不然我們還是不能上臺講相聲給大家笑。大概是這個意思。」
「所以北一女哪些社團要上臺也要經過我們同意,是吧?」阿貴追問。
「是。」
「這有點……凱子不好意思我直說了,喪權辱國耶。」阿貴皺眉:「要是她們找麻煩,讓我們特定社團沒辦法上臺該怎麼辦?」
「呵呵,大概不會有人這麼白目吧?」我笑了起來:「樂聲揚有樂聲揚的傳統,她們要合辦總不能喧賓奪主啊。滅絕師太說了,有任何困難大家彙整意見跟我講,我負責轉達,她會出面主持正義。當然如果你們跟北一班聯會談好就沒事了,所以主要還是你的責任,我算是個安全措施,其實我覺得只要搞定那個楊淑芬就差不多啦。至於喪權辱國什麼的的確有一點,這是我必須賣滅絕師太的面子,不過既然有我在中間折衝應該就沒有太大問題了。在場有任何社團反對嗎?」
我環顧四周,只見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搖了搖頭。
「呵呵,那就靠你啦。」阿貴一笑:「不好意思,請繼續。」
「不會,」我續道:「其次是合作練習的方式。滅絕師太同意讓學生組織自治,意思是說大家要怎麼安排練習看大家高興,如果需要公假就要各自向學校申請,我聽滅絕師太的意思,她並不打算管太多,公假也會放,如果真有需要去北一女練功也可以,只要時數不要太誇張,北一女社團通過班聯會申請大概都會放行。記得喔,北一女班聯會,阿貴你這邊不要自己發公文給滅絕師太,適當的程序還是要注意。」
此話一說全場登時歡呼掌聲大作。這是千年難得遇到的超大福利,在場各社多半從來沒有這種機會。我等眾人稍微安靜,這才又說:
「剩下的就看大家怎麼跟對口社團運作了。另外,這次北一女會派出儀隊進行禮賓任務,就像他們校慶或社團聯展一樣,讓儀隊在中山堂門口站崗禮賓。」
眾人聞言更是興奮,鼓掌的鼓掌,敲桌子的敲桌子,好像北儀是為了他們來的一樣。我笑道:
「這是禮賓任務,昨天談的小隊表演還沒決定要看情況,不過應該也會通過。所以,」我轉頭對阿貴說:「請代聯會這邊妥善安排上臺順序,算是本席的一個小要求,給人家北儀一點面子,如果真的有小隊表演麻煩讓人家壓軸或開場,不要放在表演中間。我建議壓軸比較好,一來有面子,二來禮賓完畢人家需要一點過場時間。再說也是個高潮,讓人家穿短裙的表演給高三學長看,這才值回票價,現場人氣也比較不會散。」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阿貴連忙承諾。
「另外有件事,」我對管樂詹說:「詹社長,據我所知過去北儀小隊表演很少出隊,即使有也是室內表演,所以沒有樂隊都是放錄音帶。這個嘛,屆時人家如果真的有表演,有需要你跟我說,我幫你喬。」
「啊,真的嗎?」
管樂詹興奮得臉都紅了,我的意思很清楚,如果管樂社有意願,我可以協助他跟儀蘋溝通,讓管樂社擔任北一女儀隊的伴奏,這可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加上這掛都嘛色鬼,有這個機會鐵定不會放過。只見管樂社眾人連聲叫好,其他社團各自羨慕,場內熱鬧得不得了。
老實說,這件事不是沒有風險,北儀內規多,這麼做說不定會踩到誰的敏感神經。不過安排上卻不麻煩,北儀的曲目都很簡單,樂聲揚我們是主場,管樂社可以在臺上安排演奏包廂,等於是整場表演的「成功大樂隊」,跟慣例的國歌演奏一樣,只要儀蘋同意,幫北儀伴奏也不會太突兀,更符合這次活動「合辦」的精神。
更重要的是,這是我對管樂社的甜頭,小黑要在這掛人當中生存,作為學長的我必須展示實力。我用韓若婷的事擺平阿貴,演辯社學弟可以通過他跟阿義進行控制;吉他社有詩聖照顧,剛剛也跟汪明益做了公關。如果伴奏一事可成,管樂社欠我的人情就大了,之後不管他什麼石頭學弟木頭學長的,小黑這邊總得幫我照顧一下。
至於成青社嘛,豬哥糖那掛人的確不好惹。不過小黑選的不是主席,若能成功收編管樂社、吉他社與演辯社,屆時無論誰是主席候選人,就算硬碰硬也不怕那個什麼霍家駒。阿義昨天話說一半,他並沒有告訴我他跟豬哥糖的聯盟到什麼程度,不過他的目標是阿貴不是主席,對我而言只要護得住小黑,阿貴是死是活並不是我在乎的事。
沒錯,既然餘威猶存,那就要像小丁學長說的「多幫學弟存一點」,這次樂聲揚開風氣之先,兩校都不知道該怎麼進行,作為「欽差」,不利用這個機會幫小黑一把還要等到什麼時候?我在眾人歡呼與掌聲中結束了報告,阿貴照例與我客氣一番,終於開始今天的議程。
後續就囉嗦了,由於臨時決定合辦,之前討論的場序、經費、廣告、文宣、印刷、場務到公假等等全都亂了套。阿貴一項項與大家協調,其中還有王又勤提議既然有北儀禮賓,糾察隊這邊也想出面列隊;阿貴詢問我的想法,我一邊表示此非表演節目不須徵得北一女班聯會同意,可代為與北儀協調分工,一邊又提醒糾察隊還是要先行與成功儀隊溝通以取得諒解。這次選後兩隊關係有重大改善,聽我這麼說,王又勤連忙表示他會先去協調,要我不要跟北儀先講,省得惹火自己人就得不償失了。
阿貴雖然人緣不佳,處理事情的能力卻強得令人佩服。許多複雜議題都能迎刃而解,在場社團人人服氣他的決策。我心下感嘆,人家是演辯社、甚至可以說是我們這屆的頂尖人才,人又英俊辦事能力又強,可惜被一場選舉搞得灰頭土臉。等明天問過娃娃後還是找一下小黑,要他仔細考慮是不是要繼續參選,這麼完美的一個男生,要是變成阿貴這樣就真的可惜了,我不禁想。
會議繼續進行,由於機會難得,大家爭奪資源得毫不手軟。阿貴倒是秉公處理,並不因哪個社團跟演辯社交情好就給較多好處。我的角色很特殊,每到爭執不下時,總有人提議問我的意見。跟阿貴不同,我沒有必須解決大家問題的責任,所以只要解決一件就是建立一次人情,尤其是與北一女相關的議題更是如此,其中無論公假安排策略、北一女練習場地可能性評估,直到如何與滅絕師太溝通,沒開這場會還沒發現,原來我真的知道很多他們不知道的內幕,掌握了很多他們沒有的關係網路。
說是兩節課,這場會一直開到第三節下課才結束。眾人開得精疲力竭,光是結論整理就花了半個小時。會後小彬跑來找我,拉我跑到福利社,拿出一份「代聯會資金整理表」給我看,表示這是他兩個月來觀察到的問題支出,花了整整一堂課跟我報告,「提醒學長要注意主席動向,不要被蒙蔽了」。
我收下資料,好好嘉獎了他一番。小彬做事穩重仔細,這個財委當得稱職又專業。我要他先不要有動作,表示我還在觀察阿貴,請他持續蒐集資料,「有需要的話我會帶你去訓導處報告」。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我沒有告訴他斌斌或娃娃的話,只是聽他說明一些小黑參選的過程。聽完後想了半晌,要他跟小黑約好週一上午開會,順便先幫我跟小光請公假。小彬逐項答應,卻嘆了口氣。
「怎麼了?」我問。
「學長啊,不是我在說,小黑最近心事很多,您有空還是多關心他一點。」
「是選舉的事,還是因為白珛靈?」
「都有,不過白學姊影響比較大。」
「今天下午他要跟白珛靈約會,對吧?」
「唉。」
「他們是不是搞定了?」
「我不知道,他不肯承認,問什麼都說沒怎樣不用擔心。」小彬搖頭:「可是人家整顆心都在學姊身上,只要遇到白學姊每件事都沒有下文。我希望學長開導他一下,接下來那麼多事情要做,哪件搞砸了都很慘。他最聽學長的話了,請學長務必多關心他,起碼要他先把手上的工作完成,之後要談戀愛要擺爛都有我撐著沒關係。」
「你勸不動嗎?」
「如果他願意跟我討論,那說不定勸得動。」小彬嘆了口氣:「平常我們配合得很好,但就是這件事他守口如瓶,他不討論我也沒辦法啊。」
「好,那我知道了。」我點點頭:「一切等禮拜一再說。我會安排公假,你們聽到廣播來找我就是。」
「是,謝謝學長。」
「那你先回去拿書包吧,」我對他一笑:「週末快樂。」
「學長週末快樂。」
他認真地說,揮了揮手,高大的身材消失在合作社門外。
.
一早上就這麼過了。中午跟小箏有約,我回教室拿書包離開。走出校門好遠都攔不到計程車,只得加快腳步往北一女走。陽光很亮、空氣很悶,二十分鐘的路程走得渾身大汗。實在應該騎車來的,我不禁後悔,還沒見到小箏就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待會兒要怎麼跟她相處嘛。
好不容易來到北一女,時間剛過十二點半,門口還有一堆尚未離開的同學。榮服團已經收隊了,正門鐵門關閉,只有傳達室旁的小門可以進出。我一眼就見到了小箏,她站在鐵門前,揹著書包,雙手背在身後,制服整齊鞋襪雪白,熟悉的姿勢與俐落的短髮,帶著微笑,望著快步走來的我。
我連忙趕上前去,小箏一笑,對喘著氣的我說:
「凱凱別急,怎麼這麼趕啊?」
「呃,開了一早上會,直到剛剛才結束,不好意思讓妳久等了。」
「不會,我也才出來。」她搖搖頭:「所以呢,等一下要去哪裡?」
「先不說這個,」我喘了口氣,笑著對她說:「姊姊,祝你十八歲生日快樂。不好意思今天沒準備禮物,馨馨說的,我就是禮物,那就請姊姊笑納了喔。」
「謝謝凱凱。」她笑得很開心:「這禮物很棒,姊姊很開心。」
「從今以後妳就成年了耶。」
「也老了呢。」她說,聲音帶著柔柔的甜意,挽起我的手:「其實二十歲才算成年,姊姊只是可以考駕照而已。當然也可以買菸,不過你不許抽。」她笑得好愉快:
「好啦,生日快樂說完了,待會兒要帶姊姊去哪裡?」
「我們先吃飯,然後去金橋喝咖啡。」我說:「今天沒有安排任何節目,純粹只是想跟妳聊一聊,安安靜靜陪妳過個生日,這樣好嗎?」
「這樣最好了。」
她微笑點頭。美艷的面龐上多了點以往沒有的紅潤,不知因為天氣熱,抑或是心情好。
兩人過了馬路,走在總統府長長的紅磚道上。她走得不快,步履跟印象中一樣不疾不徐的。她挽得不緊,像是個真正的姊姊,輕輕勾著弟弟的手臂走路。時值正午,四周亮得很刺眼,我的額頭上都是汗,被她挽著的手臂也濕成一片。
小箏一笑:
「凱凱,你很熱嗎?」
「唉,是啊,對不起。」
「那我不拉著你。」
「不用不用,」我忙道:「天氣太悶了,跟妳無關。」
「你還真的很怕熱呢,」她一笑,沒有放手:「以前跟你在一起,你常常滿身大汗的。不過說也奇怪,你的汗沒有什麼味道,乾了摸起來也不會粗糙,不知道是什麼道理。」
「大概喝水喝得多吧。」
「你喝很多水嗎?」
「嗯。每天兩三公升總是少不了的。」
「你多重?」
「妳說體重嗎?」我一怔:「好久沒量了,去年年底是五十八,這陣子應該胖了點。」
「因為阿薇餵得好嗎?」
「也不是,」我搔了搔頭,聽她提薇有點彆扭:「上個禮拜住院,每天好吃好睡又不動,連昏迷的時候都打點滴吸收葡萄糖,想不胖也難吧。」
「你還真不小心。」她輕嘆一聲,語帶責備:「幸好沒留下什麼後遺症,出院之後身體好嗎?」
「很正常,唯一有點不同的是起床時間。這幾天起得特別早,不管幾點睡四五點就醒了,這還真奇怪。」
「早起是好事啊。」
「但也要早睡啊,這兩天忙學校的事情,總有種力不從心的感覺。」我嘆了口氣:「像打擂臺的那兩天,去妳們學校之前已經很累了,還好表演很精采,加上跟妳見面很開心,不然一結束就想回去,一點也不想在外面混。」
「回去是回自己家,還是阿薇家?」
「我只有週末會去她家。」
「那她會不會也去你家過夜?」
「這個嘛,偶爾也會。」
「姊姊很吃醋的。」她忽道:「我都沒有去過你家,也不認識你家人,唯一見面的機會就是上禮拜在醫院。」
「呃,」我不知道她的情緒是什麼,決定把話題帶開:「媽媽說妳跟她聊了一下?」
「其實也沒聊什麼。」小箏搖頭:「我去探病的時間很短,第一天阿薇跟馨馨在,大家都很忙,我只能幫忙顧著你,讓她們去辦手續、跟醫生談什麼的。第二天我到的時候大家正好都去吃飯,只有你媽媽在,你睡睡醒醒地跟我說了幾句話,等你終於睡著了,你媽媽才跟我聊了幾句。」她頓了頓,忽道:
「凱凱,你媽媽知道我是你的前女友,她說你沒跟她講,但她都知道。她問我你是不是對我不好,我說你對我好得不得了。你媽媽卻說,她知道你覺得自己對不起我,趁你睡著了,幫你跟我說一聲對不起。」
「呃。」
「其實你一點也沒有對不起我,不知道你跟你媽媽說了什麼。」她又說:「你記得當時跟我說的話嗎?」
「不記得了耶。」
「你一直說『姊姊不要走』,說了好幾遍。」小箏嘆了口氣,微笑著說:「你說你這人,連昏迷了都會撒嬌,教人怎麼不心疼呢?幸好這話是跟我說,要是被阿薇聽到你這麼說,不知道會有多難過呢。」
「唉,」我有點糗,卻又覺得十分感傷,忙道:「姊姊妳別這麼說,等妳考完聯考我們多見見面,如果妳願意的話也可以來家裡吃個飯,媽媽說妳很溫柔,想多認識認識妳。」
「凱凱,」她搖頭:「有些話其實是不用說的。你覺得過意不去,代表你是在乎我的,這樣就可以了。你要知道,即使像你這麼聰明、反應這麼快,還是有一些狀況是你講不過去的,你懂嗎?」
「呃,我……」我想了想,決定放棄:「唉,好,知道了。」
「知道就好,我並不想談這些過去的事,好好的一天,你陪著我,不該開心點嗎?」她搖了搖頭:「算了,不講這個。你剛剛還沒說完呢,一天真的喝那麼多水嗎?」
「咦,是啊。」
「我怎麼都沒看到你在喝?」
「有啦,我最愛喝水了。」我一怔,笑了起來:「那是妳沒注意,每次見面不管去哪裡吃飯,只要餐廳送水來我都一次喝兩杯。我在學校放了一個寶特瓶,每次上廁所就會去裝水。寶特瓶是兩千CC的,大概三四節課就會喝完,平均上一次廁所喝一瓶,一天一定會喝到兩瓶。」
「那就四公升啦,你剛剛說兩三公升。」
「這個嘛,因為我不常在班上呀,」我笑了起來:「我不會把瓶子帶出教室,在學校就喝,公假什麼的就喝飲料。我只在學校這樣喝水,離開學校就算了。這是從國中開始建立的習慣。」
「為什麼離開學校就不喝水?」
「不是不喝,是不帶水壺,渴了就出去買。」我解釋:「我這人很隨便,真有個水壺就會忘記帶、忘記洗,掉在外面什麼的。之前掉了好幾個水壺,所以乾脆放個寶特瓶在學校抽屜,不但可以裝很多,壞了也很容易換,加上有個瓶子就不會忘記喝。人的飲水量是訓練出來的,喝得多就會更想喝,老是口渴不喝,久一點就會忘記口渴,反而越喝越少。」說著又是一笑:
「其實不只喝水,吃東西也是這樣,擺在旁邊就會一直吃。所以只要放長假我就胖得很快,因為家裡總是有吃的,不管瓜子花生還是水果的都有一大堆,媽媽會裝個盤子扔給我,我坐在書桌前看書,書沒看幾頁倒是可以吃一大盤。」
「那怎麼還這麼瘦?」
「從小就這樣,媽媽說只長心眼不長肉,這叫想太多。」我反問道:「妳覺得我太瘦了嗎?」
「五十八太瘦了。」她搖頭,輕輕地說:「之前你躺在我身上,我都感覺不到你的重量,大概你是自己撐著怕壓到我吧。其實你太小心了,你並不重呢。」
此話一說,我不禁滿臉發燙。她臉一紅,低頭說:
「呀,討厭。」
我心裡甜甜的,卻又有點失落感,連忙把眼前浮起的景象排出腦海,轉移話題說:
「反正啊……我喝水喝很多,大概就是這樣汗水的味道比較淡,這也不錯嘛。」
「是啊,」她微笑著點點頭,似乎在謝謝我把話題帶開:「這樣最好了,臭男生我不喜歡。」
瞬間的尷尬,兩人一時不再接口。我心裡浮起各種情緒,忍不住轉頭看看她。她的面容跟記憶中一模一樣,安靜又精緻,即使天氣濕悶也不流汗,俏麗的短髮柔順又整齊。真要說有什麼差別,大概只有今天的她很溫和,不像去年剛認識時那麼嚴肅,即使對我再好,相處起來卻總是帶著點距離感。
當年的她是很威嚴的,最漂亮的學姊是個難以親近的形象,連走在一起都十分小心避免碰到她的身子。之後我們在一起了,我牽過她、抱過她、吻過她,甚至擁有過最私密的她。每個與她親暱的瞬間,我都還是帶著某種不敢褻瀆她的情緒。即使都袒裎相見了,都結合了,還用繩子綁過她了,那種小心翼翼的情緒卻從來不曾改變。
之後我們分手了,我只能通過照片上的影像,或者整瓶紙鶴想念當時的觸感。常常提醒自己不要去想她,偶爾想起來也覺得恍恍惚惚的,彷彿一切都是夢境,分不出自己是否真的擁有過她,擁有過那麼多如夢似幻的,與她相偎相依的瞬間。
暑假後歷經起伏,曾經想見面卻見不到,也曾見到了卻不知如何相處;新生盃窗外的影子、九三九樹蔭下的誤會,金橋偶遇時一隻紙鶴的尷尬,校慶當天光復樓矮櫃前的感嘆,每一次都是飄忽的、游移的,帶著情緒的,不像今天這麼真實,可以自由自在地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談著那些曾經或以後的話題。
週末中午,重慶南路人很多。小箏的手比平常暖,軟軟的手,細細的手指,飄著熟悉的香味。她的制服舊了,三條槓的學號褪了色,雖然整潔依舊,卻沒有那麼挺,也不像當年有著嚴肅的墨綠色。
有點陌生的形象。再隔一個多月,我忽然想,她就不會再穿這件制服了。
瞬間的失落感浮上心頭。我停下腳步,忍不住說:
「姊姊,有件事情跟妳商量一下。」
「什麼事?」
「等妳畢業,可以送我一套制服嗎?」
「咦?」她一怔,笑了起來:「為什麼?」
「我不會說,」我臉一紅,她的眼神很乾淨,讓我有點不好意思:「只是單純想要一件妳的衣服,算是個紀念吧。」
「小色鬼。」
「不是那樣的啦。」
「才怪,就是。」她笑著說:「看著姊姊的衣服,想著跟姊姊在一起的樣子。送你就是,什麼時候要?」
「呃,我不急啦。」
「那要裙子嗎?」
「呃。」
「看,還不承認。」她笑得好開心:「好啊,都送你。還要什麼,襪子?鞋子?整套內衣褲?要不要附贈燕尾夾一盒?」
「唉,妳別鬧啦,不方便就算啦。」
「好好好,不鬧不鬧。」她笑著說:「人都給過你了,一套制服算什麼。想要就慢慢等,我畢業那天你會不會來?」
「妳們畢業典禮在學校辦吧?」
「是啊。」
「那應該沒辦法。」
「即使你這麼紅?」
「還是小心點比較好,」我搖搖頭:「這次樂聲揚已經很誇張了,最好不要太招搖。妳希望我來嗎?」
「還好,」她搖頭:「反而是今天看到你比較開心。」
「為什麼?」
「一年紀念嘛,又是十八歲。」她停了停:「還有,我也有些話想跟你說。那天晚上本來要說的,結果被你一番話說得很感動,就忘記了。」
「那妳說。」
「不急,待會兒吧。」
她搖搖頭,緊了緊挽著的手。
於是我們繼續走。她沒有問我要吃什麼,卻很有默契地陪著我走到肯德基。我們擠進根本不可能有位置的二樓,當年的位置坐著一對情侶。一個景美一個建中,兩人面對面坐著,各自用一根吸管插在同樣的飲料杯中,桌上是吃完的殘餘,看樣子暫時不打算離開。
小箏一笑,推我一把。
「凱凱,這次不要打擾人家了吧?」
「呃,好吧,」我搔搔頭,本來的確想出頭趕人的:「那妳要吃什麼?」
「我們買外帶,去我宿舍吃。」
「呃,這樣好嗎?」
「凱凱又變成小色鬼了。」
「呃,」我臉一紅,忙道:「好啦好啦,妳生日,都依妳。」
「如果不是我生日呢?」
「那還是依妳。」
「這才是乖凱凱。」
她嘻嘻一笑,牽起我的手,跑到樓下排隊。
不知為何,今天的小箏很像剛認識時的她,無論說什麼都讓我無法拒絕。我們排了好久的隊,買了滿手炸雞飲料,她讓我用左手提著,握住我的右掌,十指互扣牽著我,離開了人潮洶湧的肯德基。
沿館前路走到新公園,我們在無風的綠蔭中走過露天表演臺,她問起演講社與戲劇社後續的合作,我撿了些重點跟她講。從兩方的「整合」到林宥潔的配合,小笙妹妹即將接任戲劇社社長到巧怡對庭安的託付與布局;之後的戲劇社公演,我對下屆演講社的期望與三社可能的配合,許多已經在進行或者埋藏在心裡尚未公布的盤算,一一告訴了她。
從新公園走回重慶南路,已經結束下班人潮的書店街帶著點荒涼,我聊起這次合辦樂聲揚始末,從楊淑芬到阿貴、從滅絕師太到儀蘋,我的角色與顧慮,找巧怡搭檔的原因,直到如何運用我的「特使」身分協調兩校表演隊伍,藉此建立說唱藝術社更深一層的影響力,進一步幫助小黑在選舉裡存活,林林總總的計畫與安排,通通告訴了她。
週末下午的街景是安靜的,也帶著點寂寥,車聲人聲聽起來都隔了一層,只有掌中她的小手,是此刻唯一清晰的感受。小箏安安靜靜地聽,既不表示意見也沒有什麼回應,彷彿只是想聽聽我的聲音,在那些當年曾經一起討論過的、此刻已然遠去的話題裡,重新感受被她牽著的,已經長大了的我。
總統府前便衣有點沒精打采,北一女校門口有幾個站崗的男生。我們牽著手,彷彿還是當初的情侶,走在那條過去不止走過一回,卻又早已被我們遺忘了的路上。
午後天氣更熱了,整個早上沒喝水的我在濕氣中流了更多的汗。小箏毫不介意,輕輕靠著我的手臂,汗水透出衣袖,染濕了她的制服。
夏季制服都是短袖,染濕的只是一小部分,其餘只有兩人手臂的肌膚。她比我冷一些,卻還是溫暖的,赤裸的手臂在汗水潤滑中變得熱切而私密。彷彿曾經一絲不掛的我們,沒有遮蔽地分享體溫與心跳,通過肌膚的觸碰,交換著帶有彼此氣息的汗水。
呃,不能再亂想下去了。
應該是個溫馨的午後的,我提醒自己,我是來陪她聊天的,不是來誘惑她分心、或者被她誘惑出軌的。今天很奇怪,不知為何一見到她就心猿意馬。三天前夜裡的小箏那麼柔和,此刻的她卻又為什麼讓我如此激動呢?
驀地,小箏緊了緊手掌,停下腳步。
「凱凱。」
「嗯?」
「你在想什麼?」
「呃,沒什麼啊,就一點社團的事。」
「真的嗎?」
「嗯,真的真的,」我忙道:「頂多也想起一點之前跟妳……走在這裡的事,就這樣。」
她點點頭,想了半晌,又說:
「約你去我宿舍,是不是讓你緊張了?」
「呃,有一點。」
「你覺得我們會發生什麼事嗎?」
「應該不會吧?」
「什麼叫做『應該』不會?」
「這個……」我皺起眉頭,嘆道:「幹嘛一定要問呢?我們都分手這麼久了,今天我是來陪妳的,好好的一個下午,別留下遺憾吧?」
「的確是這樣。」她認真地點了點頭:「今天能夠再見到你,我是很高興的。我也希望我們之間不要留下遺憾,所以才找你去我宿舍。」
「這話怎麼講?」
「很多事情,是在那裡開始的,」她緩緩地說:「我們分手得太急了,很多話沒有講完。就像你找巧怡上臺主持的原因,從哪裡開始就從哪裡結束,四月二十一日開始的就要四月二十一日結束,在宿舍開始的,也應該在那裡結束。」
「所以找我去宿舍?」
「是啊。」她輕笑著說:「所以不要再彆扭了。姊姊喜歡這樣牽著你,在一起的時候你反而不會想這麼多,我希望今天的你可以自然一點,讓姊姊好好把所有的話都跟你說,如果有任何還沒有放下的感受就讓我們一起處理掉。這樣一來,未來見面的時候就沒有遺憾了,可以重新建立彼此的關係,不被這段高中時代的戀情影響,好嗎?」
「好。」
「真的,一切都是從這一天開始的呢。」她抬起頭,望著周遭的景象:「你記得嗎?社團聯展那天早上,我們還走了一大圈呢。」
「是啊,」我點點頭:「我記得的。」
「那天本來打算跟你道別的,」她輕輕地說:「想不到反而是一切的開始。就這樣一年過去了,結果直到今天,還是沒有跟你好好說聲再見。」
「這一年真的發生了好多事。」
「是啊,很懷念呢。」
她柔聲說,再度邁開步伐。
去年的今天,我們一早見了面,繞過一圈兩人曾經走過的地方,在無聲中憑弔與告別。之後回到北一女,在門口遇到緊張的小雪,小箏帶我走進中正樓地下室,當著演講社好朋友們,帶我認識了滅絕師太。
那是個讓人感嘆的日子,當天下午我獨自跑到日新戲院看「上班女郎」,出來時下著大雨,雨大得讓人心驚,直到今天我還記得雨水打在傘面上的重量感。那把傘是臨時跑去便利商店買的,後來社團聯展結束,我在眾人前贏得小箏,當夜送她回去時用的卻是我的舊傘。那新買的傘呢,怎麼就不見了呢?
思考著傘的去向,我陪小箏繼續走在重慶南路上。天氣很熱,濕氣高得讓人焦躁。小箏講起了自己,從高三的心情講到讀書的進度,從班上的趣聞聊到即將搬離宿舍的準備。話裡有Miko或貓咪、有儀芬或芳瑩,也有阿珍和秀茵。一個個熟悉的名字,從她輕柔的聲音裡跳出來,揉進過去的記憶,在亮得刺眼的紅磚道上飄著行將消逝的不捨。
默默聽著她的聲音,我努力感受著每一個字句,珍惜每一個與她同行的瞬間。這是一股難以形容的氣氛,穿著制服的她走在身邊,指縫跟回憶中一樣融合著兩人的汗水。她的聲音既柔和又愉悅,綠色領口下是白皙的頸子,在熱氣中蒸著熟悉的氣息。這是真實存在的小箏,比過去少了些冷傲,多了點親暱,卻又帶著恍惚,彷彿是多年後的回憶,在刺眼的日光中漂浮著朦朧的印象。
走過愛國東路,整排圍牆不知裡頭是什麼黨國高官的家。便衣憲兵帶著手提包,邊緣露出無線電對講機天線。過了南海路,植物園周邊人煙稀少,印象裡透著朝陽的樹梢靜止不動,像是一張張相簿裡泛黃的古老照片。熟悉的街景、熟悉的她,真實得讓人感到虛幻,在強烈又緩慢的日光中透散夢境似的感覺。
這是小箏的魔力。走在她身邊,彷彿陷入某種帶著魔法的空間。讓現實不再現實,時間也不再流動。
於是,我們走到寧波西街,回到了熟悉的宿舍樓下。
安安靜靜的迴廊,對面冰店傳來隱約的喧鬧聲。
陽光照在周圍,無人的街道有種過曝相片的蒼白。蒼白的馬路、蒼白的招牌,蒼白的行道樹與紅綠燈,還有蒼白的綠制服。
我們站在門前,小箏望著我,莫名的眼神裡帶著莫名的笑意。
我望著她,有點緊張。
「凱凱,確定會上來吧?」
「呃,都依妳。」我忙道。
於是,她笑著掏出鑰匙,打開鐵門。
我心裡浮浮晃晃的,陪她走進那扇曾經拒絕過我、也曾歡迎過我的鐵門,爬上狹窄的樓梯間來到二樓。跟印象一樣的黑暗長廊,盡頭是她的宿舍。小箏轉鑰匙打開木門,微笑中牽起我,走進這間曾經與她甜蜜相處,讓我從男孩子變成男人的,一度以為再也不會回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