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護花使者

五天後。

五月五日。禮拜六下午。平快車搖晃著減速,一陣震動過去,車廂停在基隆站月臺。坐得腰酸背痛的乘客紛紛擠在門口,等著月臺工作人員拉掉鐵鍊,湧出車廂。

沿途我都站著,薇坐在靠門的座位上,腿上放著兩人的書包。今天我們早有準備,無論是她的北一女書包,或者我乾乾淨淨的草綠書包,裡頭都只有幾樣簡單的文具,沒有其他東西。

乘客下車很快。我揹起兩人的書包,牽著微笑中的薇下了車。月臺上滿滿都是人,有的急著離開,有的揹著大包小包準備出發。月臺到剪票口只能走地下道,乘客擠在地下道口慢慢移動。薇停下腳步,靠在我身上等人潮散去。

今天是這學期第二次段考。考完心情十分輕鬆,薇像小女生般摟著我,透過薄薄的制服,傳遞著身子的溫度。

從喝醉那天至今是第七天,一週下來兩人越來越甜蜜。這週是段考週,我們每天一早見面,薇會事先準備好豐盛的早餐,兩人在家裡享用到最後一刻,之後趕在北一女遲到前送她進校門,我則慢條斯理等罰站時間結束,這才走進成功。

放學也是。成功下課比北一女早,除了週一跟馨馨大姊有約,其他幾天我都準時在北一女門口站崗。薇總是一打鐘就出現,不浪費任何時間,離開速度之快,連續站崗三天的我竟然一個熟人都沒碰到。

段考在即,我們約好去國家劇院咖啡廳讀書,讀到六點十分出去看降旗當休息,七點左右回家準備晚餐,飯後繼續讀書到十一點,再一起洗澡,跟對方做愛,直到實在不能不回家了,她才戀戀不捨與我道別,打開「回家的燈」,穿好衣服送我下樓,站在大廳門口目送我離開,直到隔日清晨再度見面。

時間很少,我們很珍惜。珍惜每個瞬間,珍惜著每個親暱相處的機會。

我們每天都做愛,像是在學校期待了整天,其他活動都是熱身。上學放學吃飯讀書都是不得不做的事,趕快做完沒心事,這才「上正戲」,甜甜蜜蜜結束這一天。

今天考試提早放學,兩人十一點半不到就見了面,我們騎車到館前路,把車放在麥當勞,坐火車去基隆,完成上週日因為酒醉錯過的「基隆懷念之旅」。

排隊走服務通道,讓站務人員在車票上蓋章保存,出站時已經十二點半了,週末午後火車站前人山人海,我們沿著忠一路,在狹窄的騎樓下並肩而行,走了二十幾分鐘,這才來到廟口。

上次來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當時要趕中明艦,吃得有點趕。今天我們是來懷念的,沒有特定行程,走在每攤都大排長龍的隊伍裡,一邊聊天,一邊選著想吃的攤位。

記取上次吃太飽的教訓,這次我們沒有吃很多攤。廟口夜市分仁三路與愛四路兩段,仁三路開整天,愛四路傍晚才開。我們對付了個不飽不餓,打算等傍晚愛四路攤子開張,再回夜市大快朵頤。

離開廟口,兩人牽手走在港邊。總是陰雨的港都露出難得的溫暖陽光,海水混雜著腥氣與汽油味。我們走過基隆海關,穿越乳白色的港運大樓,來到大樓後方的碼頭。

這裡總是停著軍艦,今天也不例外。兩艘通體深灰、昂揚威武的軍艦並排停在港邊。小時候李爺爺常帶我來看軍艦,當時覺得軍艦好大,此刻一看,不知為何有種小了一號的感覺。

薇看了看兩艘安靜停泊的艦艇,停在港邊的舷號是923,停在外側的是909。薇停了步,問道:

「凱,你知道這裡有軍艦啊?」

「知道啊,小時候常來看。」

「這艘怎麼會在這裡?」薇指著909:「這是國軍最新銳的軍艦耶,上面裝備去年剛剛發表的雄二飛彈,這應該是軍事機密吧?怎麼會停在這邊大剌剌給人參觀啊?」

「這裡有鐵鍊攔阻啊,上面寫著呢,『軍事重地閒人勿近』,誰讓妳參觀啦?」我笑了起來:「我們算『閒人』吧?妳怎麼知道上面有什麼雄二飛彈,聽老爹說的?」

「聽到耳朵長繭啦,」她說:「這艘叫做慶陽艦,之前的驅逐艦都是戰後日本賠償或者美國援助的,慶陽艦是我們第一艘跟美國買的陽字號喔。」

「什麼叫陽字號?」

「就是船名啦,我們的驅逐艦都用大陸帶『陽』這個字的地名命名,丹陽瀋陽南陽,鳳陽洛陽遼陽,一大堆呢。說來奇怪,中國還真多帶陽字的地名,光我們的軍艦就有二三十艘,名字都不重複,真不知道為什麼這麼愛用這個字。」

「這有道理的,」我解釋:「山南水北為陽。意思是如果一個地方在河流以北,或者山脈以南就被稱為陽。中國在北半球溫帶,陽光靠南,如果城市的南方是河流那一定地勢平坦,山脈的影子在北陽光不會被遮擋。像妳剛剛說的,丹陽在丹江之北,洛陽在洛水之北,鳳陽在鳳凰山以南,遼陽在遼水以北,都是這麼來的。」

「咦?原來如此。」薇睜著眼:「哇,你的地理也很厲害耶。那瀋陽呢?」

「在瀋水之北,瀋水就是今天的渾河,是遼河系統的一部分,在遼河平原混的遊牧民族是遼人,遼人建國叫遼朝,北洋政府希望別打仗了就建遼寧省。」

「你強,果然史地一家。」薇噗哧一笑:「那南陽呢?」

「南陽有山有水。南山之南,漢水之北,南山就是伏牛山,南陽臥龍崗,諸葛亮就在這裡種田讀書,可謂地靈人傑。南陽縣城叫做宛城,劉邦據南陽西征滅秦,綠林軍立更始反王莽,三國時代更熱鬧,黃巾由此而起,曹操兒子宛城陣亡;連岳飛都在這裡抄過諸葛亮的出師表,現在那塊碑應該還在。」

「真的喔?那以後……」

「妳不准去大陸。」

「唉呀,」薇一怔,笑道:「瞧你,管得好緊。祖國河山耶,總不能永遠不准去啊,以後我們一起去嘛。」

「那起碼七八年之後的事,」我搖頭:「大學、當兵,轉服志願役,老爹派我去哪裡工作,妳要不要生孩子……一堆事,只怕民國一百年還去不成,說不定反攻大陸還快一點。剛剛妳說慶陽艦很厲害,厲害在哪裡?」

「嗯……好,慶陽艦。」薇回過神來,剛剛似乎在想什麼事:「這艘慶陽艦是海軍的寶貝。以前海軍只有艦砲,慶陽艦是第一艘配備飛彈的軍艦。」

「真的喔?」我看了看眼前的軍艦。

「不只這樣,中科院研究自製飛彈,都是拿慶陽艦當試射平臺。像雄風二號飛彈,那個,」薇指著艦身中間一個斜著放的巨大鐵箱子:「那個就是飛彈發射箱,不知道裡面有沒有飛彈。」

「妳對這艘軍艦倒是很熟?」

「是,艦長姚叔叔是爸爸好朋友,去年才當上慶陽艦長,上次國慶陪爸爸跟他見過面。」薇點點頭:「你家老爹還沒退伍的時候就是在做這些事,雖然艦沒造成,但也參與建立了不少系統設計或武器整合方案。爸爸說造船簡單,像這種噸位的船中船隨便造造就是一個艦隊,難是難在上面的設備,引擎啊、雷達啊、聲納啊、魚雷什麼的,還要整合,雷達鎖定直接發射飛彈,不能各幹各的。爸爸參與過慶陽艦的海欉樹飛彈專案,他一直很得意這件事,說直到慶陽艦試射成功,我們海軍才終於有了現代防空能力。」

「你家老爹」,這四個字聽起來好舒服,我一笑,又問:

「老爹還跟現役軍官保持這麼多聯繫啊?」

「是啊,爸爸一直關心海軍的發展,很多生意都是他幫的忙,像那個雄風飛彈的引擎,就是他牽線以色列廠商買到原型圖紙,之後韓將軍他們才完成研發的。」

「韓將軍又是誰?」

「中山科技研究院的雄風計畫主持人,我們國家的飛彈都是他指導做出來的。」薇說:「爸爸認識他,我不認識,聽爸爸說他是三十八年撤退後新一代海軍的頂尖人才,還是美國留學的博士,當過十大傑出青年,一輩子在海軍貢獻,是軍事工程學的專家,聽說今年還會當選中研院院士,厲害吧?」

「超厲害。」

「將來說不定會輪到你。」薇噗哧一笑:「林將軍不知道想找你幹什麼偉大事業。不過凱啊,我有件事想跟你說,你放在心上,看情況跟爸爸討論。」

「什麼事?」

「我不要你去當軍人。」薇輕輕地說:「還記得我們聊過在客廳等你的事嗎?如果你去當軍人,坐在沙發上等你回家就會變成常態,也就不能天天見到你了。再說當兵還是有危險的,就算沒有跟大陸打起來,畢竟每天跟殺人武器混在一起,事故比較多,我不想一輩子都在擔心,你能不能……」

「老爹沒有要我當一輩子軍人。」我打斷她,搖頭說:「他那個意思是不要我浪費時間當兵,幫我找外交管道出國見識,看樣子還是要我從商。」

「這很難講,有時候不是他要不要,是……你自己的認同問題。」薇搖頭:「你很愛國,軍人一當說不定就想去報國了,你容易認同你的『團體』,不能不能,我不要你去當職業軍人,答應我好不好?」

「好,我不當。」我笑了起來:「那麼久以後的事情,現在擔心做什麼呢?再說啦,這個所謂的『團體』,怎麼說呢……一堆男人,也不是那麼容易認同的,放心吧。」

「呵呵,原來是這個原因啊!」薇哈哈大笑,捏我一把:「你這個大色狼,我懂我懂,那我放心啦,呵呵。」

我嘻嘻一笑,任她摟著離開港邊,溜進沒有人看守的西二倉庫,走在專門運補船隻的鐵軌旁邊。

這裡亂糟糟的,鐵軌之間長著長長的草,一旁倉庫堆棧卻很整齊,不知到底還有沒有在使用。

鐵道走一走就到底了,鐵軌盡頭是帶著鏽跡的沉重止衝檔。倉庫群向前延伸,遠一點是大貨車停車場,再遠一點又是長長的倉庫群。我們決定不要隨便「探險」,走出外面來到中山路上。中山路塞著車,貨車司機不耐地按著喇叭。

一旁是山坡,沿山坡滿是舊舊的老式平房。小時候奶奶家就在附近,多年來景色沒有什麼變化。我問薇:

「妳想不想看看以前我住的地方?」

「在這裡嗎?」

「前面不遠。」我點點頭:「就山坡上,我不大記得實際位置,找找看吧?」

「嘻嘻,尋根大冒險,好呀好呀。」

薇開心地說,兩人藉著塞車大搖大擺橫越了馬路。老實說這還蠻危險的,中山路上不是大貨車就是砂石車。不過紅綠燈實在太遠啦,這些車子又塞得動彈不得,只能無奈乾瞪眼,望著兩個穿制服的高中情侶,手牽著手笑嘻嘻地在車縫中穿越而過。

山邊沒有人行道,滿滿的摩托車與檳榔攤,還有亂停的計程車。山邊都是小小的社區,沒走幾步就是一個水泥拱門。我讓薇走在裡頭,自己走在馬路邊緣,走著走著景色越來越熟悉,終於,看到了印象中那道以為很寬闊,此刻看起來又舊又窄,佈滿苔痕,帶著不知道是積水還是淤泥的水泥階梯。

我有點訝異,地方是沒錯,就是感覺不同。薇的鞋好白,合身的漂亮制服,燙得整整齊齊的裙子,比北一女規定短了一截的裙擺下是光潔的小腿。我皺眉問:

「確定上去嗎?」

「確定啊,」薇一怔:「就這裡吧?上去啊。」

我點點頭,牽著她的手。薇一副無所謂的模樣走在身邊,水泥壁上長出來的雜草拂過她的肩膀。

走上階梯轉個彎,記憶中的斜坡。左右稀稀疏疏都是平房,印象中沒有的電箱、路燈與守望相助亭透著陌生感。兩人沿斜坡走了幾步,停在小時候奶奶家的圍牆邊緣。

灰色的水泥圍牆,滿是風霜苔痕,大門是帶著頂的水泥門框,青色的木門斑駁脆裂,一扇還在門樞上,一扇已然傾頹,裂了好幾道大縫,透過縫隙就可以看見院子中的雜草。

門頂原本有個燈罩,小時候奶奶帶我去廟口夜市,回來時那盞燈就是「回家的燈」。社區很暗,總有好多蚊蟲圍在燈罩四周飛舞。此刻燈罩已經沒有了,只剩一個白鐵燈座,燈座已然鏽蝕,電線從洞裡裸露出來,連電線的塑膠皮都已褪色。

說起來也沒幾年的事,我差兩個月才滿十七歲,當年三四歲,還不到十五年,感覺起來卻像隔了數十年一般。

「凱?」

「嗯?」

「你很緊張嗎?」

「咦?」我一怔,轉頭看看她:「為什麼問?」

「握得好緊。」她微笑著說:「輕點呢,手好痛喔。這就是近鄉情怯嗎?」

「呃,對不起。」

我連忙鬆開手,她的掌心濕濕的,應該都是我的汗。我攤開薇的手掌擦在我的肩膀上,她笑咪咪地任我這麼做,也抓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汗擦在她的短袖制服袖子上。

很奇怪,我們從來沒有做過這個舉動,兩人卻都覺得很自然,誰都沒有想到從書包裡拿出手帕來擦。薇瞇起眼睛笑著,問我說:

「是哪一間呢?」

「就是這間,」我指著印象中的地方:「可是……怎麼會差這麼多呢?」

「看起來沒有人整理,你說是警官宿舍,大概你們搬出去以後,就沒有新的人搬進來了。」

「或許。」

我不置可否地說,伸手推了推傾頹的門。

門雖朽壞,卻只是嘰嘎一聲,並未動搖。我想起東臺古堡那扇門,對薇說:

「妳幫我把風一下,我想進去看看。」

「把風?」薇一笑:「這裡沒人會來啦,看樣子很多年沒人進去了,只怕你進不去吧?」

「東臺古堡都進去了,我還住過這裡呢,妳站遠一點。」

「好呀。」

薇愉悅地說,表情像是想起了東臺古堡,乖乖退到一邊。

我不再多說,正要用力推門,薇忽道:

「等一下。」

我轉過頭去,只見她從書包拿出一條綠色軟罐、像是乳液般的小罐子。要我伸出雙手,擠了一點透明膠狀液體在她的手心,抹在我手臂上。

「防蟲,別被咬了。」她柔聲說,擦完左手又擠了一點擦右手。細細的手掌,奇妙的香氣,在我的手臂上仔細擦了一層。隨即又擠了一點,擦在我的脖子與耳朵上。

「妳還隨身帶防蟲液啊?」

「對啊,我容易過敏。」她點點頭:「好啦,你去推,我自己擦。」

「我幫妳吧?」

她一笑搖頭。

於是我不多說,轉身推起了門。這道門真的很破了,起初還在抵抗,隨著我越來越用力,原本不知道怎麼拴著的結構隨著一聲碎裂聲終於解開。我再推一把,只見傾頹的門搖晃著,還在門樞上的那一扇門卻可以自由推開。

開門時門樞發出嘰嘎聲,聲音不大,透著殘舊感。薇已經擦好了防蟲液,把罐子收進書包,臉一紅,笑道:

「不錯嘛,力氣挺大的。」

「妳在想什麼呢,」我笑了起來:「確定要進去?」

「當然,」她好奇地說:「小小凱的老家呢,不知道你留了什麼在裡頭。」

「什麼都沒有。」

我搖頭,推開門往裡頭看。小小的院子,印象中的參天古木原來只是一株約二樓高的臺灣欒樹。葉子倒是挺茂盛的,在午後的陽光中發出綠油油的色澤。

灰色的房子,老式的設計,門窗都不大,玻璃破的破缺的缺。破窗滿是塵埃看不見裡頭,肅穆的深褐色窗櫺斑駁掉漆。大門紗窗尚在,破了一大片,垂了下來,連紗網都褪了色。

站在門口看了一圈,院子有水泥地有泥土地,水泥地只有落葉還算乾淨,泥土地看起來濕濕的。我囑咐薇:

「進來小心,別踩在泥巴地上。」

「是呢。」

她笑咪咪地說,讓我頂著門,縮身走進院子。

兩人站在院子裡,薇好奇地望著四周。精緻的她加上俏麗的身子,還有那一身嚴整的綠制服,跟古老荒廢的環境如此不同。

「這間房子還蠻大的。」薇左右環顧,問道:「裡面有幾間房間?」

「我的印象很模糊,」我搖頭:「只記得姑姑有房間、爺爺奶奶住和室。正中央是八角廳,一條過道通往廚房,浴室廁所很暗,馬桶蓋是黑色的。」

「印象最深的地方在哪裡?」

「外面的斜坡。」我說:「家裡長輩會揹著我出去看火車,就剛剛對面那邊,我最愛看火車。」

「對老家沒有印象嗎?」

「很陰暗,白天沒人,晚上省電不怎麼開燈。」我搖頭:「爺爺年紀大,總是坐在八角廳裡不講話。到處都是黑黑的,印象中裡頭很暗,其實外頭也很暗,只有火車最熱鬧。問妳一個問題。」

「你問。」

「妳想到妳那個眷村老家,是什麼感受?」

「嗯……覺得年輕的爸爸媽媽,還有奶奶都在那裡。」

「現在還覺得嗎?」

「經過上次的對話,開始不覺得了。」薇輕輕地說:「奶奶過世很久了,媽媽回敦化南路陪我了,爸爸要……幸福了。感覺起來大家都……」

「分散了?」

「不,不是那種感覺。」薇搖頭,想了想說:「是一種……大家都長大了,心裡有個家,或許就是我現在住的地方吧,有地方可以回去,平常各自忙各自的事,不是那種離家的感覺。」

「那很好,羅大佑的歌嘛,『歸去的方向』。」我心中一暖,薇這麼覺得就太好了:「所以眷村老家已經不重要了,對嗎?」

「嗯……對。」

「還有一點點重要?」

「或許要等改建吧,才有種徹底斷根的感覺。」

「那也是。」

「為什麼問我這些?」

「其實是在回答妳的問題。」我說:「我沒有留下任何東西在這裡。不像妳,那裡有年輕的爸爸媽媽,還有沒有多少印象的奶奶,妳對老家的想像形成對那裡的感情。我雖然記得不多,但對這裡,我是不想留下來的。暗暗的天地,靜靜的房子,祖父那輩搬出來好多年了。爺爺是在我國中時走的,留下來的只有家訓;奶奶對我很好,上高中之後比較少去看她有點慚愧。我們家族成員很多,一點也不虛無飄渺,長輩之間的感情好像很緊密,其實主要還是爸爸緊密,我自己是很疏離的。」

「為什麼呢?覺得不幸福嗎?」

「沒有,我是家中長孫,我們家比較傳統,對我……怎麼說,很尊重,也很疼。要說幸福還是很幸福的。」

「可是?」

「沒有可是,傳統家庭嘛,爸爸才是中心。時代不同了,對我來說家族是家族,家庭是家庭,我的家庭只有爸爸媽媽跟我,那些長輩是爸爸的弟弟妹妹,跟我不能算是一家人。」

「這跟這裡有什麼關係?」

「我對家族的認識,是從這間房子開始的啊。」我說:「我只是想離開這裡。」

「不是早就搬出來了嗎?」

「是心理上的離開,畢竟這裡有一部分的童年。」我說:「跟妳相反,不是我把一部分的自己留在這裡,而是一部分的這裡留在我的心裡。所謂的離開,是我想忘記那個部分,不是從這裡搬出去就好。」

「這裡有什麼不好?」

「沒有不好,就是太暗了。」我搖頭:「暗沉沉的天,暗沉沉的屋子,窒悶的氣氛,一切都很……生鏽。我不會說,印象裡好陰暗,像是個不想面對的回憶,但分明啥事都沒有發生,大家都對我很好。」

「那今天為什麼又想回來看看?」

「喔,妳誤會了。」我搖頭,對薇一笑:「我一點也沒有想要『回』來看看,我是想來這邊看看妳。」

「看我?」薇一怔:「這是什麼意思?」

「印象中,這裡好暗,好靜……也好舊。」我望著甜美的她,輕輕地說:「妳好漂亮,聲音好好聽,身邊好像發著光。說妳是我的。」

「我是你的呢。」

「說妳會永遠愛我,要跟我一起建立一個家。」

「我會永遠愛你,我好想趕快跟你一起建立一個甜蜜的家。」

「說名字。」

「我是林美薇,」薇臉一紅:「我會永遠愛著我心愛的凱,我想要跟凱建立一個屬於我們的家,永遠甜甜蜜蜜在一起。」

「薇,謝謝妳,那我就確定自己真的已經離開了。」我認真地說:「我是從這個地方出來的,跟著爸爸媽媽建立的家,然後遇到這樣的妳,準備建立自己的家。今天回來只是想跟自己拍拍手,告訴自己……不要怕,我會當個好爸爸,看,我的伴侶這麼閃亮,小時候的願望都實現了呢。」

「呀,原來是這樣。」薇臉一紅,笑道:「凱,你好浪漫呢。」

「不見得。」我搖了搖頭:「那可以了,我們走吧?」

「不進去看看嗎?」

「沒東西要看。該走的已經走了,我們是闖進來的,這裡是國家的地方,不是我的家。」

「嗯。」

薇認真回應,被我領著,沿原路鑽出大門。

我在斜坡上站了一會兒,春天的風拂在臉上,飄著水泥圍牆與防蟲液的氣味。薇安安靜靜地站在一邊,完全不打擾我。我吸了口氣,放鬆自己,對她笑道:

「謝謝妳陪我來,今天來這裡,對我來說有很大的意義。」

「我很高興。」她微笑著說:「那我們換個地方吧?帶我出去玩。」

「沒問題。」

我一笑,牽著她離開了總是離不開的,小時候的「家」。

.

兩人跑到基隆火車站,聊著去年載我們去海軍軍港的「烏翅仔」,攔了一輛計程車跑去白米甕砲臺玩。這裡跟東臺古堡一樣是軍事設施,尚未對外開放,但可以通過旁邊的太白莊社區進入。

砲臺沒有砲,跟東臺古堡一樣只有基座。這裡比東臺古堡陽春多了,但地勢開闊,可以眺望外頭蔚藍婆娑的大海。站在砲臺旁的山坡草地上,一邊是鐵馬巍峨的基隆港,一邊是巨大的協和電廠煙囪。繁忙的巨輪穿梭在海上,遠方防波堤上有著小巧可愛的港口燈塔。

我指著遠方的風景,告訴薇哪裡是基隆車站,哪裡是商港,哪裡又是上次我們去搭中明艦的軍港。薇很喜歡這個地方,開開心心摟著我的手,在呼呼的風聲中郊遊也似的欣賞著海色天光。

回程沒有計程車,我們走了將近半個小時,探險也似的走過崎嶇的山坡小路,才在協和電廠外攔到一輛熄了火的計程車。司機站在路邊抽菸,見兩個高中生要叫車,滿臉狐疑地扔了菸頭,發動車子,一邊碎碎唸,一邊塞著車,帶我們去中正公園。

計程車穿街過巷,終於來到信二路。兩人付錢下車,經過著名的防空洞,來到入口處。

中正公園位於小基隆山上,正門有座牌坊,下面是階梯。想上去公園就要爬一道看上去一望無際的階梯。薇一見那道階梯馬上打了退堂鼓,忙道:

「凱啊,這樓梯太長了,我爬不動呢。」

「這才多少級啊,那天爬成功四樓還比較高耶。」

「看起來好高喔。」

「不會啦,爬爬看嘛。」我笑了起來:「妳要多運動呢,這幾天我們……事後妳都太喘啦,平常體育課都蹺課對不對?」

「討厭,這是兩回事好不好?」她臉一紅:「你那麼……是誰說不能『七個第二次』的?這幾天每天都……我算過啦,『三個第三次』啦,這跟人家的體力有什麼關係?」

「呵呵。」

「還笑我,不給你嘍。」

「別啦,爬一下樓梯嘛。」

「真的嗎,唉……」薇搖了搖頭,輕聲說:「你勉強我才爬。」

「我勉強妳。」

「呃,」她一怔,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說,輕嘆一聲:「好啦,那我爬,不保證爬完。」

「沒關係,爬多少算多少,重點在運動。」

「好好好,爬爬爬。」

她苦笑著說,踏上第一道階梯。

說是不想爬,真的踏上階梯薇就認真了。這是薇的優點,遇到事情能躲就躲,不能躲就認真處理。爬樓梯是純體力活,不像別的事情可以靠腦筋解決。薇放慢速度,一邊聊天一邊爬,像是想要調勻呼吸,順便聊點別的事情分心。

她用力牽著我,有種偷偷把體重往我身上擱的意味,說起受我委託,找小渝轉告小不點想找她的事。薇表示小渝原本不想見小不點,一聽是我轉告的,只是嘆了口氣,什麼也沒說地就答應了。禮拜三小不點又去站崗,小渝這次不躲了,五點半從正門出去,果然看到等在那邊的小不點。當天兩人一起吃了晚飯,禮拜四小渝找薇「回報」,要薇轉告我「我跟英凡見面了,我們確定未來不會在一起,英凡請我轉達謝謝小凱幫忙,我覺得小凱這麼做是對的,我不該躲他」。

我點點頭,對薇說:

「這件事我已經知道了。禮拜四小不點找人跟我傳過話,說謝謝我,他以後不會再去找小渝了,約我哪天吃個飯,跟我當面說聲謝謝。」

「咦?那你怎麼沒跟我說?」

「妳也沒跟我說啊,」我搖頭:「我們見面都在管彼此的事,又要讀書,忘了跟妳提。」

「張英凡這麼容易就能找到你啊?」

「他跟我們吉他社學弟很好。」

「你跟成功吉他社很熟嗎?」薇一怔。

「只有一個學弟。」

我搖頭,大致講了一下怎麼認識明益的事,薇像是鬆了口氣,笑道:

「原來是這樣,人家認識的是你的Maggie呢。對了,你不是說阿楠找你?」

「是啊,禮拜三吧,中午去吉他社辦聊天。」

「他有事?」

「嗯。」

「他怎麼了?」薇的腳步一慢:「不對,凱,你怎麼了?」

「幹嘛這麼問?」

「你有話沒說,是他出事了,還是他要你做什麼很為難的事?」

「唉,都有,他有點經濟壓力。」我嘆道:「禮拜三那天本來很睏的,他老人家中午過後才進來,一見到我就囉嗦一頓什麼禮拜一放他鴿子,抓著我去吉他社辦聊天。簡單來說他哥不是幫他老子報仇嗎?好啦,失手殺了人,關進看守所,對方放話要在裡頭弄死他。詩聖跟幾個哥哥找了一堆道上兄弟來擺平這件事,兩邊決定法院歸法院,賠償歸賠償,詩聖他們家賠償對方死人跟……他是怎麼講的……『中間人』的處理費,如果錢付乾淨了,等到法院開庭民事這邊就算和解了,聽說這麼一來法官就會判得比較輕,就不會關太久,在裡面也會沒事。」

「唉。」薇嘆了口氣:「那找你幹嘛?」

「湊錢啊。」

「那你怎麼說?」

「我的積蓄,答應他十萬塊,我就這麼多,剩下要看情況給大姊養震澤,實在沒辦法了。」

「你為什麼要出這個錢?」

「咦?」我呆了呆:「薇,這是詩聖耶。」

「對,阿楠,柯秉楠,我認識。」她皺著眉頭:「這是你借他的?給他的?」

「給他的。」我見薇似乎不贊成,連忙解釋:「薇,都說吃果子拜樹頭,認識妳是他牽的線,我對他是很感激的。十萬塊聽起來很大,但那是我能掌握的錢,既不是用妳的,也不是偷來搶來的。小渝那邊用妳的錢妳都沒意見,我用自己的錢幫詩聖妳反而不贊成嗎?」

「對,我不贊成,阿楠跟梁文渝,根本不能比好嗎?」薇停了步,認真地說:「你應該先跟我討論的。」

「為什麼?」

「『為什麼』?」薇一怔:「我以為我們是無話不談的。」

「我們是啊,這不就在談嗎?」我忙道:「難不成妳的意思是我必須事先徵得妳的同意,才能答應他嗎?」

「沒錯,我就是這個意思。」

「這……」我訝異不已,皺眉說:「薇,我有我的想法。他都開口了,當面講的,我沒辦法說什麼回去想想,對他來說這很沒有義氣。另外我不知道妳認為我有義務先經過妳的同意,如果是這樣,請告訴我妳的理由,我會尊重妳的想法。」

「唉,你都答應他了,來不及啦。」薇點點頭,拉了拉我表示繼續爬,思考半晌說:「凱,你說得對,你沒有義務先經過我的同意,錢是你的,你珍惜這個朋友也是對的,問題是這幫不了他啊。」

「為什麼?」

「跟阿楠有關的問題,永遠沒有停止的一天。」薇嘆道:「他喜歡搞事情,今天這個明天那個。或許這次不是他自己出的紕漏,但就算擺平好了,下次一樣會有新的事,你這筆錢是白花了,還不如拿去照顧震澤。」

「那就看他哥被整死啊?」

「那是你的責任嗎?」薇嚴肅了起來:「凱,他哥可是殺了人耶。」

「對方先殺他爸的啊。」

「對,死掉兩個流氓,你負責出錢擺平?」薇的音量提高了些:「凱,這就是我的意思,你不能只顧義氣,要有是非啊。殺人是不對的,人家不對不是自己不對的理由。人命不能拿來交易,你這麼做等於出錢幫他大哥贖罪,別說你那點錢只是杯水車薪,就算有用好了,那你就變成了殺人犯的同夥,讓他大罪變小罪,這不是你能給的恩典,這是只有天父才能賜與的,還要他哥有贖罪的心,這樣你的錢才是天父的工具,那才能使用。你懂嗎?」

「妳是教徒,我尊重妳的想法。」我點點頭:「但詩聖不是這麼想的,我也不是在幫他哥,我幫的是詩聖啊。殺人的不是詩聖,他站在自己親人那邊我不覺得是錯的。天父的意旨是不可知的,說不定我這筆錢並不是在幫他哥贖罪,而是在幫詩聖走上正確的路。他要高三了,這學期蹺課蹺得跟什麼一樣,從太平山回來之後他根本就是來學校消遣的,我看不下去。」

「你不可以用天父的名義說話。」

「我沒有,妳誤會了。」我認真地說:「我只是說,我們不能知道天父在想什麼,我只能從我的角度來做人處世。我對詩聖有義氣,只是這樣而已,天父是妳說的,我只是順著妳的話跟妳解釋而已。」

「我懂了。但還是不要把天父講進來。」

「好,對不起。」

「唉,別對不起,我知道你對基督教……」她搖了搖頭:「沒事。既然答應了就沒辦法了。他缺多少?」

「這我就真的不能告訴妳了。」

「因為答應阿楠不能說?」

「對,他說妳會很難受,要我承諾不跟妳講。」

「我會難受,但你們都不知道我為什麼難受。」薇哼了哼:「你們以為我會出這個錢嗎?不,別說我其實也沒錢,就算有我也不出。我的意思剛剛已經說了,所以你知道,我是一毛錢都不會出的。」

「那妳就不用知道了。」

「好啊,不知道最好,我一點也不想知道。」薇用力搖頭:「他以為他是誰?一個前男友,認識不到三年花了我多少錢,每一件都是亂七八糟的事情。」

「不是幫了大姊?」

「當時是被逼的,他跟鄭麗珍出軌,拋棄我,鄭麗珍利用我的心軟,讓我出了這筆錢。」

「但結果是好的。」

「是,阿玟的事我不後悔。」薇點點頭:「那是阿玟值得。他哥值得嗎?小偉哥呢?紅太陽呢?趙韻仙呢?只要出事都找我,我拒絕過那麼多次,結果今天竟然找上了你。」

「等等等等,妳說的事我一件也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我花了多少精力讓你被隔離在那些事情之外。想不到只是稍微沒注意一下,他就成功突破了你,我好生氣。」

「為什麼要……什麼隔離的?」

「凱,你不要知道,我求求你。」薇的表情很難受:「好奇殺死貓,你是好人,一顆好好的心拿來愛我就好,不要被阿楠的事情染上一堆亂七八糟的雜質。答應我。」

「呃,好啦。」

「為什麼不願意呢?」

「妳的情緒那麼大,我不答應也不行。可是就是因為妳情緒這麼大我才想知道啊,起碼我想知道是什麼困擾著妳。」

「你困擾著我。」

「因為我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是,然後你就會跳下去,幫不該幫的忙。」薇說:「要是你可以袖手旁觀,那我並不反對你多知道一些世界上亂七八糟的事。問題你不是這樣的人,因此才要保護你,讓你把善良用在對你自己好、對世界好的地方,不是被那些人或事情傷害,犧牲了你。」

「真的會這樣嗎?」

「會。」她毫不遲疑:「這樣,我舉個例子。你看到路上有人在打架,拿刀互砍,那你要怎麼辦?」

「打一一〇。」

「對,不是去介入勸架,對不對?」薇用力點頭:「阿楠哥哥殺人,已經有警察、檢察官和法官在處理了,阿楠那種方式就是跳過司法擺平,所以你不能參加啊。」

「連知道都不行嗎?」

「你知道那些,又有什麼好處呢?」薇輕聲說:「你見義勇為,心地善良,所以更不要知道。答應我,不要再介入他的事了,好不好?」

「嗯,好。」

「為什麼好?」

「因為我的薇不喜歡我介入。」

「這個理由更好。」薇這才露出笑容:「凱,記得主任說的,古道熱腸是一回事,要先有主義思想。阿楠的做法不是正確的做法,如果你規勸不了他,那就只能遠離他。」

「連妳也不能規勸嗎?」

「我不能,也不要。」薇認真地說:「凱,說句你不愛聽的話。他把精神花在那些事上,對他的高三課業有幫助嗎?」

「當然沒有。」我一怔:「不愛聽的在哪裡?」

「我正要說。」她哼了哼:「當年為了鼓勵他用功,我跟他做了三次愛。三次喔,他的模擬考就從大概華僑中學的程度快速升到成功與中正之間。他聰明絕頂,要不是我實在不想用自己的身體來換,再給他三四次,他就是建中了。」

「呃。」

「他拒絕使用保險套,喜歡帶我跟朋友愛現,我覺得他根本什麼都跟朋友說了。最後一次給他之後,他嘻皮笑臉說如果下次幫他口交,他就考個起碼附中的水準給我看。這就是我再也不跟他做愛的理由。」

我聽得既心疼又生氣,薇續道:

「所以,三次給出我的身體,換得他考上成功。當然啦,說不定我沒那麼有用,鄭麗珍的身體還比較管用。」

「薇,別這麼說……」

「我還沒說完。」薇不讓我打岔:「決定是自己做的,我可以決定拿身體換他的成績,也可以決定不要這麼做。但是,我那三次的……分數,你要讓我白白浪費掉嗎?」

「這是什麼意思?」

「他繼續這麼搞,一定會被退學。這就是我的意思。」

「薇,妳不能這樣想,這一樣是用身體來換。」

「我懂,以後我不會了。」薇說:「之前我不懂,經過你的……教育,我真的懂了,但我不要白費那段時間的努力。你要幫他,那就設法讓他走上正軌,不能被退學。沒錯我對他還有感情,我希望他好好的,問題是你的十萬塊幫不了他,反而是在抵消我的成果。這樣懂嗎?」

「懂了。可是我要說一句話。」

「你說。」

「妳所謂的『成果』,這還是錯誤的想法。」

「對,我知道。」薇點頭:「我是在跟過去的自己交代。凱,你曾說你很羨慕阿楠,因為他看過以前的我。我想告訴你,今天的我才是一個美好的我,是一個享受著初戀的甜美,所有珍惜的第一次都得到了的我。過去的我既優柔寡斷又孤單寂寞,一點也不用羨慕。我是你造就的人,不光是上個禮拜而已,第一次碰到你我就好羨慕你那顆熱情單純的心,為什麼要當純粹朋友,因為我想要啊,我喜歡那麼乾乾淨淨的你,難得你願意跟我做朋友,甚至愛上我了,因此才會患得患失啊。我愛你,謝謝你給我的一切。我會為了你奮鬥,阿楠就是我最大的障礙,這樣你可以接受嗎?」

「好,我懂了。」

「那就這樣了,不要再提他了。答應我,下次有這種事要先跟我討論。」

「我答應。」

「唉,真是的。」

薇輕嘆一聲,忍不住笑了起來:

「看吧,到了。」

「咦?」

我一怔,只見我們已經爬完階梯,站在階梯上方的平臺上。

「呵呵,這還真有用,走兩步停三步,講幾句話,真的就到了耶。」薇一笑,喘了口大氣:「下次我們去跑馬拉松,我告訴你一堆亂七八糟的事,把我們兩個氣得七竅生煙,說不定就可以參加比賽啦。」

「那一定得是件驚天動地的亂七八糟了。」

我也笑了起來,讓她挽著手,走進中正公園。

.

剛過五點,天色已然轉暗。傍晚天氣很好,春風中帶著隱隱的暑氣。我們經過忠烈祠,沿著山壁邊的水泥路散步,薇講起明天晚上要跟眷村朋友見面的事。

「這麼快又要跟他們見面啦?」我皺眉。

「我們約一個月一次。」

「那才一個禮拜好不好?」

「我配合吃藥,明天就來了。」

「我說過沒關係了。」

「你還是有芥蒂,只是不再生氣而已。」薇搖頭:「我做我能做的,反正我們講好了。對吧?」

「對。」

我靜了半晌,薇似乎也沒有繼續往下講的意思。看來是想趁著詩聖的話題,把可能「煞風景」的話一次講完。既然如此我也不客氣了,於是問:

「其實我很好奇,跟他們見面,妳在找的是什麼?」

「我不知道。」薇搖頭:「或許因為從小離開臺灣,有種……尋根的感覺。我的人生是斷開的,眷村生活,出國移民,回來念書。回來之後最重要的是你……還有阿楠;出國是飄泊的,只有爸爸……唉,還有Markus。剩下就是小時候的眷村,我不大記得媽媽跟奶奶,除了他們,就只有安安靜靜的夏天午後,還有一些破破碎碎的記憶。」

「我想知道那些『破破碎碎的記憶』。」

「都是一些片斷,像是某年颱風爸爸跟村裡一起救災,把我放在錢伯伯家,我覺得好害怕。還有剛上小學很不適應,同學說我是眷村的不要跟我玩,都是一些不大好的記憶。」

「為什麼只記得不好的事呢?」

「或許因為不開心才印象深刻吧。」

「都沒有開心的嗎?」

「當然有,我很愛胡鬧,」她一笑:「不過多半是不開心收場,像被狗咬那件事你知道,還有什麼抓知了爬樹掉下來害人頭上縫三針之類的。」

「妳那些朋友呢?」

「其實也記不大得,反而是上次他們聊得很多,有些事情還是靠他們講才想起來的。」

「所以還想知道更多?」

「對啊,上次時間很短,又喝酒,講講我講講他們,他們又愛聽我說國外的事,其實沒講多久就搞到那麼晚了。」

「妳跟誰最好?」

「小花。」薇說:「年紀近,小時候本來就比較好。他念建中生活圈類似,不像其他幾個有的上大學、有的念職校,有的已經出去工作了,差距就比較大了。」

不知為何,我忽然想起了阿誠,又想起了戲劇社的「女工的故事」。

「反正就是聊天嘛,你別擔心。」薇見我不講話,柔聲說:「我交個朋友,將來更熟一點再介紹你們認識,這樣好嗎?」

「好。」

「咦?」

「好還不行嗎?」我嘖地一聲:「別小心翼翼的,妳交朋友我沒意見。上次是心疼,一個禮拜下來已經想開很多了。沒事的。」

「我喜歡你說『沒事的』的表情,」薇甜甜地說:「好像天大的事你都扛得起來,很放心的。」

「為了妳,什麼事我都扛得起來。」

「那聯考分數呢?」

「到時候妳就知道了。」

「這麼有信心?」

「不是信心,是方法。」我說:「考試跟讀書是完全兩碼事。我讀書很懶,卻很會考試,我有一套應付考試的方法,按照步驟做下去就能考出一定的成績。想要考得好當然還得加上一點動力,不過妳就是我的動力,所以我不大擔心。」

「所謂的『方法』是什麼?」

「看全局,講出來。」我解釋:「六字口訣,其實很簡單。教學是最好的學習,我找個東西,過去就是那支自動筆,先把所有要讀的書都攤在地上,站起來俯視它們,像是……巡一遍我的『江山』,在心裡有個譜,對照日曆決定每本書分配多少時間,然後就像古代開國帝王一樣一塊塊打下來。」

「呵呵,皇上聖明,」薇噗哧一笑:「怎麼個『打』法?」

「就讀啊,按照切好的時間,把每本書當成一座城,時間就是兵力和糧草,唸的時候要完全專心,集中兵力定點突破,打下多少算多少,打不完絕不戀戰,如果遇到低潮了、累了,情緒差什麼的就馬上放棄,不要跟課本糾纏。」我換了口氣:

「簡單來說就是給每個範圍一定的時間精力,讀多少算多少,讀到的一定要吃進去,來不及讀完的就算了,絕不浪費兵力,不能一本課本讀兩個月,那超笨的。」

「那自動筆是幹嘛用的?」

「是我的『學生』。」我笑道:「不管念多少,我都把自己當成老師。蓋上書講給自動筆聽,這樣馬上就能發現哪裡忘了或者沒搞懂,回去翻一翻跟訂正差不多,有系統有條理,比死記硬背好多了。」

「你的方法很有意思,」薇睜大眼睛:「這跟重考班的方法簡直完全顛倒。」

「重考班是假設妳先考過一次了,基本都讀過了,只是加強不夠的地方。」我搖頭:「我的做法是基於之前完全沒有讀書的前提設計的,不求什麼都讀到,只求最大化考試分數。這跟打仗一樣必須精算資源,當年考高中滿分七百分,我作文有優勢,考出來五百七十六分就可以進成功。如果不去計算作文分數,那就是我花半年準備,在總分六百二十分裡拿到五百分整,換算答對的比率是八成左右,等於段考每科八十分,這種成績雖然沒什麼了不起,但已經達到了進成功的標準。」我停了停:

「八十二十原理,最後百分之二十的成績需要百分之八十的努力,那多划不來?我能上成功已經很偷笑了,等於用百分之二十的時間達成我同學幾乎全力以赴的成果,那還不滿足嗎?老實說百分之二十的時間也是灌水的,整整三個學年,扣掉升國中的暑假一共三十四個月;我國三下才開始努力,實際差不多只有四個月,等於只花了不到百分之十二的時間在讀書,這樣就能上前三志願,說起來也不是很困難。」

「你好瀟灑。」薇嘆為觀止:「我從來沒聽過這種想法,還都有數據,你還真的有戰略耶。」

「重點在專心,見好就收,不能追求完美。」我嘻嘻一笑:「慧心學姊說的,專心也是一種瀟灑。我讀書的時間不長,但每分鐘都專心。若是當天精神不好,情緒很差什麼的就去玩。這跟打仗一樣,士氣不好等於送死,那還不如在後方吃喝玩樂,先掛免戰牌,飽餐戰飯明日再戰。」

「這些話要是說給我們同學聽,那她們絕對不會認同。」

「對啊,死腦筋,那就只好花死功夫。」我笑了起來:「老實說啦,我覺得聯考是很公平的,像我好像很投機取巧,但那也得腦筋好、想得開,對分數能取捨,還必須說專心就專心,這還不能算是個人才嗎?換個角度來看,妳那些同學有耐力、能吃苦、記性強,穩紮穩打直到最後一天,不會倒在最後一段路上,那才有資格念北一女不是嗎?要是兩邊都沒有,當然就考不贏了。」

「那你覺得我呢?」

「我建議妳用我的做法,妳那麼聰明,又懶,其實是不怎麼適合北一女的。」

「呵呵,好呀,聽你的。」薇一笑,忽道:「既然講到這裡了,那我要跟你說一件事。」

「好啊,妳說。」

「這件事非常非常重要,重要得不得了,你一定要專心聽。」

「哦?」我一怔,停了步:「怎麼了?」

「站穩喔,小心高興得摔倒喔。」

「呵呵,好,我站穩了,」我笑道,薇的表情好頑皮:「妳說吧。」

「我要換組了。」

「啊?」我嚇了一跳:「為什麼?」

「因為有人胸無大志不考臺大,卻又口出狂言一定會上政大呀。」她嘻嘻一笑:「政大呢,沒有什麼第二類組的科系,所以我只能念第一類組了。比起其實也沒有什麼興趣的科系,我想跟你在一起的動力還比較大。就算我考得比你好吧,那也可以配合你的分數來選系。要是比你差,那……不行不行,你要好好教我兵法,我們一起攻城掠地,然後一起登基建國。皇上您別只是惦記著衣櫃,也要念著臣妾一番相思苦,帶著臣妾一起打江山呢。」

「妳別這樣說話,」我非常感動,卻又十分擔心:「問題是這樣妳又要換班啦,還要重讀一堆沒有讀過的書,什麼人文地理這之類的。妳確定要為了我……」

「確定。」

「唉,好吧,」我點點頭,心裡既高興又心疼:「既然如此,那我們就一起盤算怎麼做比較有效率好了。這件事確定了嗎?」

「確定了。」薇點點頭:「我跟導師、教務處都討論好了。暑假就換班,從輔導課開始,應該會轉到信班去。那班有人要移民,有空缺。」

「信班?」我一怔。

「嘻嘻,『娃娃』那班喔。」薇哈哈大笑:「那我就有時間慢慢拷問藝嵐了,你有什麼想招的趁暑假前趕快招,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喔。」

「那我先找她去紅利串供一下。」我嘻嘻一笑:「就這麼巧,妳是故意的吧?」

「這沒辦法故意,不然我比較想去孝班。」

「跟巧怡啊?」

「對啊,說真的,你的紅粉知己裡,我最喜歡她。」薇點點頭:「她又精明又溫柔,雖然個性很直,卻有很多體貼的小心思。她會直接戳破我的假面具,卻也會體諒我的情緒,跟她做朋友非常愉快,我很喜歡她的。」

「我很高興妳願意跟她做朋友。」

「對啊,老公的女性朋友,什麼過氣玉女的,還是得聯手一下。」

「呃,妳們聊過了?」

「嗯,她跟她學姊一個樣子,禮拜一找我根本不是為了盧教官,是為了跟我承認她『跨線』了。」

「唉,這很像她。」我連忙改變話題:「對了,後來葫蘆接受妳的『滾來滾去』嗎?」

「呵呵,我連說都沒辦法說呀。」薇笑了起來:「她一見到我就碎碎唸,『林美薇,多跟人家董子凱學一學,該精實的時候精實,調皮搗蛋也知道要看個眼色,不要比認真輸給人家,連玩樂也玩不過人家。這次看在他的份上我不追究,下次再亂蹺課,我不追究妳,我去追究他。妳走吧。』您聽聽,她完全知道怎麼對付我,連藉口都懶得聽,我只好認輸了。」

「她要真的追究我,那事情可多了。」我吐了吐舌頭:「妳乖一點,剩下不到兩個月,晚節不保很丟臉的,請老婆大人高抬貴手。」

「你好好笑。」

薇笑咪咪地說,靠在我的手臂上:

「凱,我換組這件事,你高興嗎?」

「高興得不得了,就是委屈妳了。」

「如果四年都不用跟你分開,那一點也不委屈。」她輕輕地說:「先跟你說一聲,今天晚上說不定不能做了。」

「呃,」我呆了呆,半晌才知道她在說什麼:「喔,來了是嗎?」

「嗯。」她點點頭:「吃藥很準的,都是固定前一天晚上來。」

「這跟剛剛的話題有關嗎?」

「有。」她點了點頭:「我們從吃紅利那天開始每天都做。今天晚上不能做,我覺得好難受。」

「呃……不至於吧?」

「是不是,很誇張吧?」她輕嘆一聲:「可是……我好喜歡跟你親熱,這該怎麼辦嘛?想到要跟你分開四年,只能在假日見面,那我根本不想活了。所以一定要換組,不只是為了你,是我不想跟你分開呢。」

「那我當兵怎麼辦?」

「唉,對啊,我也在發愁。」她輕聲說:「我不斷告訴自己,這是初戀嘛,熱戀期嘛,到時候小別勝新婚嘛。可是就是擔心啊,再說你還要轉服志願役,那太久了呢,要是被調到國外又該怎麼辦呢?」

「這這這……」我搔了搔頭:「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啦,先確定考上大學,再慢慢跟老爹商量不遲。」

「我的想法是大學就結婚,這樣可能會好一點。」

「唉,別這樣。」我柔聲勸道:「薇,這麼強烈的情緒是一時的,我們慢慢調整。婚姻是大事,妳會想要一個完美的起點的。我會好好努力,如果大學就可以,那我連一分鐘也不會等,能娶到妳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我絕不會浪費任何一丁點時間,好不好?」

「嗯。」

「相信我嘛。」

「我當然相信你。」

「那就是了,現在那麼好,我們牽著手出來玩,這不就是幸福嗎?」我微笑著說:「講個好笑的給妳聽。小時候我去海水浴場,玩了一個小時就在那邊嘟嘴巴。媽媽問我怎麼了,我說今天好好玩喔,可是傍晚就要回家了,我捨不得呢。媽媽聽了哈哈大笑,一邊安慰我,一邊承諾下次還會去,要我珍惜當下,別把可以的時間浪費在擔憂上啦。妳喔,跟我真的是絕配耶。」

「那之後還有去海水浴場嗎?」

「當然有嘍,擔心什麼嘛妳。」我笑道,其實後來真的就一次也沒去過了:「我們這麼小,雖然有很多事情無法掌握,但如果換個角度來看,那也代表了無窮的可能性。聖經不是說不要替明天擔憂嗎?連天父的話妳都不聽了?」

「討厭,不要拿聖經來唸我。」

「我是拿聖經安慰妳,人家聖經還不是有遇到什麼困難就查哪一頁的設計嗎?那叫什麼?」

「那是很舊的版本才有的,」薇一怔:「我從來不看那頁,你是怎麼知道的?」

「家裡有本舊聖經。」我說。又問:「對了,妳平常讀經嗎?」

「讀啊。」

「都沒看到妳讀?」

「陪你當然不會讀,那是一種習慣,有空就讀。」薇說:「我的空閒時間其實很多,沒跟你在一起之前平常幾乎都在看書,是這陣子比較忙。」

「那別讓我耽誤妳,」我說:「順便帶我讀一點吧?」

「咦?」薇一怔:「你想看聖經啊?為什麼?為了我嗎?」

「的確有為了妳的成分,不過……」我想了想:「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跟妳相處逐漸改變了一些想法。以前小玫也信教,但我並不想陪她一起信。我覺得這跟信不信無關……該怎麼說呢,我覺得就是個緣份。從小到大身邊有好多教徒,很多我的想法都是被他們影響出來的,因此對聖經很好奇,只是這樣而已。」

「好啊,如果你想,那我們偶爾可以試試。」

「『偶爾』『試試』,妳聽起來不是很積極。」

「對,我不積極。」薇搖頭:「我不是那種狂熱傳教份子,信仰是個人的事。你想知道,你好奇,那你就會漸漸接觸到天父,天父自然會引導你認識祂。我不要干預這個過程,你找我幫忙我幫,但最終是否得到信仰,卻是你跟天父之間的事。」

「懂。」

「但是我很高興,這樣會讓我們更貼近。」

「我不是為了跟妳貼近才這麼做的。」

「所以我高興。不要為了愛我而信主,信主就是信主。」薇開心地說:「我好高興,被你這麼一說,我有種未來或許真的會越來越順利的感覺。很奇怪,我從來不跟你提信仰的事,就是怕你反感,結果你不但不反感,還會主動想聽聽看。我真的好高興。」

「這就是緣份吧。」我點點頭,又問:「對了,妳們教徒是怎麼看待緣份這件事的啊?」

「緣份就是緣份,跟什麼教無關。」薇搖頭:「緣份本身是一種現象,我是相信的,你跟我就是緣份。基督教認為緣份是天父的安排,傳統民俗覺得是一種宿命,那些我們不能懂,但那是成因的探索,不是關於現象的認識。這樣算是回答了你的問題嗎?」

「百分之百。」

「那太好了,我們很有默契的。」薇一笑,忽然說:「喂,不是要帶我逛公園嗎?逛了半天,爬了那麼多樓梯,我們到底在逛什麼呀?」

「呃,對對對。」

我搔了搔頭,牽著薇,開始「逛公園」。

.

中正公園是基隆市難得的公園綠地,位在基隆港東邊山上,內有忠烈祠與大佛禪院。禪院外頭廣場上有座高達七、八層樓高度的觀音像,站在剛剛對面砲臺上都能看見。

我們是為了觀音像來的。此時已是傍晚,斜陽照在白色石像上,映著橙色的霞光。薇站在觀音像下,靜靜看著巨像,不知道在想什麼。

這尊觀音像比較嚴肅,小時候看到的時候還有點害怕。此刻沐浴在夕照裡,反而顯得慈和許多。薇打破沉默:

「凱,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你不是說要幫岑家鳳打聽事情嗎?」

「對啊。」

「打聽了沒?」

「嗯,稍微吧。怎麼了?」

「只是好奇。稍微是什麼意思?」

「就是打聽了,卻只打聽到一點點。」我搖頭:「這禮拜段考,打聽什麼速度都很慢。小黑至今還沒回報,我自己找了一下管樂詹。」

「哦?你們聊了什麼?」

「他跟我都在講……」我停了下來,皺眉問:「薇,妳為什麼問我這個問題?」

「怎麼說,擔心吧。」薇看看觀音像,又看了看我:「上次你提到毒品,這兩天我想一想,覺得這件事好像大了一點。我接受你說沒證據不能亂告狀,所以想問問進度,看能不能幫你一起傷腦筋。」

「好啊,不過我沒有打聽到什麼。」我搖了搖頭:「那天跟管樂詹見面,我們一方面是在聊他想幫妳們儀隊伴奏的事,一方面也是去探探口風,順便觀察環境,以便驗證妳說的那個『抓姦』的真實性。」

「啊?幫儀隊伴奏?」薇一怔:「抓姦要怎麼『觀察環境』?」

「嘻嘻,看吧,妳也一次問兩個問題。」我笑了起來:「先說儀隊,妳們室內表演出小班,沒有樂隊伴奏。這次樂聲揚二分隊要來,我想賣管樂詹面子,找妳們儀隊總隊長方儀蘋商量是不是不要播錄音帶,讓成功管樂幫忙演奏。儀隊用雷神進行曲,管樂詹說不難,只差我跟儀蘋說一下,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這也是兩校特使的工作,對吧?」薇一笑:「這主意好,買空賣空,管樂社一定買單嘍?」

「他們都嘛色鬼,當然買單,重點是儀蘋的意見。」

「那她怎麼說?」

「我還沒找她。」

「那我幫你問梁文渝好了,」薇說:「還是你要自己找恭班的傳話?這件事訓導處會不會有意見?」

「訓導處不用擔心,就那首歌嘛,又不是一起上臺,管樂社拉個包廂在旁邊演奏就好,這在滅絕師太授權我的範圍之內。」我搖頭:「妳要是肯幫忙找小渝那好極了,我找儀蘋不是那麼方便。」

「為什麼不方便?」

「要約啊,那就會壓縮我們相處的時間。」我笑道:「再說啦,約來約去,上次找她去活動中心,不就惹妳們班說閒話了嗎?儀蘋太愛八卦了,又是個直腸子,原本我是打算找馨馨去講的,妳找小渝更好,我再給妳管樂詹的call機,讓她們自己去商量就好。」

「那好,包在我身上。」薇點點頭:「為什麼我找梁文渝比馨馨找方儀蘋更好?」

「小渝嘛,妳出面大家沒話說。馨馨儀蘋兩個八卦大王,誰知道她們會說什麼。」

「嘻嘻,」薇一笑:「想真多。那關於抓姦呢?」

「我不是跟妳說過管樂社有個『女巫殘骸展示架』嗎?」

「嗯,嘿,那個東西。」

「我就是去看那個的。」我說:「只要看到就證據確鑿,班級學號……是否是處女都一目瞭然。」

「結果?」

「多了六件,都是中山高一的,足證此事不假。」

「都是……處女嗎?」

「嘿,多半是。」

「真是的,」薇臉一紅,似乎想到那種樣子,又問:「那你有問詹社長嗎?」

「問了,他只是嘆氣,說『都嘛胡搞,凱子你別看那個』。」我說:「他從頭到尾只說了這句,但這句話卻說明了很多事情。」

「哦?」

「他們平常吹牛都來不及,這種態度還是第一次,」我解釋:「這代表他既沒參與,也不贊成,更沒有詩聖,另外香香也沒有吸毒。」

「你都是怎麼讀出來這些事的?」薇一怔。

「他不贊成,自然就沒參與。管樂詹很護短的,如果要幫弟兄辯護,尤其是對我這麼個外人……又童子軍,他就不會只用『都嘛胡搞』四個字馬虎過去。」我解釋:「他知道我跟詩聖交情好,如果詩聖參與在裡頭,他就會要我勸勸詩聖,不會什麼都不說。香香那邊也是同一個道理,社團聯展當天他說沒跟人家上床,如果女巫殘骸展示架也沒有,那就是沒有。連上床都沒有,吸毒就更不可能了。」

「為什麼上床比吸毒重要?」

「要是妳是個男人,就不會問這種問題了。」

「呵呵,我是女人,但也喜歡跟你上床啊。」她臉一紅,又說:「既然這樣,那你的任務不就完成了嗎?」

「還沒,這只是管樂詹的訊息,不代表他知道香香私下幹了什麼。」我搖頭:「妳們女校不繡名字,我要先去確認那六件中山制服沒有香香。我已經叫小黑去查了,如果小黑那邊回傳的消息無誤,那就可以叫家鳳安心啦。」

「然後你就不管了?」

「還要管什麼?」

「校園販毒啊。」

「妳不是不要我管?」

「是,我不希望你管。」薇點點頭:「但是,如果任何你在意的人,從你學妹到……香香,只要其中一個吸毒了,你就一定會管。」

「是,我會。不過目前看來是沒事,希望小黑打聽回來也是沒事。」

「要是有事……」

「我會跟妳商量。」

「好,那就這樣,」薇點點頭:「一定要跟我商量。」

「放心。」

「另外我有件心事要跟你說。」薇忽道:「禮拜一馨馨提到那個會長,指的就是胡財貴吧?從馨馨的話聽起來你們很有交情,我想提醒你,私交是一件事,如果他真的貪汙,你可不能袒護他。」

「我知道,我答應滅絕師太了。」

「這件事,不是『答應』。」薇認真地說:「貪汙就是貪汙,販毒就是販毒。我希望你分清楚是非,跟阿楠哥哥殺人一樣,你的立場應該是正義的一邊,不是因為主任或我,才勉強不袒護朋友。」

「我沒有袒護阿貴的意思。」

「或許原本沒有,那個蘆薈之後,說不定你就心軟了。」薇嘆了口氣:「十萬塊也是一樣的道理,凱,你這麼正直,不能因為朋友交情而改變啊。」

「詩聖那邊我是真的沒從那個角度看,不過阿貴的事滅絕師太已經教育過我了,我也懂了,妳放心。」

「所以還是要借阿楠錢?」

「是給他,」我點點頭:「我答應的,不能反悔。」

「如果我要你不給呢?」

「那……」我一怔,為難了起來:「薇,別這樣,這會讓我很為難。」

「好吧,那當我沒說。」

薇嘆了口氣,輕輕地說:

「凱,做完那些事,之後就真的別再參與了。你答應我的,別忘記了。」

「放心,我也不想參與。」

「那等到你打聽完畢了,」她說:「要約岑家鳳的時候,記得帶我見見她,我要聽她稱讚你。」

「這好糗。」我臉一熱:「真的要這樣嗎?」

「對呀。」

「好啦好啦,我看著辦。」

我忙道,不再討論這個話題。

.

我們欣賞觀音像,跑到廣場邊緣看基隆港。六點出頭太陽下山,公園一片漆黑,基隆港亮著輝煌的燈。橘色的路燈、五顏六色的船燈、恍如白晝的港口鐵馬,在不捨晝夜的貨輪進出中,揭開港邊華燈初上的迷人夜色。

我們看完風景,肚子也餓了,決定回廟口吃晚餐。兩人牽手走回階梯,小心翼翼在昏暗的路燈中穿過義三路狹窄的騎樓,沿田寮河往文化中心的方向走。這裡是基隆港的東岸,港內非常擁擠,聽說基隆港已經是世界第七大貨櫃港了。

文化中心附近比較暗,感覺起來今天沒有表演。難得的好天氣,禮拜六晚上竟然沒有任何活動,虧這棟還是前幾年才落成啟用的。正想到這裡,薇開了口:

「凱,基隆女中在哪裡?」

「呃,我只知道個大概位置。」我停下腳步,指著田寮河:「沿這條運河走上去,聽說大概十幾分鐘就走到了。為什麼問?」

「我想起去年參加你的公演,跟你一起主持的基隆女中女生。」

「喔,小憶啊,她怎樣?」

「你們後來都沒聯絡了嗎?」

「沒有。」

「人家不是喜歡你?」

「那也是一年以前的事了。」我搖搖頭,拉著薇繼續走:「之前合作……不是那麼融洽,整年下來兩邊斷了聯繫,也就沒下文啦。」

「其實才不到八個月。」薇又問:「你有點歉疚,是嗎?」

「對小憶嗎?」我一怔:「為什麼這麼想?」

「你對別人的感情,不是這樣回應的。」薇緊了緊手掌:「你說說看,除了她,你還對誰這麼冷漠過?」

「我看起來很冷漠嗎?」

「是啊。」

「嗯,好吧,如果是這樣,那大概是有點歉疚吧。」

「別順著我的話說,我想知道你對她是什麼情緒。」

「問題就在這個『情緒』上,」我停了腳步,等待忠一路口漫長的人行紅綠燈:「要說歉疚是有一點,但也說不上來為什麼要歉疚。我們兩社相處得……好啦,是我對相聲社有敵意,很多事情都放大解釋。但針對小憶的感情,我從來沒有給過她任何回應,當時認為這是正確的行為,事後看看似乎是傷到人家了。」

「可是你沒有什麼情緒,對不對?」

「對。」我點點頭:「這個『沒有什麼情緒』,才是我不想面對的問題。我不該這麼冷漠的,但我真的不想理她,我也不喜歡這樣的自己。要說逃避,好吧,我承認,我是在逃避自己的冷漠。」

「之所以不想理她,是因為她很煩,對不對?」

「妳怎麼知道?」我一怔。

「去年在臺下看你,當時就知道了。」薇說:「凱啊,你其實不大顧別人的情緒的。或者該這麼說,你只顧你在乎的人,像你對我,感受得那麼重,觀察得那麼細,連我自己都抓不到的情緒你都懂。那天對馨馨,之前對阿玟,你想知道的你都會知道。對那個小憶就不是,當時舞臺燈很亮,她對你既崇拜又生氣,你卻只是滿臉厭煩,說起來那是我唯一一次看到你那種表情。」

「她好怪,我真的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嗯,『好怪』,這個詞很新鮮。」薇想了半晌,陪我過了馬路:「這麼問好了,你不喜歡女生追求你嗎?」

「不會啊。」

「你對每個追求你的女生,態度是不一樣的嗎?」

「這要怎麼回答呀?」我呆了呆:「其實也沒什麼人追求過我,兩年下來只有娃娃一個人而已。」

「是嗎?」薇噗哧一笑:「我不算追求你嗎?」

「哪有,我們是自然演變的。」

「那小箏妹妹呢?」

「去年明明是妳推我出去的,」我忙道:「開口的也是我,哪裡是她追我啊?」

「那梁文渝呢?」

「也是……自然演變的。」

「馨馨呢?」

「是我感覺到,然後用兄妹解決的。」

「也沒解決乾淨吧?那天人家妹妹都哭了。」薇一笑:「巧怡呢?阿玟呢?你都有得說。其實每個人的感情你都知道,表白與否根本不是重點。」

「那什麼是重點?」

「我們必須節制,可以對你表達,但不能跟你要承諾。你都沒發現嗎?」

「是這樣嗎?」我一怔:「小憶連承認都沒有承認,也沒跟我要過什麼承諾啊。」

「那跟承認也沒兩樣,你少裝糊塗。」薇搖頭:「你知道嗎?在所有的女生中,只有小箏妹妹跟我才真的跟你要過承諾,還都是跟你在一起之後才開口的。你可以接受我們表達愛慕,但我們不能主動追你,必須由你主動,我們甚至還得讓。小箏妹妹讓我,我讓小箏妹妹,梁文渝讓我,巧怡馨馨讓小箏妹妹,阿玟讓我,大家都讓,只有你才能發動。」

「才沒有好嗎?那娃娃怎麼說?」

「她骨頭硬啊,這是我欣賞她的地方。」薇笑道:「問題是適得其反,你希望女孩子被動,太主動會讓你退縮。校慶她跳出來搶,你就追去找梁文渝了;她拿了你送給小箏妹妹的獎章,你就生氣了。你不喜歡她嗎?不喜歡還跟人家溜冰買情人耳機?問題是她太主動了,還好她沒有直接追你,人家挑戰的是梁文渝。」

「所以妳是說,小憶逼我了?」

「是,『逼』,你看你的用字,」薇搖搖頭:「她對你表達愛慕,要你回應,一堆動作,於是你就厭煩了。」

「呃……」

「你的自動筆,說明了很多事情。」薇輕輕地說:「凱,你討厭不能掌握的狀態。你要知道我們喜歡你,然後等你自己想清楚。梁文渝是很好的例子,你在等我,即使喜歡她也沒辦法下決定,卻又享受她一直喜歡著你,讓人家接受你的決定。你喜歡這種關係,在這樣的關係裡你有安全感,所以即使在等我,還是跟她很親密。」

「呃。」

「這就是你,去年對我也是這樣,我不是在評價你。」薇輕聲說:「我談的是小憶,你只是討厭她的一系列作為。凱,別這樣,被人喜歡是很幸福的。就算你不喜歡她,也不必用冷漠回應人家啊。」

「那我該怎麼辦,裝笑嗎?」

「正面回應就好了,謝謝妳,我已經有心上人了,我覺得我們做朋友就好,隨便回應什麼都好,如果你真想回應,用得著我來教你怎麼講嗎?」

「唉,我知道了。」

「真是的,個個美女,投懷送抱,你還嫌人家主動。」

「喂,妳是站哪邊的?」

「我是站在我最棒的初戀情人這邊的呀,怎麼啦?」

「好啦好啦,這時候就抬出初戀情人了。」我臉一紅,嘆道:「說句心裡話,我只是不想辜負別人,沒有把握給出最好的我,我就不希望別人……追我,那是不對的。」

「我懂,你對藝嵐的確是這樣,對梁文渝也很誠實。」薇溫柔地說:「小箏妹妹說過,這個戰場沒有永遠的贏家。但我不認為,今天的我們是牢不可破的。我之所以跟你說這番話,只是想讓你知道你沒有對不起誰,大家愛你都有回報,你也愛著她們。至於小憶,你別讓情緒留著,找個機會打個電話把話說開,安慰安慰人家,這樣對你們都好。」

「唉,我看看吧。」

「那你看看吧,我只是建議呢。」

「薇?」

「嗯?」

「妳是在清理戰場了,對不對?」

「對啊。」她一笑,老實承認。

「通過出現在她們面前,讓她們徹底感受到妳的存在,趁高三之前讓每段關係下一個結論,對嗎?」

「你真的懂呢。」

「目前剩下誰?」

「沒了。」薇輕輕地說:「一個都沒有了。每個女生都面對了,我不再擔心任何人了。」

「然後我不能『那樣』認識新的人,不再出現可能的動情對象,那就可以安心走下去了,對不對?」

「對。」

「所以,妳在擔心家鳳。」

「呃。」薇吃了一驚,停下腳步:「你……你怎麼知道?」

「妳的感覺很清楚。」我點點頭:「不過這次真的是想多了,下次我約她一下,妳一見到她就會明白。我們是戰場上打出來的交情,之前是在去年演講社交接儀式上重遇的,那個清道夫人家記在心上一年,原本想練一段讓我心服口服,後來怎麼練都不滿意,這才覺得好像小時候的題目真的佔了便宜。這次她拿清道夫來講我,講得那麼好,我公開服輸,如果她是男生,那妳一定能夠理解這樣的交情。」

「嗯,對。」

「所以,我幫她忙是基於這份交情,人家愛裕哥愛得超甜蜜,講起男朋友那個笑啊,我看連她自己都沒有發覺。」

「唉,」薇輕嘆一聲:「凱,對不起,我又來了。」

「這不是妳患得患失,是我信用不好。」我搖了搖頭,微笑著說:「那就摟緊點,天天盯著,大學考同一個科系,永遠別放開。」

「好呀。嘻嘻。」

「那可以走快點嗎?我快餓死了。」

「是啦是啦。」

她臉紅紅地說,摟著我的手,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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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摟著彼此,穿大街走小巷,經過一個又一個擁擠的騎樓,閃避著停得滿滿的機車與週六晚上的遊客,終於回到了廟口夜市。

中午沒吃飽,此刻我們不客氣啦。我跟薇先跑上次搭中明艦前只分食一客的奶油螃蟹,這次我們分了三隻,薇坐在店家門口的鐵椅子上,用難以想像的速度與輕巧的手法乾乾淨淨吃完了一隻半螃蟹,吃完的殼連一絲蟹肉殘餘都不剩,不但有餘裕能幫我挑,挑完之後甚至還把兩人的蟹殼擺得整整齊齊。

第二攤吃芋粿油粿,芋粿是炸的,油粿是涼的現切。我們各吃一盤,吃一半交換,我先吃熱的,讓她從冷到熱慢慢吃。之後轉戰天婦羅,兩份天婦羅吃不過癮,薇連旁邊的小黃瓜都吃得乾乾淨淨,本想再點一份,被我連忙阻止,改去第四攤,吃大腸麵線和紅糟肉圓。

麵線肉圓聽得普通,但我敢擔保北臺灣沒有比得上這攤的。薇本來興趣缺缺,結果一吃到肉圓就不分我啦,最後我又再點了一粒,但麵線多半是她吃完的。

別看薇個子小小的,食量完全不遜於我。去年吃添財時就發現了,前陣子內江街蛋包飯也是,坐在亂七八糟的小攤子上,薇吃得又快又多,身上那件制服卻總是乾乾淨淨的,跟腳上的白皮鞋一樣,完全不沾到任何髒污。

去年小箏也是這樣,但小箏吃東西很慢,吃得又少,不像薇可以開心地吃,沒有任何顧慮。

第五攤,螃蟹羹兩碗;第六攤,鰻魚羹兩碗,今天擺明跟勾芡的東西過不去。第七攤,回到奶油螃蟹對面,豬腳蹄膀魯肉飯,眼見這就是最後一攤啦。

終於吃飽,卻尚未喝足。我笑道:

「來,兩個選擇,愛玉冰冬瓜茶,還是黑糖凍、龜苓膏、杏仁露或桂花酸梅湯?」

「這不止兩個耶。」

「兩攤啦,愛玉冰冬瓜茶是一攤,酸梅湯那些是另一攤。」

「我要吃龜苓膏,我沒吃過。」薇睜大眼睛:「那你點杏仁露,這樣我都可以吃到了。聽說龜苓膏是龜板做的?」

「對啊,還有一堆藥材。妳沒吃過喔?」

「沒有,想吃很久了。」

「那走。」

我開心地說,這又是一個「第一次」。牽著她走到仁三路接近夜市尾端處,排隊準備買龜苓膏。

基隆夜市流轉很快,剛剛吃的那七攤都要排隊,好在不用排很久。這攤是「高記酸梅湯」,他們家最著名的是桂花酸梅湯,由於位置太少了,我們決定買外帶到奠濟宮外廣場去吃。

排著排著終於輪到我們啦,我幫薇買了龜苓膏與杏仁露,加點一杯酸梅湯,老闆把兩碗冰品各自裝好一個塑膠碗,放進一個長長的塑膠袋裡,給了兩個湯匙,盛好一杯桂花酸梅湯,收了錢,一起交給我。

我左手拎著袋子,右手拿著酸梅湯。薇摟著我的右手,笑咪咪地邊走邊湊過頭來喝一口。就這麼來到奠濟宮大門牌坊,薇站在漂亮的傳統牌坊前,欣賞著被四周燈籠照亮的傳統工藝。

「凱,這間廟就是『廟口』的廟吧?」

「對啊。」

「奠濟宮拜的是哪個神?」

「開漳聖王。」我解釋:「開漳聖王就是『陳府將軍』,是唐代將領陳元光,被派到閩南漳州地區開拓,後來被民間尊為漳州守護神,之後就被稱為聖王了。」

「那為什麼廟在這裡?」

「早期臺灣的移民都是泉州跟漳州人,他們是荷蘭時期左右的移民,像妳我這樣的外省人算是移民後輩呢。以前還有泉州人跟漳州人的大械鬥,打了一百多年。」

「真的喔?」

「對啊,妳雖然是外省人,但是我們都在臺灣出生,還是要知道一點臺灣歷史故事呀。」我一笑:「來,我們到廟門口去,那邊有臺階,一邊吃一邊講故事給妳聽。」

「不怕得罪神明嗎?」

「歷史故事嘛,只講史實,沒有我的意見,怎麼會得罪神明呢?清朝閩南人械鬥都得罪不了唐朝聖王了。」我笑了起來:「妳不是基督徒嗎?到廟裡就相信道教神啦?」

「話可不能這麼說,」她笑咪咪地說:「教你一句英文俗諺,When in Rome, do as the Romans do,到羅馬就學羅馬人怎麼做,外地來的蠻夷不懂羅馬禮儀,那就偷偷看學著做,意思是入境隨俗。一般只要說『When in Rome』大家就懂了,去什麼高級俱樂部啊,之前跟去非洲部落啊,爸爸都偷偷跟我說這句。」

「懂懂懂,見廟就拜,這是好習慣,這裡可不是非洲部落。」

我笑著說,任薇摟著,走進廟門。

兩人在香爐前躬身致敬,走到柱子旁坐下。階梯很低,薇併攏雙腿,彎著小腿規規矩矩坐得十分端正。不愧是外交武官女兒,穿著那麼短的裙子,說坐就坐,姿勢優雅漂亮,白皙的小腿彎曲得非常含蓄,既美麗,又不失儀。

這麼好的女生,是我一生的伴侶。我心裡滿是甜蜜,打開袋子取出冰品,幫她開蓋,放好湯匙。她接過吃了一口,「好好吃喔,我還以為是苦的呢」,笑咪咪地吃起龜苓膏。

老規矩,吃一半對調,我把杏仁露換給她,「好香喔,咦,杏仁露反而比較苦」,她品嚐著不同的風味,連故事都忘了叫我講。

我微笑地望著她,外頭的喧囂彷彿完全沾不到她的身上。廟門口比較暗,外頭的燈光射進來,掩映在她的半邊臉上,讓她的五官看起來細緻神祕,透著不可方物的明艷氣質。

正自神迷,忽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邊傳了出來:

「咦?凱子,你怎麼在這裡?」

我跟薇都嚇了一跳,轉頭一瞧,竟然是小光。

他背對夜市站在我們身邊,身影有點模糊。身上穿著制服,肩上揹著兩個書包,手中是兩杯不知名飲料,神情訝異,看了看坐在我身邊的薇,又看了看我。

小光身邊站著白珛靈,摟著小光的臂彎。

兩個搭檔,在完全沒有想到的地方碰了面。反應快的小光,還有早就料到兩人「進度」的我。我們各自看了看對方身邊的伴侶,交換了一個眼神。

「呀,好久不見啦,凱子夫人。」小光搶先開口,笑著對薇打招呼:「真是天涯何處不相逢,你們也是來逛夜市的嗎?」

「紀衡光你好,好久不見了。」薇輕輕起身,從那麼低的階梯上起身,竟然只用了一瞬間。只見薇看都不看,從我手中取走蓋子蓋好杏仁露,順手交還給我,笑道:

「這麼漂亮的女生,女朋友嗎,介紹一下吧?」

「呃。」

小光臉一紅,薇的話好直接,他一時有點反應不過來。該我出手了,我站出一步,向白珛靈點頭招呼,美艷的她似乎跟平日有點不同,也對我微笑點頭。

「薇,給妳介紹一下,這位是正在跟我們合作的,聖心工商民俗技藝社社長白珛靈同學。」說著又對白珛靈道:「珛靈,這是我的女朋友,北一女中的林美薇同學。」

「凱提過妳,」薇笑咪咪地說:「果真像他說的一樣,是個大美女啊。」

「謝謝妳,彼此彼此。」白珛靈微笑地說:「妳很有名呢,就是大家口中的『麥當勞』對不對?」

「呀,我的代號是麥當勞呀?」

薇掩嘴一笑,柔媚的模樣儼然就是上禮拜六的家鳳。白珛靈笑道:

「凱子一直在等妳呢,今年寒假參加他們的活動,大家都在傳妳三月就會回國,到時候凱子就快樂了。恭喜你們,終於修成正果了。」

「謝謝妳的祝福,真是不敢當,你們也要加油呦。」

「加油嗎?我還要跟妳學習呢。妳這麼漂亮,難怪凱子癡情,誰追他都不理不睬,妳一定有很厲害的本事。」

「愛情嘛,」薇笑咪咪地回應:「專一最重要嘍,漂亮什麼的無法持久呀。」

兩人自己搭上了話,說客套不是客套,說火藥味不是火藥味,反而我跟小光一句話都插不進去。這還真稀奇,我都來不及生小光的氣了。只見小光清了清喉嚨,對兩人說:

「呀,難得難得,珛靈妳等一下,」說著對薇道:「嫂子麻煩妳也等一下,我跟凱子講句話。」

「請。」薇笑道。

小光臉一紅,拉我走出幾步,低聲道:

「靠,被你抓到了。」

「搞定了?」

「不生氣吧?」

「我管不著,」我嘆道:「你是在等我說恭喜嗎?」

「我們不客套這個,我跟她還不能算搞定。」小光低聲問:「麥當勞的怎麼了,講話那麼硬?」

「珛靈也很怪。」

「連你也不懂?」小光一怔,皺眉道:「那先撤?」

「學校講。」

小光一笑,拍拍我的肩膀拉著我走回去,兩位美女面帶微笑望著我們。

就在這個當口,我一怔,不禁開心了起來。

我的薇,真的好美。

自信滿滿的微笑,熟悉的深邃眼眸;落落大方出塵絕俗,身材優美面龐清麗。與她一比,原本總是飄著仙氣,豔冠群芳的白珛靈,瞬間被比了下去。

我的薇,從儀態、從神色、從容貌、從自信,直到昨晚我保養的長髮,每一項,都遠遠勝過以往覺得像言情小說封面般的白珛靈。

瞬間的開心一閃即過,小光對兩人說:

「真是巧遇,那我們不打擾了。嫂子拜,凱子禮拜一我再跟你回報進度。」

「好好加油吧。」我點點頭,對白珛靈說:「妳也是,基女不好打,得失心不要太重。」

「得失心重的是你的搭檔呢。」白珛靈嫣然一笑:「凱子謝謝你成全,真高興今天見到你,可以當面跟你說一聲謝謝。」

我暗暗嘆氣,忍耐一句「只怕小黑不覺得」不出口:「不用客氣。」

「那就這樣了,我們去逛街啦。」

小光忙道,帶著白珛靈轉身而去,消失在廟門口的人潮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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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望著兩人離開,確定他們走遠了,這才噗哧一笑:

「哇,好糗啊。」

「真是的,搞屁啊。」我忍不住哈哈大笑:「妳好厲害,好久沒有看到這樣的妳了。」

「對呀,遇到大美女了,要鬥一下呢。」薇格格嬌笑:「剛剛真好玩,紀衡光很緊張嘛。是怎麼回事呢?」

「就大家搶她,本來跟小黑都……上床了,結果白珛靈不要小黑了,通過阿丹嗆要小光陪她去比賽,剩下妳就知道了。」

「嘿,她這麼善變啊?」

「我也覺得超離譜的。」

「那我那句『愛情要專一』豈不是當面給人家難堪嗎?」薇笑道。

「只能說是歪打正著了。」我笑道。

「她真的很漂亮,跟你之前形容的一樣,太不真實了。」薇點點頭,又笑了起來:「凱,你剛剛跟紀衡光說完話,回來看到我,是不是在拿我跟白珛靈比較?」

「呃,是,」我一怔,只是一個瞬間,竟然被薇發現了:「妳怎麼知道?」

「比美是女人的天性嘛。」薇笑咪咪地說:「然後你覺得我比較漂亮,對不對?」

「真的。妳怎麼知道?」

「你的表情。」薇開心地說:「凱啊,剛剛你的表情毫無控制,我看白珛靈八成也看得出來。最近你好像放輕鬆了,對不對?」

「似乎是這樣。」我想起演講社交接那天,不止一個人對我這麼說。

「要小心呢,好不容易練成的本事,去年公演的時候明明還收放自如的。」薇開心地說:「我好高興呢,我在你心中比那麼漂亮的女生還好看。她真不是蓋的,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漂亮的女生。」

「不見得。」

「敵意幹嘛這麼重?」

「漂亮女生多了,不說妳吧,小箏也不輸她呀,小渝也差不多啊,巧怡笑起來更甜好不好?」

「好好好,愛你的都漂亮。」薇笑道:「比這個比不完的,我們誰的胸部都沒有藝嵐大,這能怎麼比呢?就只有你一個壞男生在這邊得意,幸好沒丟你的臉。」

「少在這邊藉機警告我。」

「我沒有,接下來才要警告你。」薇忽道:「那個白珛靈,對你有意思。」

「我知道啊。」

「你知道?」薇一怔。

「早就知道了。」

「什麼時候的事?」

「寒訓,」我說:「其實她只是對我好奇而已,說不上什麼『有意思』。當時跟她單獨開會,她說阿丹想跟她一起上臺,我不置可否,她問我那誰可以跟她上臺,我知道她在問我肯不肯,我就說,如果要兩社合作,那就只能是我。她問我為什麼,我就說……我忘了實際是怎麼說的,反正就是我不像大家,可以跟她公事公辦。」

「然後?」

「就沒再見過面了。」

「你挺會拒絕人的嘛。」薇笑了起來:「所以當時你是認真對付的,對不對?」

「對。」

「為什麼對她特別?」

「一來是她家那個迷信,我覺得不能導引她亂想,這是一番好意。」我解釋:「另一個就是社團穩定考量,狐狸精啊,攬在我身上比較好處理。」

「跟人家漂亮無關?」

「她的漂亮……很有侵略性,女生還是保守一點好。」

「那她為什麼不順水推舟,就跟你上臺了?」

「我拒絕得很明顯,她知道我不同意。」

「這件事你跟誰聊過?」

「只跟馨馨提了幾句。」

「馨馨怎麼說?」

「她沒什麼意見,笑我一下有沒有被誘惑啥的。馨馨覺得我是『綠葉』,珛靈的目標不是我,我是擋路的那個人。」

「我覺得不是,不過沒關係。」薇笑道:「你厲害,要是每個女生你都這麼對付,那我早就不會患得患失了。」

「對,怪我就對了。」

我苦笑一番,拉著她坐下,繼續吃甜品。

這麼一打擾,講故事的氣氛都沒啦。我們吃完龜苓膏與杏仁露,共喝一杯酸梅湯。薇很喜歡這杯酸梅湯,我本來想買一瓶帶回去,她卻說「好的東西要在正確的地方享用」,摟著我離開了廟口夜市。

我們悠哉遊哉走回港邊。基隆港依然熱鬧,近處是貨輪,遠方是更大的貨輪。各種燈光游移在港中,浮晃著墨色的海水,映著迷幻的粼粼光點。像是中正紀念堂的節慶燈,又像是一盞又一盞的燭火,飄蕩在即將結束的春天晚上,港邊的腥味,是唯一可以提醒的真實。

這是一個奇妙的夜晚,我們都不急,四周的景色既夢幻又現實。基隆還是那個基隆,港口還是那個港口,狹窄的街道與擁擠的塞車,黯淡的街燈與慘白的車站,去年那列車廂,到底我下車了沒呢?

晚班的平快車很安靜,總是關不上的車窗外一片漆黑。火車走在鐵軌上,壓著厚重的金屬聲音。薇靠著我的肩膀,兩個書包都擺在我的大腿上。草綠對草綠,像是一對書包的情侶。

這是個奇妙的下午,我們講了好多話,卻跟以往的感覺完全不同。上個禮拜的情緒起伏恍若幻夢,此刻的我們,才是相偎相依的情人。

過了八堵抵達七堵,離開汐止停在南港,彷彿永遠走不完的鐵軌,經過松山站後卻突然出現在臺北車站的地下月臺。我叫醒薇,揹著兩個書包下了車。臺北車站水銀燈好亮,反射在大廳裡,在帶點褐色的燈光下顯得好不真實。

不夜城的臺北市依然塞著車,館前路補習班剛下課,許多穿著各校制服的學生四處疏散。比起剛才的基隆,這裡才是我的家。

是的,身邊是未來的伴侶,直到今天,我終於離開了印象中陰濕沉悶的港都。

我們走到麥當勞,薇對我一笑,「他們真的這樣叫我耶」,決定進去懷舊。我們像是怕人佔位一樣快步走進去,哈哈,「我們的」位置是空的,我讓薇先坐,點了一杯「淡如水」咖啡與「化來的」巧克力聖代。兩人坐在結識時的位置上,「今天沒菸,我戒了」「那個經理還在嗎」「麥當勞已經禁菸了」「啊,還好我們戒了」。

回憶著初識的那一天,牽著當時不能牽的手,雖然我換了新制服,但我們都是兩條槓的七字頭。薇要換組了,胸前「71912」「樂」暑假之後就會變成「71912」「信」,隨著第三條金色年級槓的出現,我們夢想中的人生,已經近在眼前。

在麥當勞門口取了車,我們回到有著溫暖「回家的燈」等著我們的家。我們又去洗澡了,一起享受氤氳蒸騰的淋浴間,雖然很想再泡個帶著椰子油香味的泡泡浴,可惜今晚薇那個來了,「這樣泡澡很討厭」,也就只能等一個禮拜之後啦。

吹乾頭髮,整理浴室,三條毛巾給我,三條毛巾給她。「明天大概傍晚就回來了,你別洗衣服,等我回來一起洗,」薇按住我剛剛拎起的洗衣籃:「已經很晚了,玩了一天,該睡了呢。」

「我還不想睡。」

「我懂,」她笑咪咪地說:「很奇妙,今天像是個普通的週末,卻又像是一個新的開始。是不是因為看到大美女的關係呢,嘻嘻。」

「哪有,我天天看,才不是這個理由。」

「真的嗎?今天沒有覺得我更漂亮了嗎?」

「好吧,有。」我偏起頭想了想:「剛剛走進奠濟宮,妳坐在臺階上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妳突然又變得更漂亮了些。」

「哦?為什麼?」

「就說不知道啊。」

「我知道呦。」

「哦?」我一怔:「那妳說。」

「今天,我們相處六十天了。」薇開心地說:「三月七日在一起,今天是五月五日。才兩個月啊,凱,我們經歷了那麼多呢。」

我一怔,真的。

六十天,兩個月,這兩個數字的概念差別好大。才兩個月而已,我們建立廢墟之家、買了AVG外套、薇得到了每天的便當、進入了我家、養了烏龜、去了澎湖、去了太平山、面對了震澤的到來、約好處理龔爺爺的事、老爹替我們買了Point Hope的土地、一起克服了跟小箏外遇後的影響、我幫薇找到了媽媽、把想像自己是媽媽的她變回了體貼的女生、去了紅利、加入了「林將軍的家」、我們得到「兩個人的七個第一次」,然後,成為了乾乾淨淨的初戀情人。

想像不到的變化,短短兩個月的相處只能用不可思議來形容。我激動地抱住她,感受著優雅的外交武官女兒,那柔弱又堅強的身子。

「薇,謝謝妳,」我在她耳邊說:「這兩個月,辛苦妳了。」

「不辛苦,」她輕聲說:「我找到能走一輩子的人了呢。」

「過去是我遲疑了,害妳等了這麼久。」

「不敢冒險的是我呀。」

「我很笨,到處亂看,最美的妳其實一直在身邊。」

「其實她們都很美。」薇的聲音帶著笑意:「你好挑,騙得大家團團轉。」

「以後不會了。」

「也不可以有新的紅粉知己喔。」

「有妳就夠了。」

「那這幾天你怎麼辦?」

「這幾天?」我一怔,隨即會意:「呀,幹嘛這麼說嘛,我不是……」

「只在乎我的身體,我知道。」她不讓我說下去:「可是,我想要你在乎啊,除了愛我,也要愛我的身體。要覺得我好漂亮,跟大美女比較很得意,想帶我去跟朋友愛現,我要你永遠對我痴迷。」

「那跟這幾天也沒關係啊。」

「要是你不滿足怎麼辦?」她笑嘻嘻地說:「跑去找別人玩了,老對手新誘惑,那該怎麼辦呀?」

「少亂講,我只想跟妳在一起,才不想找別人玩。」

「好呀,那我們『玩』。」

薇一笑,牽起我的手,從懷裡脫離,笑咪咪地說:

「凱,謝謝你今天帶我去廟口,吃得好飽。」

「好吃就好,下次再去吃別攤。」

「那我要吃甜點了。」

「咦?剛剛不是……」

「嘻嘻。」

「呃,別啦。」

「來呢,讓人家吃。」

「我不是拿妳當成……」

「我知道呀,」她紅著臉,笑咪咪地說:「你搞錯了,不是凱要我吃,是我要吃凱。你是被吃的,要乖乖聽話。」

「那妳更想要了怎麼辦?」

「那我就忍耐。」她甜蜜地說:「一整週慢慢忍,越忍越想,忍不住就吃一口,然後繼續忍,忍到可以了,或者……不管了。」

「哎呀……」

「你看你,忍不住啦。」她噗哧一笑:「還裝呢,你是個小甜點,快給我吃。」

「妳……」

「還想說什麼呀?」

「小心我愛上這個活動。」

「那很好呀,想要就來,我會滿足你。」薇笑道:「這樣才對,要勇敢說出口,要你的薇做什麼就說,別讓人家一直等。」

「那……我要。」

「不行,」她頑皮地說:「今天是我要吃的。」

「那……」

「嘻嘻,還在害羞。」

薇笑了起來,跪在地上,解開我的浴袍綁帶。

我心裡滿是興奮的情緒。她甜蜜笑著,親起了我。

小小的身子,剛整理好的長髮飄在肩頭。這是那麼優雅、那麼端莊的她啊。能這樣擁有她,真的是太幸福了。

她的動作,好輕好輕。

我的興奮,越來越強烈。

為什麼總是害羞呢,我問自己,難道這不是我想要的嗎?當然要,都已經擁有她了,我要繼續下去,讓她永遠離不開我。她要轉組了,我們不但要考同一所大學,我還要跟她同一個科系。我要每天都跟她在一起,一分鐘都不要與她分離。

我要她永遠沉迷,能的時候想要我,不能的時候忍著想要我。永遠待在身邊,一步不能離開。

於是,我捧起她的雙頰,輕聲說:

「薇,我要,給我。」

「好呀。」

她臉一紅,微笑著,閉上了眼睛。

.

於是,甜蜜的一晚,就這麼過去了。

隔天,五月六日禮拜天。今天是農曆立夏,換句話說春天已然正式告終,接下來就是浮躁的夏天。我們很早就起了床,原本安排去大屯山完成去年沒有走完的步道,但昨天薇說要去找眷村朋友,於是也沒有開口。早餐時薇表示「上禮拜多跟董媽媽要一天,今天我們一起去你家,陪媽媽上菜場,下午我去找朋友你在家陪媽媽,讓媽媽放心」,要我先打電話回家通知,之後收拾東西,跟著我回了家。

媽媽很高興,三人一起上菜場。爸爸去公司加班,聽說上次那兩位英國人又來臺灣了,這次要跟爸爸談投資,看樣子爸爸在大陸設廠的心意已決,如果談得順利,下個月就要去大陸,跟「不知道哪來的共匪談談」,媽媽笑道。

「我可以跟去嗎?」薇問。

「妳試試看。」我嘖地一聲。

「呀,小凱你兇什麼?」媽媽一怔:「薇跟著去不錯啊,人家落落大方的,說不定爸爸還很高興呢。」

「這不像話,」我忙道:「那是什麼地方,爸爸是去談生意的,薇妳不要一聽到大陸就想湊去熱鬧。」

「我想幫董叔叔忙嘛。」

「那妳陪爸爸對付英國人,那兩個傢伙喜歡妳。」

「那兩個都不是『英國』人,」薇笑了起來:「一個是蘇格蘭人,另一個是威爾斯人。」

「都一個島的,」我嘖地一聲:「反正不准去大陸,給我乖乖待在臺灣這座島上。」

「那去澎湖、金門或馬祖行不行呀?」

「不要頂嘴。」

「呵呵,人家可是在天安門事件後活回來的,用得著你來瞎操心?」媽媽笑了起來,幫薇解圍:「不過薇啊,妳還是趕快安排一下,讓我們跟妳爸爸見個面,兩家認識一下通個感情,這樣比較正式,未來真的一起出國妳爸爸也比較放心。」

「爸爸很喜歡凱的,」薇說:「我跟他鬧彆扭,他只想跟凱打電話不想理我。我會安排,可是爸爸最近很……忙,可能要等國慶才會回臺灣。」

「是嗎?那沒關係,方便就好。」媽媽說。

「那這次就不可以去大陸了。」我說。

「問問又不會少一塊肉。」

薇嘻嘻一笑,拎起幫媽媽拿的一袋五花肉,交給我提。

買完菜回家,薇跟媽媽在廚房處理食材。兩人一邊做一邊聊天,薇把最近我道別了演講社、跟老對手再度「聚首」、幫她找回媽媽的感覺,以及我認為「眷村不是家」的事情都告訴了媽媽。

媽媽聽了十分訝異,卻也很開心,「我這兒子遇到妳就長大了」,對薇表示「原來妳是崇仁新村出來的啊,我有個同事也是崇仁新村的喔」,兩人嘰哩咕嚕講了一堆誰誰誰幹嘛幹嘛的事,一堆從來沒聽媽媽說過的往事,倒是被薇先知道了。

處理完食材剛過十二點。聽薇表示下午要跟朋友見面,媽媽快速炒了幾個小菜給大家當午餐。飯後薇打算幫忙收拾,媽媽只是催促她先走,「兒子好久沒做家事了,讓他處理就好啦」。

薇正要告辭,我問:

「妳要怎麼去?」

「騎車啊。」

「坐計程車。」我搖頭:「今天約在哪裡?」

「植物園。」

「為什麼去那邊?」

「其實是去歷史博物館,裡頭有個咖啡店,可以看荷花聊天。」薇說:「別擔心,那裡出不了事,又近,有事……我會聯繫你來接我。」

聽她一說,我這才想起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無袖白T恤,下身是淺藍色A字裙,以及一雙平常很少穿的白色短筒靴。短靴帶著點跟,短裙還不到膝蓋,一雙修長優雅的小腿毫無遮蔽,粉嫩的肌膚、漂亮的曲線,比制服百褶裙下的模樣更誘人。

嘖,這次就穿短裙啦。我問:

「妳幾點結束?」

「大概傍晚六點前後吧。怎麼啦?」

「今天穿得少,小心……被蟲子叮。」我哼了哼說:「晚上一起吃飯?」

「對啊,回來吃吧,」媽媽插口:「今天買了那麼多菜,回來吃飯,不要吃外頭的。」

「對啊,別吃外頭的。」我點頭。

「知道了,別擔心我。」薇一笑:「我五點前會打電話回來,確定實際到家的時間。董叔叔在家嗎?」

「不在,今天大概會很晚才回來。」

「那我晚上再來叨擾,謝謝董媽媽,別太麻煩了。」

「都跟女兒一樣了,不要總是客氣。」

媽媽搖搖頭,薇鞠躬告退,「凱你別送了,我會把門帶上。」轉身走去陽臺穿鞋,隔了半晌開關門聲傳出,薇出了門。

媽媽等她離開,輕笑一聲,開口問:

「兒子啊,怎麼啦?」

「咦?沒事啊,為什麼問?」

「她去見朋友,你吃醋了是不是?」

「呃,」我搔了搔頭:「也沒有啦。有男有女,眷村老朋友什麼的,固定一個月一次。」

「呵呵,那就是吃醋了。」媽媽笑道:「你小子都跟人家同居了,還吃什麼醋呢?有朋友很好的,我就怕她談起戀愛只有你一個人,那才不好。」

「為什麼不好?」

「談戀愛不能是人生的全部。」媽媽簡短回答。又問:「對了,段考如何?」

「很好,上禮拜讀得不錯,這次應該又會進步幾名。」

「哦?」媽媽笑了起來:「因為薇監督嗎?」

「其實是因為閻羅王。」

我嘆了口氣,把上次李美琪老師介紹我認識閻羅王的事情對媽媽說了說,媽媽聽完倒是好奇了:

「李老師為什麼要特別帶你見……閻羅王啊?呵呵,這麼說好好笑。」

「對啊,她是牛頭馬面嗎?」我也笑了起來,解釋道:「她怕我進不了三〇三,不過閻羅王開的條件並不困難,我算了一下,這學期總成績低空飛過前二十大概可以,就算差一點起碼我的努力他也看得到,閻羅王看起來兇,不過再兇也只是個老師,高三本來就要收心,那就不用怕他了呀。」

「呵呵,根本是在給自己壯膽嘛。」媽媽噗哧一笑:「好好好,有人治得了你我高興得很,李老師人真好,記得回來之後要好好謝謝她。你跟薇都有用保險套吧?」

「呃,」突如其來的一句,我來不及反應:「她……都有吃藥。」

「你看你,最近很輕鬆嘛,」媽媽笑道,竟然大家都看得出我很「輕鬆」:「以前你沒那麼容易上鉤的。兒子啊,你最近跟薇的感情越來越好了,對不對?」

「呃,對。」

「別沉迷了。」

「是,知道了。」

「那你來幫我收廚房,邊講邊做。」

媽媽很愉快,母子兩人在廚房裡聊了好久。媽媽問起老爹的事,我心想這是個好機會,在不提到震澤的前提下把老爹正在談戀愛、收我當徒弟、教我理財、放心把薇交給我的前因後果,通通告訴了媽媽。

媽媽十分訝異,「你跟她爸爸這麼熟啊」,追問我跟老爹的往來過程。老實說這個「過程」很短,老爹來去如風,每次見面都十分乾淨爽快,講沒多久就講完了。

媽媽沉默半晌,感嘆地說:

「孩子,你真的長大了呢。林先生這麼器重你,我聽了很驕傲。你真的想去當職業軍人嗎?」

「轉服志願役只是多一兩年。若真能做一點事,學點見識,其實是省下了當兵的兩年。」

「這我懂,聽起來很有道理。」媽媽點頭:「可是,媽媽覺得不大好。」

「為什麼?」

「幾個理由。」媽媽組織著說法:「最重要的是未來的選擇,大學還不知道念什麼,年紀這麼小,心性還不定,如果念一念想走學術路線呢?考上新聞系想當記者呢?現在就決定從商,說不定會把自己的未來限制住,一個高中生幫大學畢業後的自己決定走哪條路,不是很荒唐嗎?」

「呃,嗯。」

「再來就是這個當兵,」媽媽又說:「我跟你爸爸都是軍眷後代,當兵嘛……人會變得比較死板,這不是你的個性可以做得好的。」

「老爹也是個聰明人,他就可以。」

「但他早早退伍了,這才是人家聰明的地方。」媽媽搖頭:「軍人的工作是服從命令,重複練習戰技。服從與重複,孩子,這可是你最弱的地方啊。」

我一怔,媽媽說得好有道理。

「然後就是這個從商,」媽媽續道:「從商跟工作是兩回事。你想走哪一行爸爸跟我都沒有什麼意見,我們在乎的是你快不快樂,有沒有成就感。像你那個數學,註定當不了會計師,也不適合什麼銀行、保險,或者統計學之類的科系;你討厭跟人爭執,同情心又太氾濫,那就不適合從事法律工作,這麼一來文組科系少一半啦。這是天性,你適合的是感性的、創意的工作,像新聞系、廣播系就很好,不然去當個文史類的學者,考個古,研究社會問題什麼的都蠻像你的。當個商人每天都要違背本心,要笑臉迎人,要和氣生財,還要錙銖必較。連你爸爸都不喜歡了,你這種個性是不大適合的。」

「可是……那些職業都賺不了錢啊。」

「我跟你爸爸出社會也不是在做跟本科相關的工作,這很難說的。」媽媽搖頭:「爸爸有事業,未來還會發展得更好,他不希望你為錢擔心,再說我剛剛提到的工作也都有穩定收入。像學者吧,當個大學教授,收入比媽媽還多,時間又彈性,像你這麼聰明一定可以安排好一個既舒服又豐富的人生,難道你不喜歡嗎?」

「當個教授生活多沒意思。」

「重點在讓自己快樂,你生活無虞,未來如果真的跟薇一直走下去,只怕他爸爸也委屈不了你們兩個。」媽媽搖頭:「你別跟我頂嘴,媽媽並不是反對你跟林先生學習,你能受他賞識,代表你有超乎你年齡的成熟與本事,我只是希望你把這番話放在心上,距離選擇未來還有好幾年,你有空想一想,現在決定什麼其實也是空談,媽媽並不干涉你跟對方往來,多學總是好事。」

「好啦,我知道了。」

「不過還是先見個面,大家認識一下。」

「我知道了,真的是老爹太忙了,他也說想見你們。」

「那就是了,這很重要的。」媽媽點點頭:「我會挑重點跟你爸爸說,你別多嘴。你是他的寶貝兒子,別人拿你當兒子,他呀……」媽媽一笑:「還是會吃醋的喔。」

「呃,知道啦。」

「呵呵,其實根本是我們在跟人家搶女兒好不好?」媽媽噗哧一笑:「你小子好聰明,先抓戰俘再談利益,搞不好真的又能從軍又能從商,倒是爸爸媽媽小看你了。薇最近越來越愛你了,講起話來跟個初戀小女生一樣,你都幹了什麼,騙得人家神魂顛倒的?」

我訝異不已,才幾句話而已,媽媽完全掌握了我跟薇的所有發展。我忙道:

「大概是我的社團要結束了,又要上高三了,情緒比較穩定的關係。」

「最好是。」

媽媽一副「你少跟我說場面話」的模樣,不再討論這個話題。

難得的下午,媽媽要整房子,我跟她一起大掃除。母子兩人拆房子一般洗這裡擦那裡,大窗小窗落地窗,沙發餐桌櫃子下,馬桶浴缸洗臉盆,窗臺門縫電視櫃,好生把家整理了一番。

媽媽很高興,難得我在家,指揮我做東做西。我要她光用講的就好,事情多半是我來做。她也一天比一天老了,還是該多陪陪她,爸爸平常那麼忙,想起薇一個人在家的模樣,唉,媽媽真不好當,不能總是顧著自己玩呢。

就這麼忙到五點左右,薇的電話來了,「凱我很好,大家聊得很愉快,我大概六點半到家,別擔心喔」,聲音清楚愉悅,讓人放心。

媽媽開始做晚飯。她要我幫忙剁肉,說是要做香菇鑲肉丸給薇吃。我站在一邊想學,媽媽笑了起來:「女朋友做得一手好菜不學,我知道啦,不能讓她浪費時間做飯,這種事扔給媽媽就好對不對?」我臉一紅,講起薇要教我跟小渝做菜的事。媽媽一怔,問道:

「好久沒聽你提到那位梁同學了,她好嗎?」

「很好啊,怎麼了?」

「薇回國之前,你其實是跟她在一起的,是不是?」

「沒有,」我搖頭:「我保證沒有跟她在一起,我們一直是好朋友,她從來不是我的女朋友。」

「你瞧瞧你的樣子,」媽媽一笑:「臉都紅了。謊話不是這麼說的。如果真的要騙媽媽,那就要說,我跟她懸崖勒馬啦,沒事沒事,保險套帶出去又帶回來啦,這種的,反正講得越危險才越真實。你們絕對不會什麼事情都沒有,『好朋友』跟『女朋友』中間能發生的事多了。我在醫院見過她,人家一副既擔心又溫柔的模樣根本就是你的女朋友,還躲著薇,其中必有隱情。你們牽過手吧?」

「呃。」

「你親過人家吧?」

「呃,好啦,對。」

「然後薇一回來,你就拋棄人家啦。」媽媽嘆氣:「你喔,見一個愛一個,到底是跟誰學的,你爸爸可沒有這樣。雖然……反正沒有,你這樣不行,愛情要專一啊。」

「雖然什麼?」

「少管老娘閒事,」媽媽臉一紅,剛剛講太快啦,只聽她繼續問小渝:「那現在呢,跟薇一起學做飯,人家肯嗎?」

「她很想呢。」

「嗯,那個女生看起來很賢慧,四種蛋也真的不行,難怪被你始亂終棄。」媽媽虧我一句,忽道:「你說實話,從上高中到今天,交過幾個女朋友了?」

「就薇一個……」我忙道,見媽媽嘿嘿冷笑,決定實話實說:「好啦,跟上次妳接過電話的學姊,談過一場戀愛。」

「那個女生叫什麼名字?」

「程嘉箏,路程的程,嘉義的嘉,古箏的箏。」

「原來是她。她去醫院看過你,我跟她聊了一個多小時。」媽媽點點頭:「人家很有教養,長得好漂亮,你還真找得到那麼多漂亮女生。怎麼分手的?」

「這個……」

「人家要高三了,跟你之間走不下去,也知道你心裡有一個薇?」

「呃,」我大大訝異,媽媽怎麼能知道得這麼清楚:「妳……妳怎麼知道?她跟妳說的?」

「她連當過你的女朋友都沒有跟我說。」媽媽搖頭:「不過很多事情,按照道理走下去就只能是那樣啊。也上過床了?」

「呃。」

「那還有其他女生嗎?」

「沒有了。」

「所謂的沒有,是親嘴牽手都不算?」

「呃,那還有……兩個。」

「算了馨馨的姊姊嗎?」

「算了。」

「你也跟她上過床了,對吧?」

「才沒有。」

「你別賴,我知道你有。」

「就沒有啊。」

「你可以騙我,但是馨馨的表情騙不了我。」

「唉……」

「小凱啊,」媽媽嘆道:「這真的太誇張啦。你上高中才不到兩年耶,還得扣掉何玉玫的半年。只有三個吧?」

「唉,好啦,真的只有這樣了。」

「我真拿你沒辦法,這些女生……好辛苦,你怎麼可以這樣欺負別人家的女兒呢?」媽媽責備:「你要好好彌補人家,用真心面對每一個人,不能只是關心自己的情緒。知道嗎?」

「是,我有在努力。」

「你說努力,那我就相信。」媽媽點頭:「再問你一件事。」

「是?」

「你沒有讓任何女生懷孕吧?」

終於問到這裡了,我壓抑住強烈的情緒,用這輩子所有舞臺上練出來的本事,從表情到聲音,從語氣到動作,加上「通乳丸反應」,硬生生濃縮成簡簡單單的兩個字:

「沒有。」

媽媽沉默地望著我,試圖分辨我的神情。

「真的沒有啦,厚。」堅定之後要轉移氣氛,說書的訣竅。

「不可以騙媽媽喔。」

試探的語氣,「喔」代表她沒看出來,捧哏就是現在:

「呵呵,要真的出事了,那我還沒錢處理呢。」

「那得看你怎麼處理,打胎其實花不了多少錢。」媽媽忽然嚴肅起來:「你小子很會講,我不信。不過你說得也有道理,這件事要錢,拿你的存摺來。」

「呃,幹嘛這樣?」

「拿出來。」

「好啦。」

我暗叫僥倖,幸好還沒領出來給詩聖。連忙跑回房間,取出存摺交給媽媽。

媽媽翻動存摺,確定毫無異狀,像是放下了心。

「幹嘛不相信我?」

「你的神色很怪異。」媽媽說:「按理說,從小給你性教育,你應該不會出這種紕漏才是。薇有吃藥,馨馨姊姊經驗豐富,最多是那位程同學比較危險。不過我看過人家,起碼幾個禮拜前她很正常,這段時間你都跟薇在一起,人家也不會願意在這種情況下跟你……那個。至於你嘛,你這孩子總以為負責任就是好男人,所以絕對不會叫女生打胎,媽媽只是擔心你……真的讓人家生孩子了,那就糟了。」

「就說沒這事,妳是在瞎擔心什麼啦?」

「生個孩子,一輩子都要擔心。」媽媽搖頭:「哪一天你當了爸爸就知道,這種擔心是沒有極限的,會永遠擔心下去。」

「反正沒事。」我好想多問媽媽幾句,但只要一問就完了,這時候必須堅持到底:「妳幹嘛疑神疑鬼,真的不相信我嗎?」

「原本我很相信的,頂多不相信你會乖乖的,事實證明你的確不乖。」媽媽瞪我一眼:「你剛剛的表情太怪了,要說真在外面偷生了孩子還比較像。」

「哪裡怪?」

「你好像很想告訴我什麼。」媽媽搖了搖頭:「不過呢,既然存款沒動,代表不是這件事。你不會生了一個孩子扔著不管,除非懷孕的是薇,不然也沒辦法跟人家拿錢討救兵,那只能勉強相信你了。兒子,心裡有事可以跟媽媽說,無論多大的事,即使未來真的不小心有了個孩子,也讓媽媽知道,我們一起想辦法處理,好嗎?」

媽媽的聲音充滿關懷,我聽了好想哭,幾乎就想承認了。

「不過,你要搞清楚,」媽媽又說:「創造生命是一件大事,我不贊成你現在就當爸爸。你跟薇一定要小心,避孕藥很容易忘記吃,最好每次都用保險套。」

「知道了。」

媽媽的意思很清楚了,我冷靜下來,絕對不能告訴她震澤的事。

「要真的知道,不能陽奉陰違。」媽媽嘖地一聲:「避孕都是有風險的,不然你以為你是怎麼來的?」

「呃,」我一怔:「原來我是趁亂溜進來的呀?」

「呵呵,這話好好笑。」媽媽吃吃笑了起來:「嗯,這很像你,有縫就鑽,拚命起來什麼都做得到。好啦好啦,別嚴肅了,好好避孕,節制一下衝動,年輕人,這件事不能天天做,知道嗎?」

「呃,知道了。」

「喂,真的天天都做喔?」

「沒有沒有,媽媽妳不要胡亂解讀我的表情,」我忙道,其實最近天天都做:「這件事很累的,天天做沒辦法活啦。」

「嘿,說得好聽,根本是個騙女生的大色鬼,跟……」

「到底是什麼事啦,是爸爸對不對?」

「我才不告訴你。」媽媽一笑:「自己的情人自己收拾。我要去做飯了,薇要回來啦。」

「她回來又怎樣,一起做啊。」

我嘖地一聲,拿起菜刀,這才開始剁肉。

母子兩人邊做菜邊聊天。我把肉剁完,放進一個大碗裡。媽媽要我去洗手,然後幫她在醬料櫃裡取太白粉。我洗好手擦乾,媽媽已經快手快腳自己拿了,見我雙手乾淨,就說:

「你先幫我一個忙。到我的梳妝檯上,那邊有個信封,封好的,拿去放在餐桌旁邊,我忘記好幾天了。」

「好。」

我轉身走進媽媽房間,梳妝檯上果然有一個信封,標準直式,封了封口,卻沒有寫姓名地址。

拎起信封,裡面沉沉的,摸起來像是一串鑰匙。我拿出去放在餐桌旁的櫃子上。媽媽又說:

「早上忘了買砂糖,你下去幫我買一包二砂。」

「好。」

「我的皮包在客廳衣架上,你拿我的皮夾去買,再買……十六顆蛋跟一瓶工研醋,蛋要買散裝的,盒裝的太貴了,順便領一下零用錢。」媽媽沒有看我,只是望著手上的菜:「兩個禮拜沒領啦,你吃軟飯也要有個限度。另外把存摺放在我的皮包裡,我幫你保管,反正你也不會用。」

「媽,幹嘛呢?」

「又沒用,擔心什麼?」媽媽一笑,這才轉頭過來:「那是你的錢,我又不會花掉。需要的時候再來跟我拿,我擔心你呢。」

「我不會花啦。」

「我知道啊,」媽媽嘿嘿一笑:「那我明天去刷本子,大概也不會少吧?」

「厚,妳去刷啊,」我嘖地一聲:「妳太多心啦。」

「去去去,我趕著要用糖,別扯啦。」

「知道了。」

我搔了搔頭,明天可慘了,這該怎麼跟詩聖講呢?乖乖把存摺放進媽媽的皮包內,取出皮夾,換上鞋出了門。

.

我們家樓下是雜貨店。這間店是我六年級時開張的,商品比便利商店還全。小時候出門買東西還可以藉機混一下,自從這間店開門後,每次都是快下快上,可以混的機會就少了很多。

不過,作為鄰居,老闆娘對我還是不錯的。買東西多半會送我一點小甜頭,什麼足球巧克力兩顆啊,涼菸糖一盒什麼的。上高中離開這一帶,常常回來時都已經打烊了,今天走進來,頗有一種故地重遊的感覺。

老闆娘一見我就笑:「呀,好久沒看到你啦。」

「對啊,我上課比較遠,回來妳都打烊啦。」

「你念成功我知道,前三志願很棒呢。」老闆娘笑道:「像那個黃宇傑,從小就第一名,結果考得還不如你。他回來你們見過面嗎?」

「咦?」我一怔:「黃宇傑回國啦?」

「對啊,上禮拜剛回來。」

「天啊,那他媽媽呢?」

我訝異地問。黃宇傑是我國小一年級開始的同班同學,除了四年級學校增班我被分出去,九年國民教育整整八年都跟他同班。他是「永遠的第一名」,除了小學二年級之前跟晴晴互有勝負,之後一路長勝,直到國三才被阿良追過去。

他家很傳奇,爸爸是富商,家住公園旁最頂級的華廈。媽媽是家庭主婦,也是學校裡盡人皆知的女魔頭。她對黃宇傑的功課要求極嚴,揍得比打狗還兇,沒有第一名揍,哪科沒有一百分還是揍。當年每次考試前晴晴都很擔心,生怕贏過黃宇傑害他第二天滿手鞭痕,還是我勸晴晴「反正沒考一百分一樣挨打,他只要全部都一百分妳就不用緊張啦」,這才說服了善良體貼的晴晴。

不但功課,女魔頭也鞭策黃宇傑練鋼琴。每天兩小時,週末四小時,照表操課逼進度,稍有錯誤就用牌尺打手指骨,黃宇傑總是努力忍耐,長年下來因為忍耐各種體罰握力變得超級強大,大家都叫他「白眉鷹王」,就是形容他的「大力鷹爪功」。

我跟他的交情直到國三下學期才建立。國三上能力分班,他理所當然進入第一好班,我的成績剛好在邊緣,留在原班級變成第一名,被戲稱為「壞學生之光」。國三下憑實力進入八班,黃宇傑怎麼看我怎麼不順眼,「你是哪來的害群之馬」,成天對我冷嘲熱諷,直到「飛豬事件」後,兩人才真的有了交情。

我們國中在墳墓山下,山邊離公墓遠處有一條小徑,路很窄只能讓機車通行,路的盡頭是農家,一側是山壁,另一側毫無屏障,像個小小的山谷,「谷底」是養豬人家的豬舍。

有一天傍晚,小玫跟雅雅她們去吃飯了,遠遠跟一堆三班女生跑去買文具,我沒人陪心裡悶,騎著腳踏車沿小徑往上騎,打算流點汗轉換情緒,待會兒再去晚自習。孰料,正騎到路的盡頭,忽然看到黃宇傑騎著他的「白閃電」,正從農家大門方向高速騎下來。

兩人差點撞到,我們急忙各自煞車。我往上本來就慢,他由上往下的速度卻令人吃驚。緊急煞車造成打滑,眼見正要摔倒,我急忙伸手拉住,這才讓他穩住車身。

黃宇傑很高傲,甩掉我的手,嘖地一聲問我幹嘛突然「擋在這裡」。我心想你連謝都不謝一聲,反唇相譏「這地方是過去七班的地盤,去年跟萬芳的幹架你當縮頭烏龜,之後溜到八班毫無義氣,有什麼臉跑來這邊躲著」。他一聽倒是笑了:

「哈,今天你不是也轉來八班了?壞學生之光變成好學生渣渣啦。誰像你們流氓學生,我在這裡練車。」

「練什麼車?」

「從這裡用力騎下去,不煞車,直到騎到外面路上才停,你不敢吧?」

「嘖。」國三的我可不是今天的個性:「你書獃子一個,少吹牛了。」

「不然比一比?」

「放馬過來。」

「一起?」

「省得你作弊。」我冷笑:「就不要讓我發現根本是吹牛的,那下次考試我倒要看看,說不定你根本從小一路作弊到今天。」

「白痴,第一名作弊是能抄誰的?來呀。」

「來就來。」

我笑道,抓緊龍頭。

兩人當天比了兩次,我從未用這麼危險的方式騎這段路,驚險萬狀拉了好幾次煞車。黃宇傑車技驚人,全程只握把手不碰煞車,真的一路從蜿蜒的小徑快速衝下去,直到騎到平地才猛然煞車,甚至還帥氣地甩了個後輪。全程姿勢又帥決心又強,彷彿旁邊的「山谷」只是一片平地。

我心悅誠服,不禁大聲喝采,認真讚嘆了一番。當天兩次比試我都輸了,他高興無比,竟然教起我來。我們連續在小徑上「訓練」了四天,他打算把我教會,然後再跟我比一場,「堂堂正正打敗你,讓你輸得心服口服」。

比試的那天,我們其實已經沒有得失心了。他從小孤僻,家裡又不溫暖,身邊一個朋友都沒有,幾天下來我成為了他有生以來唯一的朋友。當天我們騎到「起跑線」,他的來禮進口「白閃電」,我的捷安特鮮紅鋼管車,並排立在斜陽下,他對我一笑,兩人同時擦掉手中的汗水,緊握龍頭,準備一決高下。

然後,快速下衝的我們,狠狠在彎道上撞上對方,同時飛了出去,墜落「山谷」。

直到那個瞬間,我才發現「山谷」其實並不高,下面是豬舍的天蓬浪板,隨著「啪啦」一聲,兩個身穿整齊制服的第一好班學生,加上兩臺紅白鮮豔的腳踏車,合力撞破豬舍天花板,像滅絕恐龍的隕石一般,從天而降摔進了尖叫逃命的豬群當中。

渾身是傷,車毀豕奔,我們坐在臭氣燻天的爛泥裡,驚恐之餘忍不住哈哈大笑。兩人互相扶持,趕豬爬牆,一瘸一拐趁夜脫逃。這麼一來他就慘啦,這要是回家保證被他媽媽打死,於是我帶他回我家,按電鈴叫媽媽出來,站在門口狼狽萬狀地跟媽媽解釋,笑破肚皮的媽媽用一堆報紙幫我們鋪路,兩人在陽臺脫了個精光,媽媽先躲回房間,我們抱著滿手髒衣服逃進浴室,第一次地,跟另外一個男生赤身裸體好好洗了個澡。

兩人把衣服刷洗乾淨,媽媽拿了一個垃圾袋裝起來,跑到陽臺上扔進洗衣機洗。晚自習九點結束,我們光洗澡就洗到將近七點半,我先出去換衣服,再拿一套運動服讓他換上。黃宇傑滿臉通紅,打躬作揖跟媽媽道歉。媽媽只是笑,弄了東西給我們吃,打電話對學校說我摔車黃宇傑照顧我,王老師雖有懷疑,卻知道絕對不能跟黃宇傑媽媽求證,也就讓我們請了假。

八點四十分,洗衣機脫水完畢。時間正在流逝,媽媽賽跑般地幫黃宇傑燙衣服,他的制服奇蹟似的連一道破口都沒有,看樣子有一頭骨折的豬應該幫了很大的忙。黃宇傑面紅耳赤看著媽媽幫他連內褲襪子都燙乾了,趕在九點鐘前夕,換回了一身漂亮乾淨的制服。

鞋子就沒辦法了,黃宇傑表示他的鞋子有三雙,鞋櫃在門口,他媽媽一時不會發現。媽媽要我分一雙出來,比對大小我比他稍微大半號,「先擋著裝個樣子,」媽媽出主意:「我幫你買雙新的,你上學穿小凱的,到學校再穿回新鞋,穿幾天就像舊的了,到時候再把舊鞋還給小凱就好。」

黃宇傑感動萬分,紅著眼眶忍著不哭出來,對媽媽深深鞠躬道謝。我送他出門,他偷偷拭了淚,低聲說:

「古董,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一定要孝順媽媽。」

「你加油,別露出馬腳。」

「如果被發現……」

「你想藉口,然後通通賴到我身上,」我笑道:「你媽媽打不到我,我惡名昭彰,你超級衰班上有我這個流氓學生。」

「那王老師……」

「我會嘻皮笑臉,老師揍沒你媽媽揍痛。」

「好吧,那謝了。」

「走吧,別因為遲到又挨揍啦。」

我笑道,拍他一把,送他下樓。

這件事我們從此不提。媽媽買了兩雙新鞋,一雙給他,一雙給我,我好不容易洗乾淨原本那雙。黃宇傑從「飛豬事件」後就開朗了許多,我們依然不常講話,但偶爾也會跑去小徑「偷看豬舍修復狀況」,彼此講點男生之間的心事,卻總是點到為止,沒有進一步深談。

說也奇怪,之後他的功課開始停滯不前,聯考放榜只上了中正。放榜當天他在學校等我,見公布欄上寫著我的名字的金字紅布條,拍拍我的肩膀,真心誠意地說:

「九年,第四志願,一個好朋友。我值了。」

「再接再厲,」我安慰他:「三年後再比個高下。」

「難了。」

他搖搖頭,揮手作別,兩人從此沒有再見過面。

去年過年里長團拜,聽鄰居嚼舌根才知道黃宇傑移民了。他的移民過程非常傳奇,原來他爸爸本來就有美國綠卡,長年在悍妻高壓管理下,竟然跟黃宇傑與黃宇傑的妹妹偷偷安排,留下大筆他媽媽不知道的私房財產,以及本來就登記在他媽媽名下的華廈,一夕之間「離家出走」溜到美國定居,還寫了一封信表示大家冷靜幾年,如果想清楚了,那就可以重新見面,不然就永別了云云。

這件事轟動鄉里,這一帶無人不知。我曾想黃宇傑的媽媽應該崩潰了,多年來整副心思都在這個兒子身上,對女兒完全不當一回事,如今老公兒子女兒都跑了,她會不會想不開尋短呢?還是有一天早上搭公車時看到她站在站牌邊,一副強悍無比的模樣,這才終於放下了心。

這次回來,黃宇傑他們似乎很低調,據老闆娘說只有少數人知道,他們並不想跟黃宇傑媽媽見面,不知道回來要做什麼。這哪瞞得住啊,我心想,老闆娘跟楊淑芬一樣,這附近除了里長、水電行跟菜場年貨那一攤,最能講的就是老闆娘啦。

正想多問兩句,call機忽然大聲嗶嗶叫。我連忙拿起來按掉,只見上面是我家電話,還有「AP」。糟了,跟老闆娘講話忘了時間,連薇都到家啦,連忙買了糖、蛋跟醋,道別老闆娘,收下兩根麥芽糖,三步併作兩步跑回家。

薇穿著圍裙,笑咪咪地正在幫媽媽做飯。媽媽瞪我一眼,「又跟老闆娘聊不完了是不是」,取走糖,要我把蛋放進冰箱,把醋交給薇打開。

飯做好了,我們三人圍桌吃飯。講起黃宇傑的事,薇跟媽媽都笑得直不起腰。「我這兒子真有義氣,」媽媽語氣很驕傲:「那個黃宇傑很高傲的,小學的時候常常說一些讓凱很不高興的話,凱常常回家生悶氣。結果第一次見面,竟然就是在幫他遮掩。」

「凱就是這樣,很熱心的。」

薇輕笑著說,表情彷彿在說,「別再管管樂社的事了喔」。

回說今天下午,薇表示大家見面很開心。只有花錢沒有蟲,還有上次那位女生。薇跟媽媽承認了喝醉的事,媽媽連聲囑咐一個女生要小心,要我下次一定要陪著去,「就算是好朋友,妳一個女生還是要注意安全。」遲疑半晌又加了一句:「女生被侵犯多半是熟人幹的,能不喝酒盡量不要喝酒,要聽話。」

「是。」薇乖乖地說,卻沒告訴媽媽她已經答應我不喝酒了。

飯後薇幫媽媽收拾,我回房間整理書包。按照慣例薇在我家都是單獨洗澡,我見她們聊個沒完,自己先去洗了個澡。出來時媽媽已經回房間了,薇坐在餐桌上等我,背後是媽媽要我拿出來的信封,不知道為什麼擱在那裡。

「今天還好吧?」

「好啊,」薇一笑:「跟他們見面很開心,還逛了一下博物館。」

「都聊了什麼?」

「其實就是敘敘舊,扯一些大家的女朋友、男朋友什麼的。」薇笑著說:「倒是大家都認識你啦,小花說你力氣好大,竟然能那樣抱走我,原來當天你這麼浪漫啊。」

「嘿,我是不希望他們碰妳。」我沒好氣地說。

「你的形象建立得很成功。」薇說:「小花叫我帶句話,你這個男朋友當得真好,下次一起來,大家當個朋友。」

「知道了。」我暗暗嘆氣,這個「下次」可以不要再有了嗎,誰想跟他們當朋友啊:「那妳先去洗個澡,待會兒再說吧?」

「我的制服……」

「媽媽洗好燙好的,睡衣內衣褲都有,家裡這套永遠準備得好好的。」

「你媽媽真好,要記得孝順喔。」

薇笑咪咪地說,牽著我的手回房間,拿著睡衣,走進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