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江湖

五月七日。

禮拜一,薇跟我睡了一場好覺。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在我家,薇睡得比平常早,甚至還穿著幫她準備的睡衣,跟平常裸睡的習慣很不一樣。我們在家吃了早餐,拿好便當,騎車到北一女後門旁邊,薇下車時正好遇到宥潔,宥潔見我騎在車上,笑咪咪地說:

「好帥啊凱子,這是你的車嗎?」

「是我的,他是護花使者呢。」

薇笑嘻嘻地說,兩人揮手道別,姊妹花也似的牽手往校門走。

我嘆了口氣,心想妳們真逍遙,我還在傷腦筋待會兒該怎麼跟詩聖交代哩。當下催了油門,離開北一女。

進校門時遇到陸醒哲,今早不知為何沒有教官。陸醒哲招手要我過去,低聲說:

「凱子,放學之後有沒有空,談一下胡財貴?」

「呃,不行。」我說,薇會在北一女等我:「我有約了,第二節下課?」

「不夠講,事情蠻急的,中午?」

「只能講到十二點半,」我皺眉:「那中午去管樂社講?」

「不能去管樂社,十二點半之後你要幹嘛?」

「北一女恭班,跟詩朗隊一起練習。」

「喔,我知道,那個『小叮噹』。」他笑了起來:「一堆宜靜要來啦,難怪大雄沒空。你們在哪邊練?」

「體育館司令臺。」

「那好,我們就在司令臺講,北妖到了我就閃。」

「就你一個?」

「別扯又勤。」

「這倒稀奇了。」我點點頭:「不覺得司令臺太招搖了嗎?」

「學校沒地方,體育館反而安全。」

「知道了。」

我點點頭,他拍我一把,繼續執勤。

回到班上,小光已經到了。見到我糗糗一笑,拉著我走出教室,由於我戒菸了,他也不去哈草樂園,就這麼來到蹺課小樓梯。

兩人坐在樓梯上,他見我不說話,拍我一把:

「喂,一早幹嘛悶悶的?」

「沒有啊,」我搖了搖頭:「我以為你要講話,那就老實聽你說啊。」

「唉,前天你們是去玩的?」

「是啊,約了很久了。」

「我們是去練段子的,」小光臉一紅:「練了整天,然後才去廟口打牙祭。」

「在哪練的?」

「聖心啊。」

「瞭解。」

「你想問我什麼,乾脆直接問吧。」

「其實沒有,你們要上臺,早點練成吧。」我搖頭:「你的私事我管不著,之前替珛靈擔心,看樣子是我雞婆了。你搞定沒?」

「還沒。」小光搖頭:「她願意牽我……親過我的臉,但就是這樣,什麼都沒說。」

「一開始你跟巧怡也這樣。」

「呃,你……」

「別誤會,我是說,總要先暖個場啊。」我說:「那天阿丹算是定場詩,前天是瓢把兒,你們上臺是葫蘆頸,等結尾大包袱要抖之前記得通知一聲。」

「嘿,通知幹嘛?」

「該收拾就收拾,該祝賀就祝賀嘍。」

「收拾什麼?小黑?阿丹?」

「那些都是我的事。」我搖頭:「我說的是白珛靈本人,別搞砸了。」

「所以收拾祝賀都是針對她?」

「針對你。搞不定收拾殘局,搞定了祝你快樂。白珛靈關我屁事?」

「所以你還是不贊成?」

「對,我不贊成。」這次決定直說了:「你太直接了,她心思很多的,我怕你被傷害。要是真的搞定,記得抓緊一點。如果搞不定,那就趕快想開吧。」

「你還有一句,講完。」

「小黑前車不遠,我替你擔心。」

「瞭解。」

「那就這樣?」

「別急,我又不是來找你說珛靈的。」小光搖頭:「嫂子前天好犀利,她對珛靈有意見?」

「沒有。」

「她跟上次看到很不一樣。」

「是啊,」我心裡一甜,她跟之前的她,真的很不一樣了:「她只是對我認識的美女都有意見,那也怪不得人家,對不對?」

「呵呵,原來如此。」小光一笑,像是被說服了:「再問一件事。小黑那邊你怎麼交代?」

「我跟小黑交代什麼?」

「我橫刀奪愛啊。」

「所以你是橫刀奪愛?」

「是。」

「那你奪你的,我交代什麼?」

「他不怨你站我這邊?」

「這件事,我真的有『邊』可站嗎?」我長嘆一聲:「我從頭就反對你們跟白珛靈牽扯不清,你們沒一個聽我的,沒有大打出手算是顧了我的面子啦。在這件事裡我只能是社長,之前我就是這個意思,社長只能勸和,你們不算『離』,那就只好閉嘴啦。」

「那作為朋友呢?」

「我勸你先做好心理準備,勸學弟想開。我不說違心之論,就是對你的友誼。」

「懂,你是真朋友。」他點點頭:「之前是我不好,抱歉了。」

「之前幹嘛了?」

我一笑,拍拍他的肩膀。

禮拜一有朝會,我們不能一直坐在這裡。兩人回教室,我一直想著剛剛的小樓梯。下次別跟人在這裡談話啦,之前的阿義,今天的小光。坐在這裡談天的朋友,都是有過裂痕的。

整個上午情緒好怪,詩聖一直沒來,直到第四堂上課上到一半他才出現。郭寶英皺起眉頭,看著點名簿上空白的註記,哼了一聲,打了個遲到,繼續上她的數學課。

十二點整,鐘響下課。我跟陸醒哲有約,想想還是詩聖優先。於是拎著便當,走到他座位前,開口道:

「今天怎麼了?」

「有點事。」

「關於那個錢……」

「阿薇昨天下午打電話給我了。」詩聖忽道,語氣有點疲憊:「她反對,又拿你兒子來講。我知道你為難,那就算了。」

「我不知道她打給你。」

「她有說,怪我一堆找你麻煩。」

「我不是這個理由。」

我把昨天媽媽沒收存摺的事情跟詩聖說了一遍。詩聖瞇著眼睛瞧瞧我,想了片刻,聳聳肩說:

「那也沒辦法,反正結果是一樣的。你兒子怎麼辦?」

「我再想辦法。」

「好吧,你慢慢想,反正我也幫不上忙。」詩聖長嘆一聲:「三百萬耶,我真的湊不出來。老實說你這十萬塊也幫不上什麼忙,省著也對。阿薇老子不願幫你兒子嗎?」

「就三十萬。」

「你看,連她老子也就三十萬,你兒子耶,我哥哥還真值錢。」詩聖嘖地一聲:「反正這不是你能管的,我盡力就是。做不到頂多讓他被砍死吧,誰叫他拿那麼重的菸灰缸砸人腦袋。」

「不能靠順子老子嗎?」

「他沒那個砍站。」

「那阿誠……」

「他出了四十,」詩聖搖頭:「那可是把打砲預算都擠出來了才湊到的。他阿伯是增額國代,叔公是老國代,雖然家裡開工程公司,但是最近他們國民黨自身難保,又不是地方角頭,這種道上的事想管也沒本事管。」

「你都沒有其他管道了嗎?」

「你不是要跟陸醒哲聊天嗎?還在這裡囉嗦什麼?」詩聖瞪我一眼:「你有困難,我能諒解。我的困難你幫不上忙,去忙自己的事吧。真有本事……算了。」

「說完啊。」

「沒良心的話,我不說。」

「你都說一半了。」

「好啦,不過我是說氣話,你別放在心上。」他嘆了口氣:「剛剛不小心想說的是,真有本事你找分隊長家要啊,但這句話很沒人性,我王八蛋龜孫子,當你是兄弟承認就是,這不是我的真心話,你別當真了。」

「放心,你辛苦了。」

「這話跟女人說去。」

他揮了揮手,下了逐客令。

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看著他低落的表情,想起薇的話,只得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

來到體育館,陸醒哲已經到了,坐在司令臺邊的小臺階上,倒是真的不大招搖。我拎著便當走過去,他沒有起身,坐在樓梯上等我。見我拿著便當,這才起身:「凱子你坐,邊吃邊聊。」

他高頭大馬的,我坐上去兩階,打開便當問:

「不好意思我被耽擱了一下。什麼事你說?」

「柯秉楠。」他毫不猶豫,跟之前在訓導處通風報信時一樣簡潔有力:「他跟胡財貴一起貪汙。這件事你知道嗎?」

我吃了一驚,連湯匙都掉了。

「真的假的?」

「胡財貴的廠商是他找的,之前提到的虛報價格,也是他安排的。」陸醒哲說:「不過廠商換了,不是之前那間,這次好像是一個什麼貿易商。」

「你怎麼知道?」

「總務處告訴某人,某人告訴我的。」

「總務處是怎麼知道的?」

「他們懷疑胡財貴很久了,調查了一番,找到廠商,對方以為總務處要分一杯羹,就答應拆三成胡財貴的金額給總務處,然後就提到柯秉楠了。」

之前陸醒哲都叫他詩聖,此時改口,立場已經很清楚了。他不告訴我「某人」是誰,顯然是防著我,但此人不是阿義就是關公,防著我也沒用。我想了想,問道:

「這都是總務處的一面之詞,甚至可能是所謂的『某人』在設計陷害。」

「這事那麼大,不可能是隨口亂編的。」

「那有沒有可能是總務處跟阿貴串謀,事成之後把責任往阿貴身上甩?」我搖頭:「人家是公務員呢,代聯會貪汙頂多撤職查辦,總務處貪汙就得法辦了。換成我是那些公務員,即使要貪汙也不能通過阿貴,一個學生能擋什麼呢?」

「好吧,你總是考慮得比較周到,雖然我覺得可能性很低。」陸醒哲說:「凱子,我問你一句話,別怪我不夠朋友。」

「你問。」

「你早就知道了對吧?」

「阿貴?總務處?詩聖?」

「哪個早就知道?」

「阿貴,」我知道不能再瞞了:「阿貴被我逼問,說他跟總務處合謀,這是一面之詞,我姑且聽之。詩聖是你剛才說的,我也只能姑且聽之。」

「為什麼不告訴又勤?」

「嘿,」我冷笑一聲,誰欠你們啦。反問:「那你先回答這個,我跟北一女儀隊二分隊長是不是男女朋友?」

「咦?」他一怔:「你不是跟一個……樂班的吧……在一起了嗎?你問我這個是什麼意思?」

「那之前你們到處講,置人家分隊長的名聲於何處?」

「呃,那是我們誤會了啦,我在講的是胡財貴……」

「這就是我的意思。」我說:「謠言止於智者,你可以問,但人家不見得告訴你真相。我知道的就這麼多,阿貴說被總務處逼,他不會把錢拿走,只會存著自保,等總務處拿了就會還回代聯會或訓導處。我沒辦法分辨他說的是不是真的,就算是真的他還不還我也控制不了。不知為不知,我知道我講話的份量,要是講錯了保證天下大亂。我不能用我的影響力當別人的殺人之刀,再說你在乎的是阿貴貪汙嗎?是又勤吧?」

「是,我只在乎我的朋友。那你呢?」

「我也是,所以我不害他,也不幫他,若真的是那樣,他作法自斃,我絕不出頭。」

「你怎麼保證你的話?」

「至今為止我出頭了嗎?」

「到時候你就會出頭了。」

「保護阿貴?」

「或者柯秉楠。」

「我不會的。」我搖了搖頭:「這件事到底關我屁事?你找上我是希望我做什麼?」

「我們希望你出頭主持正義。」

對,你們安全,我來主持,算盤打得好響:「你說的是誰的『正義』?」

「當然是代聯會的。」

「代聯會能叫正義嗎?」我依然搖頭:「每個人都在混水摸魚,決議出來各個圖利自肥。你們身為副主席,怎麼能讓那些決議過關?」

「至少我們沒有貪汙。」

「那就在事情爆發的時候,拍桌子辭職,跟阿貴切割吧。」

「那你自己呢?」

「我從頭到尾都不管,是你們逼著我聽的。」我嘆道:「你跟我講詩聖,不是讓我為難嗎?這跟阿貴告訴我什麼總務處又有什麼不同呢?又勤是你朋友,詩聖是我朋友,我聽了一面之詞去『主持正義』,站出來跟詩聖為難,這是你要我做的嗎?」

「呃,對。」

「抱歉,我不肯。所有的話到我這裡為止,我既不傳,也不幫忙。」

「可是你今天已經聽我說了,若不表態,未來可能會很為難。」

「所以這是威脅我了?」

「不是不是,你別誤會。」他忙道:「學校裡對你有意見的人很多,你的一舉一動都在他們眼裡,或許胡財貴作法自斃,但你不先自清,到時候被指成是共犯恐怕解釋不清。」

「所以是提醒我?」

「是,這是提醒,也是警告。」陸醒哲說:「凱子,你的立場我們都看不懂,但你的確沒有以權謀私,也很夠義氣,做人是沒得說的了。我觀察你的行為,只有重朋友這點是確定的,但現在也不容你這麼做了,一堆人在說你的小話,有人想把你打包起來跟胡財貴一起毀掉,我這是在提醒你。」

「那你所謂的『警告』是?」

「如果你有貪汙,合謀,騙我,或者包庇胡財貴,」他鄭重地說:「那我絕對跟你沒完。到時候恕我無禮,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頭。」

「這句話,找你們合作的時候你已經說過了。」

「呃。」

「你看看,誰對不起你們啦?」我一笑:「那就等蓋棺論定那天再說吧。要是最後發現錯怪我了,那你怎麼辦?」

「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那好,穿糾察隊制服,站在管樂社『女巫殘骸展示架』前罰站兩個小時。」

「靠,」他臉一紅:「算你狠。我答應你。」

「公開的喔。」

「一言為定。」

「那你站定了。」我笑道:「真好,我趕快去列個觀禮名單,這比阿魯巴有趣多了。喂,給你一個勸告。」

「什麼勸告?」

「詩聖才不會管你們怎麼想,人家有人家的苦惱,比小小一個代聯會嚴重多了。阿貴貪汙與否人家根本不放在心上,真要參與在裡頭就是鐵了心,那也不會在乎什麼後果。倒是你們如果輕舉妄動,影響到他的事,那就不是成功代聯會這場政治家家酒可以解決的事了。你們糾察隊人高馬大,嚇我可以,惹到詩聖只怕不是打架這兩個字可以說完的,我可是先提醒你了。」

「他怎麼了?」陸醒哲一怔:「剛剛碰到他還聊了一下,看起來跟平常一樣啊。」

「我說過了,謠言止於智者,我是不會說的。」我心中一動,跟詩聖「聊了一下」,你當時的表情是不是也「跟平常一樣」啊:

「反正一句話,他是我朋友,他要搞什麼我是不管的,誰誤傷了他就是跟我過不去。如果他幹了什麼作法自斃的事,那我也不會包庇他,這就叫做不管。可以嗎?」

「唉,好。」他點點頭,嘆道:「難怪豬哥糖說,你是打不穿的。」

「豬哥糖的話你也信。」我暗暗戒備,原來你跟豬哥糖也有私下往來啊。

「呵呵,那什麼可以打穿你?」

「美女吧,呵呵。」

「你還嫌不夠用嗎?」他噗哧一笑:「小心身體,高三還要用。」

「對對對,九字頭學妹又要來啦。」

「真是的。」

「都談到這裡了,問你一件事好了。」我說:「今天為什麼只有你,又勤幹嘛不一起來?」

「他不相信你會合謀,也不相信你會背叛朋友,叫我不要自討沒趣。」

「對,就你信,換得一場公開罰站。」我呵呵一笑:「陸醒哲啊,你防人之心太重了。又勤對你推心置腹,去年說不定就是你的過分謹慎,才會在一開始讓糾察隊陷入困境。真想知道為什麼我打不穿嗎?」

「呃,你說。」

「我沒穿防彈衣啊。」我笑道:「你們在那邊捕風捉影,我忙著談戀愛,你們忙到死都打不穿根本不存在的防彈衣。」

「唉。」

「別嘆氣,不就一個小小的代聯會嗎,半年一次的事,別太當真了。」

「多謝指教,回頭我跟又勤說。」

「少招惹詩聖,你們是好人,不要搞得灰頭土臉。」

「知道了。」

「那先這樣,」我瞧見遠方入口處出現了綠制服,心裡暗暗嘆氣,連個吃飯時間都沒有:「我要帶詩朗隊了,有變化再跟我說。」

「好,拜拜。」

他點點頭,似乎還想說什麼,猶豫片刻,轉身離開。

.

我努力靜下心來,只見恭班諸人果然都來了,排著隊伍走進體育館。諭琦身邊是阿義,他們似乎在聊著什麼,表情帶著點難以啟齒的模樣。

同時難以啟齒,那就是跟詩朗隊有關。我想了想,大致有了個頭緒。當下當做沒瞧見,撿起湯匙,爭取時間多吃幾口便當。

說是幾口,其實只吃到兩口。隊伍瞬間來齊了,詩朗隊跟在她們後面,陸陸續續也都到了,碩彥帶著大家走到司令臺上。諭琦跟阿義來到身邊,阿義滿臉嚴肅,對我說:

「凱子,還沒吃飯呢?」

「不好意思,剛剛有事耽擱了。」我點點頭:「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對,諭琦妳講吧。」阿義說。

「凱子,這件事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們……」

「不參加樂聲揚了,是不是?」

「咦?」她吃了一驚:「你怎麼知道?」

「妳們北一女的都嘛這樣。」我一笑:「上禮拜考完啦,差個幾分,然後就怪小叮噹耽誤時間啦。我早就有心理準備了。那也沒辦法,就算了吧。」

「唉,凱子你大方。」阿義嘆道:「大家都會很失望的。」

「樂聲揚還好吧?」我搖頭:「等一下我處理。諭琦妳還有什麼事?」

「凱子?」

「嗯?」

「你怎麼啦?」

「我?沒有啊,為什麼問?」

「臉色好難看,覺得很失望對不對?」她抱歉地說:「不然這樣,我們是不是來一個……」

「不,團體活動,要嘛全員要嘛不上,一個都不能少。」我搖頭:「妳有其他的事就說啊,我是餓壞了臉色不好,吃飽了就紅潤啦。」

「好啦,沒什麼事,就儀蘋要我帶句話,她說找你們管樂社伴奏不是不行,這件事你決定就好,有問題她扛著。」

「喔,那太好了。但是?」

「但是人家又急了,」諭琦笑了起來:「都是總隊長,你慢條斯理的,人家可等不了。她說今天就要見到你們管樂社社長,什麼怕拍子不對要先聽一遍,能就讓他們伴奏,不能她也不敢冒險。所以放學就要過來。」

「唉,她要我陪,是不是?」

「你不能不在啊,她跟你約五點十分。」

「好啦好啦,知道了。」

我蓋上便當,看了看司令臺。招手叫道:

「喂,小小凱,過來!」

學弟聽見我的叫喚,立刻起身,快步跑了過來。

「小小凱」名叫陳添富,是一個富商的兒子,平日出手闊氣,對夥伴們笑口常開。大家覺得他很像我,又是「添富」,所以就戲稱他小凱子。問題是「小」這個字是悶聲,沒事總是聽成在叫我,火大了規定大家叫他「小小凱」,這就是他外號的由來。

詩朗隊感情凝聚,外號是重點之一。小小凱得名後投入更專注,儼然有凌駕於那幾個詩社學弟之上的趨勢。他是管樂社的,之前覺得很可惜,要是他是龍吟詩社的,那未來詩社與演辯社分家,就會多了一個骨幹成員。

「學長,什麼事?」小小凱跑到身邊。

「你去跟你們家管樂詹說,放學別跑,北一女儀隊總隊長要來驗收雷神進行曲,下午找時間練一下,到時候別給我丟臉。」

「真的嗎?學長搞定了?」他驚喜地說,連忙打躬作揖:「天啊,我這就去跟社長報告!學長謝謝您,我代表管樂社……」

「好了好了別窮客氣,快去快回,詩朗隊等你一人,管樂社了不起嗎?」

「是,我馬上回來!」

學弟興奮地跑出了體育館,速度之快簡直是田徑社的。諭琦噗哧一笑:

「你這面子可大了,儀蘋二話不說就答應你。」

「唉,我也沒找她幫過什麼忙呀。」

「那凱子,」阿義說:「不管小小凱了,先開始吧?」

「等一下,我跟你咬個耳朵。」

「呵呵,包準又是政治啦,隊伍我先帶,你們快一點。」

諭琦笑道,轉身走上司令臺。阿義等她走遠,低聲問:

「怎麼了?」

「陸醒哲剛剛找我,消息你放的嗎?」

「哦?不是。」他搖頭:「什麼消息,方便說嗎?」

「本來跟你約好不談阿貴的事,但我想跟你換一個人情。」

「沒問題,你說吧,阿貴怎樣?」

「不先聽我換什麼?」

「你要的一定合理,我通通答應,先說後說沒差。」

「好,那我還是先說,我要你放過詩聖一馬,保他沒事。」

「柯秉楠?」他一怔:「好,知道了,我保他,不管他幹了什麼,衝康他就是衝康我。該你了。」

我把陸醒哲的話說了一遍。阿義靜靜聽完,點點頭:

「懂了,原來你早就掌握了。」

「所以你已經知道阿貴的狀況了?」

「對。」

「你有本事。」我點點頭:「那還跟我換嗎?」

「我答應你就會做到,你不知道我知道,之前說好即使知道也不能跟我說,所以你的誠意夠,我會保住柯秉楠。」

「那關公怎麼辦?」

「他不在乎柯秉楠,對付你還比較多。」

「好,那就這樣,練功吧?」

「你先宣布吧。」

「知道了。」

我集合隊伍,說了一遍關於樂聲揚恭班沒辦法全員參加的事。由於當著那些「沒辦法參加」的人,我只能把責任扛在自己身上,表示之前是我跟滅絕師太要求的,但我忘記人家是第一志願,跟我這種想得開的補考成功人不一樣。因此宣布退出樂聲揚,我會去向代聯會、北一女訓導處致歉。

恭班好幾個面露愧疚之色,一看就知道是誰不參加。詩朗隊倒是見慣風浪,一開始有點可惜,靜了半晌,黃肥跳出來說:

「大家,樂聲揚本來就是我們自己的事,詩朗隊也不是樂聲揚的固定節目。既然總隊長這麼說,那我們就這麼辦。同學學弟們,大家替恭班鼓個掌,謝謝她們這段時間的努力,我們就在中等運動會一戰定江山吧!」

這話一說,全體詩朗隊都鼓起了掌。學弟們紛紛「謝謝學姊」,反而是恭班人人害羞,也紛紛鼓掌向詩朗隊加油。

黃肥的話說得好棒,我有點愕然,這些話應該是我來說才對,不知為何今天完全沒有這種情緒。我等大家掌聲暫歇,接回隊伍,對眾人說:

「謝謝大家對彼此的鼓勵。我們只剩四天可練了,大家的交情是從上次比賽建立的,這次合作已經足夠回憶了。各位,既然沒有成績,那就只剩過程,這四天的過程,讓我們好好體會吧。整隊。」

兩校隊伍迅速回復梅花座隊形。我望著他們,眼前不知為何浮起這次段考的場景,又想到閻羅王瞇著眼睛的神情。帶著一絲說不上來的擔憂,加上一股莫名的遺憾,「第一句準備好自動開始」,就見眾人低下頭,閉上眼睛,開始培養情緒。

上臺前最後一週,倒數四天,詩朗隊的最後一戰。我在紛散的心思中,開始指揮練習。

.

四點四十五分。

練習結束。跟恭班的練習是不能拖延的,人家是北一女,不能不放人趕補習班。中間休息時打call機給薇,「DL1800FGDOORKA」,表示我要延到六點才能去北一女找她。薇一直沒有回訊,本來有點擔心,後來又想大概她已經知道儀蘋要來找我了,畢竟話是她傳的,一早告訴小渝,小渝找上儀蘋,儀蘋委託諭琦,這已經很有效率了。

對啊,擔什麼心,之前打訊息哪次不這樣,打過去就算約好了,除非意見不同否則根本不用回訊,到時候見面即可。看樣子我被上次酒醉嚇壞啦,覺得只要打過去,薇就必須打回來。

搞屁啊,害我剛剛心神不寧,練習時一直分心。諭琦走過來跟我道別,笑道:

「凱子,你今天好像有點不專心喔。」

「呃,」詩朗隊不專心很容易被抓到,我又是總隊長,這是沒辦法賴的:「我……昨天沒睡好,抱歉抱歉,妳覺得今天狀況如何?」

「反正已經練完整首詩了,這算考前總複習嘍。」她一笑:「來成功練詩蠻新鮮的,大家都沒來過你們學校,成功校舍超小的。」

「所以沒事才去妳們那邊玩呀。」我笑道。

「好啦,你還要對付儀蘋,先靜一下吧,她很吵的。」她笑道:「你這總隊長,心神不屬的,真的是沒睡好嗎?今天宜君沒來你知道嗎?」

「咦?對耶。」我一怔:「她怎麼了?」

「不舒服,女孩子嘛。」

「呃,懂懂懂。」

「看,什麼總隊長,人跑了都不知道。」她一笑:「那講個輕鬆的好了,關於畢業旅行的事,我請平平通知了,搞了半天你們班康樂是你的相聲搭檔啊,那上次還說不能幫忙?講真的,你是不是想跟女朋友那班去,不想跟我們啊?」

「才不是好嗎?」我忙道:「真要那樣我跟她自己去玩不好嗎?幹嘛硬要湊畢業旅行?」

「好吧,這也有理,我只是想確定總隊長是不是不肯賞臉而已。」

「這話說的,」我笑道:「妳是班長當然可以決定,詩朗隊總隊長對班上來說啥也不是,妳讓平平幫忙就好,辦成了我一定去。」

「好呀。」她一笑,像是很滿意:「那拜拜啦,你休息,待會兒要保護儀蘋喔。」

「保護她?」

「人家樹大招風,男校都是色狼。你招惹的事,要保她進保她出呀。」

「呃,知道了。」

「拜。」

諭琦一笑,轉身走人。我剛想喘口氣,call機響了。

尖銳的聲音劃破整間體育館,又忘了關震動,幸好不是練習到一半突然響起來。我拿起一看,上面是「DL1745CKDRAP」。

我一怔,「DL」是延遲的意思,我已經要薇延遲到六點了,她怎麼反而提早「延遲」到五點四十五分?「DOOR」省略成「DR」啦,不是說不能省嗎?還約成功門口,明明我騎車趕過去比較快不是?

唉,好吧好吧,我看看手錶是四點五十五分,薇一下課馬上打來,想必剛剛不方便打。我走出體育館,回教室拿了書包,晃啊晃地來到校門口,左右看看儀蘋還沒來。

春末初夏,太陽下山得比較晚。濟南路上車子很多,不過這附近都是機關學校,人潮車潮散得快,等小吃攤收攤就會冷清了。見時間尚早,我走到書庫側門,把車子移到大門口。要是待會兒耽擱了,薇看到車就會知道我還在裡頭。

儀蘋果然是好朋友,一說就答應,問題是太毛躁了,說約就約也不講個清楚,要是今天管樂詹蹺課怎麼辦呀?就在此時遠處十字路口出現了兩個綠制服。其中一個是儀蘋,身高那麼高絕對不會認錯,旁邊有個頭髮比較長,個子小小的女生,看不出來是誰。

儀蘋還帶其他人來啊?那麼小的個子不可能是儀隊。我耐心等她們走來,直到過了濟南路馬路,這才認出是伍心蕾。

糟了,這要擋住。剛剛小小凱說直接帶進管樂社社辦,「女巫殘骸展示架」可是掛著她的制服與紅色內褲的,這要帶進去馬上天下大亂了。此時四下無援,沒有人幫忙通風報信,就見她們已經見到了我,儀蘋隔著馬路揮著手,臉上的表情跟平常不大一樣。

唉,算了,伍心蕾又不是我約的,說不定人家是跟管樂詹講好碰頭的。「女巫殘骸展示架」關我屁事,我怎麼知道那套紅色內衣褲是誰的呢?個人造業個人擔,我幹嘛替管樂社擔心,真是的。

兩人快步走來,儀蘋似乎整理過自己,衣服不皺,裙子整齊,白鞋跟小渝一樣乾淨,連頭髮都梳理過,看上去判若兩人。

「判若兩人」可不是隨便說說的。她面帶微笑,亭亭玉立,儀隊訓練的儀態雍容優雅,本來就因為長腿短了一截的百褶裙看上去更短了。儀蘋是個難得一見的大美女,認真瞧瞧不但眉毛整齊、雙唇粉嫩,一雙總是笑著的雙眼甚至帶著點媚氣。雙眼下方有著漂亮的臥蠶,鼻子挺得跟西方人一樣;驕傲的雙峰,更是連嚴肅的綠制服都擋不住。

說不上來哪裡的改變,我訝異地望著她,相形之下本來很漂亮的伍心蕾卻帶著一絲疲憊。這不是來找管樂詹的,她是來找我的。

今天好累,這麼多事,我只有三十五分鐘呀,這已經是犧牲薇的時間了呢。

我快速整理表情,兩人走到我面前站定。我一笑招呼:

「儀蘋……心蕾。」

「嗨……」伍心蕾一怔,終於露出一個微笑:「那我也叫你凱子,可以嗎?」

「是朋友都這麼叫。」

「對呀,心蕾妳就別彆扭了。」儀蘋笑著說,語調都不同了,完全沒有平常的大媽樣子,反而比較像小渝那樣文質彬彬的:「凱子,我們先不進去,心蕾問你幾句話就走。方便嗎?」

「方便方便。」我忙道。

「那我站一邊等。」

儀蘋嫣然一笑,走出幾步,站在一個聽不到我們說話的地方,雙手背在身後,端端正正地,儼然就是個儀隊隊長在監督學妹練習。

我回過神來,望著心蕾。

「怎麼啦,什麼話要問我?」

「上次請你轉達的事,你轉達了,對不對?」

「對。」

「社團聯展那天,我看到你在跟信雄說話。」她輕輕地說,流川楓變成信雄了:「他怎麼說?」

「他的說法是,他對付完胡財貴,心裡就沒事了。」

「你不信,對不對?」

「對。」

「你知道什麼,對嗎?」

「對。」

「可以跟我說嗎?」

「我說了,對他就不講義氣了。」我輕聲說,希望心蕾能夠聽懂:「大家都要高三了,該放下的,還是要放下呢。」

「嗯。」

她輕輕應了一聲。沉默半晌,又問:

「凱子,這是在勸我,對不對?」

「對。」

「你會擔心我把你的話告訴信雄嗎?」

「我不擔心。」我搖頭:「認識妳也不是一天了。雖然沒跟妳講過幾句話,但畢竟認識一場,我只說我該說的話。」

「謝謝你,」她輕聲說:「藝嵐說得對,你是個體貼的人。是中山學妹吧?」

「嗯……是。」

「我該退出了吧?」

「該。」

「過去這一年,我是不是浪費了很多時間在他身上?」

「不。」

「那你講一句讓我想得開的話。」

「妳開始叫他流川楓的時候,心裡是什麼感覺?」

「不……」她咬著下唇,眼眶瞬間紅了:「這句話不行,我……我想不開。」

「我上一句提到流川楓的時候,妳的心裡,又是什麼感覺?」

「呃……」

「兩個感覺的差別,同時回答妳兩個問題。」我柔聲勸慰:「當時很溫暖,傻傻的他很可愛。現在很冰冷,妳沒辦法再用這個詞聯想他了。過去的溫暖是真的,現在也是放下的時候了。」

「唉,」她眼角轉著淚水,硬氣地不讓眼淚流出來:「好……謝謝你。幫我照顧他,好嗎?」

「我盡力。」

「想不開的時候,可以找你說幾句話嗎?」

「通過娃娃約。」

「知道了。」她硬生生收回了眼淚,伸出右手:「謝謝,我好多了。很高興在高三前交了你這個朋友。」

「彼此彼此。」

我伸出手,與她握了握,軟軟的手,一片冰涼。

「請你幫我轉達,我就此跟他分手了。祝福他一切順利,考上好大學。」

「妳不自己說嗎?」

「不了,是他先移情別戀的。」心蕾搖頭:「那我走了。真的要通過藝嵐約嗎?」

「其實不必。」

我搖搖頭,掏掏書包,幸好有帶筆記簿。寫下聯絡方式交給她,笑道:

「這樣好了,我先幫他跟妳說一聲對不起,跟妳在一起的時間很開心,希望妳幸福,考上最好的大學,希望未來還可以聯絡。」

「嗯,信雄應該會這麼說,你真的很瞭解他。」

心蕾點點頭,轉身走到儀蘋身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儀蘋只是點頭,低聲回應幾句。心蕾靜了半晌,對我們說:

「那我走了,樂聲揚加油。有事找我,我全力相助。」

「謝了。」我說。

她不再言語,轉身離去,緩步消失在已然暗下去的黃昏當中。

儀蘋等心蕾消失,輕聲說:

「凱子,謝了,不好意思。」

「妳們很熟對吧?」

「是啊,她是主席,我是總隊長,沒辦法不熟呀。」她說,既沒聳肩也沒比什麼姿勢,只是優雅地站著:「倒是你,幾句話就安慰了她,所以才帶她來找你。她說之前請你幫忙,是嗎?」

「是。」

「你勸她放棄,是嗎?」

「該放棄的時候到了。」

「我懂,這就叫當局者迷吧。」儀蘋嘆道:「她的距離感很重,很少對人表現真實的自己,整間學校沒一個人能跟她講幾句真心話,結果只有你做到了。」

「我做我能做的事。」我點點頭,對儀蘋一笑:「問妳一件事。」

「嗯?」

「妳今天這副樣子,」我笑道:「是因為總隊長出門,要去男校辦事情,是不是呀?」

「唉,呵呵,你懂的。」

「超級不習慣的。」

「我也很難受呀,裝模作樣很累的。」她笑咪咪地說:「本性難移,當成表演好了。不過最多只能做到這樣了,這可是為了你的面子,感謝我吧?」

「超級感謝。那咱們就進去吧?」

「總隊長請。」儀蘋一笑,擺了擺手。

「總隊長請。」我一笑,引著儀蘋,走進校門口換證。

.

門口是賤人李教官,見我們進來毫無留難,嘻嘻一笑直接放行。我跟儀蘋保持一個禮貌距離,兩人走過穿堂,沿著操場邊緣、經過合作社,走到體育館旁邊。

這已經是最不招搖,最短的距離了。沿途卻不斷出現竊竊私語與探頭探腦的眼光。放學後的校園比較暗,換成任何一個綠制服走在校園裡絕對不會引起這種程度的目光,顯然不知哪裡已經在傳「北一女儀隊總隊長今天要來」,早就有人等在各處,打算偷偷欣賞這位傳說中的大美女。

我這才發現原來儀蘋名氣這麼大,終於明白為什麼諭琦要我「保進保出」了,當下走得近了一點。

來到體育館,爬上階梯,我特意走在後頭兩階,遮擋下面可能偷看的目光。儀蘋雙腿好長,臀部又翹,走在樓梯上裙子左右搖晃。我連忙低頭,只見她的小腿非常漂亮,線條優美,膚質緊緻,透著健康的古銅色,彷彿還飄著香。要說有什麼缺點,大概就是個子高吧,比起薇看上去大了一號,明明是修長的腿,卻缺了點精緻或秀氣。

來到管樂社社辦,小小凱和另外兩位學弟已然在門口守候,我一瞧,其中一位就是小黑口中的「石頭」石中倫。見儀蘋出現,三人立刻笑容滿面「總隊長學姊好」「學長好」,乖巧又可愛,完全不像平常的管樂社。

管樂詹真的有準備,我放下心來讓他們帶領,跟在儀蘋後頭走進大門,穿過黑暗甬道一般的樂器室,來到交誼廳。

交誼廳異常乾淨。「女巫殘骸展示架」消失得無影無蹤,比校長室還要整齊。地是乾淨的,白板是白的,窗是透亮的,連樑上的蜘蛛網都沒了。社辦窗簾已然拉上,殷紅的沉重布幔帶著專業感。整間社辦煥然一新,原本橫七豎八的桌椅通通都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一張張演奏會用的無靠背圓凳子,每張凳子前都擺著譜架。凳子乾乾淨淨,譜架整整齊齊,架上都有樂譜,陣勢之大,根本是場小型室內演奏會規格。

我心中暗笑,學校應該聘請儀蘋來整頓各大社團辦公室的。只見管樂社重要人物一字排開,管樂詹制服平整,連頭髮都梳過。好一個帥哥終於恢復本來面目,毫無平日酒色過度,嘻皮笑臉的德性。

他上前一步,笑容滿面地說:

「歡迎方總隊長光臨成功管樂社,我是社長詹信雄,臨時通知來不及準備,招待不周請務必見諒。」

天老爺,管樂詹啥時候加入演辯社了?只見他一一介紹,儀蘋維持著迷人的微笑,一一點頭致意。

大家客套話講不完,我決定介入,笑道:

「喂喂喂,各位,小弟可以說句話嗎?」

「董社長請講。」管樂詹忙道,揮手要眾人安靜。

「原來我是董社長啊,今天凱子升官啦。」我呵呵一笑:「方總隊……算了我來不了這個,人家儀蘋今天是來聽歌的,你們幹嘛,講相聲啊,那是本社長的地盤。別客套啦,演奏吧,我們上哪兒聽音樂呀?」

「來來來,就在這邊,方總隊請坐。」

管樂詹臉一紅,讓儀蘋坐在一張孤懸於外,面對大家的椅子上。這張椅子是導師辦公室那種辦公椅,儀蘋大大方方坐下,只坐半張椅子,書包放在裙子上,雙手放在書包上,修長的雙腿併攏側放,坐姿雍容華貴,像是個貴賓席的特別來賓。

管樂社立刻就位,迅速拿起樂器,紀律嚴整毫無碰撞聲。管樂詹對儀蘋說:

「方總隊,以下是我們今天練習的成果。如果跟貴隊的節拍有不同之處,未來都可以依照妳的指示進行調整。」

「沒問題,謝謝。」儀蘋微笑著說。

「那現在開始,雷神進行曲,請指教。」

管樂詹認真地說,轉身舉起雙手,原來他是指揮。

場內一片肅靜。樂手們樂器就口,其他社員立正站好,儀蘋微笑端坐。

好一個管樂社,滿室樂手,只有我一個看熱鬧的人。他們忘記幫我準備椅子啦,我只好站在儀蘋身邊,看起來更像是個護花使者。

我心中好笑,光憑這個場面就已經值回票價了。只見管樂詹雙手高舉,姿態優美、專業有力地揮舞起來。

於是,前奏響起,雄壯的雷神進行曲,開始演奏。

不愧是成功管樂,別看人家平常散散漫漫的,認真起來本事直教人佩服。交誼廳並不大,管樂社那麼多支喇叭本來應該很吵的,孰料人家早有準備,不但控制著力道,更一早就拉好吸音窗簾,整首樂曲悠揚流暢,該有的強度、振奮感個個不缺,卻不會吵得震動耳膜。

這麼小的地方,光憑這手功夫就讓我擊節讚嘆。管樂社的演奏跟北一女樂隊不同,北一女樂隊是行進樂隊,講究響亮整齊,節奏清楚明快;管樂社是室內樂隊,細節豐富得多,不像北一女樂隊同一種樂器好多人。管樂社的分工明確,個人實力堅強,每種銅管最多也就三個人,小號部雖然多卻也只有四把,倒是長笛黑管陣容龐大,彼此甚至還能分部,吹到細節甚至給人一種管弦樂團的感受。

我本事不如人,聽可是聽得懂的。這簡直詩朗隊嘛,一群本事高強的個人,毫不搶戲地合力發揮一首內容包羅萬象的曲子,別看他們平常散散的,真的練習起來說不定紀律一點也不輸給我們。

我佩服不已,可惜儀蘋不識貨,否則管樂詹的面子就更大了。只見眾人賣力演出,一首約三分半的樂曲在不知不覺中結束,眾人放下樂器,管樂詹轉身,帥氣的臉紅紅的,似乎剛才非常投入。對儀蘋說:

「以上是本社的小小演出,請方總隊指教。」

「謝謝詹社長。」儀蘋起身,拍了拍手:「成功管樂隊真棒,凱子對你們稱讚有加,你們的實力跟我們樂隊也差不多呢。」

此話一說,管樂社社員們紛紛露出笑容。儀蘋又說:

「這樣吧,我有幾個想法,跟大家商量一下。」

「方總隊請講。」管樂詹忙道。

「我直說了,請各位見諒。」儀蘋見管樂詹站著,於是也不坐下,全場無論坐著站著每個人都望著站在中央的她。儀蘋神態自若,對眾人說:

「剛剛的演奏有一點快,我們要行進,速度會趕不上。另外我們的歌好像比你們的長一點,有一些段落好像也不大一樣。回去之後我會準備錄音帶,也會請樂隊那邊出譜,請……凱子轉交,麻煩你們修正一下,這樣大概就沒問題了。」

「是。」管樂詹忙道:「謝謝妳。」又對我說:「凱子那就麻煩你了。」

我一笑頷首,儀蘋又問:

「表演在中山堂,我們上下臺需要的空間比較大,請問你們會在哪裡演奏呢?」

「這個不用擔心,」管樂詹說:「妳們是最後一場表演,到時候我們會在舞臺下方設置表演區,不會干擾到妳們。」

「那到時候麻煩你們要先就位,等我們離開後才離開。」

「這沒問題,我們會請凱子這邊主持,等他確定舞臺清空之後才會請妳們上臺。凱子我再跟你說。」

我一笑:「OK。」

「另外是音量與鼓,」儀蘋又說:「我們靠鼓聲配合隊形變化,這很重要,到時候請你們務必跟……我指派的代表討論,把每一段斷點抓出來。音量方面要注意,不能大聲到影響我的口令,也不能小聲到讓後排白槍特技隊聽不清楚。」

「這不是問題,」管樂詹解釋:「今天限於場地,我們派的是小班,到時候會整隊出隊,音量方面絕對足夠。我們的box在舞臺下面,不是在妳們後面,妳們在舞臺上不受影響,反而是臺下聽到的口令聲會被壓過去,妳們數拍子臺下應該聽不見。」

「那太好了。」儀蘋滿意了,又說:「那就這樣。其他細節我會通過凱子……加上一位代表跟貴社配合修正樂譜。請問貴社的聯絡窗口是誰?」

「凱子就好,他說什麼我們聽什麼。」管樂詹忙道,總算人情世故沒擱下,知道不能跳過我,又笑了起來:「凱子也是樂隊出身的,他沒問題的,方總隊請放心。」

「咦?這倒是,我忘記他會吹……管樂啦。」儀蘋一笑,轉頭問我:「那就這樣。凱子,還有什麼要指派我做的嗎?」

「指派」,儀蘋的面子做得真足。我心中一樂,決定得寸進尺:

「這樣,我有個不情之請。由於雙方沒有配合過,光憑錄音帶或樂譜……可能不是很安全,到時候若配合不上就丟臉了。我是在想,是不是可以等管樂社練習完畢之後,找個最方便的方式,請幾位儀隊核心成員,示範一次表演讓管樂社先配合看看,抓個實際效果什麼的,這樣比較安心?」

「瞭解。」儀蘋點頭,毫不猶豫地說:「我同意,那凱子麻煩你安排。我們出隊都是一起出的,沒辦法只出一部分隊員。兩邊的確應該要進行一次合體練習,地方就安排在成功好了,這樣我們比較方便,不用再讓訓導處出證明。」

眾人聞言張大了口,個個面露興奮之色。北一儀隊小班,專程為管樂社跑來成功進行合體練習,這可是破天荒第一次啊!

「沒問題,我會去搞定我們訓導處。」我笑道,儀蘋太給面子了,問管樂詹:「你這邊OK吧?」

「OKOK!」熟悉的管樂詹終於回來了,笑得咧開了嘴,答非所問地說:「歡迎歡迎!一定一定!我們會努力練習!放心放心!」

「那今天就不打擾了,」儀蘋微笑著說,不知道肚子裡是不是快笑炸了:「在此代表北一女儀隊,謝謝成功管樂的現場示範。請問還有什麼要交代我的嗎?」

「呃,沒有沒有,交代怎麼敢?」管樂詹忙道:「方總隊待會兒還有事嗎?」

「我要回去了,不打擾了。」儀蘋揹起書包,直接打回票。

「那就謝謝妳今天特別跑一趟。」管樂詹語氣有點失望,看樣子他本來想多留儀蘋一下,吃個飯什麼的。對眾人說:「大家掌聲謝謝方總隊長,今天賞光駕臨成功管樂社。」

眾人放下樂器,大聲鼓掌。儀蘋一笑,輕輕彎身回禮。管樂詹一擺手:

「來,我送妳離開。」

「不好意思。」

儀蘋點頭。管樂詹帶頭,她走在後面。我對管樂社諸人一笑,跟著兩人走出管樂社社辦。

.

兩人走在前面,維持著一樣的禮貌距離。儀蘋的氣場好強,頗有當年走在小箏身邊的感受。管樂詹客客氣氣地與儀蘋對談,儀蘋端正優雅地回應,直到走出校門,他們才停下腳步,等我跟上。

我走出校門,只見薇已經到了,笑咪咪地坐在車上。

管樂詹再度跟儀蘋致謝,儀蘋每句話都扣著「看凱子怎麼安排」之類的話,似乎打定主意這次公事公辦,除了讓管樂社伴奏之外,絕不進行任何私下交流。

必有高人指點,我心道,這不僅僅是保持隊長形象而已。管樂社太亂了,走得太近一定會產生後遺症。想來想去猜不到這是誰的主意,就見儀蘋主動伸出右手,跟管樂詹握了握。

「詹社長,很高興認識你,」儀蘋微笑著說:「之後一切麻煩了。」

「成功管樂,一定服務到家。」管樂詹保證,這一握值回票價。

「那別送啦,我跟凱子聊聊。」

「是,你們慢慢聊。」

管樂詹忙道,揮了揮手,拍我一把,快步走進校門。

儀蘋站在晚風中,神態優雅地等他離開,直到管樂詹消失在穿堂之後,這才終於鬆了口氣,噗哧一笑,瞬間恢復了熟悉的她:

「哇,凱子,演這齣戲還真累啊,裝模作樣的,你真給我找了個麻煩工作。」

「不好意思。」我心裡著急,薇不知道等多久了:「今天謝謝妳了,真的要出整個小隊來跟他們練習啊?」

「這是必要的,我也擔心出狀況啊。」她點點頭,笑道:「當然也是給你面子嘛,你剛剛一說我就懂啦,到時候隊長旗官黑白槍通通到,你可要好好安排,千萬別出狀況。」

「有槍有刀有旗子,滅絕師太能同意嗎?」

「還有碼牌咧,呵呵。」

「碼牌到底是幹嘛用的啊?」我搔了搔頭:「那……要不要成功儀隊出個槍什麼的?」

「不用,」她豪氣地說,搖了搖頭:「男生的槍比較重,我們用自己的。這些事你就別傷腦筋了。倒是給了你這麼多面子,你要怎麼報答我?」

「呃,妳說吧,要我怎樣就怎樣。」

「那我想想,之後再跟你說。」她笑道,指了指薇:「倒是啊,你還沒有介紹過你的女朋友呢,這很不夠意思呢。人都到啦,就別裝啦?」

「呃。」

我臉一紅,原來她已經看到薇了。搔了搔頭,「妳們不都是同學嗎」,帶儀蘋走到薇身邊。

薇笑咪咪地等我們走近,跳下車子,笑道:

「呀,這不是方總隊長嗎?怎麼跟我家這口站在這裡敘舊啊?」

「妳搞得天下大亂呀。」儀蘋呵呵直笑,推我一把:「喂,介紹呀。」

「呃,妳們到底認不認識啊?」我不知為何覺得很糗,對薇說:「薇,這方儀蘋,儀隊的老大。」又對儀蘋說:「儀蘋,這林美薇,就她,認識一下吧。」

兩人同時放聲大笑,薇就算了,平常想笑就笑沒在客氣的,儀蘋剛剛在管樂社那麼正經,此刻像是終於解放了,笑得連連跺腳,開心地說:

「我早就認識她啦,馨馨也講,小渝也講,晴晴更是講了好多你們兩個的八卦。幾個人分頭抓我跟你家阿拿打見過多少遍了,就你還在彆扭,笑死人啦。」

「這樣啊,那還裝死。」我臉一熱:「好啦好啦,認識就認識,我又沒瞞著妳們。」

「你家阿拿打很會指揮人的呢,」儀蘋笑著挽起了薇的手臂,兩人身高差距極大,說是「挽」,根本是拎著薇:「一早殺到孝班交辦工作,巧怡唉聲嘆氣跑去找小渝,小渝急急忙忙找我,我們沒地方商量,被阿薇抓去危樓溫馨小天地開會討論。之後巧怡跟我去找主任,主任說這本來就是你的工作,這樣安排沒問題,要我儘快回覆你,省得開天窗。」

「所以就急著來?」

「不,本來我覺得你們反正會見面,讓人家回覆就好。」儀蘋搖頭:「是小渝覺得這樣可以給你面子,就派我出公差啦。巧怡還囉嗦了一堆該怎麼對付你們臭男生的守則,什麼約吃飯一定別去,要擺出儀隊隊長架子你才有面子,不然就白來啦。還有……不可以直接建立聯繫窗口,一定要通過你協調什麼的,一堆囉囉嗦嗦超級麻煩,你們男生規矩太多啦。」

「原來如此。」我恍然大悟,巧怡講的就合理啦:「那還真抱歉,我們的確挺麻煩的。」

「所以你們兩口子要負責。」儀蘋提醒:「阿薇,剛剛我答應他們管樂社要調整一下雷神的樂譜,妳答應要幫忙的,你們兩個先把曲子調整好,我們大概只能合體練一次,一定要一次過關。」

我一怔,儀蘋原來要薇來處理樂譜啊,那太好了,原本還在傷腦筋怎麼跟管樂詹私下拜託的事,竟然就這麼從天而降啦。

「知道了。」薇笑咪咪地說:「交給我吧,這很簡單的。」

「哪,錄音帶,」儀蘋從書包掏出兩捲帶子,原來早就準備好了,又掏出一疊皺巴巴的紙:「還有樂譜,妳慢慢聽吧。一捲錄音帶是小班出隊用的演奏版,我們只有這捲,妳拷貝一份原版還我。另一捲是社團聯展的實況錄音,那捲比較準,不知道為什麼一樣放錄音帶實際上臺速度比較慢,不過慢一點好,快了容易掉槍。」

「明白。」薇笑道,收起帶子與樂譜。

「那你們玩吧,」儀蘋輕嘆一聲,笑道:「凱子你有這麼好的女朋友,哪天幫我介紹個跟你一樣的男生,我也想交個男朋友。都要高三了,每天不是讀書就是練習真的好無聊。不過介紹歸介紹,可不能像你這麼矮,上次聯誼遇到一個跟你很像,講話也很好笑的附中男生,可惜比你還矮,帶出去像弟弟,那就不好玩了。」

我跟薇都哈哈大笑,薇笑道:

「別找這種的,心思太多啦,長不高的啦。」

「對啦對啦,配妳剛好。」我沒好氣地說。

「你們根本欺負人嘛,再裝沒關係。」儀蘋一笑,揮了揮手:「那我先走啦,凱子你早點安排省得我擔心。記得把事情搞得低調點,我們出隊那天千萬別搞得全成功都來,回去很難交代。」

「知道啦。」我笑道:「放心放心,頂多一千人,體育館就那麼大。」

「有種試試看。」

儀蘋一笑,揮手作別,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濟南路暗下來的街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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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十五分。

濟南路已經沒有人了,天邊是殘餘的霞光,路燈亮了起來。這附近的路燈都是橙色的,相形之下成功穿堂的燈反而比較溫暖。

望著儀蘋在街角消失,我開口問:

「原來妳早就認識她啊?」

「是馨馨介紹的,她們兩個一對活寶,講起話來跟機關槍一樣誰也插不進去。」薇一笑:「儀蘋很好相處的,幾句話講一講馬上就變成好朋友啦。加上晴晴……我說的是儀隊那個,不是你的青梅竹馬……也跟我很好,梁文渝又大方,當事人都沒事了,其他人自然就可以正常交朋友啦。」

「妳們女生的關係還真難懂。」

「還不都你害的。」薇一笑:「唉,今天本來有件事要跟你一起去辦的,只能改明天了。回家吃飯?外面隨便吃?」

「要辦什麼事?」我一怔。

「先決定吃飯。」

「牛肉麵?」

「好呀。」

我牽起薇的手,才剛邁步,就見管樂詹和兩位學弟走出校門。管樂詹一怔,滿面笑容扔下學弟,一個箭步走到我們身邊:

「太好了,凱子你還沒走。剛剛多謝幫忙,大家都超開心的。」

「你們社辦很整齊,辛苦了。」我取笑。

「哎,別提那個,搞了整個下午。」他臉一紅,見薇跟我牽著手,開心了起來:「來來來,總算碰到了,介紹一下吧?這就是傳說中的凱子嫂對不對?」說著毫不客氣,自我介紹說:

「同學妳好,我叫詹信雄,成功管樂社社長,凱子是我好朋友。妳在我們學校超有名的,大家都在賭誰能第一個認識妳,今天就讓我榮幸了,很高興認識妳,呵呵。」

「詹社長你好,我是林美薇,原來你聽說過我呀?」薇笑咪咪地說,水亮的眼睛觀察著管樂詹:「你是凱的好朋友,聽說你風度翩翩、是個重情重義的好男生,去年凱公演還友情支援過表演。」

「對對對,大家都是好朋友,凱子都嘛吹牛的啦。」管樂詹臉一紅,笑道:「我人就在這裡,風度翩翩一眼就知道有沒有,倒是今天是美女日,凱子你的馬……女朋友真漂亮,果然跟你……」

「我不是『方總隊』,就別說客套話啦。」我笑道,心想這是好機會,剛剛不方便講:「借一步說兩句?」

「咦?現在嗎?」管樂詹一怔:「好好好。」轉頭忙道:「凱子嫂抱歉抱歉,我們馬上好。」

薇一笑,似乎覺得管樂詹很有趣。我帶管樂詹走出六七步。低聲說:

「長話短說,剛剛儀蘋帶伍心蕾一起來了。」

「咦?」管樂詹一怔:「那她人呢?」

「她是來找我的。」我搖頭:「她聽說了你跟王博馨的事,知道今天我在,跟儀蘋一起來堵我,問我傳話了沒,同時要我傳一句話給你。」

「呃,她知道了?」管樂詹皺眉:「靠,那方總隊也知道了。她要你傳什麼話?」

「她說跟你正式分手,祝你一切順利,考上好大學。」

「呃……」管樂詹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沉默良久,輕嘆一聲:「她為什麼不自己跟我講?」

「人家說是你先移情別戀的。」

「這話說的,其實不是這麼回事,」管樂詹搖頭:「不過事情是我做下來的,我……算了,凱子謝謝你,你一定說了什麼安慰她的話,是不是?」

「你怎麼知道?」

「不然她才不會就這麼算了。」管樂詹嘆了口氣:「你厲害,男女通吃,連心蕾都買你的單。你說了什麼?」

「問她『流川楓』當年對她如何,問她是否願意放下。就這樣。」

「欸,然後她就放下了?」

「難過了一下。」我點點頭:「我也幫你祝福她,說希望未來還能跟她保持聯絡,別斷了。」

「哦?那她同意嗎?」

「沒有反對。」

「呀,那太好了。」管樂詹表情欣慰,認真地說:「凱子謝了。」

「應該的。這也不錯呢,」我勸道:「沒搞得一哭二鬧三上吊的。說實話你也該放下了,腳踏兩條船本來就不對,男子漢敢作敢當,人家這也是體貼你呢。」

「唉,我比你差遠了,男人怎麼樣,看身邊的女人就知道。」管樂詹嘆了口氣,拍拍我的肩膀:「凱子謝了,這件事我還在傷腦筋,想不到竟然還是靠你幫我……打開了僵局。我欠你一次,將來有什麼事情吩咐我,沒有兩肋插刀我不是人。」

「好,那你幫我辦一件事,那就兩不相欠。」

「哦?」他一怔:「馬上就有事?你說你說,講快點,你老婆在等。」

「我就一句話,」我認真地說:「陸醒哲說詩聖跟阿貴一起貪汙,你去查一下,能勸的勸,能保的保,絕對不能讓詩聖出搥。可以嗎?」

「真的假的?」管樂詹大吃一驚:「你說的是詩聖嗎?」

「對,你小聲點。」

「啊……這……」他訝異半晌,回過神來,用力點了點頭,低聲道:「如果是詩聖,那我義不容辭,我去查,能勸的勸,能保的保,這件事算我的,欠你的還是欠你的。」

「那謝了,不跟你客氣。另外問件事,」我抓緊機會,突如其來地問:「去年九三九我去通風報信的時候,你們桌上的是什麼,大麻嗎?」

「呃,八百年前的事了,問那個幹嘛?」

「那是誰的?快點說啦,我老婆在等。」我催促,媽媽對付我就是這一招。

「哎哎哎,我們家兄弟的,」管樂詹手忙腳亂,難得嘴硬不給名字:「當然,你也知道這種東西都嘛詩聖給的,大麻嘛,跟菸一樣,我是不愛抽,抽完都白痴白痴的,也就那陣子嚐嚐而已。幹嘛問?」

「你拿去餵過心……伍心蕾吧?」

「唉,兩三次啦,她還比較喜歡,」管樂詹皺眉:「她連這個也跟你說?真是的,講好保持秘密的,分手也不能到處亂講啊。當時……只是玩玩嘛,她喜歡在……那種時候抽,抽一抽就爽了,那就好辦事了。後來我發現她是真的喜歡,那就不能再拿了,真的上癮了怎麼辦?」

「那……」我稍稍遲疑,話釣出來了,就剩一句:「你沒拿去給王博馨用吧?」

「開玩笑,學妹耶,我又沒跟她……」

「好啦,鬧你一下幹嘛當真?」該問的問到手了,我心中一喜,該問最重要的事啦:「那有空再說……喔對還有一個,儀蘋說的『代表』就是我馬子,大家還要相見,你最好先別把展示架放回來。」

「哦?是她啊?好好好,那我們繼續收著,多謝提醒。」

「之後她可以陪你們練嗎?」

「不就給個譜,確定一下節拍什麼的?」

「人家原本是北樂的,高二跳級才退出。」我壓低聲音,出言試探:「很久沒玩了,人家想陪你們練雷神,貴社肯不肯多收一個女團員啊?」

「啊,真的嗎?」管樂詹一怔:「北樂的當然好啊,再說又是你老婆,給她指揮說不定大家都OK。她會什麼?」

「黑管長笛,也會一點低銅,trombone還是法國號之類的。」

「這麼屌?」管樂詹一怔,微笑了起來:「那歡迎啊,想讓她上樂聲揚是吧?」

「你肯不肯?」

「漂亮女生越多越好,她愛選哪部就哪部,爽的話獨奏都行。」

「就雷神嗎?」

「當然全部嘛,一起練很好玩啊,凱子嫂給咱們賞臉耶。」

「呵呵,那謝了。」

我一笑,管樂詹果然上道,當下結束對話回到薇身邊。管樂詹恢復原本的表情,跟薇一陣幸會榮幸不愧是凱子嫂超漂亮祝賀遲了不成敬意,要學弟向學姊拜碼頭,呵呵一笑,識相地揮手離開。

薇等他們走遠,笑道:

「凱啊,你辛苦了。」

「不會,趕快走吧,再拖人家要收店啦。」

「好呀,」薇牽起我的手:「什麼牛肉麵這麼好吃啊?」

「跟我走就對了。」

我一笑,感受著「凱子嫂」柔嫩信賴的手,在剛起的晚風中離開成功校門。

.

傍晚六點半。

我跟薇跑去青島東路「黃家牛肉麵」,這是附近最好吃的麵店,由於在立法院旁邊,過去是許多老立委的聚集之處。此時正是熱鬧的時候,我們排了一下隊,薇不像這幾天總是摟著我,反而只是牽著手,或許因為離成功太近了,保持了一點既親暱又不會太明顯的距離。

不久之後位置空了出來。四人桌只坐兩人,薇依然坐在左邊,看樣子「皇后位」已成慣例。我點了半筋半肉麵,薇點了炸醬麵,兩人照例吃一半交換,另外還點了花生與干絲。

薇吃得很高興,本想談談詩聖的,想想還是算了。我問起她原本想找我做什麼,薇苦笑說:

「唉,我的call機掉了,本來今天是想跟你一起找間通訊行辦個新的呢。」

「咦?掉了嗎?」

「對啊,傷腦筋,那天喝醉回來就找不到了。幸好這幾天你沒打給我,不然就誤事了呢。」

「我有打,難怪妳不回。」我皺眉,見那些「朋友」竟然連call機都掉了:「那怎麼不先去辦?妳知道我在學校啊。」

「不知道要辦多久,上次幫你辦的時候等了一個多小時,」薇搖頭:「沒關係,明天再去好了。」

「這可能要安排一下,妳有空先去,call機很重要,別拖。」我說:「管樂社那邊要儘快,我跟巧怡也要開始了,恭班那邊說不定週末還要加練。」

「這樣嗎?」薇停了停,像是在想些什麼,又說:「我問過巧怡,她說既然有儀隊的事,小叮噹又快上臺了,要你別擔心,等中等運動會結束再練不遲。」

「她這麼說嗎?」我想了想,不知為何覺得十分不放心:「先說一聲,我會把這些事的時間盡量壓縮,妳別擔心。」

「其實是你在擔心。」薇一笑:「怕小玫的事重演是吧?別怕別怕,我不會移民的,我是移民回來的。從現在到樂聲揚才三個禮拜,兩件大事放心辦完,之後時間還多著呢。」

「只怕橫生枝節。」我搖頭:「舉例來說,恭班那邊真的想跟我們班辦畢業旅行,我不好說什麼,諭琦會找詩朗隊同班的談,說不定就確定跟她們了。」

「所以?」薇一怔。

「那就不能跟妳們班一起啦。」

「呵呵,之前說不要,現在後悔了嗎?」薇一笑:「沒關係,我們班的事我也插不上口,她們已經安排好了,聽說是要跟建中二一九班合辦。」

「哦?這麼快啊?」

「聽說旅行團不好找,你們得快點了,省得辦不成。」

「那妳會去嗎?」

「看情況。」

「什麼情況?」

「如果你去你們班的,時間又重疊,那我想去。」薇說:「如果時間錯開,那我寧願陪你,就看你去不去你們班的了。」

「如果真的跟恭班,大概不去也不行。」

「我懂,那不然這樣,你去推一下好了,」薇笑了起來:「不是跟紀衡光講開了嗎?看他前天那樣,你應該要他幹嘛就幹嘛吧?恭班班長是誰,你跟她說一聲我會找她,介紹一下我們班的旅行社,說不定可以四班合辦喔。」

「這樣嗎?」我想了想,這個主意有點異想天開,不過好像也是個辦法,於是說:「好啊好啊,那我去講。妳確定嗎?妳們班是誰在負責的?」

「楊淑芬啊,還能有誰?」

「建中那邊是誰的關係?」

「好像也是她,聽說是一九對一九,特別找人介紹的。」

「這是什麼意思啊?」

「樂班嘛,」薇說:「按照順序排下來是第十九班啊,跟人家二一九就是一九對一九。」

「那加起來不是『三八』嗎?」我笑道。

「說得也是,果然是楊淑芬的主意啊。」薇噗哧一笑:「反正她人面很廣,這種事我是沒興趣的。我就拉條線,剩下不管了。」

「知道了。」我說:「那明天還是一起去辦新call機?」

「好啊好啊,我想買號碼,當時你的號碼是我挑了很久才買到的呢。」

「哦?」我一怔:「070256520,為什麼選這個?」

「070沒得選,那是電信局的前置碼,」薇開心地說:「256是二的八次方,這在電腦裡常出現,很好記。後面當然就是我愛你,當時剛剛認識,不好意思說,這是我的小小心情嘍。」

「妳好甜呢。」我一笑:「那我們明天好好選個數字,這要錢嗎?」

「要啊。」

「貴嗎?」

「還好,號碼用很久,花點小錢不要緊。」

「講到這個,為什麼要重新選號啊?不是買臺新機器請通訊行燒號碼就行了嗎?」

「原號碼也沒什麼意義,難得有個機會讓你選號呀。」她說:「再說也可以過濾一下,call機給太多人了,這次只給比較重要的人,就不會被打擾了。」

「好,知道了。」我叮嚀:「下次真的要小心了,妳看,連call機都掉啦。」

「好啦好啦,別唸啦。」

「講到這個,那天妳揹出去的袋子,好像也沒揹回來?」

「對,」薇點點頭:「那個袋子是小花的,放在我這邊好多年,我是特別拿去還他的。」

「咦?」

「是這樣的,我出國那年是第一屆自強年,他去參加什麼比賽,拿到獎品,得到了那個袋子。」薇說:「當時全國都在瘋自強年,我很羨慕那個袋子,他就借我用,我用一用捨不得還他,就偷偷帶著出國啦。袋子上面有國旗,所以不管到哪個國家我都帶在身邊。前陣子聯繫上他想起這個袋子,當天帶去還他,順便告訴他袋子環球旅行的故事。」

「嗯。」

「你又吃醋啦,」薇笑了起來:「都還他了還吃醋?我們有AVG外套呢,你知道我對國旗的感情,當年又不認識你,不然你也會送我一些關於國旗的東西,對不對?」

「是啦,唉,沒事沒事,別放在心上。」

「是你放在心上吧?」薇甜蜜地說:「凱,我很喜歡看你吃醋的樣子,還都吃一些沒有道理的醋,因為你好愛我呢。」

「吃醋不開心好嗎?」

「好啦好啦,不開心別吃。」她笑道:「那你講講今天學校發生了什麼事好了。今天見到阿楠了吧?」

「唉,見到了,」她還是要提詩聖,我嘆了口氣,輕聲責備:「妳要打電話給他,也得告訴我一聲呀。」

「告訴你,你就會阻止我了。」

「他很倒霉的,心情那麼煩,還在關心震澤怎麼辦。」

「那你就有錢啦,省了十萬塊照顧震澤,又不用幫他哥,豈不兩全其美?」

「我的存摺被媽媽收走了。」

「咦?因為我跟阿楠打電話嗎?」

「沒有沒有,跟妳無關,這說來很煩,下次再講吧。」我嘆了口氣:「既然講到這個了,我想告訴妳一件事。不過人家要打烊了,我們邊走邊講。」

「好。」

薇點點頭,兩人付錢離開黃家牛肉麵。

.

就這麼會兒工夫,街上已經沒人了。我牽著薇往成功走,把中午見到詩聖、跟陸醒哲的對話,委託管樂詹的事說了一遍。由於薇不是那麼瞭解我跟糾察隊、管樂社的關係,也不知道詩聖跟他們的往來狀況,於是聯繫到之前的代聯會選舉,把前因後果重新說了一遍。

話題很複雜,我們沒有直接去拿車,兩人牽手往中正紀念堂走,在飄著一絲暑氣的晚風裡邊散步邊聊。薇問了很多問題,我逐一回答,從阿貴到阿義,從我如何平衡兩方,過程中與豬哥糖對戰,以退為進讓雙方現形,直到最後關頭打出糾察隊牌,不料阿丹小光破壞計畫讓說唱藝術社分散投票,幸好卡漫社扳回一城,整個過程都告訴了她。

其實過去已經說過一些,不過都是講個大概,不像今天這麼詳細。她問得非常深入,甚至連當年小達怎麼交代我要注意代聯會選舉,我怎麼在管樂社會議上認識管樂詹的所有過程,都被她問了出來。

背景說明了,薇把話題拉回詩聖,皺眉說:

「所以,你擔心阿楠因為需要錢,真的跟胡財貴一起貪汙了,是不是?」

「我覺得不會,但……」我思索半晌:「怎麼說,我不敢確定。」

「你不信任阿楠的人格嗎?」

「人格是很難定義的,」我搖頭:「盜亦有道,江洋大盜從外人看來是一丘之貉,對他們自己就是生死義氣。詩聖的兄弟情不是我能懂的,我不拿這件事評價他。」

「也就是說,你覺得他的兄弟情,超過他對是非的判斷,而他自己認為是對的?」

「我沒這麼說,」我搖頭:「他是無奈的,好好沒事絕對不會參與這種事。」

「你已經認定他會貪汙了,你自己發現了嗎?」

「我不願意這麼想,但我不希望他受到傷害,所以才幫他連環保險。」

「凱,你跟他一樣,在乎義氣超過正義,這是前天我們溝通過的事。」

「不是的,」我搖頭:「我是在戳破這件事,讓他做不到。」

「怎麼說?」

「陸醒哲、管樂詹,各自有其弱點。」我說:「陸醒哲要保護又勤,管樂詹控制不了自己的嘴。阿義已經知道阿貴要怎麼貪汙了,總務處黃雀在後,阿貴滅亡在即,唯一保護大家的方法就是戳破一切,讓他們無法貪汙,這樣詩聖就沒事了,也可以阻止一場全校大內鬥。更重要的是,這件事不是我戳破的,全靠陸醒哲的盲動跟管樂詹的大嘴來完成,所以不是我跳出來阻止大家復仇,而是這件事自己沒下文了。」

「你不是答應主任袖手旁觀嗎?」

「沒錯,但事涉詩聖,那就只能從權了。」

「你有沒有想過,搞不好你誤信人言,誤會了阿楠?」

「我誤會與否並不重要,」我搖頭:「我對管樂詹的要求是『能勸的勸,能保的保』。我目標太明顯了,一問就會打草驚蛇,沒有辦法知道全部的真相。那就不知道吧,我對不知道的事情是不評價的。」

「那是你自己,」薇搖頭:「別人心裡可不這麼想。只要他貪汙,你保護他,你就是同夥。」

「所以貪汙不成才重要。只要詩聖沒事,其他人怎麼說都傷不到我。」

「你剛剛不是說,陸醒哲說有人要把你拖下水?」

「一樣啊,只要沒貪成,那就沒有『水』可以『下』。」我依然搖頭,笑道:「再說我早就安排好了,誰也拖不了我下水。」

「哦?你做了什麼?」

「阿貴的事,我跟訓導處有過共識,他們知道我沒有參與貪汙,這甚至是滅絕師太通知的,必要時訓導處會站出來幫我證明清白。」我解釋:「再說大家對付的是阿貴,頂多覺得我夠朋友護著他,其實我護的是詩聖,而詩聖不是大家的目標。」

「但,如果人家只是討厭你,要趁這個機會打擊你呢?」薇皺眉:「或許你有後盾,但被抹黑也不舒服啊。」

「還好啦,我對大家都很好,整間學校對我有意見的沒幾個人,跟這件事相關的只有關公,但關公都……關公……咦?」

「怎麼了?」

「他沒去考試。」我訝異萬分:「對,就是他,他段考沒出現。」

「這是什麼意思?」薇一怔。

「是這樣的,」我回過神來,對薇解釋說:「我們學校段考是高一高二梅花座,會換教室考試以防作弊。他跟我都是雙號,所以會在同一間教室考。上禮拜考試班上缺了一個空位,由於不是在自己班,又不是平常大家坐的位置,我一時沒想到是誰沒來。靠,原來如此,我終於懂了。」

「你懂了什麼?」

「關公要留級。」我恍然大悟,所有不能理解的謎團瞬間通通解開,這就是我一直看不懂的癥結所在:「他要留級,將來就可以同時掌握代聯會和演辯社。他跟小黑賣好,讓陳偉業打進下一屆選舉,跟阿義同盟,打壓張國鈞,用子弟兵聯合顧欣宜,這樣就可以出任演辯社社長。甚至……」

「甚至什麼?」

「阿丹。我懂了,阿丹是他蠱惑的,他知道我跟小光翻臉了,藉由阿丹讓我們內亂加劇,讓我無法分心,不讓小黑去選代聯會。這麼一來最大的阻礙就沒了,關公就能跟……霍家駒合作,難怪他跟豬哥糖走那麼近,讓成青跟演辯社配,通過成青制衡陳偉業,把張國鈞打到龍吟詩社去。犧牲的是管樂社的石中倫和明益。」

薇訝異地望著我。我冷笑一聲:

「好呀,真的太聰明了,我小看他了。」

「真的有人會為這個選擇留級嗎?」薇不可置信地問。

「妳北一女的不會懂,成功這種人多了。」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薇追問。

「不怎麼辦,隨他搞啊。」我嘿嘿一笑:「這個布局天衣無縫,既能聯合一切力量打擊阿貴,又能掌握下一屆的完整權力,過程中還可以跟我算個總帳。只可惜啊,晚啦。」

「為什麼晚了?」

「阿貴已經把代聯會玩崩了,下一屆不管誰當選都只是個空殼子主席。」我嘖地一聲:「小丁學長早就警告過我,我們這屆是胡搞頂峰,校長今年就退休了,下任校長能放任我們胡搞嗎?用一年時間玩這個,笨透了,只怕下場淒慘。」

「小丁學長……嗯,上屆龍吟詩社社長,你上次提過,你很在乎他的意見。」薇點點頭:「所以你不會採取什麼行動去保護自己?」

「不會什麼都不做,」我搖頭:「不過很簡單。我會讓小黑及早退出選舉,也不跟他們換什麼利益,其他就讓關公這些傢伙達成目的好了。」

「真的嗎?」

「真的呀,我什麼都不用做,他們機關算盡,到頭來我不反對,這還挺好笑的。」

「那胡財貴呢?」

「如果貪汙,那他死他的,如果沒有就沒事,安心做他的主席。」

「阿楠呢?」

「那也不難,管樂詹跟阿義都答應了我,就算跟阿貴一起貪汙,光保詩聖是做得到的。」

「所以你堅持要保護阿楠?」

「薇,我懂妳的意思,可是我欠詩聖一個『緣份』。今天我有妳,無論如何他都有貢獻,之前我也答應李美琪老師設法讓他不被退學。我讓阿義管樂詹他們出頭,自己絕對不會跳上第一線,這樣好嗎?」

「如果是這樣,那很好。」薇望著我,輕輕地說:「但是凱,或許你解決了問題,但這還是權謀啊,不是不關心呢。」

「這是什麼意思?」

「照你這麼說,如果你打從一開始就不介入,結果不也是一樣的嗎?這些精神都是白花的。」

「我不花精神,就會一直擔心。」我搖頭:「就是去想才會解開謎底,再說這也可以幫助詩聖解決貪汙問題,沒有之前的醞釀,我就做不到呀。」

「這是事後之明,參與的時候你還不知道。」薇搖頭,認真地說:「事實上你是參與了一個就算不參與也沒有什麼改變的棋局,但起碼交了一些朋友,也玩到了,這我還沒什麼意見。我寧願你去玩,去跟什麼關公對戰……好好笑你是呂布嗎……但你不該用你的信用跟人脈去『保』阿楠,這跟你去阻止貪汙,或給阿楠十萬塊幫他的殺人犯哥哥一樣,都是立場錯誤。」

「照妳這麼說,我就不管詩聖了嗎?」

「是,跟主任要你不管胡財貴一樣,不要管他。」

「這超沒義氣的,大家交情一場,他對我是沒得說的。」

「不,什麼叫義氣?那是做壞事啊!」薇聲音大了些:「凱,我要一個乾乾淨淨的你,如果為了所謂的義氣你就把自己弄髒,那你跟阿楠又有什麼不同?」

「那起碼……他是我們感情的起點啊。」

「我們感情的起點是純粹的朋友,不是阿楠!」薇不高興了:「凱你不可以把他牽扯進我們的感情!他叫我找你『消遣』,開開玩笑逗你分心,讓我……以前我都不願意說,他利用你去『調劑』對我的傷害。只是想不到我們真的有緣,最後就愛上彼此了,所以讓你產生他在幫忙的錯覺。」薇喘了口氣:

「凱,在澎湖我是怎麼說的?我不敢冒險。為什麼不敢?因為你太重要了。我怕跟你的感情有任何雜質,我不要我們的感情跟他有什麼牽扯。所以才決定帶你去『海角』,讓我徹底遠離他的影響,讓我不再優柔寡斷,不要一邊生他的氣,一邊又想到之前的他。」薇的語氣帶著幾分傷心:

「我花了好多精神排除他的影響,我不要他的影子總是在你背後晃來晃去。結果呢?我還來不及整理自己,你就已經愛上小箏妹妹了,我想要的乾乾淨淨的開始,變成通通給了小箏妹妹了啦!」

「這件事不是過去了嗎?」我心疼地說:「上個禮拜我們不是都……解開心裡的枷鎖了嗎?」

「是,都解開了,我們這麼甜蜜,我有初戀情人,我有七個屬於我們的第一次,我過得好夢幻,我好開心,我不再覺得小箏妹妹是透明牆背後的威脅,我終於有了一個乾乾淨淨、漂漂亮亮的開始,我們就要離開有爸爸媽媽的家,跟震澤、阿玟和馨馨……甚至還可以算小箏妹妹一份,一起建立新的家了。」她動情地說,卻咬了咬牙:

「結果阿楠又來了,你把養我們共同兒子的錢給他了,聽清楚,『我』『們』『的』兒子,不屈不撓的兒子,你選擇把這筆救命錢給阿楠去保護一個殺人犯。凱我說真的,你以為我為什麼那麼關心岑家鳳男友那個……那個……」

「香香。」

「對,香香,你知道我為什麼關心香香那件事嗎?」薇緊緊握住我的手:「我擔心的不是岑家鳳本人……好啦,有點擔心,不過前天你讓我安心了。我擔心的是,那些中山的事,後面有一個校園毒販,那就是阿楠啊!他不只貪汙、跟你要錢,他還在販毒啊!為了一個殺人犯,他在殘害更多的女生啊!」

「哪會啊?」我大吃一驚,想起管樂詹剛剛說的話:「他……他不是這種人啦。妳的事實在哪裡?就憑Toby抓姦到他嗎?」

「事實就擺在那裡,是你不願意去看。」薇用力搖頭:「阿楠跟中山樂隊、跟許瓊琳、跟小偉哥……好,你不知道小偉哥的事,還有阿楠跟桑尼……好你也不知道桑尼的事。凱,阿楠的往來圈是連起來的,一環套一環,所有不認識的都被他拉在一起,所以沉淪也都會沉淪在一起。你第一次碰LSD是誰給你的?黃益誠的大麻是誰給的?阿玟的?狗弟的?小嘟的?順子的?我的?都是他給的啊!」

「他吸毒,跟我們……分享,那不代表他是毒販啊,可能只是……消費者啊。」

「那種東西是隨便花點小錢就可以買到的嗎?他有多窮你不知道嗎?」薇氣得手心發抖:「重點不是錢,也不是販毒,而是他會拉著大家越陷越深!那個許瓊琳本來好好的,人家是中央委員的掌上明珠耶,她叔叔是我爸爸的前輩耶,結果跟阿楠在一起之後變成什麼樣子了?墮胎、吸毒、鬧到鄭麗珍家裡去,這你都知道嗎?」

「呃,這麼誇張?」我呆了呆:「妳是怎麼知道的?」

「鄭麗珍那張大嘴巴,你猜她是跟誰講,才傳到我這裡來的?」

「小箏嗎?」

「不,小箏妹妹才不會管這種事,她是跟巧怡訴苦的。」

「巧怡知道這些事?」我訝異道。

「她不但知道,還跟我講好要保護你,不讓你觸碰這一切。」薇瞪我一眼:「不然你以為她是怎麼說服我讓你去當男伴的?前一個禮拜你跟一個前演講社社長『甜蜜道別』,一個禮拜之後又去當另一個演講社社長的男伴,一樣是去『道別』,別忘了當時我還沒有想開,那天晚上都難過得去洗床單了。」

「呃……好啦,都過去了嘛。」我搔了搔頭,皺眉道:「這件事跟當男伴有什麼關係?」

「『社團聯展什麼人都可能出現,我要盯著他』,她光是這句話就說服我了。」薇長嘆一聲:「我就是因為想到阿楠才勉強答應的,巧怡跟我不同,面對阿楠我有弱點,她才不管那麼多,光聽鄭麗珍講就氣得要命,說了一堆『凱子幹嘛跟這種傢伙交朋友』,甚至……」

「甚至什麼?」

「甚至唸了我一頓。」薇嘖地一聲:「她說我總是跟阿楠不清不楚,過去怎樣不重要,起碼現在也該過去了。都經過你的『洗禮』了,那就該把他忘了呀,幹嘛老放在心上。」

「她這話對,妳幹嘛老放在心上?」

「我也不想啊,所以總是隔離著你們,但我要怎麼隔離呢,你們同班啊。」薇氣惱地說:「所以我才打電話罵他,也讓你去當巧怡男伴,讓巧怡保護你。重點是不受他影響,只要那些亂七八糟的事遠離你就好。結果你看,竟然因為岑家鳳,你還是捲入了,這就是無孔不入啊!」

我訝異不已,這才瞭解社團聯展當天,明明當著小光的面,巧怡卻還是摟著我的原因了。她要隔開我跟詩聖,不讓我們私下講話。

「凱,真的,遠離阿楠吧。」薇認真地說,語氣近乎哀求了:「你看看那些中山學妹,好好加入那麼棒的樂隊,這是最需要投入、最認真、建立默契與認同感最重要的時刻,竟然跟阿楠一起被許瓊琳抓姦,你親眼看到那堆制服的,對不對?」

「唉。」

「岑家鳳說,她男朋友看到妹妹書包裡有不明菸草,像是大麻,對不對?」

「對,可是管樂詹說不是他提供的。」

「提到那個管樂詹,」薇忽道:「我今天之所以要提早堵在門口,就是為了想親眼看他一眼。凱,這人我信了,你不用再幫他辯護了。」

「哦?」

「對,他是個單純的人,一眼就看穿了,他才搞不過你。」薇嘆道:「若你要保護的是他我還甘願點,之前你說他是謙謙君子,我看他跟儀蘋講話的樣子,那個人真的很單純,有一種去年的你的感覺。」

「我才沒有他那麼無聊呢。」我嘖地一聲。

「所以我喜歡你,不會喜歡他呀。」薇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又正色道:「凱,我再強調一次,阿楠的問題是永無止境的。通過許瓊琳抓姦這件事,你就可以知道香香書包裡的東西是哪裡來的了。剛剛管樂詹不是都說了嗎?」

「妳還真聽見了。」

「就他那種講話方式,難怪你要通過他放話。」薇緊緊抓住話題:「阿楠是你救不了的,阻止貪汙又如何,他知道你在保護……勸諫胡財貴,對吧?」

「應該知道一點。」

「說不定就是因為你跟他多嘴,他才想到找胡財貴分一杯羹的。」薇表情很難過:「凱,聽我的,讓他自生自滅吧,那些問題你不要去知道,你跟詹社長直話直說,要他好好保護香香,找岑家鳳匯報一下,讓事情到此結束好不好?跟那個關公一樣,你的介入改變不了任何事,阿楠你救不了,真的要管就直接跟他拍桌子,教訓他,告訴他你有多失望,然後徹底跟他絕交,讓他自生自滅。」

「我……」

「這是你的薇,你要我當震澤的媽媽是不是,那就是我們母子兩個一起要你承諾。」薇說:「我絕不妥協,這件事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凱,我一聽到楊淑芬說的話,對照巧怡的話一比,直覺馬上告訴我那就是阿楠幹的好事。對,我沒證據,但阿楠就是這樣的人,你……你……」薇眼眶一紅:

「我為什麼要跟你說那五次,就是要你知道我心裡有多難受,我好希望當時沒有給過他,我覺得好髒,我怎麼洗都洗不掉,如果連你都沾到了,那我該怎麼辦?」

「唉,我不知道……」

「不知道最好,不要知道,原本我也不想告訴你。」薇輕聲說:「答應我,不要管他了。他哥哥最重要,我們通通不重要,之前說得那麼好聽,哥哥一出事他就不管你兒子了,真的好有義氣啊!那好啊,那我們都不要理他啊,他販毒、找黑道、開色情派對,離我們越遠越好!你答應我沒?」

「好……我答應。」

「有但書嗎?」

「有。」

「什麼但書?」

「已經出口的話,我不收回。」我說:「跟管樂詹、跟阿義、跟陸醒哲。」

「那沒關係,如果你的作為能救回他一點,雖然我認為那是不可能的,但我並不反對。」薇搖頭:「那是天父給他的一道光,他追隨著光走,自然就可以走出幽谷。這樣可以嗎?」

「可以。」

「為什麼答應我?」

「因為幫他,不會讓妳更幸福。」

「這就是結論?」

「是。」

「而不是因為你認同我們不該幫殺人犯,幫阿楠掩蓋販毒或貪汙,應該堅持是非?」

「是,我不認同。」我搖頭:「薇,既然妳要問,那我就直講了。所謂的『是非』或『正義』,真的有這種東西嗎?我覺得我們不能把自己認定是對的事情貼上一個絕對正義的標籤,我們只能堅持去做那些自己覺得對,甚至只是自己想做,做起來舒服,卻無關對錯的事情。」

「所以即使知道是錯的,也要幫一個殺人犯?」

「我幫的不是殺人犯,是詩聖。」我搖頭:「我認為能幫人就幫人是對的,不能說幫詩聖就是幫殺人犯,這種一概而論的態度才是自我中心。世界上的事都是一體兩面的,我們對詩聖的事情轉頭不理,他孤立無援,那就只能販毒啦,那些學妹又何其無辜呢?」

「所以他是用惡行來逼迫你們這些願意伸出援手的人,這就是我說的拉大家下水啊!」

「十萬塊,不偷不搶,我的儲蓄,真的下了什麼『水』嗎?」我毫不退讓:「沒錯,這是養震澤的基金,但如果可以替他哥哥,就算是個殺人犯好了,保住一條命,那值得啊,妳不是說人命是不能交易的嗎,所以不能拿震澤的需要來衡量他哥哥的命啊。」

「那就要犧牲震澤嗎?」

「震澤沒有這十萬塊一樣會長大,真要餓死了我當然會跟爸爸媽媽討救兵。我的事、我的兒子、我的錢、我的價值觀,我該不該面對爸爸媽媽承認這件事,都不能被詩聖哥哥是不是殺人犯所影響,那才叫做不沾染啊。沾染是什麼?是因為別人壞,所以我也對他們壞,我變成他們了,這才是沉淪吧?人家壞,我還是那個童子軍,這才是妳認識的凱啊。」

「我……」

「我還沒說完。」我不讓她打岔:「再說,我認為天下沒有完全正義或完全邪惡的人,如果拿顯微鏡去看,那每一個需要幫忙的人都會有一些地方是活該找死的,那我們就不幫了嗎?慈善團體就關門了嗎?政府就不救助窮人了嗎?對,只有天父才能賜與贖罪的恩典,那不就代表只有天父才能做最後的審判嗎?對方有沒有贖罪的心妳知道嗎?就算有好了,他痛改前非了,他在主裡是一個新造的人了,妳還是不能幫天父賜與他恩典;要是沒有,他至死不悔改,帶著罪惡下地獄,妳一樣不能對他進行最後的審判呀。」

薇一怔,當場語塞。

「是不是?妳都不能,所以妳不能貼標籤啊,所謂的標籤不就是恩典與審判嗎?我當然也不能,所以我只做我覺得對的事。我做這些事不是為了救助殺人犯,更不是施予什麼恩典,而是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盡量讓大家開心一點,讓事情圓滿一點,貪汙貪不了,同學不仇恨,詩聖不退學,香香不吸毒。就只是這樣而已,這就是我想幫詩聖的理由,而不是什麼正義或是非。」

「凱……」

「薇,我之所以答應妳不再干涉,是因為我愛妳,任何讓妳覺得我被『沾染』的事情,我都同意不去沾染。但是,」我停了停:

「我這叫做護短,我才不管別人覺得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只要是我愛的人,那很抱歉,殺人放火我都護短,今天不介入妳覺得開心,那我就不介入;改天妳要我介入了,那我就大殺四方去了,也不會在乎什麼個人榮譽或者別人的看法。這樣可以了嗎?」

「好,你擇善固執,我佩服你。」薇長嘆一聲,忍不住說:「凱,你不愧自己的名字,你願意照顧大家。所以是因為照顧不來,只能選擇最重要的做,是嗎?」

「當然是。妳不讓我做,媽媽收走存摺,我就無計可施了。我講得好聽,能做的只有一點點。但要是每個人都肯做一點點,那就會有……很多點點,那大家就會好好的了。我選擇當清道夫是為了讓環境清潔,並不是為好人或壞人掃地。所以不是在照顧誰,我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情而已。」

「所以我覺得不舒服,你就不想做了,是這樣嗎?」

「是。」

「如果能呢?」

「只要妳不愉快,一樣不做。」

「無論我多麼不講理,都不做嗎?」

「呵呵,任性的女生,來確定自己可以任性了嗎?」我鬆了口氣,笑道:「對,妳不講理,那就不要講啊。我愛妳超過一切,這沒什麼好選擇的。」

「那我就開心了。」她點點頭,喘了口氣,低聲說:「凱,對不起,剛剛對你大聲了。」

「妳大聲很可愛呢。」

「哪有?」

「真的啊,那樣的妳很真實。」我一笑:「上次談到即使對事情的想法不同,我們卻都能夠坦誠面對。詩聖的事妳一直埋在心裡,剛剛的話是我聽過最真實的話,我喜歡真實的妳,我要真實的妳,那樣的妳最美,雖然……嗯,很大聲。」

「討厭啦。」

「跟我們做愛一樣,放開自己,才能面對呢。」

「不要把這兩件事情扯在一起啦。」

「不,這跟詩聖無關,是真實的妳。」我搖頭:「妳只能開心嗎?不能心裡有事嗎?我愛的是妳,不是只有開心的妳。我的愛人對我敞開心胸,無論裡面是什麼,我都愛。這樣懂嗎?」

「嗯。」她臉一紅。

「好啦,那心胸也敞開了,結論也有了,還要不開心嗎?」

「好啦。」

「手給我。」我伸出手:「來,抱手手。」

她甜蜜地一笑,伸出小小的拳頭。我輕輕握住,低聲說:

「放心,我會顧得好好的。沒有人能傷害妳,我什麼都不會沾到。」

「嗯。」

「我做我該做的事,也不會勉強,請妳放心。」

「我放心,」薇輕輕地說:「凱,剛剛的你,好帥喔。」

「哎哎,沒有啦。」

「然後現在的你,又好可愛喔。」她開心地笑了:「你真的是一個很可靠的人呢,聽完你的話,我就不擔心你被沾染了。天啊,我都忘記了,你本來就是這樣的人,是一個擁有好多愛的能力的人呀。」

「然後,都被妳獨佔了。」

「才沒有,」她嘟起嘴:「你看不下別人受苦,明明自己不開心,見到別人不開心就把自己丟一邊去了。真要被我獨佔了,那我才不會讓任何人害你不開心,不會讓你見到那些可怕的事,你會永遠開開心心的呢。」

「所以妳跟巧怡才在那邊想辦法『保護』我。」

「但我現在知道了,我們做不到呢。」薇輕輕地說:「那不是你的人生,你告訴過我你小時候跟董叔叔的對話,現在我懂了。真的,你真的是一個清道夫,把地板掃乾淨,世界就被你改變了。」

「呃,爸爸也說他兒子不能只當一個掃街的啦。」

「嘻嘻,人家岑家鳳不認為呢。」薇噗哧一笑,點點頭:「既然管樂詹說香香沒事,那就太好了。你想辦法問出來那包大麻是哪裡來的,為什麼香香會拿到,然後去跟岑家鳳約,我還要聽她稱讚你,答應我喔。」

「那也要人家願意講,妳是我女朋友,當妳的面說那些話,不知道家鳳會不會很彆扭。」

「那我自己找她問,她是哪一班?」

「別啦。」

「哪一班啦?」

「這樣太糗了啦。」

「她糗你糗?」

「都糗。」

「不管,你們去糗,哪一班啦?」

「哎哎,勤班啦。」

「那不是跟伍心蕾同班嗎?呵呵。學號幾號?」

「問這個幹嘛啦?」

「幾號啦?」

「呃,71654。」

「不錯不錯,我都記得啦。」薇笑咪咪地說:「那我就會找她說,呀,我是清道夫的女朋友呢,聽說妳用一篇好甜蜜的演講來稱讚我老公,還打敗了人家,我想聽聽看妳那麼甜美的演講,如果真的好厲害,那我就告訴妳香香其實沒事,我老公用了好多好多的精神,還跟我大聲,這才幫妳查出來的呦。」

「喂喂喂,別鬧啦,這樣真的很不好啦。」

「那你給我什麼好處,讓我閉嘴?」薇笑嘻嘻地說。

「真的要威脅我喔?」

「誰叫你當個清道夫還招搖?」

「嘖,這是什麼罪名?根本任性嘛。」我笑了起來,薇的不講理好迷人,怎麼有這麼可愛的笑容啊:「那這樣好了,送妳一個禮物。」

「好呀,什麼禮物?」

「儀蘋不是要妳幫忙處理雷神進行曲嗎?」

「對,所以?」

「這樣,明天妳跟巧怡講,我跟她還是繼續處理樂聲揚,妳去督促管樂詹,讓管樂社在這兩個禮拜完成練習。這麼一來妳每天都來,我跟巧怡練,妳跟管樂社練,不但省時間,妳也可以跟他混熟一點,那妳就會更放心了。」

「嗯,好,這不錯。禮物在哪裡?」

「在這裡。」我笑了起來:「我跟管樂詹商量好了,妳可以加入他們的演奏,一起上樂聲揚喔。」

「真的嗎?」薇眼睛都睜大了。

「真的,樂器聲部妳自己選。成功樂器都很新,妳隨便玩,他們一定竭誠接待,把壓箱底的好東西都分享給妳。」

「這……哇,真是太棒的禮物了!」薇開心地大聲說,又問:「你確定不會對他們造成困擾嗎?」

「絕對不會,有女生他們更開心,妳放心去玩吧。」我笑了起來,薇的開心好單純:「交個朋友,認識個同好團體,成功管樂不像妳們樂隊那麼麻煩,別說妳是女生了,衝著我的面子妳想上臺就上臺,樂器想借就借……我是兩校特使,管樂詹答應我了,妳想獨奏都行。」

薇雙眼發光,臉都紅起來了,開心地說:

「那太好了!獨奏還是不要啦,樂聲揚是你們的活動,我只要加入就很開心了。可是……」

「可是什麼?」

「我如果跟他們走近一點,甚至……練晚一點,你不吃醋嗎?」

「吃醋。」

「那……」

「回家吃薇,配醋。」我笑咪咪地說。

「討厭。」

「呵呵,我有一大瓶呢。」我笑道:「妳盡管去練吧,管樂詹他們人很單純,我不反對妳跟他們往來得密切一點。怎麼說呢,成功管樂的強項在室內,或許比不上國慶大典,但還是個很厲害的樂隊。管樂隊呢,等畢業之後就很難再找一個了。」

「對耶,」薇認真點頭:「我沒想到這一點。」

「所以呀,算是個彌補,混水摸魚一下,趁合辦樂聲揚讓妳回管樂團玩一玩,這也是我一直想讓成功管樂配妳們儀隊的理由之一。」我開心地說:「凱子嫂是吧,哪天也讓我聽聽妳的本事,就不要吹牛吹得很響,到時候發現本事還不如我一個國中破樂隊的小小隊長呦。」

「你最厲害了,我才比不上你呢。」薇感動地說:「凱,最近你是怎麼了,一件又一件幫我彌補各種遺憾,我覺得自己真的太幸福了。」

「妳開心就好,體貼的女生,偶爾也要被體貼一下呀。」我微笑著說:「不過也別期待太高,管樂社他們喔,還是得逼一下的。」

「好呀好呀,」薇笑嘻嘻地說:「那就交給『凱子嫂』來收拾他們。」

「妳這根本是狐假虎威嘛。」

「我背後有大老虎呀,」薇笑咪咪地說:「你看詹社長跟你講話的表情,我很得意的,我的老公大家都買單,聽說去年聖誕節還獨奏短號,真的,我完全比不上你呢。」

「才不會,妳會讀英文小說,看法文雜誌,唱威爾斯文歌曲,這我都比不了呀。」

「我又聽不懂那首歌在唱什麼。」

「反正好好聽。」我一笑,握著「抱手手」:

「也晚了,要回家嘍?」

「嗯。」

她滿足地笑著,在中正紀念堂廣場中,彷彿就是去年那個迷人的體貼女生。

於是,我們離開中正紀念堂,牽著手走回成功取車,送她回到了家。

站在樓下,薇把空便當盒交給我,兩人在門口擁吻,約好明天早上見面。薇像是想說什麼,卻沒有開口,只是依依不捨地望著我半晌,這才輕聲說:

「凱,每次你回家,我都好捨不得呢。」

「那就趕快睡覺,起床我就來了呀。」

「唉,也沒那麼容易睡著呀。」她望著我,神情帶著期盼:「你也不能總是晚睡早起的,會不會太累了呢?」

「這兩天還好。」

「哦?」

「等中等運動會之後,大概就會比較累了。」我笑著說。

「咦?為什麼……」薇一怔,這才會意,臉紅了起來:「呀,討厭啦。」

「幹嘛討厭?」

「我努力不去想呢,」她害羞地低著頭:「這好難熬喔,好不容易分心了,然後又跟你見面了。本來都控制得很好的,結果你又……抱手手了。」

「沒關係啦,」我笑道:「明天見管樂詹嘛,那就應該不會亂想了。」

「唉呀,人家在想你……你別提別人啦,好煞風景。」

「好好好,不提不提。」我笑咪咪地說,決定繼續逗她:「那就只好一直想我嘍。答應我,今天晚上,從現在開始到洗澡睡覺,每個時候都要想我。」

「好啦……」

「真的太想了,就打個call機給我。」

「那就沒辦法睡了。」她懊惱地說:「然後你又不能回覆我,好討厭。」

「那我先上去陪妳洗澡,哄妳睡著再走,這樣好不好?」

「不能,」她輕聲說:「一起洗澡反而會更想呢……你哄我睡著再回家,又太晚了,我不要你這麼累。」

「那怎麼辦,家還是得回啊。」

「這該怎麼辦呢……」她低著頭,輕輕笑著,低聲說:「那……我去你家,好不好?」

「太頻繁啦,」我笑道,早就發現啦,還在那邊裝:「不行不行,還是得控制一下,省得家裡說話。」

「唉,好嘛。」

「逗妳的啦,他們很喜歡看到妳的。」我笑著說,好失望的聲音,只能逗一下下呢:「那走吧,別太晚了。」

「真的嗎?」她喜出望外地說。

「真的真的,我也捨不得呀。」我笑道:「下次早點說,就不用特別又跑回來一趟。喔對了,既然回來了,那上去拿幾套換洗衣服吧?」

「好,我們去拿!」

「我在下面等,妳動作快點,別拖拖拉拉的。」

「我馬上下來!」

薇開心地轉頭就走,俏麗的身影,消失在金碧輝煌的大廳中。

.

回到家時已經十點半了。媽媽不知道是不是先睡了,爸爸剛回來,見到薇很高興,竟然要我先去洗澡,自己跟薇在客廳聊了好久。

我去把兩人便當洗了,薇一樣吃得乾乾淨淨,我的便當剩下大半,今天中午被陸醒哲一搞連飯都沒吃好,明天再有人找我一定光吃不講了,想想薇說得真對,當什麼童子軍,顧好自己比較重要。

洗完了澡,爸爸一笑:「你們忙吧。」回房關上了門。我催薇去洗澡,薇洗了好久,加上她在我家都自己吹頭髮,全都搞定時已然將近午夜。我坐在床上背誦樂聲揚稿件,薇把隔天的衣服掛出來,從書包拿出一捲錄音帶,坐回床沿,交給我說:

「哪,這捲送你。」

「這是……」我接過一瞧,是一捲空白帶,上面是薇的字跡,密密麻麻寫了好多首歌:「妳的精選輯啊?」

「算是,」薇點點頭:「原本是用來練吉他的,都是旋律很漂亮,和弦也很簡單的歌。這是去年……反正你知道了,跟阿楠在一起時學的歌,原本想要一首首唱給他聽,後來一首也沒唱就分手了。」

「那為什麼送我?」

「很好聽嘛,你也可以練一下啊,很容易上手的。」她輕聲說:「都是情歌,就像……你的自動筆一樣,沒有開封過,我一直放在抽屜裡。現在送給你了,以後我們一起唱,好不好?」

「好。」

「裡面也有幾首不是英文的歌,」薇又說:「像那天唱給你聽的Tyrd yn ôl,那就不用學了,硬學一首聽不懂的歌很累的。」

「我才不學,我有我的紙娃娃點唱機呢。」我笑道。

「對呀,你點我就唱。」她笑咪咪地說:「可是衣服就只能你動手換嘍。」

「妳喔,又不能做,還在那邊亂想。」我笑了起來:「換個話題,剛剛跟爸爸聊什麼啊?」

「董叔叔跟我說他要去大陸設廠的事,那兩個外國人這週末要來,他問我要不要一起跟他們吃飯。」

「很好啊,妳幫幫爸爸吧。」我點點頭:「那兩個人……看起來很喜歡妳的。妳陪著去氣氛比較輕鬆,爸爸平常談事情太嚴肅了,妳當個緩衝也不錯。」

「不,剛剛我跟董叔叔說了,我希望你去,而不是我去。」

「哦?為什麼?」

「練練英文嘍。」薇一笑,又說:「那種場合其實只是社交,真有什麼事要談才不會要孩子陪。語文越用越熟練,難得有個外國人陪你聊聊天多好?將來我可是要當米蟲的,海外尖兵是你,有機會就多講,如果你願意,我也可以跟你設定『外文日』,固定每週某天只講英文,這樣沒幾天你就講得很順了。」

「這個……再討論吧。」我搔了搔頭:「那爸爸怎麼說?」

「他說這樣也對,這次就他跟你,跟兩個老外『會一會』。」薇笑道:「董叔叔不說,但是他很高興我這麼做。昨天你跟董媽媽說了一些話,董媽媽晚上轉告他,剛剛他說,如果我們想要早點結婚,他也是不反對的。」

「呃,真的?」

「對啊,但是有條件。」薇嘻嘻一笑:「我要督促你一起考上政大,那他才放心。他說如果我們不念同一所大學,『我這個兒子啊,只怕天天給妳捅簍子,這婚就結不成了』。你看你,連董叔叔都這麼說。」

我呆了呆,昨天媽媽要我節制,沒收我的存摺,懷疑我在外面生孩子。今天爸爸反而跟薇說這樣的話。搞了半天兩家爸爸都贊成我們提早結婚,只有媽媽一個人盯著我。

難道真的可以嗎?成年是二十歲,我二十歲時薇二十二歲,大二暑假之後就可以完成終身大事了嗎?雖說今年秋天我就要當爸爸了,但想到三年之後就能跟薇結婚,不知為何,感覺起來竟然比當爸爸還不真實。

「凱,怎麼啦?」

「沒事沒事,被爸爸的話嚇一跳。」我忙道,搖了搖頭:「今天太晚了,我們明天再聊好嗎?」

「嗯,好。」薇一笑,似乎已經知道我在想什麼了。

「妳少在那邊胡思亂想,」我臉一熱:「什麼年代了,父母之命沒有個人意志重要。真要那麼幹我可忙了。那些答應妳的事我一定要先做完,之後才會娶妳。」

「好呀,我等著。」薇甜蜜地笑著,在我臉上親了一下。

「好啦,別再聊啦,該睡了。」

我下了床,掀起被子。我的床是靠牆的,薇喜歡睡在裡頭,一邊靠著牆,一邊抱著我,「這樣好有安全感」,她總是說。

薇一笑,快速脫了睡衣,鑽進被窩裡。我去關了燈,脫去睡衣,回床上躺下,讓她把頭枕在我的手臂上。

薇轉了個姿勢,用腳勾著我,赤裸的肌膚觸碰,微涼中帶著隱藏的溫度。

窗外是安靜的午夜,原本的紅綠燈變成了閃黃燈,一閃一閃的黃色光幕,照在我的天花板上。

「凱,謝謝你讓我來。」她低聲說:「我好愛你,睡在你旁邊真的好幸福。」

「那就快睡吧,抱著妳呢。」

「好想嫁給你喔。」

「別一直想這個,」我低聲說:「快睡吧,我們在一起呢。」

「嗯。」

她輕輕應了一聲,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

.

五月八日。

今天是禮拜二,醒來時爸爸已經去上班了,媽媽幫我們做了一頓豐盛的早餐,一反常態陪著我跟薇一起吃。吃完薇本來要收拾的,媽媽忽道:

「時間不夠別收碗了,董媽媽有幾句話想跟妳說,說完趕快去上課。」

媽媽的態度很正經,薇一怔,忙道:

「是,董媽媽請講。」

「妳跟凱,感情真的很好。」媽媽緩緩地說,態度很溫和,卻不像平常那麼輕鬆:「昨天晚上他爸爸跟妳說的話,是我們共同商量的結論。妳知書達禮,對凱又好,我們一見妳就喜歡,但畢竟年紀太小了,我這個兒子……」說著微笑著對我搖了搖頭:「心性毛躁,短時間的爆發力是不錯啦,就是缺乏恆心毅力。只怕將來做了什麼讓妳失望的事,我擔心妳現在的衝動,會變成日後的後悔。」

「嗯。」

薇很緊張。雙手放在百褶裙上,緊緊握著拳頭。

「但是,如果真的能走下去,那不管是凱,或者是妳,應該都會是幸福的。」

薇努力認真,嘴角露出一絲隱藏著的微笑。

「所以,趕快認識令尊,是很重要的事。」媽媽微笑著說:「妳是妳家唯一的寶貝,兩家要培養感情,父母不能變成子女的阻礙呢。」

「謝謝董媽媽,我會儘速安排。」薇輕聲說,聲音帶著壓抑的悸動。

「三年,」媽媽認真地說:「如果你們能夠一直在一起三年,那小凱就成年了。到時候只要你們願意,妳爸爸也肯,我們非常歡迎妳變成董家的媳婦,變成永遠的一家人。」

薇訝異地望著媽媽,眼眶瞬間一紅,咬著下唇。

「薇啊,妳知道為什麼我們會這麼早跟妳提起這件事嗎?」

「不知道,」薇搖頭:「為什麼?」

「因為我們不想耽誤妳。」媽媽看了我一眼,對薇說:「妳比凱大兩歲多,如果按照妳爸爸的期望,凱當完兵已經超過二十六歲啦,那妳都快二十九了。從現在到那個時候一共九年,中間有四年都在當兵,那妳等他還是不等呢?我們不能耽誤妳的青春,那只能讓凱早點娶妳了。當然這是在妳想跟他結婚的前提下,如果你們分手了,或者妳還有遲疑,那當然是按照妳的意願去辦,我們只是同意,並不是在勸妳早點結婚。」

「是,」薇的眼淚在眼眶裡轉來轉去:「你們真的好體貼,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謝謝董媽媽才好。」

「不用,這是妳的終身大事,妳要謹慎思考,這也是這麼早就跟妳說的理由。妳最少有三年時間可以慢慢想,不用猜測我們的想法,慢慢觀察凱,慢慢思考人生想要往哪個方向走。另外也讓妳放心,如果你們真的在大學時期就結婚了,不管是經濟層面,或者有了孩子,我們都會是妳的後盾。」

「謝謝董媽媽……」薇終於忍不住了,一行眼淚流了下來。

「那就這樣了,去上課吧。」媽媽微笑著說:「別一早就哭紅眼啦。你們好好用功,現階段也不用想那麼多,考上大學最重要。」

「是,謝謝董媽媽,我們會努力。」薇用力點頭,像是許下什麼重大的承諾。

「對了,還有這個。」

媽媽一笑,起身拿了前天那個信封。薇擦掉眼淚,跟我同時起身,媽媽把信封交給薇:

「這是我們家鑰匙,以後自由進出,當自己家嘍。」

「這……謝謝……」薇開心得雙手發抖,大聲說:「謝謝董媽媽!我好……開心,謝謝董媽媽呢!」

「別客氣,凱到妳家客氣過嗎?」媽媽笑道:「拿了鑰匙就是自家人啦,以後就別撐了。週間想來就來,週末凱過去當少爺我管不著。反正不要每次都搞出一副第一次見到男方家長的模樣,害得我們待在自己家都拘謹啦。」

「呃,對不起。」薇臉一紅:「謝謝董媽媽,我知道啦。」

「就說把妳當女兒多久了,洗完澡還在那邊洗浴室,自己家人是不會這麼做的。」媽媽哈哈一笑:「走走走,快去上學,別遲到啦。」

「是。」

薇滿臉通紅,深深鞠躬,跟我一起拿了書包,帶了便當,道別了媽媽。

.

走出家門,坐電梯下樓,拿了車解大鎖,直到坐上後座發動車子,薇都沒有說一句話。我們在沉默中騎了四十分鐘,抵達北一女大門時才七點半。

薇下了車,把安全帽扣在後座,看了看天空決定不用防水套。站在車子旁邊,靜靜望著我。

說是望著我,其實視線並沒有與我相對。我開了口:

「怎麼啦?」

她搖搖頭。

「別多想,還有三年呢,快進去吧。」

「嗯。」

「想說什麼就說啊。」

「沒有,」薇還是搖頭:「只是……我好擔心。」

「我懂。」

我輕聲說,熄了火,下車架好車子,脫下安全帽,牽起她的雙手。

「薇,不要患得患失。」

「呃,好。」

「這是我們夢想的未來,只剩三年,真的,不遠了。」

「呃……我知道啊。」

「我在這裡,」我認真地說:「不會消失,不會被任何事情影響;既不會對任何人動情,也不會被任何妳不喜歡的感受『沾染』。三年,每天在一起,兩方父母都同意了,再也不會有任何事情阻止得了我們了。好不好?」

「好……可是我好擔心。」

「是,我懂,太不真實了。」我一笑:「但是,就因為是妳啊,換成別人媽媽絕對不會答應的。一開始老爹信任我,我的感覺也很不真實,那怎麼辦,只好努力啊,變成字典、妳的世界、乘二乘三,一直努力就不會不真實了。所以才說要趕快完成對妳的承諾,這樣才能真的放心。」

「那我可以努力什麼?」

「愛我,享受這個過程,就好了呢。」

「不行,這樣我會患得患失。」她認真地問:「凱,給我一些責任,讓我做些努力。我不要只是坐在這邊等待夢想成真,我要做點什麼,讓我知道這件事是真的,一步步正在朝未來前進。最近太夢幻了,我喘不過氣來了,給我一點工作,我要自己做,親手把我們的未來打造出來。」

「呃,這我要回去想想。」

「別啦,現在就想,什麼都好。」

「我……」我思索半晌:「那這樣好了。眼前除了聯考,最大的挑戰其實還是震澤。妳去把震澤一歲之前的所有養育計畫都設計出來,要配合我們高三的時間、大姊的安頓與支援、震澤應有的什麼……預防注射啊、檢查之類的,從預算到人力,還有什麼……嬰兒時期的安全、照顧方法、尿布什麼牌子之類的,我沒頭緒,妳負責搞清楚,以大姊的意願為核心,跟她商量好,讓我整盤搞懂。這可以嗎?」

「我一直有在做,只是進度很慢,前陣子分心了。」薇點點頭:「所以你覺得,震澤才是必須擔心的……意外狀況,是嗎?」

「不是,大姊才是。」

「喔,對,我懂了。」薇恍然大悟,高興了起來:「瞭解瞭解,凱你超棒的,你真的是個……我不會講,看得懂大局的人。那就交給我了,我保證會讓她安心當個媽媽,我們是……該怎麼說呢……」

「透明人。」

「對對對,這形容好讚。」薇笑了起來:「我們是透明的支援單位,支援的是阿玟而不是震澤。單親媽媽才需要支持,震澤有阿玟就夠了。」

「一歲以前。」

「懂。」

「他三歲我們就要結婚了,到時候就可以告訴爸爸媽媽了。」我想像著那樣的未來,說實話還真的很難想像:「然後就可以開始我們的計畫了,林美薇不怕痛,對不對?」

「呵呵,痛是不怕,不過你想得美。」薇終於輕鬆了下來:「誰答應你了啊?董媽媽說的話你沒聽見嗎?慢慢觀察你,按照我的意願去辦,我想嫁是一回事,嫁不嫁還得看你表現。」

「好嘛,前一秒患得患失,下一秒就拿俏了。」我笑道:「快去上學,別遲到啦,這也是媽媽說的。」

「呵呵,那我走啦,傍晚見。」

「五點十分?妳來成功?」

「好。對了,隨身聽借我。」

「幹嘛?」

「偷用藝嵐的情人耳機啊,呵呵。」薇笑道:「當然是聽雷神嘛,先準備一下省得搞不清楚狀況。拿來啦。」

「好好好。」

我連忙取出隨身聽,連耳機帶線控器都交給了她,看看只有一條錄音線也沒什麼用,順手也給了她。薇好好收進書包裡,叮嚀道:

「記得約好管樂社。」

「人家等著妳呢,帶巧怡來。」

「唉,你說改就改,她又要唸我啦。」

薇苦笑著說,親了親我,轉身過了馬路,消失在滿滿的綠制服女生之中。

.

回到學校,早上詩聖依舊沒來。第二節下課時我跟小光站走廊上聊省賽練習進度。據小光說,被換下來的倪詩涵幾乎每次練習都陪在白珛靈旁邊,說監督不像監督,說觀摩不像觀摩,反而有種監督著白珛靈的感覺。我沒說什麼,只是表示「先別分心,既然代表社團就好好練,基女不容易打,別忘了你是說唱藝術社的代表」。

正在說話就看到了小黑。他走到我們身邊,正眼也不看小光,對我說:

「學長,我來回報你在問的那些事情了。」

「你們聊。」

小光道,像是不願跟小黑面對面,轉身進了教室。

我沉默不語。小黑等小光走遠,這才開了口:

「學長,一共三件事要報告。首先是六個學號,沒有你說的那兩個名字,請學長放心。」

「太好了。」我鬆了口氣:「你怎麼打聽的?」

「透過石頭介紹中山高一這屆,幾個人吃吃飯,過程中單獨認識了一個中山高一的同學。」

「好哇,美男計喔?」

「不是啦……」小黑臉一紅,遲疑半晌:「好啦,如果學長這麼解釋。那個女生很愛聊八卦,對我好像也很好奇,我用送她回家當藉口讓她落單,聊幾句什麼都說了。我是從學號反推的,中山學號怎麼排啊,哪班是哪個字啊,我學長認識兩個喔,她們是哪個班的呀,對一下六個學號沒有那兩位的班級,學長不用擔心。」

「很好。」我點點頭,這樣一來小黑建立了自己的管道,不用幾天蘭蘭也知道我在關心她了:「繼續。」

「上次跟學長報告的『古典搖滾短裙派對』,主要參與者是管樂社高一五個人、高二兩個人、中山高一七個人,吉他社高一三個人,呃,包含明益,還有……詩聖學長。他們不是固定聚會,每次都是臨時約,上面說的人想去就去,會去舞廳,還有休閒旅館,或者詩聖學長家。」小黑的臉紅紅的:「大家都在抽大麻,東西是詩聖學長提供的,抽完聽說就……放開了。管樂詹學長知道一點,他很不高興,但是管不動。」

「這是怎麼知道的?」

「我剛剛說的那位同學就是其中之一。」

「她直接告訴你的?」

「都是破碎消息,剩下是我跟石頭問的,拼湊起來就是這樣。另外這位學妹其實不喜歡王博馨,覺得對方閒事管太多,自以為是什麼的。」

「對了,王博馨吹什麼?」

「長笛。」

「那六個有長笛組的嗎?」

「兩個。」

「知道了。」我心中感慨,小黑知道得好細,打聽事情跟希特勒一樣,也知道取捨回報的內容,真的好可靠:「還有嗎?」

「剩下就是詩聖學長了。」小黑遲疑了一下:「學長,您打算幫助他嗎?」

「這啥意思?」

「他提供毒品給同學,這件事很嚴重。」

「你覺得該怎麼辦?」

「這個嘛,要看學長的意思。」小黑遲疑片刻:「如果要保詩聖學長,那大概什麼也做不了。因為最好的方法就是讓事情爆空,兩校各自懲處立刻就結束了。但詩聖學長一定會被退學,甚至法辦,那就不好了。」

「唉。」

「學長不能直接勸詩聖學長嗎?」

「他有自己的問題,我勸沒用。」我搖頭:「那石中倫呢?」

「他只是好玩,知道我在盯,這幾天乖多了。」小黑說:「不過我的影響力只限於還沒退選,如果退選就只剩個人交情了……說不定還保不住。」

「因為霍家駒和陳偉業他們嗎?」

「這是一個,不過不重要。」小黑搖頭,上課鐘響了:「主要是明益,他們玩在一起,選舉如果也配一組,那家駒偉業就會整合,這一屆本來好好的平衡,就會被我破壞了。」

「那這樣,你中午去體育館司令臺找我,講個事情給你聽。」

「我下一堂是工藝課,學長方便我可以蹺課。」

「嘻嘻,你也開始蹺課了。」

我笑道,於是轉移陣地,帶他跑到四樓天臺。

小黑似乎來過這裡,一副輕輕鬆鬆的模樣陪我走到西側。兩人來到蘆薈花圃前,我笑道:

「你上來過啊?」

「對,跟著石頭他們混進來的。」

「知道我在種蘆薈嗎?」

「知道,大家都在聊,我還偷看過,不過沒跟乾弟他們講。」小黑解釋:「演辯社那邊覺得是送梁文渝學姊的,但我猜學長要送給林美薇學姊。」

「都錯啦,是送給馨馨的。」我笑道,把之前想鬧她的事情講了一遍。小黑聽了也覺得很好笑,問道:「那怎麼還在這邊?不都跟學姊說了嗎?」

「她只要一盆。」我說:「不然你幫我個忙,讓小彬上來拿一盆走,除了那盆不要拿,」我指著大姊送的母株:「其他隨便,去拿給馨馨,馨馨說要養在北一女。」

「好,我跟小彬轉達。」小黑點頭,左右看看沒人,對我說:「學長,提醒您一件事,小彬跟馨馨學姊在一起了,您……」

「要保持分寸,是不是?」

「不是,」小黑搖頭:「學長是學姊乾哥,小彬是後來的,您跟學姊又沒怎樣,小彬不是這種過河拆橋的人。我只是想勸學長別……反正學長已經有女朋友了,就這樣。」

「謝了,」我暗暗嘆氣,我這才叫透明人啊:「你不懂,感情這件事,其實不是那麼黑白分明的。」

「『黑』『白』分明嗎,」小黑嘆了口氣:「學長教訓得是。」

「哎哎哎,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忙道:「不過……怎麼說,你們還是分明點算了。我們別談這些,帶你上來是要講關公的事。」

「關永慶學長又怎麼了?」

「人家打算留級呢。」

當下我把關公沒去考試,加上之前從娃娃、阿義、阿貴等處聽到的訊息,只要跟關公有關的事情,打包也似的好好跟小黑說了一遍。

小黑安靜地聽,偶爾問點問題,多半時間都沉默著,像是考慮著什麼困難的問題。

講完了,小黑沉默了一會兒,這才說:

「學長,問您一個問題。」

「你說。」

「您真的要保護胡財貴學長嗎?」

「咦?」我一怔:「為什麼問?」

「您對他的義氣很明顯,我跟乾弟都知道,小彬也這麼說,我猜那些高二學長都看得出來。」小黑說:「學長,恕我直言,這陣子不知道怎麼了,您的情緒都寫在臉上,跟以前那種莫測高深的感覺差很多。」

「我……」

「不好意思,請讓我說完。」小黑不讓我打斷:「學長,您是我的師父,請聽我一句真心的建議。關永慶學長不是問題,您不用理他,他既傷不了說唱藝術社也傷不了您。比起他那些無聊的野心,我更擔心胡財貴學長……跟詩聖學長拖累您。他們一個貪汙,一個……對不起,淫棍毒蟲,配不上跟您稱兄道弟。」

「呃。」

「如果關永慶想對付他們,那不干您的事,我今天就找大家開個會退選就是,甚至直接叫小彬在代聯會上以什麼最近風聞太多,我們不想介入這種藉口把事情講開,直接退出代聯會,一了百了,未來再怎麼大的事都扯不上我們。小彬學長懂,很硬的,搞出一副先斬後奏的態度,學長頂多您之後再找機會跟大家圓個場,說點管教無方之類的,那就功成身退了。學長覺得呢?」

我啞口無言:

「那詩聖呢?」

「學長對他是真的有交情,還是欠他什麼沒還?」

「為什麼這麼問?」我又是一怔。

「換成任何別人,聽我說那些事,您早就翻臉了。」小黑嘆了口氣:「這不是我認識的您,學長有什麼困難可以跟我說,我看怎麼幫忙。」

「不是困難。」

我搖頭,決定跟他說個清楚。於是花了一點時間,把我跟詩聖的交情全都告訴了小黑。從小玫離開那天開始,詩聖介紹我跟薇認識,之後翻臉又和好,與阿誠化敵為友,包含阿珍、小箏、薇跟他之間的感情,直到前陣子詩聖爸爸被槍殺,哥哥報仇,薇要我不被「沾染」等,都向小黑說了出來。

很奇怪,跟小黑說這些,甚至表達一點心裡對薇曾經是詩聖女朋友的醋意,我都覺得沒有任何困難。彷彿他是個真正的弟弟,聽哥哥說一些心中的煩惱,或者分享一點從來沒聊過的心情那麼輕鬆。

小黑訝異地聽,一堂課不知不覺過去了。直到我說完,他才長嘆一聲,認真地說:

「天啊,你們之間真的發生過很多事呢。」

「所以你就知道,」我嘆道:「我是不願讓他受到更多打擊的。沒錯直接把事情爆出來最簡單,但我投鼠忌器啊,即使阿義跟管樂詹都答應幫我保詩聖了,但真的爆出來天皇老子都保不了他,何況只是兩個連代聯會都選不上的傢伙?」

「或許吧,但這不是我認識的學長。」他搖頭:「不過,既然連學嫂都無法說服您,那我大概也沒辦法說出更有道理的話來讓學長改變想法。我只想請教學長一件事。」

「你說。」

「學長為什麼玩社團?」

「學校規定每個人都要參加一個呀。」我一怔:「這是什麼問題?」

「不,我問的是學長為什麼『玩』社團?」小黑說:「您告訴我們的,一群人為了一個共同目標去努力,為了完成一件事情而奮鬥,這才是參加社團的目的。那學長,代聯會,是您所謂的社團嗎?」

「呃,不是。」

「跟那些學長往來,是嗎?」

「也不是。」

「那些中山同學、演辯社的內政,是嗎?」

「更不是。」

「所以,學長,別管他們了。」小黑輕聲說:「沒有共同目標,不值得奮鬥,那就不要去『玩』。您跟詩聖學長是朋友,您覺得『欠他一個緣份』,那我跟您是不是朋友呢?我欠賴小姐一個認識您的緣份嗎?我從您身上得到好多,您對我超級好,但那是您自己願意的,我把學長當成最好的朋友,卻不是欠了學長什麼。詩聖學長也是啊,是他自己要跟您做朋友的,他的方法、他的認定,您不欠他什麼呢。就算您覺得欠了好了,那也不是這樣還的。說唱藝術社、演講社、您的女朋友,我們都需要您像以往一樣正直又溫暖,就像那天岑家鳳學姊說的一樣,對大家笑,鼓勵大家,不能因為一個詩聖學長,您就放棄了這一切呀。」

「呃。」

「對不起,學長恕我直話直說,」小黑嘆道:「您的『義氣』很有問題。義氣不是一起下水,不是包庇您覺得錯的事,而是支持呢。詩聖學長如果為了錢幹出那些事,除非您認為他做的是對的,您打算一起做,不然他無論退學、法辦都是應得的。您可以在錢上支持他,可以去少年監獄探望他,但就是不能包庇他。」

「嗯。」

「胡財貴學長也是。我看過花圃上的字,」小黑忽道:「胡學長對您是有義氣的,從這點小事就看得出來。但他已經沒救了,這幾天大家都在傳,對我們友好的社團都要我跟您轉達,請學長務必不要出頭保護胡財貴學長,他們都很珍惜跟您的友誼,不希望這件事您選邊站。」

「別再『您』了。」我嘆了口氣:「我知道了,小黑謝謝你。」

「不會,」他認真搖頭:「學長您……你是我最欽佩的人。這段時間不算長,但我在你身上學了很多。學長要高三了,又有那麼好的女朋友,別把時間花在那些人身上,閻羅王班呢,學長時間不夠用啦。」

「唉,還有兩個月,別提醒我,就讓我先逍遙幾天吧。」

「呵呵,知道了。」小黑笑道:「我會繼續觀察,學長可以直接跟岑家鳳學姊回覆。代聯會那邊呢?」

「就叫小彬退出吧。」

「好,我會交代。」小黑點頭:「那我今天就退出選舉?」

「你自己決定,順水推舟就好,不要搞什麼英雄大會。」

「知道。」

「那先這樣,你回去吧。」

「學長呢?」

「我去澆花什麼的。」

「嘻嘻。」

小黑一笑,揮手說再見,快步離開天臺。

.

我喘了口氣,目送小黑消失在閣樓裡。走到蘆薈旁邊,蹲下身去,看一看那張告示牌。

當天跟大姊她們過來,天色已晚,加上馨馨忽然的情緒,一時沒有仔細看。只見牌子上是我原來的字樣,空白處卻多了一行奇異筆寫的字:

最大公約數?我嗎?翻過牌子,背面赫然是整頁密密麻麻的簽名,和一支用橡皮筋綁著的,吊掛在那裡的奇異筆。

好多熟悉的名字。陳天義、林碩彥、黃肇慶、張志皓、林文雄、金國強、魏治平、楊文虎、蘇家祥、柯秉楠、王又勤、陸醒哲、詹信雄、唐宇同、林良善、王文偉、許名誠……還有好多沒想到的名字,黃益夫、張誠恭、魯希聖、洪繼賢、廖續滸、王志強……加上一堆各社點頭之交,像國樂社社長韓建昌或者管樂社副社長曾錦煥,比較有點名氣的學弟什麼石中倫、霍家駒之類的,還有不知道為什麼有權力出現在西翼的齊雲鵬和徐名耀。

就像每次詩朗隊比賽結束後,所有夥伴彼此簽名的詩稿。

我心裡感動,「最大公約數」,原來他們是這麼看待我的。這些人,或多或少在去年選舉中都跟我交過手,或敵或友,各據陣營,有的甚至被我暗算過,對我有些意見。

然而,他們卻都簽了名。

瞬間覺得好對不起人。膽小怕生的小男孩從來沒有把你們當成「那個團體」啊,你們這是幹嘛,我們不是一國的啊。才剛跟小黑聊完天,當著這份簽名,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詮釋這件事。

或許是壓力啦,別人簽了我不簽,在這裡不好混。都是湊熱鬧啦,簽個名,算自己是個人物,當個好笑的事情在那邊講。凱子好厲害嘛,其實根本是娘娘腔啦,都嘛為了女人啦,我賭是給那個儀隊分隊長的。下次一起抓包他,當著分隊長給他阿魯巴,有仇報仇沒仇幫他練九九神功……之類的。

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呢?我都有來澆水啊,為什麼之前都沒有發現呢?

不對,我沒來。薇是這學期開學第二週回來的,跟她在一起之後就很少來了。最起碼從車禍以後,我從未上來過一次。

也就是說,這件事,發生在這學期,阿貴的任期裡。

唉,你們怎麼不在別的事情上這麼團結呢?我長嘆一聲,都要選下屆了,這一屆的恩怨還不結束嗎?阿貴你真的失心瘋到要貪圖這點錢嗎?馬上就要校慶了,各班早就繳完紀念品的錢了,校慶海報已經貼在穿堂了,「馬到成功」鑰匙圈、「SUCCESS」粉紅T恤、紀念書包開始逐一發放,一筆筆的錢聚沙成塔流進代聯會帳戶裡,數字越多,就越迷惑人心啊。

阿貴啊,現在還來得及,我肯挺你啊,拿著一分沒動的錢去訓導處,主任、組長、主教,都跟我商量好了。不是告訴你不會被記過了嗎?就算會也撐得到樂聲揚結束啊,這次是合辦,校譽第一,訓導處不會直接懲處代聯會主席的,樂聲揚之後啥事都沒有了好不好?剩下不到一個月,不會再有任何出鋒頭的事情了,已經是看守內閣了,這點任期真的值得嗎?

難道是被詩聖脅迫的嗎?不對不對,阿貴憑什麼幫詩聖忙?貪汙的風聲早於詩聖哥哥的事……幹好像時間差不多……為了這點錢,兩個傢伙都要自尋死路嗎?到底詩聖還差多少才夠呀?

我還有老爹的一百三十萬,存摺印章提款卡都在我這邊,只要……靠,我在想什麼?把震澤的錢、投資的錢拿去給詩聖?震澤餓死老爹失望?這就是薇說的「沾染」啊!薇說的對,我該做的是去找詩聖拍桌子,再怎樣都不能販毒啊,那些學弟妹很無辜好嗎?

反觀阿貴,他沒有販毒,也沒有跟什麼人亂搞短裙派對。充其量始亂終棄讓韓若婷懷孕。對,他人渣,我最好是有資格審判他。現在停手還來得及,詩聖逼你什麼讓我知道,我是「最大公約數」,沒有擺不平的。兩校特使獎章得主,種個蘆薈都能讓天下英雄跑來簽到。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只要不把錢拿走,任何困難我都能找到辦法幫你解決。

我站起身來,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不關我事。九月就要當爸爸了。我該考慮的不是保護貪汙,而是成為孩子安心的背影。

不能,這是我的事。阿貴僅剩的「那道光」,除了我,還有誰能給他呢?

不,這不關我事。三年後就能娶薇了。薇是永遠的第一,她不喜歡的事我都不做。

這是我的事啊。「最大公約數」,這個「江湖」難道不是我的「團體」嗎?我在其外、在其中、逍遙自在,備受尊重,不是主席又不可或缺,滅絕師太不是說過,成功是我的學校,我也在這個「茶壺」裡,憑什麼雙手一攤,「危邦不入」?

不對,這不關我事。滅絕師太也說過,學生時代越痛越好,今天不學會,未來就沒有人會原諒他了。

問題是,不用等未來,今天已經沒有人願意原諒他了。滅絕師太嚴重警告、訓導處冷眼旁觀、辯論隊置身事外,關公阿義布下天羅地網等他自尋死路;內有陳偉業陰謀奪權,詩社學弟策劃獨立;外有糾察隊急欲撇清,豬哥糖準備收割成果。還有不知是否涉案的總務處,一手拿著醫院通知書,一手掌握著廠商的證據。

他孤身一人,眾叛親離,如果連我都不在乎他的死活,那就真的沒有人會原諒他了。努力很簡單,孤孤單單才可怕。他的團體在哪裡?那張簽名後的「江湖」嗎?我只要簡單努力一下,就可以讓他從這場死局中脫困。我才不在乎什麼正義是非,我只做我想做的事情。保護阿貴、不讓他誤入歧途,喂,童子軍,今天不做,道別的時候你確定不會後悔嗎?

他並不開心呢,卻總是對別人笑,被我拒絕也笑,身處困境也笑。打從新生盃那天就開始笑,無論虧他、算計他、壓迫他、利用他,他都保持著心胸寬大的笑。他耐心準備了、一鳴驚人了,笑著笑著幫我站臺,笑著笑著立了旗桿。他笑了好久了,真要他不笑,他大概也不知道該做出什麼表情。

唉,還是幫他吧,這才是我想做的事呢。

沒關係,下禮拜六才是校慶園遊會,園遊會收入多,要貪汙也得等校慶結束。我還有時間,今晚巧怡要來,我先參考一下她的意見。薇沒有聽過我的演講,巧怡聽過,冷眼旁觀的她,說不定會給出比較客觀的建議。

我鬆了口氣,苦笑一番。媽的我才是小男孩好不好?阿貴算哪根蔥啊,真是的。